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人一年比一年多。我年轻时在关东的高中教书,偶尔会到东京买点东西,但我所认识的东京和现在的东京已大不相同了。
「住在东京也一样会这么想哦。明明走在时常经过的街道上,有时候却会纳闷这里什么时候盖起了这栋建筑物。不过人潮拥挤是因为访日观光客的关系。」
植木先生走在前方不远处,快活地这么说道。即便在熙来攘往的人群当中,他的嗓音仍然清晰得不可思议。我应该在棹的丧礼上见过他,但当时太过匆忙,实在没什么印象。我只从晓海口中听过他的名字,今天几乎可说是我们初次见面了。
当我望着被高楼大厦填满的风景时,植木先生停下脚步说,就是这里。这是新宿车站附近的一间大型书店。在这多数街区都没有书店的时代,这栋建筑却从一楼到九楼都是书店,年轻时我也来过几次。
「这间书店实在太大了,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还在里面迷了路。」
晓海在我身边说道,她说她从前经常和棹一起来。
「那已经是大约三十年前的事了,这里也变了好多哦。」
大楼前方,柱子上的直式电子看板正播放着知名作家的新书介绍。
「晓海、北原老师,我们往这边。」
植木先生喊了我们一声,我们于是搭乘电扶梯前往二楼。与事前听说的一样,卖场正面的书架上满满排列着棹的小说和漫画作品。除了介绍作品内容的手绘广告之外,还有面标语耸动的大型看板,写着「万众折服的早逝作家——青野棹自传小说,终于跃上大银幕!」宣传力道比我想像中还要更强,我不禁感到佩服。
「毕竟是敝社和薰风馆联手一起推广呀。还有,负责这个卖场的几位书店店员从小就是棹和尚人的书迷,所以为了这次宣传也特别卖力。」
「……万众折服的作家呀……」
晓海眯细眼睛,入神地看着那面看板。那张侧脸上没有哀戚之色,只有出于怀念而自然流露的笑容,我和植木先生静静守望着这一幕。棹对她而言是恋人,对植木先生而言是他负责的作家,对我而言则是从前的学生,也是我妻子的恋人。
两年前,我从晓海那里听说,棹的小说《宛如星辰的你》即将翻拍成电影了。都过了那么多年还要拍电影吗?我大感惊讶,不过据说主导的是一位年轻导演。那位导演从小看棹和尚人的漫画长大,这次翻拍也是在其再三恳求之下才得以实现。棹的小说当中除了他本人以外,也出现了容易联想到晓海和我的人物。不晓得会拍成什么样的电影呢?我和晓海曾聊过这个话题,但从那之后没再收到任何消息,因此一直以为拍摄计画遭遇了什么挫折。不过到了去年年中,我们忽然收到电影开拍的通知,上个月便收到了寄给我和晓海的杀青试映会邀请函。
「自从电影情报公开之后,小说也卖到再刷了。」
我回过头,看见一位苗条娇小的女性站在那里。
「北原老师,这位是薰风馆负责棹的编辑,二阶堂绘理小姐。」
植木先生替我介绍。我在棹的丧礼上应该也见过她,但我还是没什么印象。我们互相低头说「好久不见」。
「谢谢两位特地远道而来,导演非常希望能让晓海和北原老师看看这部电影。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二阶堂小姐边说边往店内走去。书店深处是个艺廊般的空间,一整面墙上都展示着电影拍摄花絮的相片展板。在制作团队的工作人员和演员之间,也展出了棹本人的照片。
「为了宣传电影,这里的书店店员为我们企划了这场特展。经过一路舟车劳顿,我想两位一定很累了,但还是很想让两位看看这个展览。」
「这张照片里,在棹旁边的这位就是植木先生吧?」
我指向照片这么问。「是啊,真不好意思。」植木先生害羞地笑着说:
「这是漫画第一次在上市前敲定再刷的时候,在这栋大楼楼上的办公室拍的。」
相片里,二十岁出头的棹正在签签名板。植木先生在他身旁帮忙,两人对面则是和棹搭档创作的久住尚人。
「棹他们应该也想不到,当年的照片到了现在还会被拿出来展示吧。」二阶堂小姐说。
「他们一定也很开心……我是很想这么说,但还真不太确定。」
「毕竟棹和尚人个性都很腼腆呀。」
晓海说道,在场所有人都表示赞同。在我们聊着回忆时,二阶堂小姐轻声对植木先生说「差不多了」,植木先生点点头,一个人先搭乘电扶梯下楼。过一会儿,二阶堂小姐看了看自己的智慧型手机,迈开脚步说「那我们走吧」。我们三人一起搭乘电扶梯,植木先生已经在路旁拦好计程车等着我们了。虽然任职于不同公司,但植木先生和二阶堂小姐似乎是很有默契的搭档。
