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薰风馆 Salyu总编辑 二阶堂绘理小姐
辛苦了。关于漫画完结篇,我到长野去拜托佐都留,她总算是答应执笔了。这么一来,漫画就能配合小说出版的时期刊登了。二阶堂小姐,这段期间也让你操了不少心,虽然说不上弥补,不过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敝社网路媒体和Salyu的合作特辑,邀请到伊藤勇星写评论了。如你所知,伊藤先生是人气和实力都相当出色的年轻演员,同时也是知名的爱书人。今年冬天,敝社漫画改编而成的电影即将公开,饰演主角的就是伊藤先生。在访谈他的时候,我顺便拿了校样给他看,他说他马上就读完了(好耶~)
柊光社 青年潮流YOUNG RUSH总编辑 植木涩柿
「好耶~」这个太过松散的收尾看得我笑了出来,这时后辈弓田看向我。
「二阶堂总编,难得你心情这么好耶。」
「『难得』是什么意思呀,难道我平常老是在生气吗?」
「是没在生气,但你看起来总是很累,尤其是眼睛下方。」
听见这犀利的指摘,我不禁伸手摸了摸眼睛下方。我的黑眼圈确实很重,眼下也显得浮肿,这都是工作太忙碌的关系。除了月刊杂志的工作之外,棹的小说也即将出版。
书封装帧可说是单行本的门面,得和设计师讨论该如何设计;要制作试阅本,准备发送给参加我们和柊光社联合书展的书店;一一联络有交情的撰稿人、杂志编辑、书评家、各大社群媒体的推荐人等等,拜托他们介绍这本小说。根本不可能有时间放假,前不久的三天连假也忙得焦头烂额。裕一没抱怨半句,自己和玩伴们一起参加高尔夫旅游去了。
「你先生真的是模范丈夫耶。」
「是呀。毕竟他在广告公司上班,应该说他很能理解工作忙碌起来是什么样子吧。」
「真好,我男友这方面完全不行。」
「他很大男人吗?」
「其实不会。他很喜欢我,一直都在跟我求婚。」
「你假装抱怨,其实在晒恩爱吧?」
我试着开了个玩笑,但弓田并没有笑。
「他说结婚之后,他想尽早生小孩,说我们生的小孩一定很可爱,却从来没听他提过他要请育婴假。他会鼓励我,说我绝对能成为一个好妈妈,但我们的认知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上,我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跟他谈。」
原来是那方面的问题,我交叉双臂,看向天花板。弓田是位能力优秀的编辑,负责许多人气蒸蒸日上的热门作家,生产和育儿却意味着她必须中断职涯。表面上大家都说生小孩对女性的职涯不会产生不利影响,但现实是影响确实存在。在编辑休产假、育婴假的期间,旗下作家的新作被其他出版社抢走的事情时有所闻。
我有位朋友说,她前阵子去冻卵,将自己的卵子冷冻保存。那天参加聚会的都是三十几岁、正在职场上工作的女性,这个话题聊得相当热络。从古至今对女性的要求,以及社会上对现代女性的要求各不相同,究竟该如何填补两者之间的落差?我们讨论到这件事太过于依赖个人自主判断,还聊到实际去冻卵之后,会发现这其实也不是件轻松简单的事。
「婚姻到底是什么呢?」
弓田垂下目光,看向手中的校样。
「身为恋人的我爱着他,想跟他结婚。但在职场上工作的我却总会喊停,会问自己这样真的好吗,要我再仔细想想。」
无论是自问自答的她本人,抑或是周遭的任何人,都无法轻易告诉她「一定没问题」。唯有编辑部里喧扰的人声包围我们,在这阵沉默中,弓田呼出一口气,说:
