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月有一天,北原老师会去跟菜菜见面。
他在上车前看了看信箱说「有信哦」,把邮件交给我。
夏季偏迟的午后,我暂且停下浇花的手接过那叠邮件,混在帐单、广告之中,有个书籍尺寸的厚实信封,寄件人是东京的二阶堂小姐。
「又再刷了吗?」
北原老师问道,我回答,如果是这样就太好了。
「需要我买什么东西回来吗?」
听见这一如寻常的问句,我偏了偏头思考。
「生鱼片酱油快用光了。」
「就买平常那个牌子可以吗?」
我点点头,这时小结从玄关急匆匆地跑了出来。她平时总穿T恤配牛仔裤这类休闲服装居多,今天却穿着一袭金丝雀黄的洋装。
「晓海姊,我穿这样会不会很怪?」
「非常漂亮,很适合你。」
小结修长的手臂从无袖洋装袖口伸出来,浏海剪齐到眼睛上方的鲍伯短发也衬得她纤细的脖颈格外好看。不是我偏袒自家人,今天的她真的很可爱。
「这样好像我很努力打扮一样,有点不好意思。」
小结以指尖捏起裙摆看了看,说「哎,不过偶尔一次没关系吧」,便坐进北原老师的车子。北原老师打开驾驶座车窗,告诉我他们明天就回来。
我说声「路上小心」,送他们俩离开,然后继续浇花。手指按住水管前端,调整角度,朝着上方喷洒水膜。看着水珠在午后闷热的空气中闪闪发亮,我等待着几小时后即将升上西方天空的金星。
——是晚星。
我闭上眼睛,倾听仍残留在鼓膜的那个声音。
我身处目送棹离开之后的第五个夏季。
到了太阳即将下山的时候,气温仍然居高不下。我泡了杯冰的柠檬绿茶,坐在缘廊边拆开邮件信封,里头除了文库本以外,还附上了一张便笺。
致北原晓海女士:
久疏问候,尚祈见谅。青野棹先生的著作《宛如星辰的你》已经再刷,这是文库版第五刷,与单行本合计已印出八万本。本书于今年夏季书展也获得读者好评,可见这个故事历久不衰,我也为此感到十分欣慰。
时值盛夏,天气炎热,还请您多保重身体。
薰风馆 Salyu总编辑 二阶堂绘理
喝光柠檬绿茶,我拿着邮件走向工作室。
收纳丝线、布料和珠子的小格层架占据了一整面墙,对面那面墙则是放置资料的书架。棹的著作摆放在书架一角,三本单行本、四本文库本,标题全都是《宛如星辰的你》。我将新的一本加入其中。
每一次棹的小说再刷,二阶堂小姐总是周到地来信告知我,同时送上一本最新刷次的书籍。植木先生也一样,因此小说旁边就摆放着许多本棹和尚人的漫画。我拿起一本,翻开纸页。从各个人物的对白当中,如今仍然能感觉到棹的存在,那有时是我所熟知的棹,也有时是我全然陌生的棹。
故事是种不可思议的东西。内容本身明明完全相同,但随着自己当下的心境和处境不同,留在心中的场面和台词也会随之改变。翻看时偶尔会莫名喜欢上从前不太喜欢的角色,或者仍然不喜欢那个角色,却能够理解其心情。故事像一面镜子,映照出「现在的自己」,我拉动名为字句的、细不可察的丝线,感觉现在彷佛也和棹手牵着手。
在这一整排从初刷到最新刷次的书本之中,我拿起的永远都是初刷。这本书被我反覆翻阅过无数次,封面的边角破损,内页也充满阅读痕迹。我曾经边吃东西边读,曾经把它带进浴室泡澡,也曾经把它当成护身符,带着它一起出差。它被翻得破破烂烂,但总觉得这样更像是我的书。世界上仅此一本,只属于我的——
空气振动的气息让我回过头去。我看了看放在沙发上的智慧型手机,是瞳子小姐传来了讯息,说芹菜不够,希望我带一些过去。我今天和瞳子小姐约好了要见面。我回覆一张「知道了」的贴图,准备出门。
我在玄关高声说「瞳子小姐,我来了——」,屋子里便传来「进来吧——」的回应。一打开客厅兼餐厅的门,我便差点被番茄充盈了整个空间的青涩香气呛到。瞳子小姐身穿围裙,正在厨房里切着大量的番茄。
「数量好惊人哦,幸好我多带了点芹菜来。」
「他们说今年番茄大丰收,送了我一大堆。啊,请你帮我准备一下大汤锅。」
好——我从食品贮藏间拿出最大尺寸的锅子。
「瞳子小姐,要加大蒜吗?」
「要,请帮我切成碎末。啊,芹菜也一样。」
好哟好哟,我再一次前往食品贮藏间,将大蒜整篮拿过来,并肩站在切着番茄的瞳子小姐身旁,开始将大蒜和芹菜一一放进食物切碎机。这里的厨房是中岛型,能容纳两个大人并肩忙碌。
