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连假,我们一起去旅游,庆祝北原老师六十岁生日。
其实本来想更早出游的,但中间出了个意外,我父亲脑中风昏倒了。送医之后救回了一命,但他右半边的身体仍然残留着轻微麻痹。
听说经过后续复健,能够恢复到不妨碍日常生活的程度,但他以后就很难继续当厨师了。瞳子小姐也要照料他养病,因此找我商量,问能不能将经营咖啡厅的工作交给小结,而小结一听便说「当然没问题」,二话不说地答应下来。
小结在几年前离婚之后,便拿祖父母留下的遗产开了间寿司居酒屋,正好搭上了外国旅客来日旅游和濑户内海的观光热潮,顺利吸引到观光客消费。没想到小结还颇有经营天分,对她而言,经营咖啡厅也是扩大事业版图的好机会。
我父亲和瞳子小姐搬进了今治的一间公寓,那里生活比较方便。不过等到康复之后,他们还想再搬回来住,因此岛上的住家仍然保留原样,并未转手出售。父亲说「还是住在自己出生长大的海岛最好」,瞳子小姐则笑着说「我无论到哪里都能生活下去」。她是个刚毅坚强的人。然而,瞳子小姐比我父亲大了六岁,今年已年过七十,身体肯定难免有些病痛,还要看顾我父亲想必十分辛苦。我想尽我所能帮助她。
看见我频繁去探望父亲,岛上的人们交口称赞我真了不起,父亲明明舍弃了我们母女离家出走,如今我却还愿意去照顾他;另一方面,也有人劝我不要理睬那种女人。那不是夺走你父亲、破坏你家庭的罪魁祸首吗?这是她应得的报应。还是老样子,箭矢从不着边际的方向飞来,但我只笑着用几句「没有啦」、「也不能这么说」敷衍带过。
父亲和瞳子小姐正面临艰辛的时刻,另一方面,母亲却忽然打电话来告诉我,她要结婚了。说归说,但我其实早已隐约有所察觉。最开始的征兆,是她的服装色调变明亮了。然后是她离开了感觉没有任何不满的「向阳之家」,开始搬到外面一个人生活。我感觉得出母亲乐在其中,因此也没多说什么。
她的对象是一位在农夫市集担任志工的男性,已经退休隐居,听说他们家在松山也是数一数二的大规模农家。农夫市集每个月举办两次,我母亲任职的农园也会去摆摊,他们俩都因为配偶出轨的关系离过一次婚,因为这个共通点而彼此熟稔起来。这个月,她准备要搬进对方为了结婚新购置的公寓。
——你们完全不用帮我庆祝之类的哦,你也帮我跟草介说一下。
——这样不好吧。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不会登记,也不办婚礼。
——咦,这样啊?
我顿时担心她是不是遇上了结婚诈骗,不过……
——登记之后,财产之类的不是会弄得很麻烦吗?
对方育有一子一女,两个子女都已经结婚,也生了小孩。我母亲见过他们了,说他们都是性格温厚的人。不过说归说,现实是一旦牵扯到财产,事情总会变得特别复杂。母亲说,她和伴侣未来都只想优闲平稳地过日子,不希望徒生纠纷。即使如此,对方仍然将买来当作新房的那间新建公寓登记在我母亲名下,看来是个真诚的人,我听完便放心了。
——所以你们就不用替我费心了。你现在还要去你爸爸那边帮忙,很辛苦吧。
父亲倒下的事,也传到我母亲耳中了。
——他明明才六十几岁啊,说不定神明真的都看在眼里呢。
母亲这么说道。要是她阴沉哀怨地说这句话就有点恐怖了,不过现在的她一方面也是因为找到了爱人,心里多了些余裕,嗓音听起来甚至明朗快活……虽然这也是另一种恐怖就是了。
虽说他们不登记也不办婚礼,但我还是和男方的亲戚见个面比较好。我们约定在下个月拨出一个周六做这件事,便挂断了电话。
「听起来岳母过得很幸福,真是太好了。」
「是啊,我总算也能卸下肩上的担子了。」
我卷起浴衣下摆,将脚泡进露天浴池的热水中这么说。
这一次旅游是小结为了庆祝北原老师六十岁生日而送给我们的礼物,但服务员带我们到房间时我吓了一跳。除了设有矮桌的主要房间以外,还有另一间寝室,阳台上不仅能一眼望见群山,甚至还有座宽敞的石造露天浴池。我们换上饭店提供的浴衣,先把露天浴池当作足汤泡了一下。池水的热度缓缓浸透冰凉的双脚,血液逐渐在全身回流。
「不过,人生真是什么也说不准呢。爸爸离开家,妈妈无论过多少年还是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那阵子,坦白说,我以为她再也不会好起来了。」
「这也就表示,无论是幸或者不幸,都不会永久停留在某一点上吧。」
「是呀。不过我爸爸和瞳子小姐,看起来也不是不幸的人。」
瞳子小姐懂得在当下落脚的地方找到乐趣,有她陪在身边,我父亲一定不会有事的。小时候,我总莫名觉得父亲有点可怕;到了长大成人的现在,我想那时的他或许是陷入了男性的诅咒,逼迫着自己必须坚强、必须支撑整个家庭。待在瞳子小姐身边的父亲,有时不可思议地和晚年的棹有所重叠。
