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星辰的你(君若星辰)

第二卷 编织星辰的你 ③ 北原晓海 四十三岁 梅雨

作者: 凪良汐 更新时间: 2026-04-17 08:57:07

在松山机场通过安检之后,我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

『我都这把年纪了,而且还是兼职,从来没想过会这样直接升迁。工作内容虽然没变,却莫名让人精神抖擞,真不可思议啊。』

母亲朝气蓬勃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已经是六十五岁上下的人了,她却在兼职打工的农园被拔擢成了组长。

我母亲高中毕业之后,到今治一间食品公司任职了三年左右,便在朋友介绍下认识了我父亲,结婚进入家庭。离婚之后,她失去了经济基础和精神支柱,花了许多时间重新站起来。暌违数十年出外工作,她也曾经吃过苦头,不过到了这几年,她总算是找回了原本的自己。想必是经济上能够独立,为她带来了庞大的自信吧。我深切体认到工作的重要性,这件事不分男女,也无论已婚还是单身。

『我想在今年内搬出「向阳之家」。』

「咦,为什么?」

『为什么喔,这个嘛,我的薪水也变多了嘛。』

我感觉得出她答得吞吞吐吐,有点奇怪。「向阳之家」是一栋共居住宅,专供与我母亲年龄相仿的女性居住,听她说那里的居民关系也都十分融洽,她怎么会突然想搬出去呢?

「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事也没有,你不用担心。比起这个,你们又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真的不生小孩吗?』

「又是这个话题,我之前不就说过不生了吗?」

说到底,性行为本来就被排除在我和北原老师的互助会婚姻之外。

『草介怎么说?』

「他也说没特别想要小孩。」

母亲受不了地叹了口气。

『傻孩子,那是因为草介他还有小结这个小孩,所以才那么从容。不只有小孩,他连孙子都有了,可是当爷爷抱孙的人啦,跟你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小结在五年前结婚,搬离岛上,隔年便怀孕生下了小孩。这个小女孩被命名为瑟琳娜,今年要满四岁了——话虽如此,小结也不是和北原老师血缘相系的孩子。但假如我这么说,事情势必会变得更复杂,因此我保持沉默。

『哎,晓海,你要不要离婚,再去找个更年轻的?现在开始也不晚啊。』

这一次换我受不了她了。

「我都已经年过四十了耶,你还叫我去再婚、生小孩哦。」

『不是啦,我是希望你至少找个能一起变老的人共度人生嘛。』

我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男人本来就比较早死了,草介还比你大十五岁。这样算下来,人家一般夫妻到了退休年龄,好不容易要过上优闲日子的时候,他就刚好要翘辫子了。所以我才会叫你生个小孩啊,要是真的不想生小孩,妈妈希望你至少找个年轻一点的人再婚。』

明白她是担心女儿才会这么建议,我便不再反驳了。

『我说出这种话,当然也对草介很不好意思啦。虽然他有段时期也在今治找了情妇,发生过那么多事,不过那段期间他也没像你爸爸那样说要离婚,外面归外面、家庭归家庭,还是把界线划分得清清楚楚,好好保护了你。我看他现在好像也跟那个情妇断干净了嘛,你们夫妻感情也那么好,妈妈就放心了。不过啊,一想到你老了之后,他说不定会留下你一个人先走,我还是觉得你这样太可怜了。』

