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第一卷 泣女大人 第一章

作者: 阿泉来堂 更新时间: 2026-04-17 14:30:23

1

「你是仓坂尚人吗?」

刚一开门,劈头就有人出声,差点把我吓到跳起来。

「呃、你是……」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支支吾吾,和站在眼前的女子交换视线。对方年约二十五,和我差不多。纤细苗条的体格,很适合身上那件圆点洋装。小巧如模特儿的脸蛋白皙得惊人。可能是因为暑热,略带潮红的脸颊显得娇憨,但那双如猫眼般飞扬的眼睛却以警觉十足的锐利注视着我。

「你是仓坂尚人吧?是还是不是?」

我没有回应,似乎让她心急起来。对着咄咄逼人的她,我连点了几下头,慑服于她的威势说:

「啊、对……我就是……」

瞬间,女子的脸上乍然绽放安心的神色。

「太好了,我总算找到你了。都找到这里来了,万一结果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女子抚了抚胸,有些夸张地吁了一口气。看着这样的她,我依然一头雾水,只是呆若木鸡。虽然仔细端详了一下那张毫不客气、大剌剌直盯着我看的脸,但理所当然,脑中并未浮现符合记忆的人物。

「请问你是……?」

「我叫有川弥生。幸会。」

她自我介绍,礼貌地向我鞠了个躬。我也反射性地颔首回礼,但内心依旧疑云重重。她到底是谁?这依然是个谜。

「这样,那有川小姐,你来这里是……?」

听到我的问题,弥生满面愁容,垂下目光。在一段感觉好似永远的漫长沉默之后,她立下决心地抬起了头。

「是这样子的,我来是为了小夜子,想要拜托你一件事。」

「小夜子……」

我在口中喃喃这个名字,下一秒,整个人轰雷掣电一般,震惊无比。

「你说的小夜子,是苇原小夜子吗?」

我上身前探,确认地问,弥生嘴唇浮现笑意,点了点头。

苇原小夜子——我有多少年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一直试着遗忘,却怎么也无法忘怀,宛如某种诅咒一般,把我束缚在过去的名字。

是我发自心底爱恋的女子的名字。

「——唉,你还好吗?」

弥生讶异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我拉回差点坠入缅怀泥沼的意识,转向眉心紧蹙的弥生。

「抱歉,只是有点惊讶。你说为了小夜子,要拜托我什么事?」

我振作起来问,不让对方察觉我内心的思潮起伏。弥生的表情再次转为忧愁,视线左右游移,像在寻思该如何措辞。从这反应来看,似乎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我应该请她进来,招待她喝个饮料吗?

看看玄关旁边的时钟,刚过晚上十一点。年轻小姐在这样的三更半夜,而且是只身一人拜访男人的住处,实在很不寻常。难道小夜子遇上了什么危险吗?

只是稍一思考,我的心脏便剧烈鼓动起来。光是想像小夜子身陷险境,我就焦灼难安。

我才刚想到这里,弥生突然低下头去。

「对不起,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她低着头,咬着嘴唇,交握的手指忙碌地扭绞着,就像恶作剧被抓包的小孩子。她是有话想说,却没有勇气说出口吗?

这样下去不是个了局。该请她进客厅,端杯茶给她吗?我这么想,回望室内,弥生见状,坚毅地说:

「我不是来喝茶聊天的,在门口说就好了。」

她果然还是不愿意单独进入男人的住处。她是年轻小姐,这是天经地义的反应,更不用说我们才刚见面而已。

「好,那就在这里说。不过我可以先问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你想问什么?」

「你到底是谁?跟小夜子是什么关系?」

弥生怔了一下,随即理解地点了点头。

「我也真是的,也没先说明这些,难怪你会起疑。」

弥生自嘲地笑道,接着稍微抬头挺胸,端正姿势。

「我是小夜子的室友,我们合租距离这里两站的公寓一起住。我们是在之前的职场认识,变成好朋友的。我和小夜子都是乡下来的,没有人可以依靠,个性又很投合,所以提议干脆一起住,一直处得很愉快。」