「二阶堂总编,你偶尔也好好珍惜一下你先生吧。」
「这是什么结论呀。」
「难得碰到一个理想的丈夫,不要让他跑掉了。」
「我会好好考虑的。」我笑着说完,我们便各自回去工作了。
到了下午,我接到联络,对方说希望取消今晚的聚餐。待办事项多得是,不过我还是问了裕一今晚的安排,他回说「那我也早点结束工作吧」,于是我绕到超市,心一横买了昂贵的牛肉。到家后便开始炖煮牛肉,等到刚过八点的时候,裕一回来了。一踏进起居室,他便喜出望外地抽着鼻子嗅闻说「好香的味道」。来到厨房,他打开锅盖,开心地欢呼。
「怎么了?居然做饭给我吃。」
「因为最近太忙了,一直没有陪你。要吃吗?」
「要吃、要吃。我先去冲个澡哦。」
「那我先来准备。」
我将面包和沙拉盛盘,将裕一的睡衣和内裤在更衣间放好。虽然有点服务过头了,但只是偶尔为之,我也做得很愉快。假如每天都得这么做,那我会爆发吧。我们夫妻俩在这方面平衡得很好。
裕一换好睡衣,回到了起居室。我们在餐桌边面对面坐下,合掌说「我开动了」。才吃下第一口,裕一便点头说「好好吃」。
「绘理,你煮的炖牛肉真的很美味。」
「我很擅长这种放着不管就能煮好的料理。」
我们同声欢笑,聊起朋友们和最近的新闻时事,没特别提起工作上的话题。没有必要绷紧神经,时光平稳地流逝。偶尔放下工作,把家庭摆在第一位也是很重要的。正当我沉浸在幸福氛围之中时,裕一唤了声「绘理」,放下汤匙,说:
「我可以跟你谈谈吗?」
他问话的语气奇妙地正式,我也「嗯」地放下汤匙。又是生小孩的话题吗?我正享受着久违的优闲时光,心里觉得麻烦,但这确实是必须时时讨论的问题。虽然我只能老实告诉他目前工作的状况,拜托他再稍等一会了——
「我想请你跟我离婚。」
我一瞬间无法理解他话中的意思。
「咦,你说什么?」
「我想请你跟我离婚。」
他间不容发地重复了同一句话,我呆若木鸡。彷佛水渍从脚下逐渐浸染似的,语句的意义一点一滴渗进内在。他不会是认真的吧?我像傻瓜一样张着嘴,裕一站起身来。
「谢谢款待,真的好好吃哦。碗就由我来洗吧。」
他朝着僵在原地的我微微一笑,一如寻常地收拾空碗盘,卷起睡衣袖子开始洗碗。我呆愣地回问:
「离婚?」
「嗯,也差不多是时候了吧。」
「是时候……什么意思?」
我不记得我们夫妻之间谈过这回事。
「抱歉,但你能不能再解释得清楚一点?」
这个嘛……裕一往海绵上补了些洗碗精,说:
「从满久之前,我就开始问你什么时候想生小孩了吧。每一次,绘理你的答案都是工作太有乐趣了,希望我再等一下。」
裕一说着,以手背抹去喷溅到下巴上的水滴,动作流畅俐落,毫不迟疑。
「绘理,对你来说,每一次的『等一下、再等一下』或许只是细碎时间的反覆,但对我而言,这却是一整段连续不断的等待时间。而在这段期间,我的人生一直都停滞在原地。」
我终于慢慢开始理解事态发展。「等一下。」我站起身说: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让我们好好谈谈吧。」
裕一露出惊讶的神情。
「你不用道歉,绘理。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呀。」
「可是,你不是说你想要离婚吗?」
「这并不代表我们任何一方有错呀。你不想因为生小孩而中断职涯的心情不应该被忽视,而且说到底,我本来就是喜欢绘理你工作时的模样,才决定和你结婚的。事到如今再要求你辞职的话,未免太不可理喻了吧?」
为什么我是被劝说的一方呢?但裕一的论调是如此正确,同时也是我平时一贯的主张,我只能点头。