若是连那么遥远的事情都要顾虑,人是生活不下去的——我忍着不把这句呼之欲出的话说出口,这时航空公司正巧开始广播登机了。

「抱歉,时间差不多,我该出发了。」

『你在哪里呀?』

「松山机场。我今天开始到东京出差。」

『你还是这么忙呀,路上小心哦。』

「你有什么想要的伴手礼吗?」

妈妈平常总是回我不需要,但是……

『这个嘛,那我想要一条披肩。』

「什么样的披肩?」

『要薄一点、轻一点,亮色系的,可是不要太花俏。』

「好困难的要求哦。」

『如果是能显瘦的颜色,我会很高兴的。』

呼叫到我这一区了,因此我回答「知道了」,挂断电话。将手机切换到飞航模式时,我注意到向井传来了讯息。

——他说他已预约好今晚的餐厅,并附加一句「我很期待」。

从这句话当中感受到些许甜蜜与沉重的时候,母亲刚才的话不知为何在脑海重播。如果是能显瘦的颜色,我会很高兴的——我忽然想,母亲也许是恋爱了。

向井的工作室位在东京杂司谷,由于建造于俗称的旗竿地,四周被房屋围绕,只有一条小巷与公用道路相连,因此相当僻静。宽敞的大窗外能看见樱花树,现在即将进入夏季,树上明亮的绿叶正蓬勃生长。

向井是位织物设计师,一开始是由一位和我有交情的艺廊主人介绍我们认识。我们和艺廊主人三个人初次一起吃饭的时候,向井便热情地述说我的代表作「Homme fatal」带给了他多么巨大的冲击。我也参观过他的个展,展场的一整面天花板都悬吊着布艺制成的藤花。原以为它们都是单色的紫花,当我察觉那全是由红色与蓝色布料组合而成的、复杂精致的紫色渐层,我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相谈甚欢之后,在那天同席的艺廊主人牵线之下,我们决定着手企划联合展览。虽然我们两人都十分忙碌,到联展真正实现之前感觉还需要一段时间。

「我想实现我们一个人做不到的事情。把目前为止向井一佳的色彩、井上晓海的色彩都彻底压抑下去,希望能展示出我们必然诞生、彼此相遇而造就的世界。」

清水混凝土墙面,搭配灰色、蓝色、浅蓝色统一色调的装潢。这间工作室给人的印象明明沉静冷淡,身为主人的向井本身却总是热情如火。

「我们总是将创作的重点摆在『如何表现』,但反过来说,我认为那些绝对不想展现、严加封锁在内心,却还是防不胜防地泄露出来的东西就是本质,或者该说是神髓吧。所以,我想这会是一次相当辛苦的尝试,毕竟这等于我们要为自己设下限制。晓海,你觉得呢?」

向井朝我探出身子。他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我是这么想的,那你觉得呢?如果是我的话会这么做,那你呢?当感受到双方之间有所龃龉,他是倾向将误会解开的那种人;如果意见相左,他会积极讨论出双方都能接受的共识。在他直率而毫无保留的热意之下,我偶尔会有些恍惚。

棹也经常像这样和尚人谈论漫画。在那种时候,明明和他们共处一室,我却感觉自己彷佛被排除在外,那是我绝对无法涉足的、属于创作者的世界。我对那个世界心怀憧憬,原以为自己不可能触及,如今却身处其中。

「晓海。」

我回过神来,与目不转睛凝视着我的向井四目相对。

「你又跑到青野先生身边去了吧。」

「我有在听。」

「骗人,我都看得出来哦。」

我轻声笑了笑,蒙混过去。

初次见面的时候,因为他实在对「Homme fatal」太赞不绝口,我在说明作品意象的时候便不经意说出了我和棹的事情。青野棹的名字和久住尚人一样,现在也和他们的作品一起留存于世。上网一搜寻,马上就能得知他的经历,以及带有传说色彩的轶闻——一个遭到媒体造谣诽谤,导致命运就此失控的早逝天才。

「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就像待在那时候的棹身边一样。」

「我看过他的照片,我们长得不太相像啊。」

「应该是气质吧。」

「不要把我当作你跟青野先生约会的媒介啦。」

向井不满地噘起嘴唇。看见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总教人想起他比我小了六岁。我说了声对不起,向井便稍微坐直了身子。

「和我之间的事,你有没有好好考虑?」

上次开完会,踏上归途的时候,向井忽然对我告白了。原以为不知不觉间酝酿出那种气氛、不知不觉间形成那种关系才是大人的作风,所以当他像个学生一样认真地对我说「我喜欢你,希望能跟你交往」时,我惊讶不已。