试映会在池袋一间电影院举行。参加者以业界人士居多,整体气氛盛大辉煌,我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晓海不愧是自己也从事艺术工作的人,表现得从容自在,显然已习惯这种场合。植木先生和二阶堂小姐似乎是大型出版社的部门首长,走到哪里都不断有人叫住他们,向他们打招呼。我向后退一步,打量整间大厅。
儿时阅读棹和尚人的漫画,心灵深受震撼的小孩长大成人,当上了电影导演,将棹的小说翻拍成电影作品。比结更年轻的孩子们,现在仍然在阅读棹写的书。我们家的书架上也摆放着许多棹的著作,全都是相同却又不同的书。
每一次再刷,二阶堂小姐和植木先生都会寄书来给我们,漫画爱藏版已印了八刷,小说则是单行本六刷、文库本十四刷。在我们顺路造访的书店,也能看见年轻人一个接一个拿起他的作品到柜台结帐。对于这一切,我感受到无可言喻的震撼。那些甚至不曾与棹擦肩而过的人,能够跨越时代,触碰到他的灵魂——棹留下了如此超越时间局限的东西。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真是个平凡的人。我不具备像棹和晓海那样值得夸耀的才华,甚至连北原家的血脉都没有留下。我这么想并不是出于后悔,结也永远都是我比谁都还要珍爱的孩子,但我却没来由地感受到父亲与母亲,以及双方祖父母的存在。感受到那些将生命延续到我身上的、甚至素未谋面的血亲,不禁遥想起我的另一种人生。
大厅的喧嚣声逐渐远去,我缓缓闭上眼睛。假如人生能再重来一遍,我或许会生小孩吧。那是场幸福的梦,也令人悲伤地感慨自己已年华老去。正因为已经失去,再也无法挽回,梦才散发出如此炫目的光。
「老师?」
睁开眼睛,一脸担心的晓海就近在眼前。
「你不舒服吗?是不是这里人太多了?」
「没有,我只是稍微作了个梦。」
晓海偏了偏头,这时植木先生他们正好回来,告诉我们差不多可以进场了,于是话题就这么画上句点。
观众席划分为前侧与后侧两大区块,制作团队为我们准备的座位在后侧第一排正中央,是最棒的位置。导演和主要演员的舞台致词十分温暖,充分表达了他们对作品真挚的态度以及对观众的感谢。然而电影一开场,便将此前和睦的氛围瞬间吹散,将观者带进不属于这里的另一个世界。
在一片黑暗里发光的银幕当中,有当年的棹、当年的晓海、当年的我。尚人、植木先生、二阶堂小姐,每个人都拼尽全力过着自己的人生。从客观角度看来,那或许愚不可及,或许令人不耐,但正因如此才惹人怜爱。已永远无法企及的、那个时代的我们,在强烈得令人目眩的光里确切无疑地呼吸。
直到片尾名单播放结束,厅内亮灯之后,我还迟迟无法回到这一边来,坐在我身旁的晓海也纹丝不动。我们深深、深深地沉入其中,再次浮上水面也需要相应的时间。植木先生和二阶堂小姐静静地等候我们。
晚上,我们和植木先生他们一起用餐。被问到看完电影的感想,晓海和我陷入沉思。我们寻找恰当的语汇,摸索着该如何表达,但最后说出的感想仍然是「用言语难以形容」。我们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植木先生却安慰我们说,这对创作者而言是最令人高兴的评语。二阶堂小姐事不宜迟地传讯息给导演,转达我们的感想,导演立刻传来「太感动了」的回覆。在开胃菜上桌之前就发生了这么多事,东京的时间跑得太快,习惯岛上时间的我实在跟不上。
开始用餐之后,一切总算安顿下来。听说要吃法式料理,我事先准备了胃肠药,不过上桌的是以蔬菜为主,轻盈无负担的套餐。使用了十种以上蔬菜的开胃菜新鲜可口,还有马铃薯泥、红萝卜慕斯,以及巨大到从没见过的芦笋,再淋上蛋黄制成的酱料等等,尝得到每一种蔬菜的原味,非常好吃。
「这要是在家也能煮就好了。」
晓海边拿芦笋沾着鲜黄色的酱料,边这么说。
「你们喜欢就太好了,我原本还有点担心你们吃得不够饱足。」
「很足够了,我们每年都越吃越简单了。」