「等、等一下,小夜子住在这里?」

「对啊,难道你不知道?」

被弥生意外地一问,我反射性地沉默了。

高中毕业后,我就像要逃离什么一般,来到了这座城市,此后便与同乡的朋友断绝了连系,也很少打电话回家。为了忘掉小夜子,离开认识她、与她短暂相处的那个小镇,并且和认识我的人断绝关系,都是必要的程序。所以小夜子高中毕业后怎么了,我当然无从知晓。

没想到她居然就住在这么近的地方……

我一方面打从心底惊讶,同时内心深处也感觉到难以言喻的亢奋,继续聆听弥生的话。

「大概三个星期前,小夜子请假返乡了。」

「返乡?回去岩美泽市吗?」

岩美泽是我成长的小镇地名,距离札幌这里车程约一个小时,是个小巧的地方都市。虽然没有值得一提的观光胜地或名产,但有活用大片土地兴建的游乐园及户外音乐堂等设施。举办音乐活动时,会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云集。小夜子的父母应该也住在那里。

然而弥生却对我的问题摇了摇头。

「小夜子的父母两年前在车祸中过世了。那个时候好像也把老家卖掉了。」

「过世了?……这样啊……」

小夜子是独生女。想像毫无预警地失去父母,一个人被留下的小夜子会有多悲伤,我的胸口一阵揪紧。

「所以小夜子回去的地方,是比岩美泽市更里面,要翻越两座山岭才能到的小村子。她说姑姑一家还有祖父住在那里。」

「原来是这样。」

我应着声,却也感到难以释然。在听到这些以前,我还以为小夜子是失踪了还是怎么了,但从这些内容听来,似乎没什么好担心的。这到底有什么问题?

仿佛看出了我的疑问,弥生略略压低了声音说下去:

「一开始她说一个星期就回来,可是都过了两星期,她都没有消息。我试着联络她,她不接手机,也没有回电。所以我愈来愈担心,问了她的职场,职场也说她请了一星期的假。然后我再等了一星期,但她还是没有回来,所以我实在是坐立难安……」

弥生说,所以她才会找到这里,来拜访我。

「也就是说,小夜子现在也在那座村子,却不知为何联络不上,所以你担心得要命。虽然很不愿意这么想,但她有没有可能是在路上遇到事故?」

弥生立刻摇头。

「那座村子——稻守村好像位在远离城镇的偏僻地点,所以也是有可能在路上遇到车祸。毕竟应该也有许多狭窄的山路……」

「这……」

冲撞护栏,前保险杆扭曲变形的车子。爆开的安全气囊。还有驾驶座上头破血流的小夜子。

这些景象当下浮现脑海,我惊愕失声。

「可是,我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虽然地点偏僻,但还是有公共运输。如果发生什么事,警察或消防队也会立刻接到通报吧?如果发生车祸,应该也会上新闻。可是完全没有这类消息,表示没有发生这类意外。」

「那为什么小夜子没有回来?」

我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弥生有些卖关子地点了点头。

「很简单,小夜子因为某些理由,无法离开村子。我认为小夜子现在一定还在那座村子里。」

我咀嚼并反刍她严肃地说出的这段话。

小夜子前往村子拜访姑姑和祖父。虽然平安抵达了,却在那里发生了某些事,导致她无法回来,是吗?确实是有这个可能性。可是,理由究竟是什么,依旧是个谜。弥生也是不知道原因,才会不知如何是好吧。

「我大概了解状况了。可是我不懂你来找我做什么?」

「这还用说吗?我要去把小夜子带回来。可是如果遇上什么状况,我一个弱女子不是很危险吗?所以我想请你跟我一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