「我反覆说过很多次了,不过生小孩这件事,必须在身体和精神上承受负担的都是女性那一方。所以生或不生小孩的选择权不应该在我,而是在绘理你的手中才对。但与此同时,我也想要自己的小孩。这两件事乍看相同,其实不然,这是我们两人各自的自由与权利的问题。我不希望自己的自由和权利遭人侵犯,也想要尊重他人的自由与权利。我这么做有错吗?」
我摇头。这番论调找不出任何提出异议的破绽。
「在这个问题上,我想我已经等待得足够久了。但绘理,你的答案一直都没有改变。在这期间,我的年龄也不断增长。男人在这方面或许不存在像女人那样紧迫的生理限制,但我们同样也会考虑生小孩的年限。可以的话,最好趁着还在职场上活跃的时候,在届龄退休之前让小孩成年,才能安稳平静地迎接退休生活,诸如此类。」
他说得没错,完全没错,也合乎情理,可是——
「等一下,哎,拜托你,也让我稍微说句话吧。」
「啊,抱歉,只顾着自己说话。」
你请说吧。裕一冲洗完碗盘,摆出聆听的姿态。他冷静得不像是个突然向妻子提出离婚的丈夫,看得我莫名起鸡皮疙瘩。
「对不起。啊,不是的,等一下,我确实不该为这种事道歉。但我说的是感情上的部分,我想为没有考虑到裕一你的心情道歉。」
「谢谢。绘理,你真温柔。」
裕一脸上的神情轻轻崩解,我总算找到谈话的切入点。
「不,是我想得不够周全。我没有想到你是这么认真地想要小孩,甚至会因此考虑离婚……但从此以后,我会认真考虑的。」
裕一露出小狗被抛弃般的眼神,总觉得有几分造作。
「这样啊,绘理。原来我花费这么多年表达的需求,你一直都敷衍看待吗?原来我对你来说只是这点程度的人,这反而更令我伤心啊。」
连悲伤都是如此有理有据,我再一次哑口无言。
「绘理,即使认真考虑,你也不会改变的。不,你不能改变。若是为了我而牺牲自己想做的事、扭曲自己原有的道路,你未来会后悔的。」
裕一温柔地露出微笑。那是个完美得感觉不到温度的笑容,教人不寒而栗。
「我认为,为了自己的需要而改变别人的人生是一种暴力。我不想对任何人施加这种暴力,也不希望任何人对我这么做。绘理,你要求我再给予更多时间,就属于这种暴力哦?」
我输得一败涂地。将看不见的刀刃刺进我胸口之后,裕一伸手探进睡衣口袋,取出一张纸,在厨房吧台上将它摊开。
「印章我已经盖好了。」
那是离婚协议书。裕一边吃着饭,说着「好好吃哦」,和我一起欢笑,同时却在口袋里藏着这东西。不,他一向都是如此。和我睡在同一张床铺上、一起接吻、一起做爱,同时静静倒数着这段关系的终点。恐惧使我的指尖越发冰冷,不是因为裕一,而是因为「我们其实无从得知他人内心在想什么」这么单纯的事实。我完全没了半点力气,重新跌坐回椅子上。
「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我无力地问道。
「我会再婚。毕竟考虑到年龄,我也想尽早生小孩。」
一直刺在我胸口上的那把利刃彷佛在内脏中狠狠剜了一圈,鲜血喷涌而出。我本来想问的是我们夫妻离婚之前的程序,但裕一注视的却是更遥远的未来。我不得不意识到,我在裕一的人生当中已经不复存在,或者只是前妻,一部「早已过气的作品」。
「总之,对方希望能在明年夏天前举行婚礼。」
「婚礼?」
「我打算再婚的对象明年八月就要满三十岁了,她说想在那之前结婚。」
裕一在说什么?我慢吞吞地将脑袋偏向一边。
「绘理,在重新审视我们这段婚姻生活的同时,我也一直在寻找再婚对象。当然,我没有出轨哦。我将目前的情况告诉对方,说希望能在我离婚之后和她结婚。她答应了,条件是我在今年内恢复单身。」
——搞什么鬼?
