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星辰的你(君若星辰)

第二卷 编织星辰的你 ② 北原草介 五十二岁 夏

作者: 凪良汐 更新时间: 2026-04-17 08:57:02

一打开公寓房门,一股烧焦味便冲上鼻腔。

「对不起,我原本是有意好好款待你们的。」

但不小心工作得太忘我,把红酒炖牛肉烧焦了……明日见同学垂头丧气地说道。她说,为了祝贺结订下婚约,她早在昨晚就开始努力备料了。

「没关系啦,我到超市去买点东西回来就好。」

听见结这么说,明日见同学睁大了眼睛:

「那怎么行。既然这样,还是我去买吧。」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我也要去接诺亚啊。」

结从我手中一把抢走车钥匙,抛下一句「那我马上回来——」便出门去了。

她的未婚夫诺亚从澳洲来到了日本。我说不妨住在我们家就好,结却说他们远距离恋爱,久久才见一次面,要我放他们俩独处。

——讲话太直白就是你的缺点。

——可是爸爸,我不讲得直白一点,你根本听不懂吧?

她满不在乎地回嘴,连一旁的晓海都忍不住喷笑,实在让我有点受伤。话虽如此,我在这方面比较迟钝也是事实,于是回答「我知道了」,接受了结的提议。最后诺亚在国际饭店下榻,结今晚也预计在那里过夜。

「那孩子还是一样充满行动力呢,也不晓得像到了谁。」

「除了你以外没有其他可能了吧?」

我看向她,明日见同学气质高雅地偏着头说,是这样吗?从念高中时离家出走以来,她想必吃过不少苦头,从她身上却无从窥见这方面的影子。或许是成长环境的关系,她早在年轻时就是个能凭借意志力严格自律的孩子。这在从前令人于心不忍,如今却赋予她一股柔和却凛然的气质。

明日见同学说,她刚离开家的时候先谎报年龄,去应征海滨或雪山提供住宿的打工度假职缺,借此生活了一段时间。二十岁那年,她在冲绳一间民宿工作,因缘际会下认识了一位来自东京的自由撰稿人,当时那位撰稿人正为了采访冲绳青少女怀孕率居高不下的问题到当地取材。

明日见同学刚开始是以民宿员工的身份与她对话,却在不知不觉间自己也成为了采访对象。在那位自由撰稿人的后续著作《我背上太过沉重的包袱》当中,明日见同学以假名「Rapunzel」和背影相片登场。

「即便我再怎么隐瞒年龄,旁人也会隐约察觉我尚未成年。薪水也是一天三千圆,雇主打开钱包直接拿钱给我。我很想请他们发给我正规的打工薪资,但我当下无论如何都需要住宿的地方,所以只能忍耐。那时候好想快点长大。」

「原来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这么辛苦,原来没有父母亲庇护的生活这么困难。我也曾有过好想回家的念头,但最后还是没有回去。可能是不愿服输吧。」

「你听说过格林童话里的长发公主(Rapunzel)吗?公主拉芬采儿因为怀上身孕,而被赶出高塔的故事。但我是自愿走下了高塔。放弃了保护我的双亲、放弃我的王子,但纵使如此,我仍然失去了我想守护的小孩。认清自己有多愚蠢,是整件事唯一的收获。」

取材结束之后,那位自由撰稿人聘雇明日见同学到工作室当助理,也让她在那里学习写作。后来,明日见同学在将届三十岁前自立门户,如今在担任专业撰稿人的同时,也在她透过采访接触到的非营利组织工作,为怀孕、生子的年轻女性提供援助。看见她在著作中提到我的时候,我内心百感交集。

「改变我人生的恩人:高中时代的K老师、自由撰稿人周由香女士、非营利组织『向日协会』代表人柄本立夏先生。是这三位恩人促使我成为现在的我。我也深深感谢生下我的双亲,但我想,只是被生下、被给予,并不足以使人成为人。」

