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之后,我们两人一起出门去看烟火。
从岛上的海岸边,可以清楚看见今治港施放的烟火。自从和棹最后一次看过烟火的夏天以后,我每年都到这里来。有时候和北原老师两个人一起,也有时候和其他人同行。我、北原老师、小结、诺亚、瑟琳娜、菜菜、我的母亲、母亲的丈夫、父亲、瞳子小姐。我们时而聚集,时而分开。
「爸爸——晓海姊——」
小结从海岸边朝我们挥手,瑟琳娜站在她身边。小结本来就身材苗条、手脚修长,不过长大后的瑟琳娜身材更好。今天她穿了一袭轻飘飘的薄洋装,脚下踩着凉鞋。
「瑟琳娜,你回日本了呀。」
「对呀,我一直跟男朋友炫耀日本的烟火有多好看,得录个影片让他看看才行。」
瑟琳娜在今治念完国中之后,到澳洲的父亲身边就读那里的高中,现在则是巴黎服装设计学院的学生。井上晓海的名字在巴黎时装界也小有名气,瑟琳娜常被问到将来是否打算成为像井上晓海那样的高级时装刺绣家,不过她本人说想成为电影等影视作品的服装设计师。
「哎,晓海姊,这是我们咖啡厅的新作。请你拿给伯父试吃看看吧。」
小结说着,将一个手提袋递给我,说里面装的是番茄红酱,是她想在咖啡厅推出的新菜色。我尝尝,我说着打开保鲜盒盖,用手指蘸了一点试吃。黑橄榄、大蒜、辣椒的香气非常显著,类似于烟花女义大利面酱的味道,不过加入了盐渍山椒果实,也能感受到和风滋味。很好吃,感觉也是年轻人会喜欢的味道。
「小结,那已经是你的咖啡厅了,不用每件事都特地征求我爸爸同意哦。」
起初她只代为负责经营管理,后来随着业绩成长,小结便正式买下了那间咖啡厅。现在,包含原本的寿司居酒屋和这间咖啡厅在内,小结已经是经营五间餐饮店的企业家了。从去年开始,她成为了今治商工会议所史上第一位女性监事。
「不过,毕竟这次的基底是瞳子小姐的番茄酱嘛。」
「嗯,这我一吃就知道了。」
「在开发新产品的同时,也必须对原作抱持敬意才行。」
「谢谢你,我爸爸会很开心的。」
即便瞳子小姐不在了,但仍然有人继承了她的味道,有人能和他聊起瞳子小姐——这些都成了我父亲现在的乐趣。
「我准备在东京开一间岛波咖啡,想用这道酱料制作那里的招牌菜。」
「你要在东京开店?」
北原老师一脸惊讶,似乎也没听说过这回事。
「所有店铺的业绩都蒸蒸日上,不趁这个势头开店更待何时呀。」
「你该不会只凭一股冲劲就决定这么做了吧。」
「事业扩张本来就是凭冲劲去做的吧?」
小结满不在乎地如此断言,北原老师摇着头叨念真是的。这情景至今不知见过多少次,简直成为每回固定上演的剧码了。
「我打算把萌夏列入开幕员工当中,未来准备让她当店长。」
「咦,她不念大学吗?」
「她说比起念大学,她更想朝餐饮业的道路迈进。」
萌夏是菜菜的女儿,不过她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菜菜透过非营利组织的活动认识了这个女孩子,当时萌夏才国一,小小年纪却非常成熟懂事。但我听北原老师提过,这种表象只是拜理智所赐,她的本质其实是个像小提琴弦一样的孩子。菜菜原本与她身为非营利组织代表的恋人维持着有实无名的婚姻关系,在结识萌夏之后过了一阵子,两人便正式登记结婚,收养了萌夏。
我并不清楚在各式各样的邂逅当中,她为什么只收养了萌夏一个人。那想必是只有菜菜、菜菜的恋人和萌夏自己才明白的「连结」吧。
萌夏一升上高中,便开始到小结的咖啡厅打工。她对念书没什么热情,说为这些不喜欢也不擅长的事情浪费时间和学费太愚蠢了,还不如早点踏上自己喜欢的道路,她也好早点独立,而菜菜他们也赞同了萌夏的想法。真不愧是明日见同学的女儿,那时北原老师感佩地说道。
「她毕竟是我的妹妹,我希望能和她互相帮助。」
小结说。她们俩不仅没有血缘关系,就连户籍上都没有任何关系。可是小结说「我的妹妹」时,语气没有半点迟疑。萌夏叫小结姊姊,和瑟琳娜就像表姊妹一样要好。
「因为结称她为妹妹,就连我都下意识把萌夏当作家人了。」
「因为小结和北原老师这么想,就连毫无关系的我都觉得她是家人了。」
我们两人同声欢笑。我们夫妻之间没有孩子,北原老师虽然有小结这个女儿,但从继承血脉的意义上来说仍然没有后代。如果有个小孩说不定也不错呢——我们俩曾经这么说,但也只是像一场朦胧的梦那样,想像一下罢了。
血浓于水,传承血脉的意义确实重大。另一方面,我们组成的这个团体又该如何称呼呢?连结模糊而宽松,但确实彼此相系的这个「团体」。经常听到的称呼是「拟似家庭」,但外人又有什么权利,将这属于我们的东西以「拟似」命名?