——晓海,你已经结婚了,我当然要按部就班来呀。

听他这么说,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活在偏离那种「正当性」的地方。我并不后悔自己一路走来的选择,事到如今,也不会想再回到那一边去。然而,这种「正确」与「正直」确实存在于这世上,时隔许久接触到它,我坦然地感到耀眼。

——哎,不过或许你会说,我一开始就不该跟有夫之妇告白吧。

他有些尴尬地补充道。这么说也对哦,我笑着说完,我们不约而同地再次迈开脚步。分别之际,向井在票口另一侧对我挥手,说,你好好考虑一下。

「我明白这种事没办法马上答覆,我会耐心等待的。不过竞争者是青野先生实在对我太不利了,所以我想,还是要适度争取一下机会。」

他真是个直率的人啊,我想,但我心中这份感受并不与恋爱相通。

「向井,我——」

「等一下,你继续观察一阵子再拒绝我吧。」

他稍微向前伸手,制止我继续说下去。

「你是怎么知道我打算拒绝的?」

「哎唷,真是的,都叫你等一下了。」

向井夸张地垂下肩膀。看见这反应,我道着歉说「对不起」,一边忍不住笑了出来。

「哎,不过,这也是我不好,毕竟你已经是人家的妻子了。可是啊……」

向井将手肘搁在桌上,一手撑着脸颊,斜眼看向我。

「可是晓海,你的婚姻比较不正常嘛。」

我不置可否地偏了偏头。正常、正确、正当,常识、伦理、道德——说法不一而足。从某个时期开始,我下定决心偏离这些标准,不知不觉间不再在意自己脱离了它们,而此刻才刚因为向井而想起它们的存在。

「你没跟你丈夫睡过吧?」

听见这么直接的问题,我「咦」地微微睁大眼睛。

「先前一起喝酒的时候,你稍微提过这件事哦。」

我不禁视线游移。年轻时,我经常因为喝酒而犯下过错。原以为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但看来我一喝醉酒就容易松懈的个性还是没变。成为大人真是太难了。

「无性婚姻还满常见的吧。」

「从原本有性慢慢变成无性,和打从一开始就无性不一样吧?」

「在我们家,这不会带来什么困扰。」

「这是身为女性的不幸哦。」

「你知道一句话主词涵盖的范围太大,可信度会立刻降低吗?」

「抱歉,身为男性也一样不幸。」

「至少我并没有变得不幸。」

「这不是个人问题,而是人类这个种族的悲哀啊。」

向井开始谈起最近的少子化问题、年轻人不谈恋爱,甚至是性欲减退的问题,说这或许全都是因为人类这个种族已经濒临极限。从我和北原老师不上床的话题,逐渐讲到人类渐趋灭亡的理论。岂止是主词涵盖的范围太大,主题也越来越宏大了,夸张到这个地步,我反而能愉快地加入讨论。

「晓海,你丈夫是一位老师吧?」

经过一段热烈论述之后,向井忽然拉回原本的话题。

「你居然是教师的太太,我觉得好不可思议。」

「怎么说?」

「我认为有些事,确实只有创造作品的人才能明白。青野棹是死后都过了十年还拥有狂热书迷的作家,而晓海你是能够接到巴黎服饰品牌订单的刺绣家。该说他和你非常相配吗,就像约翰蓝侬和小野洋子一样,很让人信服。」

最后的约翰蓝侬和小野洋子害我忍不住喷笑出声。

「有什么好笑啦。」

「你把我们跟太厉害的大人物并列在一起了。」

听我这么说,向井难为情地噘起嘴唇。

「我很向往传说中的情侣档嘛,像是性手枪乐团的贝斯手席德和他的女友南西,还有鸳鸯大盗邦妮与克莱德。不过我对罗密欧与茱丽叶不感兴趣,明明这一对也同样笨拙、同样愚昧,为什么呢?」