「今天怎么没看到柄本先生?」

「他去香川了,陪同前来咨询的女性一起到她的老家拜访。」

柄本先生是非营利组织「向日协会」的代表人,同时也是明日见同学的恋人。两人透过采访相识,他也是明日见同学决定从东京搬到爱媛的契机。

「他本来也很想见见诺亚的。」

「以后还多得是机会,你和结是母女呀。」

「我没有为那孩子做过任何母亲该做的事。」

明日见同学说着,垂下视线。

「你这份罪恶感有一半是我的错。」

那时候,要是我能不顾一切地优先告知她结还活着,她或许就不会离家出走了;即便真的离家出走,或许也能带上结一起离开。无论如何,她至少不必误以为自己的孩子已经死亡,一直带着这份伤痛活下去。

「不是的。假如没有老师在,说不定我根本没办法生下结。若不是老师谎称自己是结的父亲,我父母说不定就把结送出去给人当养女了。要是我离开家之前,至少先找老师你商量一下,要是那时候我能再——」

说到这里,她闭上嘴。如果当初这么做就好了、那么做就好了——事后再说这些非常容易。但事实上,反覆尝试失败明明是我们往前迈进唯一的途径。

「从现在开始也不迟呀。」

「真的吗?」

「实际上,结正要以女儿的身份,将她未来的丈夫介绍给你认识呀。」

明日见同学紧紧咬住下唇,接着硬是扬起嘴角说,嗯。

五年前,在今治那间超市与她重逢的时候,我们两人都扶着手推车,呆站在生鲜蔬菜卖场,花了好一段时间才认清这不是幻觉。总而言之,我一开口先告诉她结还活着,她听了哑口无言。席卷她的巨大懊悔以毫厘不差的分量向我袭来,要思考接下来的事,我们还需要一些时间。

早在与她重逢的前一年,我便在自己生日那天将我和明日见同学之间的事情告诉了结,于是便介绍她们俩见面。明日见同学紧张又不安,结也难得想了许多,或许都没有睡好,两人红着眼见到第一面。我们约在今治一间家庭餐厅,这场亲子间的对话尴尬地开了头,然后因为结一句「我可以像平常那样说话吗?」,拘谨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我也联络了明日见同学的父母。一直以来,她只定期寄明信片回家告知自己仍然平安,对自己身在何处只字未提。他们亲子三人也是暌违二十年再次聚首,面对泣不成声的父母亲,明日见同学双手撑地,低下头为了自己多年来杳无音信致歉,接着淡然说起她是如何生活到今天。

看着她那副模样,我再一次体认到明日见菜菜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果然不是开在温室的花朵。她的双亲现在也不再干涉任何决定,平静地守望着她以自己的方式生活。

「我们回来了——」

一道声音从玄关传来。客厅的门扇打开,一位高个子男生从结身后走了进来,是结的未婚夫,诺亚。他拥有一半日本、一半澳洲血统,不过外貌上遗传自日裔母亲的特征较为明显。打扰了,诺亚以流畅的日语跟我们打招呼。

这一晚,诺亚捏了寿司给我们吃,好代替明日见同学烧焦的主菜。不愧是专业寿司师傅,他的手势俐落熟练,我们在赞叹之余,看着鲑鱼、酪梨、鲜虾、炙烧牛肉寿司一字排开的画面,再一次意识到这确实是场跨国婚姻。

「你们放心,我会拜诺亚为师,以后正统派的寿司就由我负责。」

结说着,捏了鲔鱼和花枝寿司,但目前看起来完全只是迷你饭团。

诺亚是个亲切友善又不怕生的男孩,称呼明日见同学为「菜菜妈咪」。结依然称呼她为「菜菜姊」,而我像从前那样叫她「明日见同学」。明日见同学对称呼似乎没什么意见,一场碰面餐会就这么和睦地结束了。

「那我就和诺亚一起回去啰,明天不用煮我的晚餐。」

连餐桌和厨房都一并收拾干净之后,两人说了声「晚安——」便一道离开。明日见同学呼了一口气,拿出日本酒。

「老师,要不要喝一杯?这是山形的纯米酒哦。」

「好啊,真不错。」

「以前我在『向日协会』照顾过的女生,每年都会送米酒来请我们喝。」

它流过喉咙的感觉就像水一样顺口,她说着,往纹样精美的切子玻璃小酒盅里斟酒,斟到一半忽然露出深思的神情。

「说酒像水一样,是不是不算赞美?」

「也不见得。日本酒虽然使用『酿造』这个动词,但感觉其中也蕴含了花费时间使各种不同素材熟成、融合为一、彼此调和的想像。所以我认为不刺激、不辛辣也是对日本酒的一种赞美,不过这方面的解释还是见仁见智吧。」

