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海是个喜怒哀乐分明的人。她本人多半没有自觉,但每当发生了什么好事、坏事,从她脸上的神情就能隐约看得出来。
最近,晓海开始在操作智慧型手机的时候忽然露出微笑,多半是读到了谁传来的讯息吧。我原想装作没发现,但总是没办法。
那天,我们煮完晚餐,刚坐上餐桌,我便开了口。
「我们离婚吧。」
晓海正准备将有着粉色漂亮切面的牛肉放入口中。这是中元礼品收到的上等菲力牛肉,我们刚才小心慎重地将它煎熟。晓海闭上刚张开的嘴巴,一脸遗憾地将餐具搁上餐盘。
「真希望你至少等用餐过后再说。」
我原本也这么想,但在吃饱喝足的状态下提离婚好像也不太合适。
「我想说结她们今天不在,时机正好……不过你别介意,就继续吃吧。」
从不久前开始回到这个家生活的结和瑟琳娜,今天和朋友们出去吃饭了。
「边谈离婚边吃饭什么的——」
原以为她会说怎么可能吃得下,晓海却重新拿起刀叉,将牛排一口放入嘴里。啊,真好吃。她说这句话时,眉心都挤出了深深的皱褶。是味道不好吗?我也吃了一块,是肉质软嫩的瘦肉,非常美味。
「我觉得很好吃啊。」
「所以我才说好吃啊。」
晓海绷着一张脸,又吃了一块牛排。
「抱歉,挑了个不太恰当的时机。」
「是啊。不过我会跟老师离婚的,请不用担心。」
非常冷淡的回应。
「我想好好解释一下,能请你先不要生气吗?」
「我才没有生气。」
晓海大口大口吃着牛肉,看来她肚子很饿了吧,我果然还是该等饭后再说这些才对。正当我懊恼的时候,晓海再一次放下了刀叉。
「对不起。没解释原因就自顾自发脾气,对老师很不公平吧。如果有什么不满,就应该好好说出来才对。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
「想起先前我提出离婚的时候,北原老师你还在『狼吞虎咽』地吃着饭呢。」
这形容有点话中带刺。
「我们确实是边吃饭边谈话的。但我没有『狼吞虎咽』,而且我们在说完最重要的部分之后才开始用餐,所以我记得气氛多少也比较轻松了一点。」
「是这样吗?」
「是的。说到底,是你在谈到一半的时候开始调酒,还顺便说要弄些下酒菜。我只是因此才提议干脆直接吃饭而已,是你自己提了离婚,自己开始喝酒,然后『狼吞虎咽』地吃起了烫猪肉片。」
「我也没有『狼吞虎咽』呀。」
「有胃口是好事。」
「但老师,你刚才那句『狼吞虎咽』有讽刺的意思。」
「是你先把『狼吞虎咽』拿来讽刺人的哦?」
我们稍微互瞪了一会,开始搞不清楚本来要谈什么了。
「都是老师的错。」
「我哪里错了?」
「都是你突然说要离婚。」
晓海忽然转向一边,整个人深深靠进椅背。闹别扭的态度令人想起高中时代的她,我一时忘记了当下的状况,涌上一股奇妙的怀念之情。
「我会跟你好好谈谈的,为了让你能痛快地离婚。」
「痛快地离婚?」
晓海高高挑起一边眉毛,我慌忙闭上嘴。
「够了。我会跟老师离婚的,请你放一百个心。」
她站起身,从架子上取出威士忌,倒进玻璃杯。
「请等一下,中间是不是产生了什么误会?我之所以提议离婚,是因为担心你不好意思开口。」
「我又怎么了?」
「你有喜欢的人了吧?」
我尽可能佯装冷静。
「你的心情经常表现在态度上,所以我立刻就知道了。」
「所以,老师才提议要离婚?」
她诧异地问。
「我很重视你,所以希望你能幸福。」
我们已经作为家人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因此在下定决心之前,我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点、不,是多不胜数的纠葛,但那是我该自己处理的问题。总之,我极力控制着不表露任何情绪,以免让晓海感受到负担,她却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确实有个男人对我表示好感。我实在太久没被人追求,心情可能因此有点浮躁了,真丢人。对不起。」
「你完全没有做错任何事,不需要道歉。」
「可是我和那个男人只是工作上的关系,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发生。」
「为什么?在我想像之中,那应该是个和现在的你非常相配的人吧。」
相配……晓海重复了一遍。
「他比我小了六岁,有时候对话会鸡同鸭讲。不过我们都是创作者,能一起谈论工作,我们感受得到彼此世界的美好,也尊敬着彼此。」
「这不是很好的对象吗?」
这是在晒恩爱吗——我吃了一口搭配牛排的菠菜,好苦。
「不久前,那个人对我说……」
还要继续吗——我微微低下头,咀嚼嘴里的菠菜。真的好苦。
「比起我现在的丈夫,还有其他人能让我过得更自由。」
对那个陌生男人的愤怒瞬间涌上心头。
「我在那一瞬间感到非常愤怒。」
我的情绪是不是被她看穿了?我一阵心慌。