这唐突的要求,让我忍不住反问,但弥生的表情很认真。

「小夜子做事一向很谨慎,如果当天会晚归,不用我说,她都会事先联络我一声,可是这次不管我联络她多少次,她都没有半点回应。这样的状况持续三个星期了,我当然会觉得她出事了。万一她被卷进什么可怕的犯罪——当然我不愿意这么想,但若是那样,警方应该会通知我才对吧?可是连这都没有。既然如此,她一定是在村子里出了什么事。」

「你说出事,到底是什么事?」

「我怎么会知道?」

弥生有点冲的声音,在公寓安静的走廊回响着。情不自禁地拉大嗓门,似乎让弥生自己吓了一跳,她清了一下喉咙,尴尬地叹了一口气。

「总之,我希望你能帮我,陪我一起去找小夜子。如果有别人可以拜托,我早就这么做了,可是我真的没有人可以依靠。我想小夜子也是。」

弥生按住额头,整个人靠到门框上。从她疲惫不堪的模样,我看出她应该是耗费了极大心力才来到这里。虽然不晓得她是怎么办到的,但她应该是拼命寻找和小夜子有关的人,好不容易才找到我这里来。

「而且,你是小夜子高中时候的男朋友吧?」

弥生目不转睛地仰望我,探询地问。

「唔,是啦……」

被直截了当地这么问,我方寸大乱,只能含糊以对。应该是小夜子告诉她的吧。虽然不晓得她知道多少,但至少可以看出小夜子和弥生真的很要好,甚至连高中男友的事都告诉她了。另一方面,不同于求学时期,小夜子现在身边应该没有可以信赖的男性朋友。所以遇上这种事,才会求助无门,只得投靠高中时的「前任」。

这么一想,弥生会找上这里,或许也是合情合理的事,但就我而言,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子突然上门拜托说「小夜子有危险,我要去救她,你跟我一起来」,我实在没办法一口答应。

我没那么天真无邪,能不分对象地全面信赖他人,而且明天就是星期一了,我还要上班,身为有工作的人,有必须要负的责任。虽然我没有要好的朋友,连女友都没有,但还是有一两样非做不可的事。

尽管牵挂不下,但我还是打算拒绝,然而这时弥生说出了我意想不到的话。

「其实,小夜子到现在都还爱着你。」

2

我是在高中入学典礼的时候遇见苇原小夜子的。

我从以前就不擅长念书,运动神经也普普通通,只是个平凡无奇的学生之一。我和班上同样不起眼的同学进行交流,建立起尚可的关系,避免招来出锋头的学生霸凌,过着平静的生活。这就是我的国中生活。所以我以为上高中以后,也会重覆三年相同的生活,对此也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哀叹的。

比起抱持期待,我更想度过不失望的高中生活。我怀着如此消极的心态,穿上崭新的制服参加入学典礼。校长制式化的致词、家长会长致词、依入学成绩决定的学生代表致词。我对抗着睡意,挨过这枯燥的时光,这时不晓得是感应到什么,或只是想要舒缓一下颈脖,我完全是漫不经心地转头望向斜后方时,和一名女孩对上眼了。

女孩身材玲珑,五官精致,唇色红润。一头乌黑亮丽的中长发,就像用尺画出来的一样笔直。那双浑圆大眼惊讶地睁大,和转头的我迎面对望了。

我对她一见钟情了。就我有记忆以来,我从来不曾像这样一门心思全被自己以外的某人给占据。我发现自己正不顾他人眼光地注视着她,连忙别开视线往前看,但她的表情和身影已经烙印在视网膜中,挥之不去。我犹如身处梦中一般,结束入学典礼,回到教室,发现居然和她同班,简直是喜上云霄。就连苇原小夜子这个名字的发音和字形,都让我感到神圣无比。

这天开始,我漫长的单相思开始了。过了很久,我才终于有机会和小夜子面对面说话。但我认为这段时间是必要的。对她的恋慕与日俱增,满溢而出的热情灼烧着我的全身。过去昏昧不明的视野变得清明,仿佛时时刻刻都受到世界的祝福,如痴如醉。