明日见同学轻声笑了。

「老师,你真的都没变。」

「没那种事,我改变了很多哦。」

「改变了哪里呀?」

「我不再当好人了。」

明日见同学露出意想不到的表情。

「我觉得老师和从前一样,一直都是很好的人。能把结栽培成那么优秀的女性,这都是多亏了老师你的功劳,况且一个坏人不可能做到这种事。」

「育儿其实是互相的,我自己同时也受到结的栽培。」

独自一肩扛起工作和育儿比想像中还要辛苦,我在生活中各方面开始得过且过。有些事做不到也是理所当然,我逐渐对此习以为常,而这也转化成了体谅他人的胸怀。在那之前的我透过坚持不懈地完成「辛苦的事」支撑着自己,但这其实已成为束缚自身、限制自由的无形锁链。

门铃在这时忽然响起。我原以为是结他们忘了拿东西,结果是明日见同学的伴侣,柄本先生。他说,他的工作比预期结束得更早。

「北原先生,你好呀。我买了土产回来给小结和诺亚。」

柄本先生说着,从包包里取出一瓶日本酒。这对情侣都是爱酒人。

「他们刚才还在呢,你刚好错过了。柄本先生,你饿不饿?小结和诺亚捏了寿司给我们吃哦,红味噌汤也还有剩。」明日见同学说。

「好啊,听起来真不错。」

明日见同学将那锅红味噌汤端上炉子,开火加热。

「那我就先失陪了。」

「北原先生,你难得过来一趟,让我们招待一杯再走吧。」

「我刚才喝得够多了,再喝恐怕会进不了浴池。」

我素来没什么兴趣嗜好,就是期待着每个月到饭店享受一次大浴场和三温暖。我拿起背包起身,明日见同学便跟到玄关来送我离开。

「不好意思,我刚才喝了酒,要借你们家的车位停到明天了。」

在我穿鞋子的时候,她喊了声「老师」,我于是回过头。

「我知道我没有立场说这些……但既然结也要结婚了,接下来老师应该可以回归自己的人生,为自己做点打算了吧?」

「言下之意是?」

「老师,你要让晓海误以为我是你的恋人到什么时候?」

明白她问话的意图,我重新面向她。

「让你和结帮着一起撒谎,我也感到非常抱歉。」

「不用在意我。之所以提起这件事,是因为我想对晓海而言,现在这种状态一定不太愉快。她必须目送自己的丈夫去到其他女人身边……」

「这方面你不用担心。就像我先前解释过的,我们之间的婚姻是以互助为目的,其中没有恋爱要素。她爱的人是棹。」

听我这么说,明日见同学露出为难的表情。

「人的感情都是会改变的,更别说你们每天互相扶持,又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产生出先前不存在的感情也很正常。」

「目前她没说她对我产生了感情,我想没问题吧。」

「即使真的产生了感情,也没几个人敢在这种情况下毫不迟疑地说出口吧。」

「是这样吗?」

她露出更加为难的表情。明日见同学的眼神像个耐心引导吊车尾学生的教师,而我此刻的心情就像个设法回应老师期待的学生。

「自从晓海的恋人过世,已经过去五年了。即便晓海在这段期间开始将老师你视作丈夫、喜欢上你,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我的意思是,她有可能因为误会我是老师的恋人,而不敢把自己的心意说出口。」

原来如此,我接受了这个意见。这真是我自己从来没想过的角度。

「老师,晓海是活生生的人哦。」

「啊?」

「晓海和棹确实谈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吧。如果这是个故事,它会在晓海失去棹的时间点结束,然后成为永恒。但晓海的人生在那之后仍然要继续下去,从此以后仍然必须在没有他的世界里活过今天、活过明天、活过往后每一个日子。无论再怎么希望时间停止、再怎么不甘愿,也必须被推着往前走。而人只要活着,就会不断改变。」

彷佛哪里发疼似的,明日见同学蹙起眉头。她一直以为自己失去了结的父亲、也失去了结,就这么抱憾走过大半辈子。即便如此,她也并未成日悲叹度日,反而找到了安身立命的工作,凭借自己的双脚站稳脚步,牵起了所爱之人的手。

——爸爸,你一定有你自己的考量吧。

——可是,就这样一直让晓海姊误会下去真的好吗?