「爸爸说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下周三。」
「不晓得他现在是不是正在被严格操练。」
我想像那幅情景,不禁笑了出来。爸爸在我们家总是跷着脚什么也不做,与瞳子小姐一起生活之后却对料理燃起了兴趣,后来甚至能在他们经营的咖啡厅里一手包办所有料理。从上周开始,他到东京参加烹饪与咖啡厅经营的研习活动去了。
「主厨不在,咖啡厅那边没问题吗?」
「店里有高峰在,总算是还能开店。他念大学时在义式餐厅打过工,料理也做得很不错哦。白天我也会进后厨帮忙。」
瞳子小姐视力减退、不得不停止刺绣工作的时候我很难过,但瞳子小姐自己似乎对于和我父亲一起经营咖啡厅是真的乐在其中。当然,我想她内心肯定有过许多纠葛,不过她是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再说丧气话或发牢骚的人。
「但一直到现在,我还是有点难想像爸爸当上了厨师。」
将橄榄油和大蒜倒入大汤锅,然后打开瓦斯炉,转到小火慢慢煸出香味,小心不让它烧焦。好香哦,我们两人同时抽了抽鼻子。
「在我看来,我反而无法想像那个人不进厨房的样子呢。」
「好难相信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简直像双重人格一样。」
「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这句话好像不太会用在好的地方耶。」
「那不是正好适合我和那个人吗?」
她并未使用特别负面的措辞,那种彷佛轻轻把人推开的语气令我发笑。
和名为瞳子小姐的朱砂搅和在一起,父亲也染上了赤色。他无法自抑地爱上瞳子小姐,宁愿牺牲除此以外的一切,甚至改变了自身的颜色。这无关善恶、无关是非,无论承受多少非难也控制不了自己,除了这么做之外别无选择——世上确实存在这样的事,如今长大成人的我能够明白。
将洋葱和芹菜炒香,番茄丁放入锅中,便响起油花与汁水激烈喷溅的声响。接下来只要调味熬煮就好,步骤并不繁琐。
「咦,盐巴是不是放太多了?」
我看着瞳子小姐手边的动作,注意到盐巴分量不太一样。
「我会调整,夏天容易流汗,所以盐放得多一点。」
「那冬天呢?」
「冬天会多加点蜂蜜,让大家尝了觉得温暖疗愈。」
我都没发现。不过经她这么一说,滋味好像确实不太一样。
「凡事都一样,做到不被人看出端倪的程度刚刚好哟。」
垂着眼微笑的瞳子小姐,看上去就像童话故事里善良的魔女。
「果然好不可思议哦。」
「嗯?」
「对我爸爸来说,瞳子小姐肯定是充满魅力的人,这我能明白。但反过来呢?先不论现在,当年的爸爸怎么想都没什么吸引力吧。」
「这个嘛……」瞳子小姐回忆起往事,自顾自地笑了笑,抬头望向空无一物的半空。
「那么晓海,你是看上了棹的哪一点呢?」
以问题回答问题太狡猾了。我拿木铲搅拌着番茄酱,陷入沉思。棹对我来说是最爱的男人,但在旁人看来又如何呢?作为漫画家大获成功的时期还好说,他的晚年在一般世人眼中算是落魄潦倒了。但比起他声名显赫的时期,我反而更喜欢剥下所有铠甲之后的棹。这时的棹看起来轻松自在多了,看着他那副模样使我幸福,并且对于棹终于成为「只属于我的男人」感到安心。在恋爱之中,慈爱总是与独占欲并存。
「三言两语很难说得清楚呢。」
「我也是哟。」
原来如此,我意会过来。爱上一个人,并不一定是因为对方是个好男人或好女人。瞳子小姐喜欢的人有着只吸引她的部分,而我喜欢的人也有着只吸引我的部分,我们的恋人对我们来说各有魅力。说到底,我自己也不是偶像那样在一般大众眼中都充满魅力的女性。爱始终是非常个人的一件事,或许「瑕疵」和「不完整」,反倒才是直到最后都刺在心口上无法拔除的甜蜜棘刺。
我们将完成的番茄酱淋上义大利面,和鲷鱼沙拉一起端到缘廊,举起瞳子小姐用岛上柠檬酿成的酒互相干杯。瞳子小姐特制的柠檬酒好喝得不得了,酒精度数也高,我用苏打水兑着喝,但瞳子小姐总是纯饮。
「瞳子小姐,无论过了多少年,你酒量还是这么好。」
「年过六十之后越来越不能喝啰,不过我很喜欢在这个时段喝醉的感觉。」
「我懂。」
夏季即将日暮的傍晚时分,在缘廊上吹着风,我们闭上眼睛。酒精缓缓纾解一整天的疲劳,我们用倦懒的身体感受夜晚即将来临的气息。