——你们脑袋有问题吧?
我就连这样咒骂的力气也被夺取一空。裕一说他没有出轨,我相信这多半是事实。成为有责配偶将更难以诉请离婚,而裕一最厌恶争执与徒劳,不可能做出这种平白损失时间和金钱的蠢事。裕一在法律上没有任何过失,光论事实的话,他甚至是个针对生育问题耐心讨论多年,愿意尊重另一半的公平丈夫。
假如排除感情,仅以理性判断,那么我就是沉溺于「与具有经济能力、体贴明理的理想丈夫经营的现代婚姻」这种只对女人有利的幻想,夺走了裕一的人生。这和「与家事全能、贤淑忠贞又从不顶嘴的理想妻子经营的保守婚姻」这种只对男人有利的幻想,又有哪里不同?
婚姻到底是什么呢?——我回想起弓田说这句话时的眼神,彷佛正望着遥不可及的远方。我们总是不停被自己的理想搧巴掌。
「绘理,谢谢你的谅解。」
我强忍着内心各种汹涌的情绪,而裕一将手轻轻放上我的肩膀,说了句晚安,便离开了起居室。当我在寂静无声的屋里茫然发着呆,弥漫在室内的炖牛肉气味冷不防窜进鼻腔。牛肉和红酒饱满丰盈的香味。
我站起身,脱下一直穿在身上的围裙,往沙发上一扔。我想逃离这愚蠢的香味。我累了,想躺下休息,但我不想走进卧室,不想跟裕一睡在同一张床上。
我走进衣帽间,披上外套,走出家门。该去哪里好呢?一看智慧型手机,在短短几小时之间,各方联络已经堆积如山。走进公司我就有许多事能做,打通电话就有人愿意陪我喝一杯。
没关系、没关系。没事、没事。
我迈开大步走着,在红灯前停下脚步。无所事事地站在夜色之中,恐惧便一点一滴渗入骨髓,好像不继续挪动脚步,就随时都会掉进脚下被掏空的地洞。我拦下过路的计程车,前往新宿。与我素有交情的作家传来讯息,说大家在那里喝酒,邀请我一起加入。爬上狭窄的阶梯,推开店门,店里只有吧台座位和三个卡式座位,坐满了认识的熟面孔。
「二阶堂小姐,你来啦。」
谷村老师神情愉快地朝我挥手。他是个爱喝酒的畅销推理作家,今晚的酒席间也坐满了各出版社的责任编辑。我说声「打扰了」,在边缘位置坐下,点了杯威士忌加冰,谷村老师便开心地拍着手说:「这么有干劲啊!」
「二阶堂小姐无论什么时候都充满了干劲吧。」
一位坐在斜前方,和我只有几面之缘的编辑说道。我记得他来自三叶出版。
「由她操刀的那本青野棹处女作,早在上市之前就蔚为话题了。」
「咦,什么,我没听过。是得了哪个奖的新人?」
谷村老师兴味盎然地问,在场的其他编辑大致向他解释过来龙去脉。
「啊,原来是已经过世的作家吗?周刊杂志确实过分,不过现在的社群媒体更让我害怕啊,一般人毫无自觉的恶意真的非常差劲。这远远不是能用『成名税』一语带过的程度了。」
谷村老师说着,垂下肩膀。尽管作品风格冷硬,但他其实是个心地柔软的人。
「您说得没错,不过二阶堂小姐就连这种悲剧都懂得反手利用,还真不简单。她准备跟柊光社合作,把小说和漫画一起行销出去,算得可还真精啊。」
他的语气明显带刺。
「算得很精这种说法,我想可能不太符合事实吧。」我说。
「柊光社那边的责编是植木先生吧?那个人也很有本事啊。」
你在听我说话吗——这句话涌上喉头,差点脱口而出。
