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第一卷 泣女大人 第七章

作者: 阿泉来堂 更新时间: 2026-04-17 14:31:06

1

看见登上石阶,现身境内的我,村人同时发出欢呼。

他们对着一身白无垢新娘装扮的我鼓掌喝采。

「小夜子!好美啊!」

「小夜子!嫁给我!」

村人七嘴八舌地欢呼,其中也有人胡说八道,我保持矜持的笑容,沿着参道朝祭坛前进。

村人坐在阶梯台上,最前排有姑姑和祖父的身影。我尽量不去意识,但视线仍有一瞬间与祖父交会,祖父满脸骄傲地微微向我点头。我的胸口微微热了起来。

我来到担任宫司的姑丈和新郎角色的柄干秦辅等待的祭坛前,抬头挺胸,朝祭坛恭敬地行了个礼。站在近旁的柄干秦辅贪婪地看着我,但我刻意不与他对望。

「好美啊,小夜子。」

柄干完全不顾我的感受,肉麻地靠上来附耳说。他以为说这种话,我就会开心欢笑吗?

我决定彻底忽略他,等待仪式开始。

「现在举行『降神仪式』。巫女和新郎请上前。」

这句话一出,村人的喧嚣安静下来,姑丈对着祭坛开始唱诵祝词。我们的正面燃着篝火,火焰喷发出来的火星漫天飞舞。我漫不经心地看着火星飞上比墨色更浓的黑暗当中,舔了一下点上胭脂的嘴唇。

只要仪式结束就好了。接下来的事与我无关。村子会怎么样、苇原家和柄干家会怎么样,都不关我的事。

我朝旁边瞥了一眼,和色咪咪地淫笑的柄干对上眼了。这个人打算在仪式结束后,找理由把我据为己有,他的企图洞若观火。他会说什么虽然只是形式,但我们毕竟举行过婚礼啊,然后搬出两家的交情,想方设法假戏真做。

我绝对不会答应他的求婚。不管他说什么,我都要贯彻坚毅的态度,让仪式成功,然后立刻回到苇原家,和久美一起等到早上,天一亮就一起离开这座村子。

就在我内心坚定地巩固决心时,裸露的后颈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可怕触感。

据说每二十三年只举行一次的仪式。充斥着四周围的祭祀道具、观礼的村人,这些舞台装置营造出来的神圣氛围,却不知为何陡然为之丕变。我感受到一股苦闷的重压,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邪恶之物正要从黑暗中爬行而出,我浑身不舒服起来。

我四下扫视,想要寻找这股异样感的来源,却没看到疑似的原因。姑丈还是一样以一定的速度念诵着祝词,柄干也没有奇怪的样子。

这时,篝火毫无前兆地剧烈摇晃。这是个无风之夜,但火焰晃动的模样,显然是受到某些东西吹动。一阵腥暖的风不知从何而来,咻地造访,腥甜的腐臭味掺杂其中,掠过鼻腔。

一阵强烈的呕吐感让我几乎呻吟出来,皱起了眉头。接着我想伸手捂嘴,这才发现了一件事:姑丈和柄干都没有闻到这股臭味。

姑丈背对着我,我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但就站在我旁边,百无聊赖地摇晃着身体的柄干丝毫没有不舒服的样子,满不在乎。

为什么只有我闻到?我默默自问,同时视野角落瞥见了一样东西。目光被吸引过去,看见摆在前方祭坛上的小匣子。

红底黑纹的老匣子。我认得那匣子。

奶奶还在世的时候,我进去过拜殿后方的小房间一次。奶奶牵着我进去的那个地方,满屋子都是新娘衣裳,如梦似幻。豪华绚烂、精巧细致的和服及画龙点睛的腰带,还有发簪、木梳等饰品小物,所有的一切都耀眼夺目,幼小的我看得都痴了。虽然奶奶同意我拿起来端详,却不许我佩戴上身。我问为什么,奶奶说:

「这些都是泣女大人的。」

泣女大人祭祀在房间深处小祭坛上的那个匣子里。不晓得是多久以前的物品,它老旧得就像被世人所遗忘,感觉难以欺近。

我问里面装着什么,奶奶表情有些寂寞地说「是御神体」。御神体,当时的我不懂这指的是什么,只是模糊地觉得它令人敬畏,有种绝对不能触碰的神圣感。然而同时我却也感觉到强烈的悲伤,仿佛无处发泄的悲叹被塞在其中一般,脆弱又虚渺。

那匣子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了。更让我感到异样的是,匣子上有着大大的龟裂痕迹。我还看到边角被压扁了。不管再怎么古老,如果破损得这么严重,应该要换新的才对吧?而且安置御神体的匣子,怎么会这么简慢地对待呢?我打从心底感到疑问。

就在这时,某种黑色的物体从匣子的龟裂爬行而出,如烟雾般袅袅升起。我吃了一惊,屏息看旁边的柄干,他仍是先前那副德行,憋着哈欠。念诵着祝词的姑丈也没有变化。

就在这时,自匣中溢出的黑烟般物体,触手般的动作愈来愈活泼,朝我爬了过来。我吓到甚至叫不出声,僵在原地,于是黑色的物体无声无息地朝我伸来,很快就抵达了我的脚。它以蛇般机敏的动作,一眨眼便钻进了和服裙摆。

下一秒,脚踝感受到被揿住般的压迫感。血液仿佛从脚尖开始流失,就像浸在冰水里面一样,逐渐变得麻木。

住手!放开我!

就算在心里呐喊,状况也没有改变,冰冷的触感反而不断地爬上身来。从小腿到膝盖、大腿、下半身,然后到肚子、胸口,转眼间我的身体就遭到支配,五感被剥夺了。

不知不觉间,我全身冒出冷汗,不停地急促喘气。

「怎么了,小夜子?你还好吗……?」

姑丈察觉异状,回头讶异地看我的脸。我想开口说话,脑袋却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这段期间,身体也越来越无法动弹。

「怎么会这样?御神体果然被玷污了吗……?这样下去……」

看见发生在我身上的异变,姑丈似乎想到了理由,呻吟似地喃喃自语,回头望向阶梯台。爷爷惊慌失措地站起来,周围的村人发现状况不对,鼓噪起来。爷爷冲过来,伸手想摸我,却忽然发现什么,收住了手。

「振作起来,小夜子。你要专心接纳泣女大人。」

「……我做不到……我……这……」

我的身体完全麻痹了,连话都说不好。连应该就在旁边的爷爷的声音都变得好遥远,视野渐渐变得模糊。我站都站不住,终于跪倒在地。手脚已经失去感觉,浑身哆嗦,连牙关都合不拢。然而全身却止不住地飙汗,难受到了极点。

钻进体内的漆黑事物在我的皮肤底下爆炸性地增生,我只能异常鲜明地感受着这件事。要是直接放弃抵抗,立刻就能解脱了。我的理智理解,身体却抗拒这么做。

我的身体和本能强烈地抗拒着从匣子里钻出来的东西。

「小夜子!不行,你要接受!不可以拒绝泣女大人!」

「做不……我……做不到!」

爷爷怒吼般的叫声听起来好遥远,我用力左右摇头。

不光是疼痛、苦闷而已。愤怒、憎恨、怨怼、悲伤,种种一切的感觉和感情在我的体内肆虐,化为浊流铺天盖地而来。我发出不成声的尖叫,疯狂地持续抵抗那恐怖的事物。

「救救我……尚人……」

不知不觉间,我喊了出来。

逝去的昔日光景在眼底复苏,寻寻觅觅的他的脸出现在眼前,就在这瞬间,紧绷至极限的事物一口气崩溃了。

下一秒,原本勒住全身的痛苦就像假的一样,彻底消失。我从勒住身心的漆黑事物获得释放,模糊的视野徐徐变得鲜明。

「小夜子……你……」

爷爷的脸霎时变得苍白,失去血色。就连刚才还在憋哈欠、无聊兮兮的柄干,现在都张口结舌。

「你怎么……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爷爷破口大骂。他的惊惶迅速传播到村人之间,原本默默观礼的人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表达动摇、不安以及焦虑。

「失败了,仪式失败了!」

「村子会怎么样?泣女大人呢?」

「不得了了……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村人闹哄哄地叫嚣着,焦虑与躁动转眼间便感染了全场。用不了多久,转化为愤怒的感情矛头便指向了我。

「小夜子,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拒绝泣女大人!」

听到这样的责怪,我这才悟出自己放弃了巫女的职务。然而尽管焦急自己捅下了不得了的娄子,我却也感到强烈的嫌恶。

仿佛四肢百骸被紧紧束缚的苦闷、五脏六腑被掐住般的痛苦,还有散播到全身每一个角落的压倒性难受。那个邪恶的存在、死于非命的女子面目全非的灵魂残渣,不光是肉体,连我的心都要吞噬殆尽。

我不可能将如此污秽的存在接纳到自己的体内。同时我对逼迫我这么做的眼前这些人,也感觉到强烈的嫌恶。

「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只是结结巴巴,这时柄干落井下石地大声嚷嚷起来:「跟我无关!都是她的错!苇原家的女儿……她放弃巫女的职责!」

村人顺着他的话,对我投以各种满含怒气的污言秽语。他们不堪入耳地唾骂放弃巫女职务的我,责备我不知羞耻,吼着要我负起责任。直到上一刻就像家人一样亲密的村人,现在却群起围攻,猛烈挞伐我。

无数张脸孔指着我大骂,毫不留情地怒吼。在其中,我看不到任何一张熟悉的脸。

「你果然是哥哥的女儿,不该把这个任务交给你的。」

姑姑咒骂我,毫不掩饰失望与愤恨。

「虽然她父亲是稻守村的人,但终究是外人,扛不起这个大任。」

菊野老师气愤地啐道。

其他还有许多狠毒的言词攻击着我。排山倒海而来的责备与冰冷的视线,让我曝露在与刚才的痛苦截然不同的——更胜好几倍的可怕恶意之中,我再也无法忍受,当场抱头蹲了下来。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不要怪我!