「是因为不够疯狂吗?」

「有道理,过于甜美的罗曼史和飞溅的血沫多么相配。咦,这主意好像不错吧?我和晓海联合展览的主题就定为罗曼史与鲜血,红与白。」

我咯咯笑了起来。向井对我的这份仰慕,真正的对象其实是棹留下的《宛如星辰的你》之中登场的女主角。向井憧憬的不是现实中的我,而是传说中的爱侣。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我也不可能爱上他。

「我和棹都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种人。」

我们一起度过的十五年光阴,不像小说里那样戏剧化,也没那么浪漫。我们反覆经历挫折、失败与懊悔,最后终于抵达高圆寺那间小公寓。在那里度过的一年期间,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写下那个故事呢。

在我们还年轻许多的时候,棹曾说,酒和故事都是他逃离「此时此地」的一种工具。仍然身处于现实世界的同时,心却彷佛飞向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另一个世界。我似乎能想像,却又不太明白。有时在刺绣过程中,我也会忘记现实。一针一线刺上细小的、星点般闪耀的珠子和亮片,一个美丽的世界于焉浮现,逐步将我吞没。那是放空思绪、心无旁骛的一段时间。但小说家并非如此,他们在工作中毫不间断地思考,一一拣选词句,放空思绪是写不来的。

「你又到青野先生身边去了。」

我转回视线,看见向井面带苦笑。

「经过十年也无法忘怀的恋情吗……那也难怪我不是对手。」

向井说道,我缓缓将视线移向空无一物的半空。一直铭记,和无法忘怀有什么区别?我是在思念棹,在思考我自己的事,还是在珍重地缅怀逝去的那段时光?这一切浑然融为一体,彷佛已经成了无法称之为恋爱的东西。

「先不提和我之间的事,你至少搬到东京来也比较好呀。」

「我确实觉得有间工作室会比较方便。」

忙碌时期,我一个月要上东京好几次,坦白说一直住饭店很教人疲惫。

「不只是工作,你大可以把整个生活据点都搬到东京来呀。这里好多人都需要你的才华,而且你其实也赚得比你先生更多吧?住在海岛听起来虽然浪漫,但你看起来就像以此为借口保护着自己一样。」

「保护?」

「你是害怕自己忘记青野棹吧?」

太无的放矢了,但我感受不到说出口的必要。

「就像害怕装入新的事物之后,旧的事物会被排挤出去一样,所以你才不想改变自己的生活。应该是想透过这么做,让你和青野棹之间的恋情化为永恒吧。所以现在的丈夫不会带来刺激和变化,对你而言反而恰到好处。」

无的放矢,再加上单方面的断定。这也没办法,毕竟在自己的价值观当中塑造一个首尾一致的故事,是理解他人最简单也最舒适的方法。

「你应该活得更自由一点。」

「我过得很随心所欲。」

「那是你对自己的自我暗示。」

总有些人会摆出这样的态度,彷佛他们比当事人更了解事情全貌。我早已习惯旁人无所顾忌的议论,与其回嘴、挑起风波,还不如像水一样让它们悠悠流过就好。没有任何一部分的我会因此受到伤害。

「我认为还有其他人选能让你过得更自由。」

「比方说你吗,向井?」

我开着玩笑问道。

「至少也比你现在的丈夫更好。」

「你明明连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自己的说话声冰冷得令我心惊,向井也吓了一跳。我没有打圆场,也没有收回我刚才的话。我早已习惯受人非议,却无法忍受北原老师遭人蔑视,甚至连我自己都为这强烈的愤怒感到不知所措。

「抱歉,我说得太过火了。」

「感谢你的理解。」

我点点头,但心中被愤怒掀起的波澜不可能立刻归于平静。自己内在还存在如此难以驾驭的情绪,以及它源自于北原老师这点,都在在令我困惑。

我看向窗边。外头传来细微的沙沙声,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经雨水淋湿后更显鲜活的绿意映入眼帘。被囚禁在蜘蛛网上的雨珠反射光芒,细腻的美逐渐平息我动荡的心。