如此纯粹地思慕着一个人的时光,对于当时人际关系贫瘠的我来说,是无可取代的幸福。小夜子光是身在那里,就让我无比地幸福。

对我而言,苇原小夜子就是这样的存在。

见我不愿答应,有川弥生把写了联络方式的便条纸塞给我回去了。

和我一起把小夜子带回来——她似乎也清楚这个要求很没常识,而且自私,所以交给我定夺。

如果我拒绝,她会一个人去找小夜子吗?如果她一个人去了,会通知我小夜子究竟是否平安吗?不,一定不会。如果我拒绝,弥生就不用说了,我一定也会彻底失去与小夜子的连系。无论她是否平安,我都再也不可能见到她,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了吧。

与小夜子的分手完全是单方面的,让我深受重创。即使过了六年的岁月,当时的创伤依旧未能痊愈,往后恐怕也永远不会痊愈。我拼命想要遗忘,却忘不了,只能等待记忆日渐风化。但我总是不小心忆起她,也曾经梦见她。醒来之后,发现那只是梦幻一场,我多次潸然泪下。小夜子现在仍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但我却无法确定她的存在,在失意中度过了好几年。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甚至开始觉得这样就好。

然而现在机会却自己送上门来,只要我稍微鼓起勇气,或许就能让幻梦化为现实。我可以再次亲眼看到真实存在的小夜子,甚至可以跟她说话。或许还能破镜重圆,再次携手共度往后的时光。

没错,可能性绝对不是零。但如果在这时候畏缩,裹足不前,这个可能性也会消失。零永远都是零。既然如此,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是否也应该紧紧抓住?小夜子或许会拒绝我。或许她不会理我。搞不好她根本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然而我却还是想要赌上一把,都是因为弥生临去之际留下的那句话。

「其实,小夜子到现在都还爱着你。」

这就是我最后做出的答案。

弥生回去以后,我继续先前中断的房间整理工作。擦拭脏地板,出动吸尘器,清洗餐桌上杂乱的餐具。专心一意地整理之间,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了。最后将分成好几袋的大量垃圾塞进很久没洗的单厢迷你车,出门丢垃圾。天色泛白,步入黎明之际,总算回到家的我身心俱疲,全身酸痛,心情却出奇晴朗。我这才体认到原来人找到属于自己的使命时,心境竟会如此清爽。

我拖着倦体前往浴室,冲了个澡,将疲劳和污泥一同洗去。躺在床上,小睡了约一个小时,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打电话到职场。虽然不知道需要多久时间,但我传达请假四天的要求。对于我临时请假,上司似乎有话想说,但我不加理会,直接挂了电话。如果上司要因此开除我,我觉得那也无所谓。

我有必须抛下其他一切去完成的事。这件事强烈地驱动了我。

我联络弥生,她发出由衷喜悦的声音,说要立刻出发。我迅速收拾好行李,离开公寓。

3

即使过了通勤时段,站前依旧人满为患。西装上班族目不斜视,行色匆匆,穿运动服的女高中生愉快地并肩前行。这些熟悉的景色,现在却仿佛遥远的另一个世界,是因为我现在即将前往的地方,是个异于平时的非日常世界吗?

一群貌似观光客的外国人一身不合季节的打扮,挤在伴手礼店前。我用眼角余光瞥着他们,把车停到圆环,立刻就看到弥生了。和昨晚不同,她一身轻便的打扮,穿着白底花图案的无袖上衣和五分牛仔裤,脚底踩着运动鞋,肩上背着略大的波士顿包。我放下车窗出声叫她,弥生注意到我,微微举手跑了过来。

「谢谢你愿意一起来。」

弥生打开副驾车门,坐上车子,松了一口气似地说:

「看来小夜子说的没错,你是个好人。我总算放心了。」

「小夜子那样说我?」

我意外地反问,弥生当下回答「对啊」,伸手拉起安全带。她似乎不打算现在细谈这件事。虽然觉得有些遗憾,但这已完全足够让我的心小跳步起来。

「你知道怎么去稻守村吗?」弥生问。

「我知道怎么去岩美泽市,但接下来可能要靠导航了。」

「没关系,我帮你看路。出发吧。」

弥生取出手机,打开地图APP。载着两人的车缓缓地开出圆环,向前驶去。

到稻守村的车程约两小时半。大概开到一小时左右,就来到了岩美泽市。到这里都是车流顺畅的国道,但接下来越过两座山岭后,就是茂密的森林围绕的山路。虽然道路都有铺面,但路宽狭隘,遇上对向来车,就无法会车,必须小心驾驶。我平常就开车上下班,但好久没开得这么如履薄冰、小心翼翼了。从距离来看,应该不会多累,然而开到只差一点就到稻守村的地方时,我的疲劳已经濒临极限了。

「快到了呢。如果你累了,可以换我开。」

「没事,不用担心。不过这路况好差。」

我盯着前方险恶的道路,摇头逞强说,但我真的是累了,因此喃喃自语的声音自然变得像在牢骚。

「虽然路这么糟,但听说还是有市营公车来回喔。每天早晚各一班,虽然不晓得有多少人搭啦。路上也遇到过几次卡车,所以好像也有物资流通呢。」

「意思是并非完全的陆上孤岛吗?」

但我还是不认为会有人没事想要来这里。前往稻守村的道路就是如此崎岖。几乎没有岔路,所以不用担心迷路,但弯道和上下坡连续不断,动不动还有虾夷鹿和狐狸横越前方。要是在这种地方撞上虾夷鹿,那才是真的要完蛋。会进退维谷,被困在山里过夜。

我做出不吉利的想像,把自己搞得更加疲劳,旁边的弥生把手机收进皮包里,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路况这么糟,光是坐在旁边就累了吧。

「你才是,如果累了,可以眯一下。」

「别说笑了,我可没那么厚脸皮。」

我是在关心她,却被轻瞪了一眼,连忙把视线转回前方。感觉随着目的地接近,弥生的态度愈来愈紧绷。她当然是在担心小夜子,但其他还有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吗?

「抱歉,你生气了?」

「——怎么会?」

弥生语塞了一下才反问。

「没有啦,就,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我直白地说出感受,弥生一瞬间惊觉似地表情僵住,接着垮下肩膀,垂下头去。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迁怒,可是怎么说,我很不安……」

她发出意外低声下气的声音,最后变成了嗫嚅。

「为了小夜子的事吗?」

「这当然也是,可是不只是这样而已。」

欲言又止的弥生,侧脸显得相当紧张。冷气明明够强,她的额头却冒出了一层汗。

「以前小夜子跟我说过稻守村的事,内容有些古怪。」

弥生把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呢喃,也非细语。她那僵硬的表情莫名地让我印象深刻。

「小夜子说她小时候,每逢假日,父母经常会带她来稻守村。村子周围群山环绕,小河里有许多鱼儿,充满大自然绿意,她总是玩得很开心。她说她也很期待跟堂妹见面,每年都一定会回来。」

我第一次听说。至少在我的记忆中,小夜子从来没有向我提过稻守村的事。如果是那么快乐的回忆,应该可以跟我分享才对。然而她却不曾向我提起,这表示对她而言,我并不是那么重要的人吧。

虽然不愿意这么想,但脑袋不由自主地被负面思考所占领。

「不知道为什么,小夜子上国中以后,父母就再也没有带她回村子了。小夜子不知道理由,就算问父母,父母也都含糊以对,让她非常生气。可是有一次,她父亲不小心说溜了嘴,『我们不能让你变成巫女。』」

「巫女……?」

我模糊地反问,无意识地歪起头来。

听到「巫女」两个字,我当下想到的是身穿白衣及红袴的神道教巫女,但这跟现在说的事有什么关系?我不明白两者之间的关联。

「她的父母好像不肯再透露更多。后来小夜子忙于功课和社团活动,想回去村子的心情也渐渐淡薄了。可是她的父母在两年前的车祸中过世的时候,她在葬礼上见到了姑姑和祖父。从此以后,他们动不动就叫小夜子回村子。光听这些,感觉他们好像是在担心父母双亡的小夜子,可是……」