我懂,植木先生和二阶堂小姐都点头这么说。两人看起来很年轻,但植木先生说他已经来到五十岁中段,二阶堂小姐则比植木先生年轻五岁。炎热的季节特别容易没食欲,但这时候的啤酒也特别好喝;最近我的腰围有点不妙,我是胆固醇值……我们热烈聊起这个话题,说着说着便谈起了退休后的计画。
「北原老师,你退休后不考虑兼职或副业吗?」
「教师比较难找到副业,尤其岛上也没有那么多职缺。」
我现在为岛上的孩子们举办每周一次的学习会,不过我也觉得差不多该认真规划二次就业了。我希望尽可能和共同生活的伴侣保持一致的生活节奏。晓海自由接案,她的职涯里没有所谓的届龄退休,身为刺绣家,她已在业界建立起屹立不摇的地位,现在正以自己的步调,同时也保持着正向的紧张感持续工作。我不想让这样的她看见我懈怠到极点的模样,而且我自己也希望日子过得充实有目标。
「和伴侣维持一致的生活节奏确实很重要呢。」
植木先生点头说道。「你根本没在管伴侣怎样吧。」坐他身边的二阶堂小姐轻巧地这么说,完全不给他任何面子。植木先生原本还想反驳,二阶堂小姐制止了他,自顾自开口:
「尤其是退休之后,这就更重要了。和伴侣相处的时间比在职时更长,也已经形成了自己的步调,假如节奏被对方打乱,真的会让人烦躁。」
「不过二阶堂小姐,反正你也没有需要配合的对象,这方面不用烦恼也无所谓吧。」
这一次换植木先生泼她冷水,二阶堂小姐忿忿地抿起嘴。
「我还是有想要配合的对象好吗?不过我已经受够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婚姻了,如果能保持一点距离交往,彼此住在热汤送过去也不至于凉掉的距离,那就是最理想的了。」
「听起来真不错。我倒是想要从婚姻毕业,保持着热汤送过去会完全冷掉的距离生活。」
「植木先生,你想离婚吗?」
「不是离婚,只是『卒婚』,从婚姻里毕业的意思。经济上维持原样,夫妻双方也不会和新的对象谈恋爱,但各自分居,以自己的步调生活,只在想见面的时候见面。」
「经济上维持原样……我记得你太太是全职主妇吧?」
「是啊。」
「然后你们还要分居,那不就表示你要完全变成太太的自动提款机了?」
「也可以这么说。」
「如果宁可做到这种地步也想重获自由,那不如干脆点离婚算了。」
「没办法,夫妻之间没有那么简单啦。」
「渴望自由,却不想放手。这真的算是一种爱吗?」
求问神明似的,二阶堂小姐看向半空。
「老爱把别人的心理活动写成书腰文案,是编辑的坏习惯哦。」
「多谢你的赞美,我最擅长写书腰了。」
二阶堂小姐微笑回应,植木先生只能咬着嘴唇哑口无言。
「植木先生,你会考虑在退休后兼职吗?」
我不着痕迹地换了个话题方向。
「当然会考虑啰,毕竟我的上班族人生也所剩不多了。总而言之,我会继续工作,只是还在犹豫要不要利用再雇用制度,回到同一间公司继续工作。这辈子一直待在企业里,日子虽然充实,但还是有种该做的事都做完了的感觉。退休后换成自由接案,或许也不错吧。」
「我懂这种感觉,真想不受组织限制,自由地工作看看呢。」
二阶堂小姐「嗯、嗯」地点着头表示赞同,这时植木先生咦了一声看向她。
「二阶堂小姐,你无论何时都是自由到让人吓一跳的地步吧?」
植木先生转而展开反击,二阶堂小姐「啊?」地狠狠皱起脸来。
「你以为我从年轻到现在,为组织内部的人际关系吃过多少苦头啊?男性上司和同事都说我不可爱,对我敬而远之;后进也说我太可怕,对我敬而远之。我想变得圆滑点或许能解决问题,结果我把态度放软之后,他们又怀疑我到底有什么企图,到头来还是对我敬而远之。」
「毕竟二阶堂小姐你树敌很多嘛。」
「植木先生你也一样呀。」
「能撑到这个年纪实在不简单啊,我们彼此都是。」
「真的,辛苦啦、辛苦啦——」
两人突然和解,举起红酒杯相碰干杯,看起来像一对好战友。
晚餐后,两人邀请我们续摊,但我们还有想去的地方,因此礼貌地婉拒了。我们决定上东京的时候,晓海便说如果有时间,她想去高圆寺一趟。
与两位编辑分别之后,我们一起走向池袋车站。虽然一整天舟车劳顿,晓海多半已经很累了,但我想比起搭计程车,她应该更想搭电车过去。搭上她和棹在东京搭乘过无数次的电车,我们前往两人共度最初与最后一段日子的街区。
「好久没去高圆寺了。」
有多久?对着她那张隐约透露出喜悦、胆怯与迟疑的侧脸,我问不出口。毕竟只要有心,她随时都能过去。永远失去所爱的人,就像在内心一角筑起一个上锁的房间。