「漫画界我是不太熟啦,但植木先生不是有些知名事迹吗?大家都说他时常跑去拉拢其他杂志的作家,一找到机会就把人家挖角过去。有坂诚老师的《阿卡佩拉》也是啊,原本预计在有坂诚出道的那家出版社发行,听说植木先生跑去跟人家死缠烂打,费尽了口舌说服他改到《YOUNG RUSH》上连载。结果《阿卡佩拉》爆红,植木先生本人也升上了总编。别看他笑脸迎人,其实是个满腹黑水的家伙啊。」
「挖角这种事很常见吧?我也分别在好几家出版社创作呀。」
或许察觉到气氛不对,谷村老师缓颊似的这么说道。
「在文艺圈确实是理所当然,不过在漫画业界,漫画家原则上都是绑定在同一家出版社的。跑去挖角其他杂志的作家这种行为,该说是缺乏职业道德吗?尤其他挖走的又是有坂老师这样的当红漫画家——」
「有坂老师现在确实是当红漫画家了,但他当时正遭到原出版社冷落,精神上几近崩溃。植木先生就是在这时候和他联络的。」
众人纷纷看向我。
「在原先那间出版社,有坂老师初次连载的漫画被腰斩之后,他绘制《阿卡佩拉》的点子持续遭到编辑退稿。在这段期间,一直都是植木先生陪着他讨论,不断鼓励他,告诉他『我相信你的实力,你是总有一天会重见天日的创作者』。」
才华洋溢却创作不出成名之作的创作者多如繁星。即便如此,他们仍然孜孜不倦地创作,在遇见相信这份才华的编辑之后,一切努力方能开花结果。由于圈子里都是职业作家,这是个人人视才华为理所当然的世界,要想成功还需要努力及运气。
「由植木先生带进门的作家经常在《YOUNG RUSH》上崭露头角、打响名号,是因为他拥有看见作家才华的眼光,以及在开花结果之前耐心等待的毅力。要怨恨的话,你该恨自己有眼无珠,才会把蕴藏潜力的璞玉置之不理吧?」
「哎、哎呀,言重了,我也不认识植木先生嘛,只是听说过这样的传闻……」
「哦,原来是小道消息啊。讲话毫无根据,又不负责任。」
三叶出版的编辑哑口无言。
「顺带告诉你,我受到青野棹的才华吸引、与他商谈合作,已经是大约九年前的事了。花费九年的时间反覆改稿,我终于能让他最初、也是最后的一部小说问世。至于植木先生,大概是二十年前左右吧。青野他们是他从出道前就开始悉心栽培的作家,而他花费十年,终于能将他们尚未完结就成为遗作的故事复刊。你说这叫『算得很精』?」
全场一片鸦雀无声,众人尴尬地低着头。糟糕,我搞砸了。我喝光剩余的威士忌,站起身来。
「谷村老师,不好意思,今晚我就先失陪了。」
「啊、嗯,没关系、没关系。改天随时再来哦。」
我低头行了一礼,走向门口。糟透了,我毁了人家的酒席。那个惹人厌的编辑就算了,但我对谷村老师真的很抱歉,明天写封信向他致歉吧。正要走出店门的时候,一直站在门边的一个男人跟在我身后,一起走了出来。我蹙起眉头。
「白尾老师?」
「哟,好久不见。」
在他的招牌黑色棒球帽帽檐底下,一双眼睛笑得眯起。这男人是我曾经负责过的作家,同时也是我从前不伦恋的对象。我皱起脸来,白尾老师嘻皮笑脸地看着我。
「白尾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谷村找我来喝酒,没想到一来正好看见你在发表高见。」
「我才没有。」
「非常帅气哦。」
白尾老师跟在我身后,走下阶梯。我问他不回店里吗?他说不了,感觉没什么意思。我们俩有多久不曾在夜晚的新宿漫步了?当年经常相约见面的酒吧招牌映入眼帘。
「你碰上什么事了吗?」
「什么意思?」
