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自家做的料理一年比一年清淡、简单。比起煎炒更常清蒸,开始用水煮的方式烹调鱼肉。取而代之地,我对调味料变得有所讲究。盐曲、蒜曲、酱油曲、洋葱曲、盐渍山椒、梅子酱、盐渍柠檬、味噌——这些我都能自己做。
有些调味料还是市售的比较美味,我也并没有标榜自然主义的意思。真要说起来,那一类主张总有点预设别人必须效法的强硬感,我反而不太喜欢。
「也就表示我们到了比起滋味或其他要素,更优先考虑健康的年纪了吧。」
北原老师握着方向盘这么说。夕阳斜照的时段,岛波海道沿途的海域今天也无风无浪,平静的海面反射着银光。渡过连接两座岛屿的桥梁,我们从造船厂前方驶过,穿越聚落往上山的方向直开到底,在道路尽头停车。
「爸爸,我们进去啰——」
我在玄关前这么喊道,听见庭院方向传来应答声。我们绕到那里一看,父亲戴着顶草帽,正在替院子里的花木浇水。时值盛夏,生机蓬勃的植物经过精心照料,紫薇盛开着白色小花,满得彷佛要溢出枝头。
「爸,我们来了。」
北原老师也打了招呼,父亲抬起草帽帽檐,向他点了点头。侧眼看着两人谈论园中树木长势的身影,我从缘廊进到屋内。厨房擦拭得一尘不染,屋子里也收拾得干净整齐。我从带来的保冷箱里一一取出食材,打开冰箱,里头堆满了各种常备菜的保鲜盒,这些全都是父亲做的。
习以为常的风景当中,唯有瞳子小姐不在。
大约十年前那次昏倒,导致我父亲半边身体留下了轻微麻痹的后遗症,但幸亏他努力复健,后来总算恢复到能够正常生活的程度。他和瞳子小姐于是搬离了今治那间公寓,重新回到岛上生活,结果回来没多久,瞳子小姐却遭遇交通事故身亡了。事发原因是她在行车途中遇上自拍观光客冲出道路,她为了避开对方而酿成意外。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父亲和我们都茫然无措。瞳子小姐的遗容安详得彷佛正睡得香甜,很符合她的风格,丧礼就像场不具现实感的梦那样结束了。
——小瞳过了八十岁之后,我也做好了这方面的心理准备。
丧礼过后,父亲喃喃这么说。他说,只是没料到会来得这样突然,像剪刀喀嚓一声剪断丝线那样天人永隔。父亲没有哭泣,也没有大呼小叫。他连这么做也办不到,只是深深低垂着头。
现在,他虽然恢复了日常生活,但整个人彷佛被掏空了内里,给我一种轻飘飘的印象。我和北原老师开始每周过来一趟,陪我父亲一起吃饭。原以为是因为有瞳子小姐在,我和父亲之间的关系才得以持续到现在,但瞳子小姐不在之后,我依然定期到这里来。那些臭骂我父亲、叫我别管一个抛家弃子的父亲和他的情妇的人,到了瞳子小姐亡故、我父亲成了世人眼中的孤独老人之后,终于展现出几分宽容——哎呀,他们也受到该有的报应了,他好歹还是你的父亲嘛。
还真亏他们说得出这种话,比起愤怒,我只觉得不敢置信。想起年轻时被岛上不负责任的传言碾碎了心,即便如此仍然奋力反抗的自己,我想轻轻摸一摸她的头。
——说闲话的那些人,没有一个会为你的人生负责哟。
这句话以瞳子小姐柔和微哑的嗓音,在我脑海中重现。若以世间的尺度衡量,瞳子小姐并不是行正道的人;但面对那些溢出到「正确」之外的事物,她却是懂得将它们打捞起来的人。年轻时她送给我的话、那双手的温柔,如今化为我的思路,在我的内里复苏。即使没有血缘,即使不是家人,但对我而言,这就是与我「彼此相系」的人。
北原老师和父亲回到屋内,父亲着手从冰箱里拿出菜肴加热。他的动作十分缓慢,不过我和北原老师准备好饮料,在一旁从容不迫地等待。本来我总是凡事都迅速替他代劳,是北原老师教会了我,「有时候静静守望也是很重要的哦」。
口袋里传来震动,我拿出智慧型手机,是母亲传来的讯息。她好像跟丈夫一起去泡温泉,问我想要什么伴手礼。
不用费心,你们好好放松吧——我这么回覆完,心里松了一口气。年轻时花费大半时间在照顾母亲的我可以断言,成为好父母的其中一项条件,就是至少当一个能够自立的人。不只是父母,在所有人际关系都可以这么说。必须先在精神上、经济上学会站稳自己的脚步,才能在重要的人即将跌倒的时刻支持对方。
「她过得还好吗?」
父亲察觉了一二,这么问我。
「嗯,他们最近好像到各地去巡访温泉。」
这样啊,父亲点头,脸上也浮现松一口气的表情。
瞳子小姐过世的时候,母亲曾对我说过一句话。
——他肯定很受打击吧,毕竟是那么喜欢的人。
言下之意彷佛接受了我父亲与瞳子小姐的关系,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母亲口中说出这种话。这不是同情,听起来却也和温柔不尽相同。母亲察觉我的视线,说:
——我已经不想再背负多余的包袱了。
她说,现在体力日渐衰退,时间也所剩不多,她想尽可能走得轻便一点。我没问她要走去哪里。我们每一个人,都为了那个时刻一包包卸下行囊,为了在波涛之间轻盈地游动,最终抵达遥远尽头某处的约定之岛。
「那我们开动吧。」
父亲慢慢准备好一切,开口这么说道。我们坐在黄昏时分盈满了朱色夕照的餐厅,三个人一起合掌说「我开动了」。瞳子小姐的座位,此刻依然保持着美丽的空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