「听说下周梅雨季就要结束了。」

向井说道,我没挪动视线,只答了声「嗯」。

今年的夏季也如期而至。

目送棹离开之后,第十次的夏季。

一星期的出差行程结束后,我从松山机场搭上往今治的电车,然后转搭计程车前往棹长眠的墓园。梅雨放晴后的天空晴朗得万里无云,我在墓园入口处下了计程车,租借了清扫用具,爬上平缓的斜坡。

蝉声填满了翠绿树丛的间隙,爬到一半我便有些喘不过气了。年过四十之后,体力日渐衰退,体重则呈反比增加。为了在减重的同时兼顾健康,我开始运动,但工作繁忙起来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偷懒。

棹的坟墓一如寻常,掩埋在杂草底下。棹刚过世两、三年的时候,棹的母亲也会在御盆节过来扫墓,但在那之后就丢着不管了。

——反正棹也不在这里。

她说着像上个年代流行歌词般的话。棹的母亲还是老样子,纵然年岁增长也一样贯彻自我,无论在好的或是坏的方面都一样,简直是令人激赏了。看在世人眼中,她或许是最差劲的母亲,但棹都已经原谅了她,而我也爱着那样温柔到堪称没有原则的、孤独寂寞的棹。

我戴上工作手套,拿起租来的镰刀割除杂草,清洗墓碑,最后供上线香、鲜花与威士忌。那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喝过的酒,千圆左右的便宜牌子。即使在他成为大获成功的漫画家、赚了大钱,一次酒会就要挥霍掉我一个月薪水的时候,棹仍然一直在自家备着这款威士忌。

我蹲在墓碑前发着呆,这时有风从背后吹来,扬起我的头发。我已不再因此依稀听见唤我「晓海」的声音,这只是单纯的风。从前,一丝微风、一滴雨水、一缕阳光,都让我感觉到棹的气息。

但那种感觉也一点一滴消逝,十年过去,到了今年夏天,我体认到光只是光,风只是风,它们只是缓慢地重新构筑,形成了一个没有棹的世界。那时促使我展翅飞向棹身边的自由,这一次正准备将我从棹身边释放。我暌违已久地想起,自由本就是种伴随着悲伤与疼痛的东西。

一回到家,我便看见玄关放着两个大行李箱,还有两双陌生的鞋子,一双大人,一双是小孩尺寸。走进和客厅相通的厨房,便看见身穿丧服的北原老师,在更靠屋内的客厅里,则是正把丧服挂上衣架的小结,和她女儿瑟琳娜的身影。

「晓海,欢迎回家——」

瑟琳娜说着口音有点奇怪的日文朝我跑来。我回来了,我说着,在接近腰际的高度抱住她。她今年四岁,比起上一次见面时长高了许多。

「你们辛苦了,参加丧礼一定累了吧。」

我抚摸着瑟琳娜明亮的棕发,对小结这么说道。

在东京工作期间,我接到北原老师联络,说菜菜的母亲过世了。不只是北原老师、菜菜以及她现在的伴侣柄本先生,小结和瑟琳娜也紧急从澳洲归国奔丧。后来我收到北原老师的联络,说丧礼本身一切顺利,但强调「本身」听起来似乎话中有话。

明日见家的父亲在三年前亡故,这一次母亲过世,绝大多数的财产都将由菜菜和小结继承。听说明日见家族经营着当地知名的综合医院,这部分已经由亲戚接手继承。至于其他遗产的分配事宜,一家人在菜菜的母亲过世前就已经展开规划,但遗产继承这种事,到了实际分配的时候本来就容易发生争执。

「连我该称呼叔公、叔母什么的亲戚都跑出来,跟我们讲了一堆细节,不过说到最后还不是想叫我们把遗产交出去。菜菜姊和我本来都觉得不需要拿那么多钱,但一听到他们来要,心里就产生一种『绝对不给你』的心情,还真奇妙。」

我原本顾虑着我们这些外人还是不要太干涉家务事比较好,但小结不太介意这种事,若无其事地跨越了这道门槛。她们还会在明日见家的顾问律师陪同下持续协商,但小结说她们已经确定能分配到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因此她没有异议。