我想起结从前也曾经这么说过。

然而我却也觉得,晓海和我之间的关系只有我们自己明白。

打从晓海还是我学生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她一直被自己无力解开的锁链捆绑。我彷佛在她身上看见年轻的自己、看见年轻的明日见同学,实在无法将她置之不理。我希望她自由地、随心所欲地生活。

另一方面,她也拯救了我。我没结婚就当上了单亲爸爸,将没有血缘关系的结抚养长大。我对此毫不后悔,那是段幸福的时光;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够豁达,无法断言自己能一个人过完这辈子。

我和晓海成为互助会的伙伴,彼此都珍惜着对方。

每天的生活平和安稳,我没有任何不满。可是……

——产生出先前不存在的感情也很正常。

是这么回事吗?但又何谓「正常」呢?假如按照「正常」的方式活着,我的人生想必会与现在截然不同,晓海的人生也一样。这样的我们,事到如今还能容纳进「正常夫妻」的模板吗?我不希望她感到拘束。最重要的是,棹至今仍然活在她心中,还是让她以为我也有自己的恋人,她也会比较自在吧。出发点其实就这么简单,但是——

「在为时已晚之前,我认为还是想点办法比较好。」

什么事为时已晚?我正想这么问,柄本先生的声音便从屋内传来:「菜菜——锅子里的红酒炖牛肉也可以吃吗?」我得快点告退了。

「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十分微小,但我这几天会处理的。」

我暂且先这么回答。

「请这么办吧。」

明日见同学微微一笑,似乎放下心来。

晚安——我谨守礼仪地打过招呼,辞别了教师办公室、不,是明日见家。

夏季夜晚,我在带有海潮香气的潮湿空气中前行。一方面因为酒精带来的热意使然,皮肤逐渐渗出汗水。今晚泡澡一定很舒服吧。

走进大约步行十分钟路程的商务旅馆,柜台人员对说要办理入住的我露出亲切笑容。我每个月都到这间旅馆住宿一次,前前后后已住了五年,对柜台来说自然也是熟面孔了。我朝对方点头致意,接过房卡。

一进房间,我立刻准备泡澡用品,直奔设有大浴场的楼层。泡完澡还做了三温暖,我神清气爽地回到房间,钻进被窝,打开带来的文库本,读书读到睡着——这是每个月一次,我度过这一晚的方式。然而今夜,睡意却迟迟不来。

——老师,晓海是活生生的人哦。

她说得没错。要将一颗心献给唯一一人,披着丧服度过余生,晓海还太过年轻了。无论是多么强烈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时间都不会将它留置原地。它像一种将人温柔疗愈,或者残忍杀死的药,将我们带往下一个目的地。

自从棹过世之后,我和晓海的生活有如时间停止般平静无波。然而,在乍看平稳、甚至听不见潮声的大海深处,是否已悄悄卷起了漩涡,将水流引导至意想不到的方向?正如同她出生成长的这片濑户内海一样。

我阖上书,起身拉开窗帘。窗户外侧是一整片辽阔的漆黑,夜晚的海面比天空更加幽暗。见惯的宁静海面上,今晚也映照着美丽的月影。

「我想应该差不多了吧。」

隔天,时间偏迟的午后,晓海探头看着锅子说道。晚餐好像要吃生菜包猪肉片,我以为她说的是烫猪肉的烹调状况。

「是啊,接下来关火用余热闷熟,感觉肉质会比较软嫩。」

晓海回过头来,不知怎地一脸为难。

「我说的不是猪肉,是我们之间的事。」

「我们?」

「是的。我们差不多可以离婚了吧?」

我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什么时候离呢?我随时都没问题,不过小结的婚礼办在秋天,还是想在那之前把这件事处理妥当。我也必须找新房子搬家才行。」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不愉快的事?」