即使在心中这么呐喊,那些语言的暴力不仅没有停歇,反而变得更加暴烈。不只是形诸言词折磨着我,更化成看不见的利刃,伴随着痛楚对我千刀万剐。

我再也承受不住冷血无情的恶意,站了起来,不顾一切地发足狂奔。

「小夜子!站住,小夜子!」

背后传来祖父的声音,我跑过拜殿旁边,没有停留,冲进了森林里面。我踩到沉甸甸的白无垢裙摆,好几次差点跌倒,但我完全没想到要去哪里,只是埋头拼命往前跑。就算跑到上气不接下气、心脏几乎破裂,我也没有停下脚步。我想要就这样不断地跑,不只是逃离仪式,更是要逃离这座村子。

我想要逃离延续了许多代,不断上演的可憎宿命。

我不知道就这样胡乱跑了多久。体力到达极限,被泥泞和杂草绊到,往前栽倒。我甚至无法撑地保护自己,直接一头栽进积雪与泥土混合而成的泥泞里。和服糊满了泥巴,脱落的草鞋也不知道飞去哪里了。我就这样趴在地上,也不爬起来,忘了寒冷,不住抽泣。

哭了好一会后,我想稍微安慰一下凄惨的自己。

这三个星期以来,我为了这座村子,拼命努力。我进行祓禊,献上祈祷,参加仪式。我并不是这座村子土生土长的村民,他们请我担任巫女时,我也认为我不适任,想要拒绝。然而每个人都劝我、哄我,恭维谄媚,怂恿我答应下来。村人也轮番上门找我,执拗地求我。他们整个村子联合起来,把巫女的任务推到我头上。

一开始我当做没这回事。我想得很简单,觉得这件事与我无关。然而这样的想法也渐渐动摇了。是我的内疚带来了迷惘。

奶奶死后,我远离了稻守村,或许我在无意识之间,觉得我抛弃了这座村子。在这里享受快乐的时光,和期间限定的朋友嬉戏,尽情玩够了之后,便抛下它撒手离去。对我来说,这村子是一年只来一次的游乐场,但是对久美、柄干还有刚清来说,这里是他们重要的故乡,也是往后将永远生活下去的地方。他们会想要保护村子是理所当然的,遇到保护村子所必要的仪式,他们会卯足全力,亦是天经地义的心理。

我被他们的真心所打动,也想为村子贡献一份心力。这是为了我遗忘了稻守村好几年的赎罪,也是对带给我儿时快乐回忆的奶奶和这个村子报恩。

所以我才答应担任巫女。然而,他们这是什么态度?他们凭什么这样苛责我?凭什么我非遇到这种事不可?

即使如此自问,冷冰冰的地上也找不到答案。我抬起泪湿的脸,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什么都不想管了。离开这里吧。我要去不会有人糟蹋我的地方。

逃离这座想要束缚我的可怕村子,去别的地方……

我用和服袖子抹了抹一片狼借的脸,站了起来,这时右脚踝一阵剧痛。好像是跌倒的时候扭到了。提心吊胆地伸手一摸,脚踝肿胀到令人不敢置信。

「烂透了……」

我没有对象地哀叹着,想要理好凌乱的和服,却忽然一惊。

收在和服怀里的吊饰不见了。

「不见了……怎么会……?」

我梦呓似地喃喃自语,凝神望向黑暗。我趴在地上,冻僵的手四处摸索。

没有、没有……到处都没有。

我找了好一阵子,却没有成果。我四肢跪地,丧气地垂下头,正准备放弃时,抬头一看,发现娃娃吊饰就勾在草丛深处不远的细长树枝上。

那是我和尚人唯一的回忆证明。

「太好了……」

似乎是跌倒时掉落,勾在那上面了。我松了一口气,就要伸手,这才注意到前方就是一片陡坡。

脚下差点一滑,我反射性地抓住露出地面的树根。

斜坡前方看不出有什么。张开大口的漆黑洞穴仿佛永无止境,想到万一掉下去会怎么样,我一阵心惊。

这次我小心翼翼地用力抓好附近的树根,伸出手去。中指指甲好几次就快要够到,却只差一步,没有成功。

身体再往前探一点就碰到了。但我的身体没办法再伸出去更多了。

「拜托……再一点……」

只有它,我绝对不能遗失。它是我的宝物。是连系尚人和我的最后的回忆。

我调整呼吸,硬着头皮把身体往前探,就在这瞬间,撕裂周围黑暗般的吼叫声钻进耳中。宛如被愤怒支配的骇人吼叫、发自地狱深渊的亡者怨叹般的声音,层层叠叠地回响着。

是村人呼喊我的声音。他们充满憎恨的表情掠过脑海,我的身体反射性地僵住了。因为这样,专注在指尖的意识一下子涣散了。

「啊……!」

抓住树根的手一滑。我反射性地捞住吊饰,拥入胸怀,一阵浮游感之后,身体在斜坡上激烈地碰撞,朝下滚落。

肩膀、手臂、脚、腰,身体各处爆出剧痛,最后头部一记沉重的撞击,我的意识一眨眼便落入了黑暗。

我不知道这是在做梦,还是幻觉,但我的意识跳跃到非现实的地方了。

此地以外的某处。当下以外的某一刻。

那一定是我封入心底深处的记忆。

永远不愿再想起的记忆——

——我们结束吧。

——等、等一下。我不是说过好几次了吗?狭间同学的事是误会。尚人,你不是说你相信我吗?

我恳求地说,握住他的手。

然而我的手却被冷冷地甩开,回过头来的尚人,用我从来没见过的可怕表情瞪着我。

——不光是他的事而已。怎么说,我已经累了……

——累了?什么意思?

——总之,我们分了吧。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告诉我啊!

我追问不休,尚人露骨地摆出厌烦的脸,叹了一口气。

这是他真的不耐烦的时候的表情。我连忙戒备,但慢了一拍。右眼周围一阵冲击,回过神的时候,我人已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哪有什么为什么?你烦不烦啊?说一句你就顶一句,有完没完?真是够了!

——对、对不起。就是呢,我真的太烦了。可是我……

抬头的瞬间,这次一记飞踢踹过来。我反射性地用双手护脸。这次来得及了。要是再慢上一拍,就直击鼻梁了。

然而还是无法完全抵消冲击,我向后倒去,后脑硬生生撞在床沿。我痛到脖子到背部整个麻痹,眼前金星乱爆。

——可是你个头!啊,受不了,你真的烦死人了。

——对不起……对不起……

尚人厌恶地再三叹气,掏出香烟点火。

——你无论如何都要跟我分手吗?

我对着边抖脚边吐出白烟的背影问,尚人看也不看我这里。平常的话,拳打脚踢一阵之后,他就会对我很温柔,今天却不是这样。

——你在跟阳子交往吗?

尚人定格了。他转向我这里时,我反射性地蹲了下来。

然而这次没有挨揍。尚人微低着头,两眼垂视,吐出烟之后,把烟蒂捺熄在烟灰缸里。

——不关你的事吧?

——呃,等一下,等一下啊!

尚人单方面地结束话题,就要离开,我追上去恳求。

事到如今,当时说了什么我也不记得了,但我应该说了许多要是别人听到,一定会忍俊不禁的可悲言词。

——放手!要我说几次你才懂?你就是这种地方教人受不了!我已经受够你了!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分手!唉,等一下,等……

——叫你放手!

我抓住想要前往玄关的尚人的书包,还想继续挽留他,却被他回身猛力一推。我难看地摔倒在地,断掉的链子和小狗娃娃滚过眼前。

——唉,断掉了。

尚人没什么感慨地喃喃说道。

——对不起,我马上修好。没事的,没事的……

我立刻把娃娃捡起来,手伸向尚人的书包,却被响亮地一拍,打掉了。

——我不要了。

尚人以几乎可以说毫无感情的声音决绝地说。

——可是,这是我们两个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买的啊!喏,在JR塔的商店买的,你还记得吧?跟我的是一对,我一直很珍惜。

——所以我才不要。只是你自己想买罢了吧?