「我想,这一定是奶奶在冥冥之中推了我一把吧,这么一来我就能放心离婚了。在各种事情定下来之前,要让我和瑟琳娜住在这里哦。」

咦,你说什么?我不禁回问。

「第一,诺亚和我们餐厅里的员工出轨。第二,我无法原谅他,所以决定离婚。第三,我要用奶奶的遗产在这里开寿司店。对不起,事后才告诉你们。」

暂时要打扰你们了,小结向我们低头欠身道。这里是小结的老家,她想回来自然没有问题,但我一直以为他们婚姻幸福美满,听了这番话大吃一惊。我看向北原老师,他说「好像是这样没错」,就连平时波澜不惊的他也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

「先不论开寿司店,我希望你不是凭着一股冲劲就决定离婚的。」

「离婚本来就是凭冲劲离的吧?」

小结满不在乎地说。

「你结婚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北原老师说着,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关于离婚,北原老师说他本来也毫不知情。虽然通知小结回来参加丧礼的时候,听她回覆「那正好,我就和瑟琳娜两个人回去吧」,他确实觉得有点不对劲——

「诺亚怎么说?」

「他说,出轨是他不对。他对外遇对象有朋友以上的感情,出去约过五次会,睡过一次。如果离婚是为了让我们双方的人生更幸福,那他会答应。」

我原本觉得诺亚的态度还真平淡,但在澳洲,人们似乎认为离婚是改善人生的一种积极选项。

「话虽如此,还是存在一些问题。因为他们看待离婚不像日本这样以夫妻、家庭为单位,而是聚焦于个人的幸福,所以离婚时的财产分配、扶养费,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协议仔细到令人不敢置信。一般民众无法自己处理,需要找律师帮忙,而律师费又贵得吓死人。」

她说,正因如此,也有许多人选择不登记结婚。

「没有什么补救的办法吗?」

我问道,看向厨房。北原老师让瑟琳娜坐在他大腿上,正在喂她吃切成小块的西瓜。我先前听说过,瑟琳娜很黏爸爸。

「就算我们离了婚,诺亚仍然是瑟琳娜的父亲哦。需要父亲帮忙的时候我会联络诺亚,诺亚也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瑟琳娜想见他的时候随时都能见到他,如果瑟琳娜想跟诺亚一起住也没问题,选择权都在瑟琳娜身上。不过我们要不要继续当夫妻,又是另一回事了吧。」

太无懈可击了——简直是无可挑剔、铜墙铁壁般正确的论调。我听了反而觉得它像一面盾牌,拼死守护着什么似的。小结加快了语速娓娓道来。

生活这种东西,越是累积,就越是褪色。无论我们有多喜欢彼此才结了婚,新鲜感还是免不了逐渐淡薄。可是啊,结婚不就是用恋爱或心动以外的事物彼此弥补、彼此扶持,决定一辈子一起走下去吗?用没有梦想的方式来说,走入婚姻确实也必须放弃一些东西。结婚就是接受这一点,相信从这段关系之中能够得到更难得的东西,约好两个人合力生活下去,对吧。

搬到国外生活,我刚开始也很不习惯。英文从高中程度起步,工作上也是初次挑战当寿司职人……嗯,不过没办法,这是我自己说想做的事。到了好不容易慢慢习惯的时候,我就怀孕了,生下了瑟琳娜,接着又被数不清的初次挑战轰炸。我们两个人一起努力克服了好多事,在最辛苦的时候也彼此扶持着走过来。

「可是呀,这种把『忍耐』美化的精神,在国外并不适用。」

「诺亚也有一半的日本血统吧?」

不是的,小结摇了摇头。

「价值观不是来自于血缘,而是由成长环境形塑的,诺亚的价值观和日本人不一样。他不像我这样,总是以家庭为单位思考……不对,诺亚也会优先为我们考虑,可是除了家庭之外,诺亚也对自己的人生——」