「你要不要带一点义大利面酱回去?可以给北原老师当晚餐。」
「没关系,他今天到今治那个人那里去了。」
「北原老师好像已经和她交往第六年了?」
「差不多哦,他们一直都是每个月见一次面。」
「连外遇都这么恪守规律啊。」
瞳子小姐笑着说道,我也跟着笑了。
「哎,不过我也觉得差不多得离婚了。」我说。
「他说想跟你离婚吗?」
「没有。只是小结也已经订下了婚约,我想这是个好时机。」
我边说边往玻璃杯里添柠檬酒和苏打水,顺便多加了点柠檬。这酒和尝得到蒜味与咸香的番茄酱非常搭配,我忍不住喝得一口接一口。
北原老师初次介绍我和菜菜认识,是在我们目送棹离世的那一天。在那之后,北原老师每个月都会到菜菜家和她见一次面。这频率算是偏低了,我曾经告诉他不必顾虑我,但两人幽会的步调依然没有改变。
他偶尔也会带上小结一道同行,想到他们亲子三人亲密无间地一起度过那段时光总教我寂寞,但曾经抛下北原老师和小结离家出走的我没有资格说这些。自由地活着,意味着要连同因此产生的负面效应也一并承受。
「我已经做好打算,只要他提出离婚,我随时都能答应。」
但北原老师从来没提起这件事,唯有时间不断流逝。
「今天北原老师和小结一起去了今治,是为了告知菜菜,小结准备要结婚了。」
小结的对象是她前年外出旅游时认识的一位寿司职人,他是日裔澳洲人,两人计画在日本举办婚礼之后一起搬到澳洲生活。小结打算以妻子兼寿司职人的身份,进入对方经营的寿司店工作,从基层实习开始做起——
「等一下、等一下,太多资讯了,让我消化一下。」
瞳子小姐喊了暂停。
「你说……小结不是想当寿司店的老板娘,而是以成为寿司职人为目标?」
从众多资讯当中,瞳子小姐着眼于这一点。
「她原本在公所当公务员,突然就要转行去捏寿司?」
「听说她的未婚夫好像也吓了一跳,那孩子真的是很有趣的人。」
「不过,这样也很好呀。以后我们就可以吃寿司吃到饱了。」
「但他们主要卖的好像是鲔鱼、鲑鱼、酪梨、照烧的那种寿司哦。」
不是我期待的类型,瞳子小姐垂下肩膀说。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我想我们刚好也能趁这个机会在近期离婚。」
我拉回原本的话题。小结结婚是件值得高兴的喜事,但再这样下去,婚礼上坐在母亲席位的便是我了。亲生母亲不在的情况另当别论,但现在有菜菜在,这样太不合理了。
「不过晓海,你不需要在意那么多吧?」
「是没错,但我还是觉得不太恰当。」
北原老师表面上虽然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但他其实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也可能因此开不了口向我提出离婚。如果是这样,那我想主动替他开口。
「你很珍惜北原老师呢。」
「那当然,他可是在我最痛苦的时候向我伸出援手的人。」
——对世人来说,我过去做的是该被丢石头谴责的坏事。但我不后悔,那时候无论要我抛弃什么,我都想实现她的愿望。你接受了这样的我,说愿意跟我一起生活。
所以——北原老师接下来所说的话,直到现在依然鲜明地刻在我脑海。
——当时我就决定,当你真正想要追求什么的时候,我一定要助你一臂之力。
「那时北原老师对我说过的那句话,我想原原本本地还给他。」
瞳子小姐眯细双眼看向我。
「这理由很有晓海你的风格。」
「你是想说我不知变通吧?」
我侧眼看向她,瞳子小姐回说,但这样不是也很好吗?
「这一辈子能活出多少自己的本色——人生最后剩下的仅此而已。」
瞳子小姐以指尖沾起义大利面的番茄酱,舔了一口,紧接着将未经稀释的柠檬酒含入口中。嗯,真美味,她喃喃说。
步入三十后半,现在我已能和瞳子小姐像朋友一样交谈,但每到这种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还差得很远。究竟什么才是我的本色呢?要到什么时候,我才能找到坚定不移的自我?
西边的天空里,彷佛与月亮相依偎似的,晚星在暮色中闪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