我的头脑终于开始运作。

「没有,老师什么也没做。」

「还是你对目前的生活有什么不满吗?」

「完全没有。」

「还是你因为工作关系,必须要搬到东京生活?」

「不是的,刺绣在哪里都能做。」

「或是你找到了想要共度人生的伴侣?」

「目前只有老师你一个人。」

「那,为什么?」

晓海露出为难到了极点的表情。想露出这种表情的明明是我——我心里想这么说,不过这对于厘清、推进事态发展不会有任何贡献。总而言之,我先强迫自己往具有建设性的方向思考,就在这时想起了昨晚明日见同学所说的话。面对明日见同学的建议,我当时回答我会处理,不过真要付诸实行,却需要相当大的勇气。

「那个,我也觉得不太可能,但有件事还是确认一下。」

「什么事?」

「是因为你的想法产生了什么变化吗?」

「该说是变化吗?我从以前就觉得必须这么做了。」

晓海说着,一面稍微移开锅盖,确认猪肉的熟度,看来没听懂我刚才那句问话的意思。我感受到说得更具体的必要,下意识按住了胃部一带。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男人看待,喜欢上我了?」

话一出口,我就想直接转身逃跑,多想加快语速补上一句「我自己也觉得这种事应该不可能发生」。以锅中热水咕嘟咕嘟沸腾的声响为背景音效,我们面面相觑。晓海仍旧抓着锅盖握把,嘴巴半开,整个人傻在原地。看她吓成那样,我都想跟她说「也用不着这么震惊吧」。

「看来不是这样呢。」

我尽可能冷静地说道,内心已经羞耻得满地打滚。

「没关系,请放心,我只是保险起见问一下而已。」

「啊,原来是这样。太好了。」

晓海如释重负似的呼出一口气,重新面向瓦斯炉,关上炉火,拿沾湿的厨房纸巾盖住烫猪肉,以免猪肉发干,然后再一次盖上锅盖。从她的举止之间看不出恋爱、爱情那一类缥缈情感的波动,我在心里怨恨起了明日见同学。

「离婚的理由不是在我,而是在老师你呀。」

「我?」

「再继续让菜菜等下去就不好了。你好不容易才和寻觅许久的人重逢,应该让菜菜在小结婚礼那天坐上母亲席位才对。我也不乐见现在这种情况,好像我成了你们追求幸福的阻碍一样。」

晓海说着,开始撕起洗净的红叶莴苣。

「可是,这是你们两人之间的问题,我也不方便插嘴,只能做好随时都能离婚的心理准备。但不管我等了多久,老师你都从来不提这件事情。」

噗滋噗滋撕下红叶莴苣的动作有几分粗暴。

「原来是这样。真抱歉,让你这么苦恼。」

「不会,我才不好意思。所以呢,我们什么时候要离婚?」

她说得太满不在乎、不,甚至有点自暴自弃,我见状终于感到不对劲。我所认识的她还要更感性一些。我做好了再丢一次脸的觉悟。

「你想要离婚吗?」

「刚才说过了,重点不是我,而是老师你啊。」

「现在准备解除的是我和你之间的婚姻关系,这种事不能单凭我和明日见同学的意愿决定。假如你对于和我一起生活有所不满,那这婚确实不得不离,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对吗?」

「……我……」

晓海放慢了撕下红叶莴苣的速度。我稍等了一会,但她迟迟没再说话,似乎先前从没考虑过这种事。

「我和明日见同学并不是情侣。」

晓海回过头看我,撕下的红叶莴苣已经在她手边的滤水篮里堆成一座小山。看来明天早上也得吃生菜沙拉了。

「你们分手了吗?」

「我们本来就没有交往过,结也不是我的小孩。」

晓海瞠目结舌地瞪大眼睛。

「我和你之间的关系,打从一开始就有棹存在,我们也是在这个前提下一起加入结婚互助会的。继续认为我也另有恋人,我想你心理上也会比较轻松,所以才没有特地解开这个误会。」