小结说到这里忽然哽住了,紧紧皱起了眉头。

「……不对,我要说的不是那么复杂难懂的事情。」

泪水逐渐在小结的眼眶堆积,啊,眼看就要决堤了。我朝北原老师使了个眼色,他默默点头,抱起瑟琳娜说「我们去散步吧」,走出了厨房。

「……我可能是太松懈了。」

小结低垂着头,泪水从她眼中滴落。

「最近,我一直疏于打扮自己。一下当妈妈、一下工作,我累坏了,和诺亚待在一起是我最随便的时候。我不是不在乎诺亚,反而是觉得安心,把他身边当成只属于我的、能放松休息的地方。自从瑟琳娜出生之后,我晚上也一直都在拒绝他。」

她说,她和诺亚一开始是因为这件事吵起来的。我现在很累了,只想睡觉,等到育儿比较稳定之后再说——小结接连这么拒绝了他好几次,一天晚上,诺亚便跟她说,没有性生活能成为诉请离婚的理由。她一听,气得全身血液都往脑门上冲,不甘示弱地拿更过火的话反击他,说强暴罪在夫妻之间也能成立。

从那天开始,诺亚再也不在她面前提起性事。小结也深自反省,觉得自己或许说得太过火了些,但她又不想特地重提旧事,万一两人因此又吵起来就太麻烦了。总而言之,诺亚也算是体谅了自己的想法吧,她当时还气定神闲地这么想。

「我问了我在日本的朋友,大家几乎都是无性婚姻,我以为这很正常。但事实并非如此,诺亚在身为父亲的同时,也是一个男人。」

出轨一事败露的时候,诺亚告诉她,无性关系是对伴侣的一种虐待。小结原以为他是恼羞成怒才这么指控,但诺亚看起来却很悲伤。

——对你来说,和我之间的性爱或许只剩下痛苦,但对我而言,这是我和深爱的妻子沟通的方式,是爱情,是一种疗愈。

「听他这么说,我稍微理解了诺亚难受的心情。但即使如此,我又不可能说『那我从今以后就跟你做吧』,也不想轻易原谅他出轨,为了让诺亚反省一下,我说,你这样做事的顺序太奇怪了。你应该先跟我离婚再去和那个女生交往啊,怎么可能有两者兼得这种事。」

诺亚陷入沉默,小结确信了自己的正确与胜利,然而……

——是啊,你说得对。我应该先把离婚这个选项纳入考量才对。

小结愣在原地。她原以为诺亚会哭着哀求她说,是我错了,我再也不会偷吃了,求求你不要再说出离婚这种话。她慌了手脚,但假如在此时让步,她就得接受不合意愿的性行为。即便对象是诺亚,她也不愿意。这同样是拿身体交换某些东西,差别只在于报酬是金钱还是家庭和睦而已。

一开始明明没有那个意思,结果我却自己将话题导向了离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小结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在奉行单独监护制的日本,离婚后家庭便分裂为父方和母方两半的印象深植人心,有许多夫妻因此顾虑孩子,迟迟不敢下定决心离婚。另一方面,澳洲则较偏向共同监护制,即便父母亲离婚,一家人的缘分仍然会以孩子为中心,用另一种形式延续下去,国家也会出面催收扶养费。或许是由于这些因素,在那里离婚的门槛比起日本低了许多,小结说道。那也难怪夫妻间的认知会出现落差了,我再一次意识到跨国婚姻的难处。

「到底该怎么做才对?我应该为了家庭美满选择忍耐,每周牺牲个几十分钟做爱才对吗?还是诺亚应该封印他身为男人的一面,只作为一位父亲活下去才对?我也提议过要不要采用开放式婚姻,双方都同意彼此从事婚外性行为,但这被诺亚否决了,他说他只想和自己发自内心珍爱的人上床。这点我明明也是一样的,可是……」

「哎,小结,我们稍微过一段时间,等到冷静之后再思考看看吧?」

人在疲惫、悲伤的时候,各方面的处理能力都会下降。即使撇除这点,小结和诺亚也都还年轻气盛。将对方逼上绝境,堵住所有退路之后,就只剩下彼此举刀互刺的未来。为了强调自己有多「正确」,招来本末倒置的结果。