「你明明连我先生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我这样回他,冷淡得连自己都吓一跳。要说自由,没有人比老师你给予我更多的自由了。是老师送我前往棹的身边,叫我做好自由的觉悟。」
啊,没错。我想动用自己的全力,将她推向她所渴望的未来。这种心情现在依旧没变,却不再有当时那种得偿所愿的畅快。我不想看见她飞离这里。早在许久以前,我就已经对她——
「不过我最近觉得,也许并不是这么回事。」
晓海说。
「也许比起棹的身边,老师是把我释放到了更远、更远的地方。」
我一时不晓得该如何回答才好。
「抱歉,我这么说很莫名其妙吧。」
我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晓海这么说完,便噤口不语。
我们怀着紧张感彼此凝视。我脑海中有个提案,要将它说出口需要勇气。以前晓海提起离婚话题的时候,我也曾问了个蠢问题,当时丢脸丢到恨不得钻进地洞里。可以的话真不想再经历一次,可是——
「我们要不要改变一下互助会的规则?」
我还是拿出了勇气,告诉自己再怎么丢脸也丢不死人。
「要不要一起去旅游?像寻常夫妻那样。」
我们之间顿时产生了一种不同于刚才的紧张感。
「寻常的夫妻,具体来说要做什么?」
我一时答不上话。晓海总说我神经太大条,但她刚才那句话根本和我不相上下、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或许是自己也察觉不对,她连忙小声说了句对不起,耳朵似乎泛着点红。
「好的,我知道了。我们去旅游吧,像寻常夫妻那样。」
晓海忽然坐直了身子这么说,目光依然没转向我。
「如果你有任何一点不愿意,就拒绝我没关系。」
「我没有不愿意。」
「即使被拒绝了,我也完全不会受伤的。」
晓海忿忿地看向我。
「老师,你的神经真的很大条。」
刚才那句话确实很粗线条。
「抱歉。不过你也毫不逊色,所以我们算是扯平了吧。」
「我哪里神经大条了?」
「请自己思考。」
「不要用那种像老师一样的语气说话。」
太不讲理了。我按捺住涌上心头的火气,再一次道歉说「对不起」。但我为什么要道歉呢?面对这可以说是第一次愚蠢荒谬的争执,我开始有点头晕目眩了。
在我默不吭声的时候,晓海低下头说,我也要跟老师说对不起。
「我们两个好像笨蛋一样呢。」
「是啊,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原本是想谈离婚的——
「老师也有不明白的事呀。」
「当然有。很久以前,你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记得,那是我离开岛上的前一晚。」
「希望这不代表我们双方都没有成长。」
听我这么说,晓海拿起了放在桌边的智慧型手机,往我面前一递,说,我们一起找吧。
「今天内决定旅游地点,今天就把饭店订好吧。」
「还真突然啊。」
「俗话说,好事不宜迟嘛。」
所谓的好事是?在我来得及问之前,晓海便兴匆匆地从架子底下取出一瓶香槟。剥下覆盖着瓶栓的包装纸,铁丝固定的软木塞便从底下露了出来。
「都还没冰呢。」
晓海没理会我,从冷冻库直接用手抓起冰块,投入玻璃杯中。拔起瓶栓时发出了响亮的啵一声,香槟酒被倒入细长玻璃杯中,金色的气泡从底部往上冒。
「干杯。」
晓海朝我递出玻璃杯。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干杯,但理由根本无所谓。我们彼此碰杯,将智慧型手机放在桌面正中央,讨论着北海道怎么样、冲绳也不错、这个季节泡温泉太热了。
「今天吃肉,刚才还是开红酒比较好吗……」
她拿着盛装香槟的玻璃杯,偏了偏头这么说。晓海平常对我说话都用敬语,这样轻松随意、毫不拘谨的语调我听不太习惯。就好像寻常夫妻一样,我在略带醉意的脑中这么想道。
某种意义上,我们一直以超脱常识的方式生活到今天,事到如今却准备做一件普通的、寻常的事,准备改变我们相处的形式。这会不会破坏目前和谐美满的关系?我第一次尝到这种心情。与不安同等强烈的是雀跃,我的心像十几岁的年轻人那样浮动,遥想着从此以后的未来。
一天晚餐后,结难得邀我去散步。晓海察觉她似乎有话想跟我说,特地对瑟琳娜说「我们去泡澡吧」,替我们将她带开。
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海面反射夏季浓橙色的阳光,刺得眼睛发疼。我们眯细眼睛走在附近的沙滩上,这时结缓缓将手伸进口袋。
「我找到了这个。」
她拿给我看的是一张离婚协议书,上头签着我的名字。
「我在洗衣服之前检查了裤子口袋。爸爸,拜托你不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随便放在卡其裤口袋里啦。放是可以放,但不要忘记它的存在,不然真的对心脏不好耶。话说,你为什么想要离婚?是晓海姊有了喜欢的人吗?」