高圆寺站周边密密匝匝地开满了小巧舒适的餐饮店,每间餐厅都生意兴隆。街上能看见许多打扮时髦的年轻人,感觉却不知为何与池袋、新宿有些不同,散发着平易近人的下町氛围。明明是初次造访,我却觉得有些亲切。
「感觉是很适合年轻人居住的地段。」
「毕竟这一带有许多便宜又好吃的餐厅。」
晓海边说边拐进巷子。我配合着她的步伐与方向前进,走着走着,晓海「啊」地停下脚步。她的视线另一端是栋公寓,看上去已经十分老旧了。
「它还在呀。」
语气莫名有几分稚嫩,令我回想起十几岁时的她。她说,这里就是棹高中毕业、搬到东京之后住的第一间公寓。在建筑物侧面,装有油漆斑驳剥落的金属楼梯。
「他住的是二楼,右边数来第二间。一踏进玄关就是两坪多的厨房,往内是三坪大的和室。不知为何还附有壁龛,棹自己做了书架,把书放在那里面。」
「这栋房子屋龄几年了?」
「我记得当时还不到三十年吧。」
那么现在大约是六十年左右了,仔细想想,我们家的屋龄也差不多。只要好好维护,住起来仍然足够舒适,如果是年轻人一个人住,房租便宜也是魅力之一,这里说不定比想像中更受租客欢迎。晓海四下徘徊了一会儿,探头往围墙内望了望,便再度迈开步伐。然而,晓海下一次停下脚步的地点,却已经盖起了全新的公寓。
晓海一时呆立在原地。在此期间也有居民返家,那是对年轻情侣,看上去像大学生,提着便利商店塑胶袋,一起走进新式公寓的入口。
晓海凝视着那对情侣的背影。这一刻,她不在我身边,而是处于和棹一起度过的过去当中。明知道她一定会回来,我却无法等待,默默牵起了她的手。她回过神似的看向我。
这是我第一次打断她与他共处的时光。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羞愧,但我无法忍受再将她一个人独自留在那种寂寞当中。她迈开了脚步。脚下的步伐变得不太稳健,正当我担心时,她轻轻「啊」了一声。循着她的视线望去,那里有间餐饮店,好像是卖天妇罗的餐厅。时间这么晚了,店门口却大排长龙。
「这家天妇罗真的很好吃。」
她说道,眼神遥远。
「我们去吃吧。」
她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们才刚吃过东西哦?」
当然,我也吃得很饱了,但不是那个问题。
「点一人份,我们一起分着吃吧。」
「这样会不会对店家不好意思?」
「一起点个啤酒之类的,应该就没问题了。你等我一下。」
我走进店里询问,店家表示「没问题哦」,因此我招招手示意她过来,一起排进队伍。这间餐厅翻桌速度满快的,没等太久就轮到了我们。在吧台席位上坐下,我望向挂在墙壁上的木牌菜单。往左右两侧瞥了一眼,大家吃的都是天妇罗井。
「这里的招牌是半熟蛋天妇罗井。」
晓海说。那就点这个吧,我点点头。啤酒先送上桌,我们彼此干杯,不需要特别的理由。在吧台另一侧,看似是店老板的男人不断打着蛋,也不回头看,就把蛋壳一个接一个往后抛,听说这也是这家餐厅知名的表演。
稍等了一下,天妇罗井和分食用的小碗便被放上吧台。饭上放着好几种热腾腾的天妇罗,其中一个就是半熟蛋天妇罗。以筷子拨开它,橙色的蛋黄便从其中流出。将半碗天妇罗井分进小碗,我们两人一起合掌,说「我开动了」。
吃了一口,我便喃喃说真好吃,晓海也开心地点着头。话虽如此,吃完法式料理再吃天妇罗井配啤酒还真有点吃不消。离开餐厅之后,我边走向车站,边摸着自己快撑破的肚子。看来睡前还是吃个胃肠药比较好。
「对不起,让你吃得这么撑。」
晓海说。
「但是,谢谢你愿意为我勉强自己。」
我牵起她的手作为回应,我们就这么仰望着月亮往前走。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们变得经常牵手。年轻人姑且不论,岛上上了年纪的夫妻是不会牵手的,居民们都说,北原老师,你们家夫妻感情真好。太太们笑着说,我们家从来不会做这种事,真难想像跟老公牵手。我知道她们这些话一半出自真心,另一半是掩饰羞赧的说词。那些人和另一半筑起了某种稳固的羁绊,不必牵手也无所谓。
那么,我和晓海为什么牵手呢?我和她之间存在着某种温暖却脆弱的东西,是那促使我们牵起彼此的手。我们是否能将之命名为「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