但小结却摇了摇头。她说,不只是这一次,其实价值观的差异早就在这段关系的各个角落随处可见。家庭观、宗教观,日常生活中微小的习惯差异,以及因此产生的不协调感。两人凭借着爱与体谅,一路磨合到了今天,可是——

「感觉就像那个不断鼓舞自己,告诉自己『我们要一起撑过去』的引擎坏掉了。我现在仍然喜欢诺亚,也还是爱着他,但我不想过这种自我欺骗的婚姻生活。」

小结紧紧抓住自己的五分裤,布料都要被她抓出绉褶。小结说得没有错,她是对的,但我同时也明白,仅凭正确不足以拯救人心。

「……嗯,做出决定很不容易吧。你很棒。」

好孩子、好孩子,我数度缓缓抚过她经过日晒,稍微有些毛躁的头发。我想起从前,瞳子小姐也曾经像这样抚摸我的头。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小结抬起脸,流着鼻水笑道。

「那就把你当大人啰,要喝酒吗?」

听我这么说,小结抬起手背,粗暴地抹去脸上的眼泪和鼻水。

「好,来喝吧——」

我们站起身,两个人一起走进厨房。随便切了些腌菜和起司,拿着我从合作对象那里收到的高级白酒走向缘廊,等不及酒冰透,便将冰块直接投入玻璃杯中干杯。

「晓海姊,这应该是我们两个第一次单独喝酒吧?」

「是啊。毕竟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小结你才五岁。」

「我睡着了,完全没印象。听说那时候阿姨她正要到瞳子小姐家放火?」

「在强烈的紧张感当中,只有你一个人在车子里睡得香甜。」

「好激烈的场面哦。看阿姨现在这么开朗,真的完全想像不到。」

有段时期,我也曾放弃希望,觉得妈妈再也不会好起来了。不过——

「尽管不可能忘记,伤口仍然会随时间愈合。偶尔旧伤还是会发疼,但基本上饭吃起来一样美味、酒喝起来一样过瘾,碰上好天气也慢慢感受得到心情舒畅。随着时间过去,多年前睡得又香又甜的五岁小孩也会结婚、会生小孩、会离婚,会变成一个举杯喝酒的人。」

我们一起笑了,再一次碰杯。人生不是风平浪静的海,婚姻不代表永远被爱的保障或权利。家庭这个容器也并不牢固,有时会为了一些小事出现裂痕,有时我们明明珍重对待它,它却在不知不觉间歪扭变形。

「哎,晓海姊。」

「怎么啦?」

「你心里还喜欢棹吗?」

「喜欢呀。不论从前、现在,还是未来都一样。」

我毫不迟疑地回答。

「那你对我爸爸呢?」

「他是我重视的人,不论从前、现在,还是未来都一样。」

这一题我也毫不迟疑地回答。

「但身为女人,你喜欢的还是棹吧?」

「是呀。」

「那只要你还跟我爸爸一起生活,未来就永远不会有恋爱意义上的各种甜蜜和惊喜啰。你不觉得落寞吗?不会想再谈一次恋爱吗?」

我不禁眨了眨眼睛。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看。」

小结凑过来追问道,我偏了偏头,望进自己的内心。

「从来没想过——这或许就是答案了吧。」

「什么意思?」

「不就表示我和北原老师的生活,幸福到我不需要去想那些事吗?」

小结张着嘴愣了愣,接着喷笑出声。她实在笑得太欢快,我也跟着笑了起来。小结靠上我的肩膀。

「晓海姊,我好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成为像你这样成熟的女人哦。」

我成熟吗?我看向暮色西沉的天空。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成熟的女人,年轻时总在失败与挫折中度过。将这样的我从谷底捞起,让我飞上天空的人是——

我对棹的感情是男女之间的爱情,而对北原老师则是伴侣之间共同生活的情爱,两者种类并不相同。原来我一直受到北原老师守护,甚至到了从来没意识到其中差异的地步——多讽刺,竟是准备离婚的小结告诉了我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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