——尚人……

尚人瞥了一眼惊愕的我,再次厌烦地板起面孔。

——我说过很多次了,你这种地方太烦了,我已经奉陪不下去了。

这就是我听见的,尚人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尚人看也不看留在我手中的娃娃,离开房间。

离开了我。

自从那天以来,我的心便开了个大洞。这个大洞没有被填满,都过了六年,现在我依然渴望着他。

别人我都不要,只要他。

只要尚人。

清醒过来时,我人在神社境内。

祭坛前铺上了白布,我躺在上面。即使想要起身,身体也不听使唤,只是稍微扭动一下,锐利的痛楚就流窜全身。

新娘衣裳沾满了污泥,到处渗血。裸露的左手,肘部刺出白色的骨头,右手无名指和小指朝不正常的方向弯折。

「啊……啊啊……」

我甚至尖叫不出来,只发出微弱的声音。久美似乎发现为了自己的惨状战栗不已的我,从旁边探头过来。

「小夜子,你还好吗……?」

久美一如往常的熟悉声音,让我打从心底放下心来。眼头一阵灼热,泪珠扑簌簌滚下来。

「好痛……久美……救我……」

「对啊,一定很痛呢。可怜的小夜子,已经没事了。」

久美温柔地擦拭我的脸颊。白色的手帕一眨眼就染红了。

「带我……去医院……」

不待我说完,久美便频频点头:

「嗯、嗯,好。仪式很快就可以重新开始了,等仪式顺利结束,马上就带你去看医生。」

「……咦?」

感觉体温陡然下降了。

久美俯视着冻结了一般沉默不语的我,脸上依然挂着笑,柔声劝诫似地说:

「只要仪式结束,你就可以自由了,所以再加把劲吧。」

「久美……你在说什么……?」

「就是啊,身体都变成那样了,得快点结束才行呢。」

久美旁边,姑姑一样探头看着我,脸上挂着如常的笑。可是,她说的话实在太不合理了。

这种状况……我都受了这么重的伤,却还要逼我进行仪式?

也不替我包扎治疗,放在这种地方,叫我在这种状态,再次让那东西进入体内……?

我鞭策着疼痛的身体,转动视线,只看到一排村人无机质的面孔。没有半个人为我担心,每个人都期待仪式重启。

「达久,继续进行『降神仪式』。」

毫无感情的干燥声音响起,姑丈再次唱诵起祝词。

「不……不要……住手……」

我挤出声音哀诉,却没有人愿意聆听。流出来的血渗透和服,一眨眼便扩散开来,将布料染成一片漆黑。

不快点止血,我真的会死掉。

「救我……」

我满怀祈求地望过去,但久美和姑姑看也不看我,顶着一切感情全部脱落的面具般脸孔,直盯着祭坛。不远处,柄干秦辅额头布满汗珠,微微颤抖着。

姑丈的祝词引发了反应,就和刚才一样,收着御神体的小匣子爬出宛如黑烟的东西来了。飘浮在半空中的那东西缓缓地逼近过来。

「不……不要啊……」

即使想要逃离、想要抵抗,也没有一样是我做得到的。黑暗冰冷的事物朝着动弹不得的我的身体,大举侵攻进来。

仿佛每一个细胞都被啮咬下来般的锐利痛楚断续持续着,我的身体剧烈地痉挛。我可以明确地知觉到,有东西从指尖和脚尖以惊人的声势侵蚀进来,疯狂地啃噬我的身体。

我的身体一眨眼便失去了自由,连最后剩余的意识都被徐徐侵蚀。

——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

我在朦胧的意识中自问。

——没有人为我着想,也不肯伸出援手。每个人都只顾自己。

在逐渐稀释的意识中,滚滚沸腾涌出的,是令人难耐的愤怒。是想要毫不留情地将映入眼中的一切烧毁殆尽的压倒性愤怒。

——不可原谅,每个人都不可原谅!

与意识无关,我缓缓地撑起了身体。刚才感受到的撕心裂肺的痛楚,已经不知道消失到何处了。

久美和姑姑「噫!」地尖叫,满脸惊愕地往后退。

——好恨……好恨……我不会放过你们……

诅咒的话语在脑中盘旋。仿佛被此触发,愤怒、憎恨无止尽地涌上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肯救我……?

看见站起来的我,村人陷入哗然。他们异口同声地表达惊愕与不知所措,乱成一团,我对着他们,放声嘶吼。那宛如发自灵魂的呐喊,乘载了累积再累积的愤怒。

他们全都哑然失声,仿佛看到不可置信的东西般凝视着我,其中甚至有人当场昏厥倒地。

——为什么你不肯来……?

姑丈忘了念诵祝词,双腿一软,瘫坐在地。祖父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同样以惊愕的眼神看着我。

「难不成……泣女大人……」

爷爷说了这几个字,再也说不出话来,陷入沉默。

在场每一个人都以畏惧的眼神看着我。明明刚才还瞧不起我、冷血无情地咒骂我,现在却害怕我,吓到连跑都没法跑,只能瑟瑟发抖。

——为什么?为什么?

即使想问,也说不出话来。想要开口,分不出是血液还是胃液的液体便从口中汨汨溢出,沿着下巴流淌而下。

「噫呀啊啊啊啊啊!」

柄干唐突地大喊。他指着我,不停地大叫:「怪物!怪物啊!」

——怪物?我吗?

不只是柄干,包括久美、姑姑和姑丈在内的每一个村人,都用染满了惧色的眼神注视着我。

——不要看!不要看我!

我再次大叫。完全不像自己发出来的骇人尖叫声在夜黑中轰响。

——不要看!

我反复尖叫。

——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

——不要看我!

有什么决定性的事物绷断了。

我的指头按在自己的眼皮上,就这样使劲将指尖插进眼皮里,很快地,眼皮破裂,随着湿滑的触感,指头碰到了眼球。第二、第三关节继续深入,眼周的皮肤被撕裂,变形伸展开来。就像要撬开眼窝般推挤扩张,抓住眼球并扯出来。随着视神经被抽出的拉伸感,我的双眼被挖出来了。

——这样就不用被看到了。也不用再看到任何人了。那些充满恶意的脸、害怕我的眼神也都再见了。没错,再也……

「哇啊啊啊啊!怪物!」

近旁传来吵闹声。虽然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但总之吵死了。我丢下挖出来的自己的眼珠,抓住鬼叫的那个人。

「住手!放开……放开我……噫啊啊啊!」

——吵死了,安静点!

那个人在我的手中发出凄厉的叫声,我也对他放声大吼。虽然好像无法构成话语,但下一秒,那个人就像个人偶般安静下来了。

我叫了一阵,把那个人的双眼挖了出来。那个人在剧痛与恐惧侵袭下,发出意义不明的嚷嚷声,满地打滚。

我唐突地想起小时候,这个村子的男孩会像这样抓住青蛙,虐待它们。青蛙被男孩凌虐,砸在柏油路上,内脏从肚腹里掉了出来。

过去令我嫌恶皱眉的那景象,现在却不知何故,莫名地令人怜爱。

「住手……救命……噫噫噫噫……」

我扯开梦呓般呻吟的那个人的衣物,双手插进裸露的肚皮。

「嘎啊噢噢嘎咕咕………」

扯开皮肉,强硬地掰开,打开一个大洞。

随着潮湿的触感,我拉出他的内脏。一口咬住又湿又暖、散发呛鼻血腥味的脏器,这瞬间,我陷入难以言喻的恍惚之中。

我浑然忘我地大啖男人的肉体。他被我压在身下,甚至无法昏厥过去,气若游丝地发出呜呜啊啊的微弱呻吟。

不,不对。这是青蛙。是四肢被扯下来,砸在地上,内脏喷散一地,仍不肯放弃那渺小生命的可悲青蛙。

我随手扯下抓到的肠子,塞进嘴里咀嚼。

在强烈的食欲驱使下,我一心一意地饱啖男子。

每吃一口血腥温热的「青蛙内脏」,陶醉的满足便充满了我。

——啊,好好吃……

2

「你说那个怪物……是小夜子……?」

我重复那那木的话,却无法正确理解它的意义。那那木难得表情沉痛地看着哑然的我。

「什么意思……?可是……那个白无垢打扮的怪物是泣女大人吧?」

「对,没错。」那那木肯定。

「那怎么可能会是小夜子!」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大骂。

「小夜子一直关在苇原家的小屋里,辰吉先生说是为了仪式而闭关祓禊……」

我朝辰吉投以质问的视线,辰吉的脸苦涩扭曲,倏地转身背对我。对着他的背影,我有股想要大喊「你为什么不否定」的强烈冲动,但那那木接下来的话打断了我。

「所以我才说你误会了。你还有我们来到这里时,苇原小夜子已经不在那间小屋了。」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那那木先生,误会的人是你,因为小夜子——」

「——不,就是这样。」

熟悉的声音冷酷地打断了完全方寸大乱的我。

我惊讶地把视线转向周围,拜殿后方出现一名女子。

「当然,也不是他误会了。」

有川弥生以淡漠的口吻说。

「有川……原来你……还活着……?」

「当然啦。」

弥生掩嘴笑了出来,就好像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我让她滑稽到不行。然而她的笑容绝对称不上爽朗,充满了轻蔑与嘲笑。

「可是刚才……」

我朝辰吉投以疑问的眼神,辰吉回头看我,嘴唇邪恶地扭曲,浮现恶意的笑。

「有谁说把她杀了吗?我只是说没有这个人而已。」

辰吉嘲笑,弥生也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她的眼神仍充满了轻蔑与嫌恶,露骨地瞧不起我。就好像有个长得和弥生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人,对我表现出赤裸裸的敌意,毫不留情地嘲笑我。

弥生还活着。我一直以为她已经被村人抓起来杀害了。但是看看现身的弥生,她身上别说明显的伤了,根本是毫发无伤。我为她平安无事而放心,同时却也感到强烈的异样,无法打从心底为这件事欣喜。我无法解开乱成一团的思绪,被强烈的挫败感击垮,只能像乞食的雏鸟一样看向那那木。

那那木看到弥生,也难掩惊讶,但并未像我这样思考当机,反而是一再点头,仿佛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我本来还在怀疑,原来真是这么一回事。」

