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工作回到家,便看见晓海和朋友在玄关站着说话。晓海手上的篮子里装有沾着泥巴的蔬菜,应该是朋友特地拿来分送的吧。
「老师,你回来啦。」
竹脇同学向我打招呼。她是晓海的同届同学,也是我的学生,直到现在见了面还是喊我老师。顺带一提,竹脇同学的丈夫也是我的学生。
「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呀。」
「原本打算休假的,但上午临时有事得过去。」
从岛上的高中退休之后,我在几年前当上了校园心理师,到岛上和附近几所学校服务。原本觉得自己能力有限,不知能帮上多少忙,不过令人庆幸的是与我接洽的学校还不少。今天则是接到了学生本人的联络,说无论如何都想找我谈谈。在休假日出勤辛苦了,晓海这么慰劳我。
「晓海,你打算穿这件衣服接受采访吗?」
听我这么问,晓海露出「是呀,怎么了」的表情偏了偏头。
「前几天买的那件绿色衬衫比较上镜吧?」
「我本来想穿那件的,后来又觉得好像太花稍了。」
「你穿起来很适合哦。」
「这样呀?那就穿那一件好了。」
我向竹脇同学点头打了个招呼,走进屋内,听见背后传来「真好耶」的说话声。「我们家那个老公啊,就算我剃了光头他也不会发现……」她接着说:「没想到北原老师是这么疼老婆的人。」听到这里,我也觉得不好意思了,于是慌忙逃进屋内。
我和晓海结婚的时候,许多人听了纷纷皱起眉头,说这个老师居然要把自己以前的学生娶进家门。也有人追溯到晓海的学生时代,揣测我们和棹之间的三角关系。晓海离开岛上、前往棹身边的时候;带着棹回到岛上的时候;在那之后我和晓海仍然没有分手、继续维持夫妻关系的时候;和明日见同学之间的关系遭到误会的时候;一直到棹的自传小说翻拍成电影的时候,永远都有人说闲话。但无论我、晓海和棹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明明都与旁人无关,也没有造成任何人的困扰。
话虽如此,我也能明白那些人不论如何都没办法视若无睹的心情。让他们害怕的,是同样的事情有一天也许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危机感。他们不希望那种不道德的行径在社会上大肆横行,这种自我防卫后续又转化为对他人的攻击和不理解。
但是,我、晓海、棹、晓海的父母、瞳子小姐都是各自独立的个体,过的只是自己的人生,不曾教导别人依样效法。自己是自己,别人归别人,只要理解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便能明白攻击和自己日常生活无关的他人是件无用又徒劳的事情了吧。每当我这么想,总想起一句格言。
——知易行难。
我因而反省说得冠冕堂皇的自己。即使过了古稀之年,我仍然远远谈不上豁达,反而注意到自由的难处。
我冲了个澡洗去汗水,准备迎接客人。今天有东京的女性杂志采访团队要来。晓海身为国内高级时装刺绣的翘楚,团队希望能了解她的工作、生活,以及平时的一日三餐等等,为读者介绍晓海的生活美学。而且今天还是今治市民祭典「ONMAKU」的日子,他们也想进行祭典相关的采访。
到了下午,杂志编辑、采访人和摄影师三个人便抵达了我们家。在晓海接受采访的期间,我着手准备饮料和餐点。鲷鱼饭、同样以鲷鱼煮成的清汤、使用带骨鸡肉油炸而成的千斩切炸鸡、采收庭院里自种蔬菜制成的蔬菜沙拉,点心则是瞳子小姐亲自传授的柠檬蛋糕……不,今天的点心是使用柠檬糖浆制作的果冻。晓海最近正在努力减重,她感叹年过五十之后,年轻时的节食法都不管用了,偶尔还会迁怒说「老师一直都这么瘦,真是太不公平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各位辛苦了。」
采访结束之后,我将餐点端到缘廊上。我们家的餐桌坐不下所有人,摄影师于是请我将餐点布置在缘廊,以方便拍摄。
「好厉害,这些全都是您先生做的吗?」
「是呀,我们家无论家事还是煮饭,基本上都是分担制。」
「真不错,最近擅长做家事也是男性的魅力之一呢。」