眼见她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我连忙补充:

「可是听了你的想法,我就察觉到自己判断错误了。」

我边说边站起身,从晓海手中取走变小的红叶莴苣,用保存袋包好之后放回冰箱,然后让晓海在餐桌椅上坐下。

「我会尽可能简短解释——」

「不,不要省略没关系,请你好好解释清楚。」

她蹙着眉头说道。我点头说好,开始娓娓道来。

从我如何遇见明日见同学起头,说到她怀孕、生产,讲到我向她的双亲谎称自己是孩子的父亲、将结收养为自己的孩子那一段,晓海打岔说「不好意思,等我一下」,站起身从流理台底下取出酒瓶。她将瞳子小姐送的柠檬酒倒进玻璃杯。

「你要喝吗?」

「好。」

我也有点想喝酒了。

「那稍等一下,我也做点能配着吃的下酒菜吧。」

听她这么说,我看向挂钟,差不多也到晚餐时间了。

「要不要边吃饭边说?」

「这么严肃的话题能边吃饭边说吗?」

晓海以带着谴责意味的眼神看向我。

「配正餐和配下酒菜也差不多嘛。」

「……老师,你……」

晓海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不过很快改口说「也对,老师你就是这样的人嘛」,开始着手准备晚饭。她将烫好的猪肉切片,与堆积如山的红叶莴苣、红萝卜丝和青椒丝一起摆上大盘子。我则从冰箱里取出鸡蛋沙拉,准备碗盘、筷子等餐具。这是多年来反覆做过无数次的事,因此我们双方的动作都毫不拖泥带水。

我合掌说「我开动了」,先将筷子伸向鸡蛋沙拉。水煮蛋加入了黄芥末美乃滋和胡椒搅拌均匀,还加上了经过长时间腌渍的腌萝卜丝。尝起来是五味杂陈的大人滋味,感觉相当下酒——正当我这么想,晓海已经调制起她的第二杯酒了。往柠檬酒里倒入冰凉的苏打水,再追加柠檬,然后咕嘟咕嘟大口喝下。

「你的喝法真豪爽,看了也觉得特别好喝。」

「我应该多少有所成长了吧?」

晓海说着,难为情地垂下眼睑,我弯起嘴角笑了。

「这么说来,你从前喝酒的方式确实满乱来的。」

「跟老师你的乱来程度比起来,我喝那点小酒根本没得比。」

晓海拉回原本的话题,这次换我回以苦笑了。

刚才已经说完了最难受的场面,因此剩下的单亲爸爸育儿奋斗记,和我搬迁到这座岛上的故事,晓海偶尔边听边发笑。等到我以快转速度解释完大概的来龙去脉,晓海开了口。「我……」她端正了坐姿,说:

「对不起。我明明那么受不了别人先入为主的成见,又因为岛上的风言风语吃过那么多苦头,自己却片面断定了老师你的过去。」

「错不在你,这都是我没有告诉你所有详情的关系。」

「没错,我明明不清楚整件事的详情,却擅自断定『一定是这样』。小结的母亲是老师的学生,并不等同于老师曾经对自己的学生出手。然而,我却不抱一丝一毫的怀疑,不曾细想背后是否还有隐情,也不曾与我心目中老师的品行相对照,仅凭主观的臆测就断定了这件事。」

晓海深深低下头致歉,但某种程度上,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世上也有许多事务,是多亏了这些普遍的推测、共识、常识才得以圆滑推进。

「哎,不过,我还是希望老师能早点告诉我。确实,往后棹也不会从我心中消失,但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因此对老师抱有罪恶感。我们的婚姻打从一开始就是互助会性质,而且最重要的是,不就是老师从背后推了我一把,才将我推向棹的身边吗?」