「那那木先生,我已经完全糊涂了。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我已经放弃思考了,直接发问,等待那那木告诉我解惑的答案。

「仓坂,你还不懂吗?『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有川弥生这个人。」

频频抿嘴笑着的弥生仿佛看不下去地开口说。

「你说什么……?」

「真是有够迟钝。你想想看,是谁把你带来这里的?是谁说小夜子遇到危险,找上你,假意忧心,引起你的关心?来到这座村子以后,是谁听到小夜子平安无事,也不肯罢休,吵着非要亲眼看到她,否则绝不回去的?」

不劳挖掘记忆,答案就摆在眼前。

「是你,都是你啊!因为你来找我,所以我们才像这样……」

「没错,都是我。可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我知道泣女大人的仪式是怎样的内容,也知道小夜子根本不在小屋里——」

弥生暂时打住,望向周围的森林。

「——也知道小夜子变成那副凄惨的模样,每天夜晚在这座村子里游荡。」

弥生就像要望进黑暗的更深处,百感交集地说。看着她那副模样,来到稻守村第一天的事在脑中复苏,我醒悟到一件事。

那天深夜我在屋子里看到穿白色和服的女子,追着人影来到苇原神社。当时我遇到声称尾随外出的我的弥生,但那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她根本不是追着我来的,而是看透了「我会追来」,在那里埋伏我。

「那个穿白色和服的女人就是你。你在衣服外面披上和服,故意让我看见。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弥生满不在乎地点点头。

「当然是为了让你相信小夜子在村子里。这番努力很令人感动,对吧?不过第二天晚上被你看到,完全是巧合。没发现被你看到,跑进地下通道,是我疏忽大意了。」

弥生有些自嘲地哼了一声。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相信小夜子还活着。我认为只要让你瞥见人影,你思念她的情绪也会愈来愈强烈,可以把你留在村子里。看我为了这个目的,做了多大的牺牲啊!」

我做梦都没想到,从头到尾我都是照着他们的剧本走。

「对了,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失算之处。喏,来到村子的第一天晚上,我跟你在这里说话的时候,泣女大人不是跑到附近来了吗?那时候我也被吓到魂飞魄散。万一被抓到,我们两个早就当场惨死了。真是千钧一发啊。」

当时弥生捂住我的嘴巴,拼命叫我不要出声。如果是要躲避追捕,第一件事应该要把躲进拜殿地板下时遗落的手电筒捡起来才对,然而弥生却没有这么做,因为她知道不出声才是正确的应对之道。

「因为一些理由,泣女大人眼睛看不到。所以只要不发出声音,就不会被她抓到。只要是村人,应该都知道这件事,可是川沿先生却没能躲过一劫,或许是因为他吓到不小心尖叫了吧。所以才会沦落到那种下场。」

弥生以不怎么遗撼的口吻说。

「你早就知道一切……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弥生俯视着愤慨的我,表情完全看不出过去相处时多次感受到的温柔。她的脸就和坐在阶梯台上旁观的村人一样,感情麻木,宛如面具。

这让我强烈地感受到诡异的恐怖,我忍不住问:

「你不是弥生……不是弥生。那么你……到底是谁……?」

弥生没有立刻回答,打从心底愉悦地看着被绝望压垮的我。不仅如此,那张脸上还挂满了残虐的笑容,就像正研究着各种手段,策画要如何更进一步逼迫我。

「——苇原久美。」

那那木忽然从一旁开口。他没有被现场的氛围慑住,以利刃般锋利的眼神盯着弥生。

「和扮演巫女的苇原小夜子一起在小屋生活起居的苇原辰吉的孙女,那就是你,对吧?」

「呵呵,被你猜中了。你与其说是恐怖小说家,更像个侦探呢。」

弥生——不,久美以嘲讽的口吻说道,冷哼一声。

苇原久美,这才是她真正的名字——我这么告诉自己,重新端详这个女人。得知事实后,我有了一种她的名字总算和脸搭在一起的奇妙感受,比起惊讶,更先感到茅塞顿开。

「原来如此,真是巧妙。苇原小夜子失联也不是三个星期以前,而是半年前的事呢。半年前仪式失败,紧接着与泣女大人同化的苇原小夜子开始在这座村子游荡。这个突然出现在安静农村的怪物,肯定相当肆无忌惮。除了川沿以外,是不是还有许多没告诉我们的村人牺牲了?」

那那木几乎是断定地说,久美沉默不语。这显然是肯定。我听着两人说话,又想到了某件事。

白天在河边看到的几名村人。他们没有开心地参加祭典,而是将手工木船放入河中,虔诚地合掌祭拜。那景象让我联想到放水灯,不过那应该就是在吊祭死者吧?

也就是说,写在灯笼上的名字,就是这半年来惨死于泣女大人魔爪之下的村人。会在大白天放水灯,也是因为知道入夜以后,泣女大人就会在村子里游荡。泣女大人的可怕,以家人之死的形式让他们刻骨铭心。

我这么理解后,专心聆听着那那木的话。

「若不设法,村子会被毁掉。但就算找来祈祷师或灵媒,也不一定对抗得了泣女大人。所以你们决定再举行一次仪式。只要这次没有失败,成功进行婚礼,让泣女大人满意,就能再把她封印个二十三年。但仪式需要新郎。上回的仪式,新郎应该没能发挥作用。这件事也是失败的主因之一。」

「对,你说得没错。」

久美没有否定,点了点头。

「小夜子不喜欢柄干秦辅。如果巫女和新郎之间有某些感情连结,新郎就能扶持巫女不稳定的精神,减轻她的负担。但柄干秦辅对小夜子来说,不是能信赖的人。当然,失败的原因不只如此。最大的原因,还是外地来的记者和女摄影师。都是他们,把一切全搞砸了。」

久美愤恨地说,咬牙切齿。

「是在说大友先生和冢原小姐吧。」那那木说。

「没错。」久美点头,表情历历在目地浮现出无法掩饰的怒意。

「看我们没特别禁止,那两个人就厚着脸皮在村子里任意走动,四处乱挖,最后甚至还想拿出御神体。是我爸连忙制止,御神体才没被他们偷走,但因为御神体受到了损伤,才导致泣女大人的状态变得不稳定。」

「应该在匣子里安眠的泣女大人,沾染了不净之气吧。因此对仪式造成了不良影响。夹杂了污秽的泣女大人没办法顺利与苇原小夜子共鸣融合,是吗?」

那那木流畅地说出当时的状况,仿佛他亲见一般。没有任何人插嘴,表示大抵上都被他说中了。

「要是没发生那件事,仪式早就顺利成功了。小夜子责任感很强,不管新郎是柄干还是谁,她一定都能做好仪式。然而她却失败了,这都是污损了御神体的那两个人害的。只要他们没有来,根本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久美大叫,白皙的脸像厉鬼般扭曲。她咬住下唇,用颤抖的拳头朝自己的大腿捶了好几下。

「所以你们才杀了他们吗?」

那那木这唐突且出人意表的话,让我倒抽了一口气。至于久美,她的嘴唇咧成弦月状,漾起猎奇的笑容。

「没错,我们制裁了他们。那个女的跑掉了,但我们逮到了她,把她宰掉了。可是就算这么做,也无济于事。死掉的村人不会复生,而且都过了半年,现在我们还是没办法让小夜子解脱!」

久美再次厉声大叫。站在她的立场,什么都不知道的外人出于好奇毁掉了仪式,她的愤怒或许是理直气壮。她会那样提防那那木和佐沼,露骨地表现出嫌恶,也是出于这样的理由。

「仪式失败,小夜子杀了柄干秦辅。一切都发生在一眨眼之间,每个人都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傻在原地,但我第一个冲到关在拜殿里的那两个外地人那里,把男的给杀了。」

久美那双大眼布满血丝,几乎完全充血,清秀的脸蛋扭曲变形,喉咙深处不停地发出抽搐般的声音。

她是在笑。回想起杀人的触感,她笑了起来。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杀人魔,已经不是我所认识的有川弥生了。

「我在杀那个男人的时候,女人跑掉了,所以我们全村一起搜山。虽然一度追丢了人,但马上就逮到她了,用柴刀把叽叽乱叫的那女人的头给砍了下来。」

久美的笑容更加蛊惑地扭曲了。喜孜孜地说完杀害冢原蓝子的事实后,她的表情突然转为苦涩,啧了一声。

「但我没想到她居然把影片上传到网路上了。结果引来了多余的人。」

久美投来蛇蝎般的眼神,但那那木完全不为所动。他只是不住点头,就像为逐一揭露的事实感动不已。

久美凝视着那那木,就像要把他瞪出洞来,却忽然移开了视线。她调匀呼吸,暂时卸下被愤怒支配的表情,继续说下去:

「我得声明,我不觉得杀了他们有什么错。村子里每个人也都这么想。因为追根究柢,都是他们把整座村子搞得天翻地覆,就算杀了他们也不够赔。」

「就算是这样,群起围攻,动用私刑也是不允许的事。你的意思是,只要是为了村子,就算杀人也在所不惜?」

久美没有回答。她的反应就像在说争论这些太可笑了。

「……佐沼先生也是你杀的吗?」

我把浮现脑中最糟糕的猜测说出来。久美耸了耸肩,甚至没有隐瞒的样子,装模作样地点点头:

「没错,是我杀的。你们在房间说话的时候,我利用那条地下通道来到境内,接近刚好在拜殿四处调查的那家伙。他就算看到我,也完全不设防。我用刀子刺他,每刺一下,他就像猪一样哭喊,还求我饶命,说他不敢再调查了,会立刻离开村子。早知如此,根本不要来就好了,真是有够白痴。最后他还骂我杀人魔、疯婆子,真的把我气到了,所以我尽其所能地先把他折磨过一顿,最后才杀了他。」

不只是两名男女,就连杀害佐沼的事,久美都神气活现地讲述过程,仿佛她是在替天行道,宣示她的行为是纯然的正义。她骄傲的声音在夜黑之中高声回响着。

我打从心底感到恐怖。就算是为了村子,久美居然染指杀人,而且毫不后悔地大笑,还有村人明知道这些事,却不仅没有责备她,还跟着她一起隐瞒犯罪,这些人让我害怕得不得了。

全都疯了。就在这一刻,我一清二楚地认识到这座村子不折不扣,根本就是化外魔境。

「不可原谅……做出这种事,不可能被容许。」

「不,不可原谅的是你们。从那之后,我们每天晚上都活在死亡阴影的恐惧当中。每天晚上听着那尖叫声入睡,害怕着天亮之后又会看到谁的尸体,这是人过的生活吗!在这样的乡下地方,每一个村人都形同家人。处在失去家人的恐惧之中,时时刻刻都在害怕,这样的每一天有多苦,你们懂吗?」

久美把身体朝我探过来,仿佛随时都要张牙舞爪扑上来。她在鼻头几乎相触的距离瞪着我,失去光芒的双眼大睁着。

「一定不懂吧。那个叫佐沼的也是,直到最后都摆出一副被害者的嘴脸,到底有没有搞错啊?」

久美毫不隐藏嫌恶,不屑地说:

「算了,我们也不想要别人理解,现在再说这些,死人也不会复生,对吧?所以这些事情,想了也是白想。」

久美夸张地摊开双手,以搞笑的动作歪了歪头。

这时,晃眼而过的一瞬间,我觉得似乎在应该是冷血杀人魔的久美表情中窥见了深切的哀伤,或类似遗恨的感情。难道她在这半年间,有重要的人死于小夜子之手吗?因为失去了无可取代的人,那种失落与悲痛更加深了她的愤怒,让她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言行吗?

我不合时宜地想着这种事,差点无意识地对她产生同情。

「总之,必须尽快重新举行仪式。首先必要的就是新郎。但村子里没有人愿意甘冒危险,扮演这个角色,也没有人敢说到底谁才适任。这也是当然的。就算再次举行仪式,如果小夜子不中意新郎,仪式也不可能成功。因此在挑选新郎这方面,这次我们非常谨慎。」

这时久美轻叹了一口气。

「除此之外,我们也思考了小夜子可能喜欢的对象。」

她朝我投来忧愁的眼神。

「然后仓坂雀屏中选了?」

那那木询问,久美点了点头,再次瞪着我。

「我知道你是个会满不在乎打女人的人渣,但怎么样都忘不了你的小夜子的心情,我也能痛切地理解。所以我不得不同意,再也没有比你更适合担任新郎的人选了。」

久美清秀的脸充满了对我的嫌恶,仿佛在说她无法原谅小夜子爱着我的事实。

「跟你相处在一起,让我痛苦到不行。我无数次在内心唾骂,明明那样甩了人家,你有什么脸来找小夜子?要不是这种状况,我早就杀了你了。」

久美眼中带着冰冷到了极点的感情俯视着我。我连一句话都无法反驳。对小夜子当然不用说,但光是想像这几天久美是用什么心情与我相处,脑袋几乎要化为一片空白。

「——太漫长了。虽然只有半年,但这是我这辈子最漫长、最难熬的一段时光。但今晚一切都要结束了。终于要结束了。对吧,大家!」

久美高声说道,回望村人。瞬间,村人齐声欢呼。他们发出的灵魂呐喊,就仿佛声音本身具有质量,面对这些人,我曝露在宛如全身血液都要干涸般的强烈恐惧。

异常的不只久美一个人而已。这整座村子老早就失常了。仪式失败,亲近的人们死去,他们不择手段排除了罪魁祸首的外来者。此后他们仍每晚害怕着在村子里游荡的死亡阴影,闭紧眼睛,捂住耳朵过日子。他们想出来的解决之道,就是再次举行仪式。不是逃也不是躲,而是难说正常的方法:准备一个新的新郎,让泣女大人再次举行婚礼。

这些都不是个人扭曲的意见,而是稻守村全村的共识,这个事实让人毛骨悚然到不行。支配了村人的不顾他人死活的凶暴心理状态,或许才是泣女大人带来的最可怕的灾祸。

我远远地看着高举拳头,齐声喝采的人们,想着这些。

「——咕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时,一道模糊的笑声盖过了欢呼声。村人都面面相觑,讶异着发生了什么事。那那木的声音仿佛嘲笑着这样的他们,响遍寂静的现场。

「你们真是太愚昧了。愚昧肤浅到令人傻眼。所谓蠢到极点,指的就是你们这种人。你们真的以为这点程度的方法,就能解决这整件事?」

久美和辰吉对望,几乎同时皱起了眉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仪式失败了,所以用正确方式再举行一次,这个想法本身没有错。因为只要做了对的事,『守护神』就不会变成『作祟神』。可是,你们称为泣女大人的怪物,真的想要这种仪式吗?」

「所以我在问你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即使被久美怒气冲冲地责问,那那木仍面不改色,云淡风轻地继续说下去:

「这个村子以二十三年一次的仪式镇住泣女大人——在婚礼前夕不幸身亡的女子怨念。但这样的行为一再重复,就算是怨灵,应该也会发现自己一直被虚假的仪式所蒙骗,并发现不管重复多少次这样的行为,都无法得到真正的满足。」

「荒、荒唐,才没这回事,你少在那里胡言乱语!」

辰吉大喊。他指着那那木,面红耳赤地大叫,口沫横飞地嚷嚷,但感觉只是做给村人看的夸张表演。

被戳中痛处,迫不得己的借口。现在的辰吉身上,确实散发出过度拘泥习俗而无法直面现实的人特有的虚张声势。

「你们每二十三年举行一次的仪式,反而造成了反效果吧?」

「住口!」

那那木愈说,辰吉的表情就愈扭曲。为了不被发现而气急败坏地大小声,反而更曝露出他的焦急。甚至不惜这么做,他到底想要隐瞒什么?那双惊悸无比、甚至渗透出哀伤的眼睛,究竟在诉说什么?

「不管重复再多次虚假的婚礼,痛苦都无法得到平愈,永远等不到救赎。这让女子的怨念一点一滴地滋长茁壮。在你们满足于一头热地重复这些闹剧的时候,泣女大人是否一直在偷偷窥探时机?」

「少胡说了!这怎么可能?那种怪物怎么可能有这种感情——」

说到一半,久美慌忙捂住嘴巴。那那木的嘴唇贼溜溜地咧开,久美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恨恨地咬住下唇。

「是吗?你指着说是怪物的东西,过去可是个如假包换的人,并非从一开始就是怪物。所以才会被感情这种暧昧不明的事物所左右。想要被爱,又为了不被爱而哀怨,只能将其变换成恨意,才能勉强维持自我,是这样的灵魂残渣。可以说,这就是泣女大人的真实面貌。」

所有的人都哑然无语,听着那那木的话。他毫不犹疑的口吻蕴酿出奇妙的可信度,仿佛泣女大人这个怪物就是他创造出来的一样,牢牢地抓住了听者的心神。

我自己也在这时候的那那木身上感受到一种绝非区区一介热爱怪奇事物的作家的异样魄力。他的一言一语都带有魔力,直接侵入听者的脑中,让对方相信他说的就是真实。不管怎么看都是白的东西,一经他描述,却觉得那就是黑的。那那木的话让人身不由己地感受到这种近乎荒诞的说服力。

「你们已经骗了泣女大人多少次了?用多少次廉价的婚礼家家酒骗了她?每次仪式,泣女大人对这座村子的怨恨就愈增添一分,现在恨意已经浓烈到无法想像了。不论苇原小夜子表现如何,这种仪式,本身早就濒临极限了吧?你们的祖先用三寸不烂之舌骗了女子的怨灵,为了自身利益,将她祭祀为村神,极尽所能地利用。只为了村子的安泰,就把根本不情愿的人拱为神明。这座村子世代承袭的这项『陋习』,总有一天一定要有人付出代价。只要这么一想,任谁来看都知道,就算你们急就章地举行仪式,也根本无力回天——」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唐突地打断了那那木热切的述说。

是久美强硬地截断了那那木肯定怪物的存在,并分析其性质和经过所导出来的逻辑解答。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掴了他一巴掌,阻止他再继续畅所欲言。

「你高谈阔论的唬人唬够了没?不要因为怕死,就在那里瞎说胡扯。不过不管你说什么,我们还是会做我们要做的事。如果你不想像佐沼那样被宰掉,就闭上你的狗嘴!」

俯视着那那木的冷酷眼神,明确地诉着说这不是威胁或恫吓。

可能是判断情非得已,那那木乖乖地闭上了嘴。

「虽然就算你闭嘴,也不是就能活着回去。」

看到那那木的反应,久美满意地扬起唇角,转向我交抱起手臂。

「我说仓坂,仔细想想,你也真是无妄之灾。居然要在这种状况和前女友再会,不只是尴尬而已呢。」

久美哈哈大笑了一阵,突然掐住我的脸颊,硬把我的脸扳过去,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她纤细的指头深深地陷入我的颊肉,用黏腻的视线近乎执拗地掂量着我。