棹向来也是个深陷于男性诅咒的人。他无法依赖母亲,反而觉得自己必须保护她才行,这种想法使得棹比实际年龄看上去更加成熟,却反而使他在长大成人之后开始磨损绽线。我想卸下棹身上的重负,让他活得轻松一些,想告诉他不必再背着包袱前行。
「这间旅宿不晓得要多少钱。」
北原老师说着,看向覆上薄薄一层银妆的群山。这座阳台建成了往山林间凸出的样式,阳台底下有河川流过,能听见透明的潺潺水声。
「感觉很高级呢,不过小结的事业好像经营得有声有色哦。」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就像我们刚才说的,无论幸或者不幸都不会永久停留在同一点上。无论从好的还是坏的方面来说,那孩子做事都太依靠冲劲了,实在让我担心。」
「老师只在面对小结的时候特别爱操心呢。」
听我指出这一点,老师腼腆地笑着说,毕竟我是她的父亲啊。直到几年前,我才知道北原老师会露出这种表情。我原本觉得北原老师是个钢铁一样的人,像个永远不会迷惘的、无懈可击的师长,但世上明明不可能存在那样的人。
「听说晚餐每人会有一只特大螃蟹哦。是进献给皇室的顶级螃蟹,小结说就是它抬高了住宿费。」
「这就是她冲动过头的地方了。」
那孩子真是的……北原老师展露出父亲苦恼的一面。
「说到底,那么大的螃蟹我们吃得完吗?」
不只是北原老师,最近我的食量也变小了。
「我听小结说,饭店会帮忙把剩下的螃蟹留下来当早餐。」
「真不错,那就不用担心有罪恶感了。我不喜欢浪费食物。」
「北原老师,小结跟你很像,基本上也是个办事很牢靠的人哦。所以我们就安心享用皇室级的螃蟹吧,毕竟这可是我们从以前到现在最豪华的一次旅行。」
「那真是谢谢她了。」
「这是谐音冷笑话吗?谢和蟹。」
一听我这么问,北原老师连忙摇着头说「不是那个意思」,那副模样逗得我笑了出来。
「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了好多地方呢。」
「晓海,你印象最深刻的是哪里?」
「这个嘛……」我用脚拨弄着池水,循着记忆往回追溯。
第一次是蜜月旅行,那已经是至少十五年前的事了。我和棹几乎都在东京棹居住的公寓或今治见面,蜜月旅行也是我第一次和男人一起好好旅游。虽说我们的婚姻是互助会形式,但既然结为夫妻,我们姑且尝试了床笫之事,可是异样感太过强烈,最后我们还是将性事从互助事项里删除了。到了现在,这也成了件趣事,虽然我们当时都是认真的。
第二次是四年前,我们造访了北海道的美瑛。一整片的麦田在连绵平缓的丘陵地上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望不尽的远方。麦穗往风吹动的方向齐齐摆动,我们俩一起看见风如何渡过金色的穗海。那一晚,我第一次与北原老师肌肤相亲。蜜月旅行时那种怪异感荡然无存,一切自然得甚至令人困惑。不过到了隔天早上,我们彼此都有点害臊。
自从那次以后,我们在每个季节前往各式各样的地方。两年前,配合我个展的行程,我们一起去了巴黎。美得像梦一样,北原老师说着,看起来乐在其中。他平时是个与时尚打扮无缘的人,不过有着能够欣赏未知世界的性格,无论到了哪里都自在愉快。
这些对我而言,也是未知的时间。
在这之前,我只知道与棹的这一种爱的形式。我和棹之间的爱并不呈现温柔的形状,那是激烈的祈祷与诅咒。而北原老师却像我出生的岛屿上,自濑户内海无穷无尽涌来的浪。在和缓的、形状不定的波浪之间,他让我自由泅泳,我因此能够安心,能够前往任何地方。
「是不是差不多到晚餐时间了?」
回过神来,群青色的夜幕已经迫近周围。我们之间的对话并不特别兴奋激昂,充实的时光却悠缓地流逝而过。我站起身,身边的人便伸出手,说地面湿滑,要我小心脚步。我自然而然地执起那只手。
从提供晚餐的餐厅,也能看见群山的景色。餐厅里灯光昏暗,气氛很好,但菜单上的字也因此看得不太清楚。我拿着摺叠式的今日菜单,对着桌上光源一下靠近、一下远离的时候,注意到北原老师正看着这里。
「我开始有点老花了,看来我也变成欧巴桑了。」
我为了掩饰害羞说了句无聊的话,北原老师却目不转睛地凝神打量起我来。
「你现在这张脸更好看哦,我非常喜欢。」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只好小小声地说谢谢。这个人平常明明更像根木头才对,偶尔却会说出这种话来,真让人困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