「你说得没错,是我顾虑得太多了,现在正在反省。」

晓海已经完全是个大人了。她正确理解了我们的婚姻型态,不为此感到丝毫内疚。她真的不再是我的学生了。

「说到底,你大可以直接问我就好了呀。问我『你是不是因为棹的事情,心里对我过意不去?』,我会回答『完全没有』,这件事情就可以结束了。」

「这我实在办不到。」

「为什么?」

「晓海,我内心有时候也是很纤细的。」

「咦,是这样吗?」

她大感惊诧,这反应让人有点遗憾。

「我以为老师是个铁人。」

「铁也是会生锈的。」

晓海停顿一拍,这一次感佩地说「原来如此」,这反应也让我心情复杂。她还是我学生的时候就算了,但在长成成熟女性的她眼中,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只是个会迷惘、也会做错事的寻常男人。」

晓海什么也没说,只是目不转睛凝视着我。一本正经的浓眉大眼,蕴藏着年轻时所没有的坚定意志。她的脸庞原本是这副模样吗?五官本身明明没有改变,我却觉得她比从前美丽多了。

「总之,我明白了。」

她点点头这么说,我才回过神来。我看她看得入迷了。

「情况我了解了,所以我就收回离婚的要求吧。」

晓海呼出一口气,开始为自己调制第三杯酒。看着她往玻璃杯里倒入冰块的轻快动作,我对由衷松了口气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议。打从我们刚结婚那一刻起,我一直希望只要她想,她可以飞往任何地方,觉得这彷佛才是我的使命一样。但在她提出离婚的时候,我却出乎意料地焦急,起了阻止她飞离这里的念头。我为什么会——

「老师,要再帮你调一杯吗?」

「不用,我该吃饭了。我自己盛就好,你继续喝。」

我可能有些醉了。我把思绪推到一旁,站起身打开电锅,一股清爽的香味随着蒸气一同飘散开来。今晚吃生姜炊饭。

「是我爱吃的料理。」

「所以我才煮的呀。每到夏天,老师你的食欲总是不太好。」

「你一面提出离婚,一面煮了我爱吃的炊饭吗?」

「我又不是因为讨厌你才提离婚的。」

她偏了偏头,像在说「很奇怪吗?」,我于是回以微笑。往碗里装了蓬松的生姜炊饭,撒上切丝茗荷,吃下一口,在辛香料的香气之上,由濑户内海小鱼干熬出的高汤鲜香便在嘴里扩散开来,缓缓渗入被暑气折腾的胃袋。

「你煮的料理真的好好吃。」

「虽然都是些不费工的料理。」

「花费的工夫和美味程度也不一定成正比吧。」

「那说不定是我们的口味很接近哦。」

「毕竟都一起生活了这么长一段时间。」

「光是能一起吃饭、对彼此说好好吃,就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

她忽然露出追忆遥远往事般的眼神。她离开海岛,前往棹身边的时候,棹已经因病切除了大部分的胃,他们两人在日常餐桌上想必也面临相当多的限制。她和棹度过的那段时光实在缥缈而短暂。

如果说她和棹的生活奠基于男女情爱,那么和我的生活又该如何定义呢?要彼此携手扶持、一同生活下去,在日本并不存在比结婚更理想的制度。我原本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无法容纳于这个框架之中,但是——

「我回来了——」

玄关传来一道声音,结伴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走进屋里来。

「我送诺亚回去了,他说这个要给晓海姊。」

结朝我们递来一个纸袋,上面画着大阪名产猪肉包。

「诺亚爱吃肉包吗?」

晓海问。

「他说他小时候住在大阪。啊,是生姜炊饭。」

我要不要也吃一点呢——嘴上这么说着的同时,结已经拿出了自己的饭碗。这孩子很少犹豫迷惘,说好听点是干脆果决,说难听点就是走一步算一步。

「希望你结婚不是也像这样凭着一股冲劲决定的。」

「咦,结婚本来就是凭冲劲结的吧?」

结这么说的同时已经落座,将生姜炊饭拨入口中。

我摇着头说「真伤脑筋」,但这也是年轻的力量。

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喜欢晓海姊做的饭哦——结这么说道,我附和着说「我也是」。晓海纯饮着柠檬酒,高兴地眯细了眼。