「小夜子的品味也真是糟,这种半点优点都找不到,只敢对女人摆架子的人渣到底哪里好?还是癖好扭曲的人其实是小夜子?」

我完全无法顶嘴,久美哼笑了一声,把脸靠得更近,注视着我。

「哎呀呀,怎么啦?装什么乖呀?现在才在装斯文,想讨好我吗?这么说来,你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呢。明明本性早就曝光了,却为了让我留下好印象,拼命表现。还是怎样?你该不会要说你已经洗心革面了吧?说你重生变成女士优先的绅士了?哈哈,要是这样,那才是烂透了的玩笑。」

久美不屑地说完后,放开我的脸,挺直了上身,回头看背后。

「总之,我实在是无法理解,怎么会一直爱着背叛自己,脚踏两条船的男人?」

她望着围绕神社的森林,没有对象地喃喃自语。那与其说是在对我说,更应该是对着不在这里的小夜子说。

久美盯着远方眯起眼睛,从她的表情,看不出她的真心。

「……我也不懂。」

不是因为被对方贬得一文不值,也不是想要反驳什么,但我在不自觉的情况下这么说道。久美讶异地转头。我正面迎视再次俯视我的冰冷眼神,说:

「我一直努力想要忘掉小夜子,也假装已经忘了她。好不容易以为终于忘了她,你却跑来跟我说她的事。一开始我真的觉得这根本是恶劣的玩笑。因为那个时间点几乎就是奇迹,让我忍不住这么怀疑。可以再见到小夜子——这么一想,我就坐立难安。因为我一直想要为当时的事向她道歉。以前的我是个渣男烂货,伤了她好几次,但我对她的感情是真的。只有这件事,我敢抬头挺胸保证。」

我没有将目光从久美掂量的视线移开,颤声说道。

不是出于恐惧,也不是为了求饶,完全就只是想要证明我对小夜子的感情有多真实,是一厢情愿的主张。

「我的感情是真的。我现在依然爱着小夜子。只有这件事,绝对没有半分虚假。不管她现在是什么状况,我对她……」

就仿佛肉体赶不上心灵的速度,舌头转不过来,我语塞了。

或许事到如今说这些都太迟了,但我还是要说。或许我是想要借由说出口,来确定自己的想法。

确定自己现在这一刻,仍强烈地渴求着小夜子。

「是喔?那就来证明看看吧。证明你说的你对小夜子的『感情』。」

「……咦?」

我正要反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就仿佛算好时机一般,那道尖叫声响了起来。而且距离比刚才靠近太多了。

好像已经来到附近了。我才刚这么确定,阶梯台上的村人都同时倒吸了一口气。连站在祭坛前的辰吉都惊吓地张大眼睛后退,撞到了背后的祭坛。一片寂静无声之中,唯一听得到的,只有沉重地拖动身体的脚步声。

那身脏兮兮的白无垢穿过树木之间,爬行现身了。我甚至忘了眨眼,只能恐惧颤抖,全身僵硬。

「总算来了。等你好久了,小夜子。」

久美对白无垢说,露出有些陶醉的表情,嘴角甚至流露出笑容。浑身血污和泥巴、全身散发出压倒观者的不祥气息的异形新娘——泣女大人。与其同化的小夜子。

在近处看到的泣女大人姿势极端前倾,每踏出一步,身体某处就发出潮湿的声音,弯折的身体倾斜得更厉害。同时每前进一步,身体就往另一侧倾倒,她反复着这种不稳定且迟缓的动作,慢慢前进。

乘着湿暖的风,腥甜的腐臭飘了过来。想到她什么时候又会发出那可怕的叫声,光是这样,全身就快吓得缩成一团。随着泣女大人靠近,弥漫四周的腐臭味变得更浓,胃液涌上喉边。在篝火照耀下,她的形姿变得更为明确,村人发出惨叫般的声音,开始微微骚动起来。

被牺牲者的血染成黑褐色的和服、盖头布底下垂落的黑发。纤细白皙的两脚皮肤处处溃烂掀起。一脚穿着白布袜,但另一脚赤裸,这样的不对称显得格外怵目惊心。无力地垂落的双手长得不自然,臃肿肥大,并瘀血成赤黑色。尤其手腕以下,更是一般人类的两倍大。

因为低着头,无法明确地看到脸,但应该没有任何人想要直视那张脸吧。

「——好惨……」

看到泣女大人那模样,阶梯台上有人说。

瞬间,原本一动不动的泣女大人以僵硬的动作扭转身体,转向了阶梯台,接着以看起来也像是小心翼翼的动作抬起垂下的头。当泣女大人露出相貌的瞬间,传出了几道喘息般的尖叫。

原本眼珠所在的位置形成两个大窟窿,失去双眼的眼窝不仅呈现空洞,还被异常撑大。那张严重失衡的脸,光看就激起强烈的嫌恶感。今早看到的川沿的尸体虽然也是相同的模样,但相对于川沿是不折不扣的人类尸体,泣女大人虽然受了一样的伤,却仍继续活动着。身体处处腐烂,每一寸皮肤都变成了土黄色,显然没有丝毫生命气息,却像这样以自己的意志四处活动。

我从来没有看过任何事物,像这样完全符合「恐怖」两个字。

「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了。」

不晓得是在对谁说话,那那木喃喃自语。

「本来以为是『泣女大人』,但它的发音nakime,原来指的是『无眼』。这个怪物是『无眼大人』……」

注:ナキメサマ(NAKIME-SAMA)的ナキメ,汉字除了可写做「泣女」以外,也可写做「无き眼」,即无眼之意。

那那木几乎是陷入恍惚,自顾自地深深吁了一口气。

相对于感动的他,我整个思绪都被无法置信的情绪填满了。

这才不是小夜子。这是在半年前苏醒,把稻守村推进恐怖深渊的泣女大人。

「小夜子。」

然而久美一出声,怪物便以慢到极点的动作转头,仿佛被这么称呼是理所当然的事。怪物不是以视力,而是靠听力找到声音的来源,用异样修长、肿胀的双手撑住地面,以四肢跪地的姿势朝久美探出上半身。接着以不自然的姿势伸出头来,失去眼球的眼窝淌着黑褐色的血液,嗅闻气味,牙齿微微上下敲击着。

就仿佛正要捕食猎物的猛兽。

「我帮你带来了。虽然和说好的状况有点不一样,不过小夜子,你一直想见的人,仓坂尚人就在这里喔。」

久美话声刚落,泣女大人的动作顿时静止,接着做出环顾周围的动作。仿佛焦急又惊慌,慌乱得看不出先前迟钝的模样。

「喏,那边。喂,仓坂,你回话啊,让小夜子听到。」

听到久美的要求,我瞬间惊吓僵住,但决定听从她的话。

「……对,我在这里。」

一听到我的声音,泣女大人倏地转头,变成趴地的姿势,以惊人的迅速朝我逼近而来。那宛如在地面爬行的爬虫类般动作,吓得我几乎尖叫,却也无法逃走,只能静观其变。

泣女大人就像刚才对久美做的那样,把脸靠近我的鼻头,用失去眼珠的眼窝直勾勾地瞅着我。大张的嘴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令人皱眉,但我咽下口水,屏住呼吸忍耐。只要不作声,即使她逼近眼前,也不会被她抓到——我怀着这样的一缕希望。

「咦,仓坂,你怎么啦?怎么在发抖?你刚才的话是骗人的吗?你不是说你现在还深爱着小夜子吗?」

久美挑衅地说:

「如果你刚才不是在撒谎,那就好好证明啊!无条件接受小夜子啊!如果你爱她,不管她变成什么模样,你都能接受她吧?快证明你的爱是真的啊!是你说你很后悔以前的事,想要向小夜子道歉的,现在就是你如愿以偿的时候啦!」

我听着久美带着讽刺与嘲笑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咬紧牙关,几乎要把臼齿给咬碎。

眼前的怪物就是小夜子,我怎么样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在我眼前的,是会活生生挖出人类的眼珠,毫不留情地取人性命的怪物,和永驻在我的心田的那个美丽的小夜子完全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我……」

我沙哑的声音引得泣女大人一颤,有了反应。巨大的双手抬起,从左右捧住我的脸。有如胀烂的浮尸般的双手冰冷湿滑,朝奇怪的方向弯折的手指,每一根都像生物一样脉动着。我扭动身体想逃,怪物的手却以难以置信的力道紧紧地箍住我不放。两根拇指像触手般在我的脸上忙碌地爬来爬去。

我强忍想要声嘶力竭地尖叫的冲动,仰望泣女大人的脸。盖头布底下是蓬乱干燥的黑发。土黄色的脖子多处溃烂成黑褐色,皮肤处处露出腐肉。已经彻底腐朽、腐败的恶臭毫不留情地钻入我的鼻腔。