她不认为是我有了喜欢的人,从中可以看出这孩子的眼光和洞察力有多么敏锐。这张协议书是我前几天提议离婚时准备的,以便需要的时候能立刻拿出来签字,是「不想做的事情最好一口气完成」这种理性思考下的产物。
「抱歉造成你的困扰,也让你担心了。我会把它丢掉的。」
我接过那张失去用处的离婚协议书,本想将它放进长裤口袋,却感受到了结的视线,因此还是决定先将它拿在手上。
「我们不会离婚,你放心吧。」
「问题解决了吗?」
「这个嘛,问题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不对,据推测它确实存在,但在问题浮上表面之前,我们就透过沟通……不,它确实是浮上表面了。不过经由某种难以命名、我弄不太明白,但也不坏的作用,它最后消失不见了。」
「总而言之,你们关系很美满吧?」
「是的。」
「相亲相爱吧?」
这题我不好直接答「是」,因此换了种方式回答。
「我们决定两个人一起到北海道旅游。」
结脸上的表情唰地亮了起来。
「哇,真好真好。咦,等一下,爸爸,就我记忆所及,你和晓海姊应该从蜜月旅行之后,就没有两个人一起出去玩过了吧?」
我答了句「是啊」带过。但那次其实不是蜜月旅行,只是为了避免旁人不必要的揣测,形式上一起出门旅游一趟而已。那一晚,我们姑且还是讨论过两人之间是否要有性关系的话题,在双方合意的情况下尝试过性行为,但刚开始没多久就放弃了。和没有恋爱之情的对象尝试性爱只是徒然造成尴尬,我们决定将性行为从我们夫妻之间的规则中删除。
但这一次旅游就不一样了。我越是东想西想,越觉得压力好大。
在陷入沉思的我身旁,结喃喃说,真好呀。
「爸爸,你和晓海姊真的是我的理想耶。虽然岛上居民常对你们指指点点,但你们都当作耳边风,两个人感情那么好。虽然感觉和寻常夫妻有点不太一样,不过你们都把对方当作独立的个体、彼此尊重,这一点真的好棒。」
结并不知道我和晓海这场婚姻的内情。那是我们夫妻之间的问题,不该与孩子共享。但即使如此,知道我们在结眼中是这副模样仍然令我安心。
「和我家真是天差地远。」
唉——结微微低着头,走在海潮拍打的沙滩上。
「婚姻真的好难哦。」
「不只是婚姻,人际关系全都很困难哦。」
不决定目的地,我们随兴漫步在缓缓沉入暮色的海滩。
「爸爸,我还是觉得你好厉害哦。在男女恋爱的意义上,晓海姊喜欢的人是棹,送她离开岛上的时候,你心里一定也百感交集吧。可是到了最后,你还是连同棹的存在接受了晓海姊的全部,两个人一直感情要好地生活到今天。」
「我们前几天才吵架了。」
「很正常吧,夫妻哪有不吵架的。」
那种「正常」,对我们来说却是初次体验。
「哎,爸爸。」
结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我,背朝着身后那片大海。
「怎么了?」
「我失败了,但爸爸,你要加油哦。」
太阳即将沉入海平线下,艳红的日光从结背后照来,看不清她的表情。嗓音开朗明亮,我却觉得她随时都要哭出来了。
「你并没有失败,只是选择了一条新的道路。」
我往前走,尽可能不去看她的脸。她答了声「嗯」,从后面跟了上来。
听着波浪声和踩踏沙地的声响,我想起幼时的她。想起她第一次对我笑的那一天,想起她第一次看见今治市民祭典「ONMAKU」的烟火时拍着手兴奋地大叫。想起入学典礼那天小小的她背着太大的书包,想起她在婚礼上美得那样夺目。无论长到多大岁数,即便结了婚,远渡重洋,生了小孩,她在我心目中永远都是该守护的、心爱的女儿。
「妈妈——爷爷——」
听见细小高亢的声音,我抬起视线,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正跑下护岸砖铺成的斜坡,晓海就在瑟琳娜身后。结不着痕迹地以手背抹了抹眼睛。
「她这么快就泡完澡了吗?那孩子真是的,刚入水就急着出来。」
跟诺亚一模一样。小结苦笑着说道,抱住朝她跑来的瑟琳娜。
「老师,今天的泡澡水被瑟琳娜调成草莓牛奶香味了。」
听见晓海这么说,我回以一笑,说,偶尔为之也不错吧。
太阳已完全西沉,我们四人一起走在入夜的沙滩上。瑟琳娜忽然说「好漂亮」,伸手指向藏蓝色的夜空。月亮不安定地倾斜,在它的斜下方有颗明亮的星星闪闪发光。
「是金星呢。」
当我这么说的时候,晓海喃喃说,是晚星。「哪一个才对?」瑟琳娜问。
「金星有各式各样的名字哦。晚星、一番星、黄昏星、启明星、晨星。」
「有那么多名字呀?」
「是呀。有很多名字,怎么称呼它都可以。」
晓海露出微笑,仰望夜空,我也跟着抬头望去。
时间像一道蜿蜒蛇行的河,悠然和缓,又或者轰然奔腾而过。河面越往下游越是宽广,终将汇流入海。从波浪之间探出脸,便能看见头顶上一整片耀眼的夜空。
在这一夜,我祈愿自己能像这样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