「妈妈,你嘴上说要互相帮助,其实是计画要让萌夏继承你的公司吧?」
瑟琳娜指摘道,小结心跳漏了一拍似的按住胸口。
「还不是因为你不愿意继承。话说回来,既然都花大钱去巴黎念书了,你继承晓海姊的刺绣就好啦,这样不就圆满收场了嘛。」
「我才不要圆满收场——」
瑟琳娜高举双手摆出万岁姿势,往海岸边跑去。
「我要——做我——想做——的事——」
洪亮的宣言响彻海滩。瑟琳娜白色的洋装裙摆轻飘飘地摇曳,搅动接近入夜时分藏蓝色的空气。真美,像自由的游鱼。
当我看得入迷,爆裂声从远处响起。
我反射性地抬头仰望,火光在对岸的夜空中闪耀。
大朵烟火在澄澈的夜空中绽放,我屏住呼吸。
——啊,棹。
无论多少时光流逝,唯独这个瞬间,总会将我拉回那个夏天。那些接连升空、缥缈消散的火光看得我目不转睛,同时我微微动着左手,像在摸索棹那时以微弱力道回握的手。哎,棹,我们两人一起看过的烟火,现在还是一样美丽哦。
「好厉害——久久看到一次还是好漂亮哦。」
瑟琳娜兴奋地嚷嚷,拿智慧型手机开始录起烟火的影片。要直拍还是横拍好呢,她转来转去地调整画面。你给我安静点,小结训斥道。那个夏天,小结也和我们一起目送棹离开。我回想起那个在夜色里一直压抑着声音哭泣,还是个大学生的小结。没关系,我小声告诉她。
「对不起,这么吵闹。」
「不会,真的没关系哦。」
我摇摇头,看向欢快的瑟琳娜。
——希望这孩子能随心所欲,自由地游向任何地方。
她睁着灿然发亮的眼睛仰望烟火,我朝着那张年轻的侧脸如此祈祷。
这孩子拥有无限的未来,不会受到任何妨碍,能选择她想要前行的道路。我不晓得这愿望会不会实现,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谁都能去往自己想去的地方,见想见的人,希望这是个允许我们拥有这些选择权的世界。因为,这肯定是当年的我们全部的愿望了。
——哎,晓海。
掺杂在烟火的声响之中,我听见棹的声音。
——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很幸福吧?
露出腼腆笑容的棹掠过心头。
啊,这样啊,或许真是如此。或许那时的我们,确实是幸福的。
我们一直都拼了命地活着,也曾经在谁也无法触及的暗处郁积成泥。但如果包含那些痛苦在内,一切最终都会抵达这里,那么我们绝不孤单。终将与我们彼此相系的人们,一直都与我们同在。
每一次声音与火光炸开,我的左手便微微颤动,持续摸索着棹那只我心知再也无法触及的手。有另一只手,将我的手轻轻裹进手心。
我抬头望,看见一张面带微笑仰望夜空的侧脸。无论在风平浪静的时候,抑或是惊涛骇浪的时候,我都和这双手一同渡过了数之不尽的海波。我缓缓使劲,握住那只相系的手。
于我而言,棹是灿烂耀眼的火花。
而北原老师像海。
我回想起那个夏天,在夜色中坠入海面的、数以千计的火花。
即便有一天,走到生命尽头的时刻来临,如果是回到这片海,我便不害怕。数以千计的光燃烧殆尽,闪耀着光辉回归大海,我们凝神注视这一幕,目送它们的去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