女编辑说了声「我开动了」,喝了一口鱼汤,睁大眼睛说「真美味」,还称赞我的手艺像专业主厨一样好,但老实说,这都是濑户内海鲜美鲷鱼的功劳。一群人一边访谈,一边气氛和睦地开始用餐,摄影师从旁捕捉画面。
「您的丈夫是高中时的恩师,对吧?」
男性采访人提问道。现在,我们的关系不只为岛上居民所知,所有读了棹的小说、看了改编电影的人都知情,已经成了公开的私人情报。
「我在二十几岁时看了电影之后,立刻跑到书店去买了原著小说。那段时期我正好为了公司的人际关系烦恼不已,所以这部作品深深打动了我。它教会了我绝对不要放开自己人生的缰绳,也教会了我有些时候,即使违背世俗眼中的『正确』,也必须贯彻自己的理念。那个故事是我决定成为独立撰稿人的契机。」
男性采访人有些难为情地这么说道,晓海朝他眯细眼睛笑了。
「那时候的我们也总是在挣扎哦。」
她说到这里,重新修正道:不对,在那之后也一直都在挣扎。
「我和北原老师之间,也讨论过好几次离婚的话题。」
「那是因为青野棹先生的关系吗?」
晓海「嗯——」地沉吟了一会儿,像在寻找恰当的措辞。
「棹确实深深融入了我的人生,成为我生命中无法分割的一部分。但即便如此,这也不代表我一直都思念着棹,每天都沉浸在悲怆之中过活。我肚子饿了还是得吃饭,身体脏了还是得洗澡;社区传阅的板报还是得传给下一家,收到左邻右舍分送的东西还是得回礼。为了维持这些日常生活,我必须工作,必须赚钱。在这个过程中,我逐渐习惯重要的人不在场。一回过神来,我就快六十岁了,开始重视健康,亲手制作调味料。这完全不戏剧化,也一点都不浪漫。」
原来如此……采访人有些错愕地点头。
「回到原本的话题,我想说的是,无论哪一对夫妻都难免讨论过离婚,这是很正常的事。棹是我重要的人,但这不代表我人生中发生的一切都以棹为中心运转。」
「那个,那两位是为什么讨论到离婚呢?啊,不好意思,问了这么私人的问题。当然,您不愿意透露的话也没有关系。」
「不是那么严肃的原因。」
晓海笑了笑,概略说了一下当时的情况。我们俩都曾经误以为对方有其他喜欢的人,因而主动提出离婚;后来好好谈过,才解除了危机。这段描述省略了细节,被总结成一小段话,我听着便觉得想笑。
「老师,你在笑什么呀?」
晓海看向我。
「抱歉,我只是觉得,这还真是『常有的事』。」
确实没错,晓海也跟着笑了出来,摄影师在这时连续按下快门。
结束摄影之后,摄影师也加入我们一起用餐。一群人聊着分不清是访谈还是闲聊的话题,端出来的料理全都被吃得一干二净,我在安心之余也感到满足。
「今天真的非常开心,不好意思打扰到这么晚。」
「我们也很开心哦。」
晓海和采访团队的人在玄关门口道别。
「老实说,青野先生、晓海女士和北原老师……某种意义上,两位称得上是传说中的夫妻档了,采访前我本来还非常紧张,以为两位一定是不同于常人的人物。」
「真抱歉哦,我们只是随处可见的平凡夫妻。」
晓海开玩笑道,所有人都笑了。
「只不过,假如——」
晓海说到一半,又打消了念头似的闭上嘴,露出微笑说,我很期待你们的报导。目送采访团队离开,我们回到家中,两人一起收拾善后。
「你刚才原本想说什么?」
我边将洗碗精挤到海绵上边问道。
「没什么,只是一些假设性的话而已。」
「我想知道,告诉我吧。」
我一个个清洗碗盘,晓海一个个接过,将它们擦干。
「我只是想,假如棹活了下来,假如他跟我结了婚,我们还是会成为随处可见的寻常夫妻吧。」
病痛完全痊愈,迫切而宝贵的一天成为了稀松平常的一天,对于在一起习以为常,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偶尔提起离婚的话题——
「说不定哦。」
不,应该说一定会吧。想钉选在原处的喜悦和悲伤都被冲刷而去,无论再怎么竭力反抗,日子都将在朝阳升起的同时翻过一页,又是一个大同小异的日子揭开序幕——活在现实中就是这么回事。没有故事里那样优美的完结句号,日渐堆积的记忆不被整理也无人收回,某一天就在零落散乱的状态画下句点。
「不过,那也会是幸福的日子吧。」
「是呀,就像现在一样幸福。」
她擦拭着盘子说道,脸颊被照进厨房小窗的日光照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