面对那难以正视的丑怪脸庞,我只是等着自己的双眼被挖出来。开着大洞的眼窝淌下的赤黑色黏液逐渐沾湿了我的脸颊。

没多久,在我的脸上爬行的泣女大人的拇指爬上了眼皮。视野完全被遮蔽,想到我即将永远失去光明,这时我恢复了奇妙的冷静。

不,或许应该说是认命比较正确。

「……对不起,小夜子。」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这么说。

泣女大人的手指蓦然静止了。我就这样被按着眼皮,抓住机会,倾吐内心的想法。

「都是我不好。我害你经历了太多悲伤。我实在太想引起你的关注,不希望你被别人抢走,所以我……」

我听见不远处传来久美失笑的声音。她是在嘲笑难看的我吧。

「你讲的话毫无逻辑嘛。明明就那样花言巧语,欺骗、伤害了小夜子不知道多少次,讲那什么好听话?不过人嘛,嘴上爱怎么说都行。」

久美朝我丢来充满敌意的话。相对地,先前压制着我的泣女大人的手指倏地松开来,柔情地抚摸我的脸颊。

「小夜子……」

那动作就像在谨慎地确定什么,又像是怜恤着什么。

就在这瞬间,原本盘踞在我内心的恐惧销声匿迹,烟消雾散了。同时眼前这个诡异的存在,唐突地取回了它的名字。然后我发现了。我一直思念、一直渴望的女子,确实就在眼前。

「小夜子……小夜子……」

睁开眼睛,泣女大人的脸近在眼前。我没有从那双化成通往地狱大洞的眼窝别开视线,挤出泪湿颤抖的声音,一再呼唤她的名字。每呼唤一声,她抚摸我的脸颊的手指似乎也渗透出怜爱。

「……我们结婚吧,小夜子!」

我无意识地说出原先决定与她重逢时,绝对要对她说的话。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我保证。从今以后我都会支持你,永远永远陪在你身边支持你。」

我知道泣女大人——不,小夜子倒抽了一口气。她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解读我的话,呆了半晌,但嘴唇一点一点地勾勒出笑意。

村人发出不同于先前的另一种哗然。

不可能!不敢相信!除了这些声音以外,也有人放心地说:太好了。

「好,那么,这个得还给你呢。」

久美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也变得温和了些。一直观望的她这时轻叹了一口气,露出安心的笑容,拿起放在祭坛上的匣子。她珍惜地抱着红底黑纹的崭新匣子,走近我们。

然后她打开盖子,把匣子举到小夜子面前。

「这样就可以看见了。」

不知是否理解久美的话,小夜子频频歪头,看着匣子里面,似乎在琢磨内容物。

「喏,拿起来吧。」

在久美催促下,小夜子放开我,接过匣子,捏起里面的东西。

是两颗干燥的眼珠。

「这是小夜子半年前自己挖出来的双眼。从今天开始,这就是新的御神体了。只有在仪式期间会还给小夜子。」

久美恢复了原本的亲昵语气,和对我及那那木说话时截然不同。小夜子对她做出微微点头的动作。从这种反应,可以看出小夜子虽然与泣女大人同化了,但仍保有相当多的自我。即使判若两人,但眼前这名女子就是苇原小夜子没错,她的反应让我的确信变得更加坚若磐石。

就在小夜子将拿到的两颗眼珠塞进自己的眼窝时,我的确信化成了千真万确的事实。

干瘪的眼珠一放进空洞的眼窝,瞬间周围的组织便开始冒泡,出现剧烈的反应。血液开始循环,皮肉覆盖上来,原本完全就是死者的小夜子的脸一眨眼就变回了生前的容姿。

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然而奇妙的是,我并不感到惊讶。我处在浑然忘我的迷茫心境中,只是一心一意注视着她,不愿错过小夜子不断蜕变的模样。

散发腐臭的肉重生,断裂的组织重新连系。神经形成,被透通白皙的皮肤所覆盖。眼皮冒了出来,眉毛和睫毛也长了出来,短短数秒之间,原本已化成异形的小夜子,又变回了生前的样貌。

我的心脏格外剧烈地一跳。

除了「好美」两个字以外,我什么都想不到。

我痴迷地注视着小夜子闭着眼睛的侧脸,吐出陶醉的叹息。我甚至梦见过我们重逢的瞬间,而今过了六年的光阴,终于能够像这样与完全没有改变,美丽动人、却又有如易碎物般脆弱虚幻的小夜子重逢了。

眼头猛地灼热起来。心跳如擂鼓,仿佛随时都要冲破感动得颤抖的胸膛。

「小夜子……终于……终于见到你了……」

我不顾他人的目光,流着眼泪,梦呓般地喃喃着。可能是听到了声音,小夜子转过来面对我。

尚未睁开的她的眼皮边缘,一行清泪滑过白皙的脸颊。滑过乳白色肌肤的泪水,在夜黑中绽放出一道光辉,宛如某种结晶般闪闪发亮。

「尚……人……」

桃花蓓蕾般的嘴唇生硬地动着,纤弱的声音触动我的鼓膜。

然后,小夜子的眼皮缓缓地睁开了。

「尚……人……」

随着更加清晰的口吻,玻璃珠般的双眼笔直地盯住了我。淡褐色的虹彩映射出篝火的火光,发出金黄色的光辉,在中央放大的瞳孔倏地收缩起来。

然后,我们对望了。

克服悲伤的离别、无法相会的痛苦,历经六年的岁月,我们终于在彼此眼中找到了绝对不会燃尽的感情烈火。

与相爱的当时毫无二致的我俩就在这里。

「新娘和新郎都到了!」

应该一直在等待这一刻吧,默默观望的辰吉朗声宣布。

「现在即将进行『魄姻仪式』,来到稻守祭的最后阶段了!」

同时,村人再次发出欢呼。上一刻都还表现出嫌恶的他们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就像在祝福我俩。

祝福克服一切障碍并重逢的我俩踏上人生新阶段。

「小夜子……」

就像要回应我的呼唤,小夜子伸出手来。她的指头即将再次触碰我的脸颊的那瞬间——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小夜子的动作陡然停住,喉间挤出呻吟。

清秀白皙的脸蛋抽搐,温柔的微笑瞬间消失无踪。

「小夜子?你怎么了,小夜子……?」

不晓得有没有听见我的声音,小夜子痛苦地表情扭曲,不停地急促喘气。她激烈地摇头,痛苦扭动着,一步又一步开始后退。

「怎么了,小夜子?出了什么事?」

久美察觉异常,跑近小夜子,轻轻拉住白无垢的袖子,望向那张惊愕战栗的脸。

「小夜子?小夜——」

久美拉大了嗓门的那瞬间——

小夜子的表情骤变,凶神恶煞地瞪向久美,臃肿的手瞬间一把掐住她的细颈。

「什……咦……?」

小夜子在手中使劲,久美愕然,眼睛大张。久美脸上带着不明所以的表情,痛苦挣扎,身体浮在半空中,双脚就像别的生物一样剧烈地踢动着。

「小夜子……放开……为什么……?」

小夜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发出好几声低吼后,咧开嘴巴,甚至撑破嘴角,张大到难以置信的程度,并放声咆啸。那就宛如从冥府爬出来的亡者恸哭。久美全身一软,完全放弃抵抗,应该是距离太近,被喷出来的瘴气给震昏了。

随着小夜子的叫声,一阵暴风不知从何而来,猛烈摇晃森林,袭向村人。他们像骨牌般从阶梯台上摔落下来,惨叫四起。

设置在境内数个地点的火炬同时爆开,火星乱飞。怔立不动的辰吉旁边,祭坛发出刺耳的声响,逐渐粉碎。

「住手,小夜子!住……不要啊啊啊!」

久美发出悲痛的尖叫,表情急剧从困惑转为恐惧。但她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似乎是身体不听使唤。连制止的时间都没有,久美的脖子被扭折起来,她两眼翻白,口角冒泡。

连再次求饶的机会都没有,久美纤细的脖子发出「咻」的一声,紧接着一道诡异的声响,身首异处了。脑袋滚落地面,被拧断的脖子喷出惊人的大量鲜血。

村人陷入更深的恐慌,仪式场地化成了惨叫四起的地狱。

「小夜子!住手!」

隅田刚清推开争先恐后想逃离境内的村人,逆着奔下石阶的人潮,跑向祭坛这里。

小夜子木然地将失去头部的久美的亡骸抛向地面,刚清从背后抱住她,高声大叫:

「你认得我吧?是我,刚清啊!喏,小夜子,选择我吧!跟我在一起吧!我一定会珍惜你的。比起柄干那个蠢大少、比起那种弱鸡外地人,我比任何人都更能让你幸——」

话还没说完,响起一道划破空气的声音,刚清的话戛然而止。小夜子一闪而过的手——肿胀般巨大的手腕打在刚清的侧头部,把他整个人打飞了。刚清上颚以上的部分整个被刨掉,断面断续喷出鲜血。残余的下颚上,粉红色的舌头微微跳动着。

隔了几拍后,刚清的身体当场崩倒。

「不要啊!久美!不要啊!」

秀美喊着女儿的名字,跑向她的尸身,抱住变成一团肉块的女儿头部蜷缩着,悲痛地抽泣。小夜子俯视秀美,瞬间被喷溅的鲜血染得一片殷红的脸再次露出愤怒的神情。她抓住秀美的脚,一把拽倒她,抓住她的后脑,朝石板地砸下去。

「咕咕咕……噎咕咕咕呜呜……」

小夜子强大的臂力执拗地蹂躏着秀美。秀美的脸已经不成原形,破裂的伤口多处露出白骨。

「久美——!」秀美仍不断地喊着女儿的名字,把首级抱在怀里,死不放手。每次头被砸向地板,秀美的身体就猛烈地抽动,逐渐地再也没有反应。最后一道格外巨大的声响,头颅彻底被粉碎了。鲜血和脑浆喷洒在石板地上,秀美的头变成了一颗烂南瓜,小夜子放手后,手上沾满了大量头发。