「并不是吗?」

「小夜子说要回去村子的时候,跟我说『村子要举办二十三年一次的仪式,我要去参观』。」

「二十三年一次的……仪式……?」

我鹦鹉学舌地复诵。不知为何,这些话光是听到,就教人一阵发毛。

「我也不知道她是在说什么仪式。或许和她父母说的巫女有关。小夜子一定也是在不清楚的情况下跑去村子的,所以搞不好……」

「搞不好小夜子是因为那个什么仪式,被困在村子里……?」

我接口问道。弥生只是沉默,没有回答。

轮胎辗过干燥地面的声音在车厢内回响。直至这时,我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连广播讯号都收不到了。窒闷的沉默笼罩着我俩。

我原本以为只要去到稻守村,就能找到小夜子。小夜子就在村子里,我们高中毕业后时隔六年再会,可以一起聊着往事,踏上归途。然而看看弥生的样子,我渐渐觉得状况似乎不容如此乐观。无以形容的不安搅乱着我的心,我感受着握住方向盘的手心逐渐冒汗。

小夜子为什么会去稻守村?她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她为什么不回来?这些疑问和她说的「仪式」有关吗?如果是的话,把她关在村子里三星期之久的「仪式」,到底是什么活动?

日常生活中几乎不会听到的这个词,散发出无以名状的危险氛围。我感到窒息,把车窗放下一些。湿暖的风吹进来抚过脸颊。

「……抱歉,现在才讲这些,你一定吓到了吧?就像在猜拳中后出,很奸诈。」

弥生垂下眉毛,挤出掩饰的假笑。

「可是,一定是我想太多了。我也觉得虽然我们在这里担心得要命,可是搞不好去到那里一看,小夜子活蹦乱跳的,还说『你们怎么会跑来』。当然,要是她真的这样搞,我一定会恶狠狠地骂她一顿。」

弥生假惺惺地鼓起腮帮子说。受到她的影响,我也跟着笑了出来。

就在这瞬间,我第一次对这名刚认识不久的女生感到亲近。

「把你一起带来,也会变成一个大惊喜。真期待小夜子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弥生就像想到这个好点子地说,「嘻嘻」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什么?」

我抓住沉重的气氛缓和下来的时机,提出一直耿耿于怀的疑问。

「你说那个,小夜子还爱着我……也就是说,小夜子对我还……?」

又不是当面问本人,我却紧张得声音沙哑。惊慌失措、糗态百出的自己就像个沉浸在初恋的青少年,实在窝囊到不行。但另一方面,我却也豁了出去。

这也是当然的。只要遇到小夜子的事,我永远都是个沉浸在初恋的青少年。我就和那个时候一样,为她的一言一行忽喜忽忧,无时无刻不为她怦然心动,是个近乎愚昧地思慕着小夜子的纯真少年。

我就是小夜子的俘虏。

「唔,这个嘛……」

弥生露出极为老成、甚至可说是妖艳的表情,唇边泛起笑容。

「这种事,你得去问她本人。只要见到小夜子就知道喽。」

弥生以不容追问的语气说完后,靠到椅背上,望向前方,就像在说这个话题结束了。她听起来有些受不了我,让我没办法再深入追问下去。

虽然有种消化不良的感觉,但也不能老顾着聊天,疏忽了开车。我注视前方,暂时专心驾驶。

接下来大概开了约十五分钟,感觉永无尽头的山路终于结束,车子驶出开阔的道路。放眼望去,是一片田园风景,路边的旧看板映入眼帘。看板上,除了指示前方的箭头外,还有看不出是松鼠还是狸猫的动物图案,以及「欢迎来到稻守村」的字样。

「前面就是稻守村了。」

我听着弥生隐含着紧张的声音,小心踩下油门,将车子驶进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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