即便有人对我们指指点点、说我们离经叛道,但现在这个瞬间,我们毫无疑问是幸福的——围坐在这张平凡无奇,却足以充分填满整个世界的餐桌旁边。

在海风也转为凉爽的十月末尾,我们在岛上举办了结的婚礼与喜宴。会场选在瞳子小姐的咖啡厅,明日见同学和晓海两个人一起坐在母亲席位上。两家家人气氛和睦地说着「这座海岛真漂亮」,岛上年长宾客的反应却恰好相反,被北原家让情妇和妻子同桌的大胆作风吓得目瞪口呆。

不过在新郎新娘进场的瞬间,所有杂音都戛然而止。结的婚纱礼服和头纱上,有着晓海亲手刺上、精巧夺目的吕内维尔刺绣。银色、七彩,成千上百的珠子和亮片柔和地汇聚光辉,妆点着这位新娘。

「老师。」

晓海不着痕迹地朝我递来手帕,我才察觉自己已泪流满面。我感激地接过,但一想起襁褓中比一般婴儿瘦小许多的结,眼泪实在止不住。

婚宴之后的派对只有新人的亲朋好友参加,我们就先回家了。解开戴不习惯的领带,将西装外套用衣架挂好之后,我们泡了点温热的茶来喝,总算放松下来。

「婚礼很有诺亚和小结的风格呢。」

「是啊,非常轻松随兴。」

除了晓海父亲和瞳子小姐制作的自助式料理之外,身为新郎的诺亚还用岛上的鲜鱼捏了寿司,由结上菜给宾客。岛上的居民刚开始还远远打量着明日见同学,看见她与结和晓海谈笑风生的模样,纷纷敬佩地赞叹「北原老师乍看是个文弱书生,没想到这么有出息」,令人啼笑皆非。

「婚纱真是太美了。晓海,谢谢你。」

「毕竟她也是我的女儿呀。」

她的语调无比自然。

「老师,你不觉得有点饿吗?」

其实我是有点饿,新人家属一下替人斟酒、一下干杯,几乎无暇用餐。

「我来做个茶泡饭好了。」

但家里的白饭正好吃完了。是还有面包能吃,但刚才喝了酒,还是想吃点带汤头的东西,干面条要煮熟又太麻烦了。晓海苦思了一会儿,「啊」地站起身,从餐具柜下方取出两包东西。

「这个怎么样?」

晓海双手拿着两碗咚兵卫的杯面,分别是豆皮乌龙面和天妇罗荞麦面口味。岛上的蔬菜、水果、渔获不虞匮乏,在礼尚往来、敦亲睦邻的文化之下,家家户户都塞满了必须尽快食用的生鲜食材,对即食食品没什么需求。理论上我们家也一样,不过——

「是小结的点心。」

难怪,我顿时理解。不同于开始需要顾虑健康的我们,结还是爱吃速食和即食食品的年纪。而这些泡面的主人在今天离家独立了。

我们将两碗倒入热水的咚兵卫放在桌上,面对面坐下。好久没吃了,我年轻时常常吃,现在推出了好多新口味——我们说着这些无关紧要的话,等待面条泡熟。计时器响起,撕开纸盖,垃圾食物的香味登时飘散开来。

「啊,好好吃。」

吸了一口面条,我们异口同声说。念研究所那阵子,我在实验室待到很晚时经常吃泡面。晓海也差不多,她说她在公司上班,同时必须照顾母亲、做刺绣工作的那段时期,也常吃泡面当宵夜。我细细品尝包含当时那些记忆在内的美味。

「那时候真是忙到连吃饭的时间都嫌浪费。」

「虽然现在也不算多优闲。」

确实没错,她笑道。我们暂时没再说话,默默啜食着咚兵卫泡面。

「总觉得今天比平常更安静呢。」

「因为结不在。」

那孩子也不算特别吵闹,只是她的存在本身就带有开朗欢快的特质。若不是有晓海在,我想必会为此刻的安静感到寂寞吧。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晓海忽然将自己的天妇罗荞麦面推向我。她不吃了吗?

「我也想吃吃看豆皮口味。」

啊,好的,我拿我这一碗咚兵卫和她交换。

「有两个人在真是太好了,两种口味都能吃得到。」

晓海说着,低头啜食咚兵卫泡面。不知为什么,望着她那副模样,我的心情幸福到有点好笑,一边想着,今天是我人生中特别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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