「啊,怎么会这样……久美……秀美!」

目睹这情状,达久似乎终于回过神来,发出悲痛的喊叫。但这是没有任何愤怒或憎恨成分、纯粹软弱而空虚的呐喊。

达久牙齿上下打颤,全身抖得就像疟疾发作,小夜子逼近他,以血淋淋的双手夹住他的头。

「住……住手……啊啊……呜啊啊啊……」

别说反抗,达久连乞求饶命都没办法,只是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小夜子没有丝毫犹豫,手中一个使劲,把他的头压爆了。就像水球爆裂一般,遭粉碎的达久的头血肉横飞。

小夜子全身浇淋着已经无法分辨是来自什么人的大量鲜血,新娘衣裳染成怵目惊心的色彩。达久的尸体就像垃圾一样被随手一抛,重重地撞上祭坛,这时篝火倒下,火星洒到了周围的木材上。

火星变成火焰,一眨眼就变成了熊熊烈火。以轰隆隆燃烧的大火为背景,浑身鲜血的小夜子接下来望向的人,是呆在原地,甚至忘了逃命的辰吉。

「小夜子,为什么?今天明明一切都很顺利。你到底不中意哪一点?」

辰吉哑着嗓子问。小夜子没有回答。睁得老大、眨也不眨的双眼只是放射出扭曲的光芒。

「还来得及。仪式重来。你想要那个男的,不是吗?只要把泣女大人封起来,我可以把你和那个男的葬在同一座墓里。如此一来,即使不是在阳间,你还是能跟心上人永远厮守。可以永远跟他在一起,这样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

被步步近逼的小夜子那邪恶且压倒性的压迫感所镇慑,辰吉当场坐倒,仍不死心地想往后退。但他的手脚只是微弱地划过空中,完全无法拉开与步步近逼的小夜子之间的距离。

以肥大的双手撑着地面,四肢爬行的小夜子,终于压上了辰吉。

「住……住手……」

辰吉死盯着小夜子逼近眼前的脸,急促地喘气。

小夜子的指尖缓缓地捺上辰吉的双眼。

「住手……小夜子……小夜……呜噢嘎啊啊啊啊!」

小夜子的指尖慢条斯理、但确实地钻入辰吉的眼窝。一点一滴,愈插愈深,指缝间不断喷出鲜血,传出骨头被挖开的声音。辰吉发出惨死般的尖叫,全身猛烈扭动,但小夜子执拗地将染得血红的手指更往眼窝里钻。

没多久,两颗眼珠发出神经被扯断的声音拔了出来。小夜子把它们塞进辰吉的口中。

「呜咕……咕咕咕……」

任凭摆布地将自己的眼珠含在口中的辰吉,脸上冒出的两个大洞喷出鲜血,全身不断激烈抽搐。

看见变得面目全非的祖父,小夜子似乎仍不满足。她的双手伸向已奄奄一息的辰吉的肚子,一个使劲,扯开了皮肤。她不理会泉涌而出的鲜血,分开劈啪扯开来的血肉,挖出内脏,毫不犹豫地送入口中。

她在啧啧有声地大啖祖父的内脏。

「住手……救命……」

辰吉发出气若游丝的呻吟,摇晃着身体持续抵抗。他花了好一段时间,才终于完全断气。

烧尽祭坛的火焰在风势助长下,一路烧到拜殿,火势更加猖狂了。没多久,大火围绕了整座神社,把天空染成一片绯红。面对充满幻想的情景,我忘了逃走,注视着小夜子。

不快点逃命,会被大火烧死。但即使想逃,身体被绑住,也无从逃命。而且就算不被火烧死,可能也会被吃完辰吉的小夜子吃掉。

横竖都是死路一条的话,或许不该无谓地抵抗,好好地把小夜子的模样烙印在心底。

正当我以麻痹的脑袋想着这些——

「——能动吗?」

背后有人悄声说,我猛地回过神来。那那木就蹲在我的背后。他的手上握着折叠小刀,好像要帮我解开束缚。

「那那木先生……」

「有话晚点再说,现在逃命要紧。」

「逃命……?」

我几乎是反射性地摇头:

「可是小夜子……」

「还在说那种话?那已经不是你认识的苇原小夜子了。那是叫泣女大人的怪物——不,是甚至把怪物融入自己当中的凶恶怪物。你懂吗?她成了新的泣女大人。」

那那木斩钉截铁地说,盯着小夜子看,但他的声音听起来总有些欢喜雀跃,让我感受复杂。

「这座村子迟早会被那个怪物毁掉。我们只能逃离这里。我们爱莫能助。还是你要跟这座村子共存亡?」

绳索被切断,恢复自由的我在那那木搀扶下站了起来。

我抚摩着被绳索绑痛的手腕,望向拜殿,只见小夜子伫立在炽烈燃烧、欲将苇原神社吞噬殆尽的火焰中,望着这里。

「我……我才不想跟这种村子一起死。」

「好,那我们马上——」

「不,我要跟小夜子在一起。」

「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喂!」

我不理会那那木制止我的声音,鞭策着颤抖的脚往前走。

——走向背对轰隆隆燃烧的拜殿而立的小夜子身边。

「……小夜子。」

我呼唤,小夜子的身体微动了一下。她一个转身,甩开被亲人的鲜血浸湿的和服衣摆,狞猛的双眼贯穿了我,仿佛随时都要扑上来攻击。

「……你还在生气吧?你还没有原谅我吧?」

没有回应。直瞪着我的小夜子,全身强烈地散发出一触即发的紧迫感。我没有别开目光,与她面对面,只是注视着充满了愤怒与憎恨的那双眼睛。

「你想杀了我吗?都随你处置。只要能让你满意,我心甘情愿。可是,只有这件事你一定要记住。」

我说着,往前踏出一步,缩短和喉间发出野兽般低吼的小夜子之间的距离。

「我喜欢你。过去是这样,从今而后也不会变。唯独我对你的感情,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会改变。」

我没有错过,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但充斥着负面情感的小夜子的脸浮现出困惑的表情。我再往前踏出一步,小夜子有些惊慌,也跟着后退了一步,面露警戒。

「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即使你忘了我,我也不会离开你。我再也不想失去你了。」

我说着往前进。小夜子一样后退。就在这一进一退之中,我继续倾诉:

「你不用再害怕了,也不用逃躲了。我绝对不会伤害你。我怎么可能会伤害你呢?对我而言,你比我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你明白吧?我们的关系,从分隔两地的那时候开始,就完全没有改变。我对你一见钟情,你也发现了我对你的爱意。我们再也不能分开了。我们是相爱的。所以从今以后,我们应该永远在一起。」

小夜子的表情和屠杀苇原一家那时候的愤怒模样截然不同,就仿佛害怕着不安与孤独、在黑暗中微弱颤抖的幼童,既无助又虚幻。

很快地,不断后退的小夜子停住了。她的背后是喷出烈火的拜殿墙壁。摇曳升起的火焰触手烧焦了和服边缘,热气毫不留情地灼烤着我们。

「喏,过来我这里吧,小夜子。那里很危险。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我张开双手,往前踏出一步。

小夜子不发一语,但她清澈的眼睛盈满了泪水,微微地摇着头。和屠杀苇原一家那时候不同,我确实在那双眼中看见了意识的光采,放下心来。

没有错,在这里的是小夜子。即使外形像个怪物,内在也丝毫没有变。是那个明亮、温柔、开朗,虽然爱哭,却也爱逞强,是全世界我唯一所爱的苇原小夜子没错。

我再次如此确信,涌自内心近乎疯狂的爱情让我难耐地扭动。

就快要可以用这双手拥抱小夜子了。光是这么想,强烈的陶醉感便驰骋全身,几乎让我放声大喊。

想要紧紧地拥抱她。再也不愿意放开她。这样的感情化为激情,充斥全身。

「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小夜子。」

小夜子没有抵抗的样子。她只是茫然地站在那里,等待接受我的拥抱。

两人的距离缩短,我伸出去的双手就要拥住她的那瞬间,头顶一道爆炸声,天摇地动。

我反射性地抬头,看见拜殿燃烧的柱子坍塌了。被烧毁的天花板一部分发出巨响,朝我们的头顶——

「小夜子……!」

我伸手要把她搂过来,瞬间胸口遭到强烈的撞击。背后和后脑恶狠狠地撞到东西,不知不觉间,我人摔倒在地。

——被推开了。

在全身刺痛中,我如此理解,抬头一看,视野被冲天烈焰给填满了。火星飞舞奔腾,崩塌的拜殿柱子和天花板朝小夜子身上掉落。

「小夜子……不!小夜子……小夜子!」

我站起来就要往前冲,那那木从背后架住了我。

「住手,太危险了!」

「放手!放开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见到小夜子了,我不要!小夜子!」

我悲痛呐喊的声音,轻易被拜殿烧毁的声音盖过了。我挣扎着想要甩开那那木的手,伸出去的手却空虚地划过空中,只能茫茫然地注视着白无垢在染成一片朱红的视野中逐渐被火焰吞噬。

「小夜子……呜呜……呜啊啊啊啊啊!」

苇原神社的拜殿发出一道格外巨大的轰响,就宛如垂死的叫喊,接着彻底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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