「那点程度的挑衅,现在的你应该能嗤之以鼻,理都不屑理吧。」
现在的你——我不禁笑了出来。
「那都要多亏白尾老师你的训练。」
「不敢当、不敢当,最后看来反而是我受你训练了。」
回想起那段关系的终幕,我们双方都沉默了一会儿。当年我听信了他口中「等到小孩成年就离婚」这种男人的陈腔滥调,好一阵子大哭大闹,让他看见了不成体统的丑态。我嘴上曾说做好了玉石俱焚的觉悟,但坦白说,我自己也没有舍弃职涯的勇气。双方都是大人了,最后事情就以白尾老师将最新作品交给我落幕。
「我真的对你感到很抱歉。」
「这样啊?」
「和我之间那一段往事,后来是你被恶言批评得比较严重吧。」
「毕竟我想要得到的是一个已有家庭的人,这些我都做好心理准备了。」
话虽如此,假如我身为女人、身为编辑都沦落到悲惨境地,多半不至于被抨击到那种地步吧,人们或许会在揶揄我的同时寄予同情。然而,我和白尾老师合作的故事却狂销大卖。男人只要在事业上取得成功,女性关系方面的问题往往能获得宽恕,在某些业界还会被评为追求更高艺术表现所需的经验累积;而女人一旦成功,却反倒会遭受更严厉的责罚。这确实无理至极,但我同时也觉得,与其受人同情,还不如遭人嫉妒更好上一百倍。
「无论谁说了什么,我都无所谓。比起那种事……」
当时的我还有更加渴望的东西——我仰望夜空。
「那时的你还真可怕啊,像魔鬼一样。这里应该抽换成另一个桥段更加鲜明,这段叙述重写,到最后还说人物性格前后不一致……简直毫无顾忌了。」
确实如此。那是我和白尾老师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合作的稿子,我抱持着将故事一刀两断的觉悟,将稿子批改得满江红,甚至因此惹得白尾老师大发雷霆,对我怒吼,你这家伙以为自己算什么东西——
「老师,你也很可怕呀。那还是第一次有人骂我『你这家伙』。」
「那是我不好,忘掉它吧。」
「我不会忘记的,一直都记在心上。」
白尾老师尴尬地缩了缩肩膀。
「啊,我说『不会忘记』不是那个意思,请别误会。」
我知道,他边走边这么说道,撞了撞我的肩膀。
「在我心目中,也已经没把你当作女人看待了。」
「嗯,我们是作家和编辑。」
「你还顺便成了我的恩人。」
听见出乎意料的词语,我看向白尾老师。
「毕竟被你狠狠打了这一巴掌,我这个作家才再一次活了过来。」
我好惊讶。没想到白尾老师自己对此有所自觉——
「当时,身为作家的我处在岌岌可危的位置。大家都注意到了,所有人却都尽可能不让我察觉这件事——除了你以外。」
我默不作声,权当是肯定的答覆。当一个作家越受欢迎,编辑就越少润饰原稿,除了重视作家本身的世界观之外,也是为了避免冒犯到作家。
当时的白尾老师是个够格的畅销作家,销量却已经在一点一滴下滑。这也无可奈何,毕竟当红作家无论出版什么书都能卖出一定成绩,连自己都不甚满意的作品也能获得大众肯定。若不是特别严以律己的人,过不久便会选择更轻松的做法,放任自己跟随惯性写作。就连一向倚重的编辑都不再指出这点,作家更是无从察觉。
「不再被批改红字,对资深作家来说是最可怕的事。」
在出版业深不见底的低迷景气当中,作家再也不是从前那种荣获知名文学奖之后,便一辈子平步青云的工作。一旦有所松懈,销量便会节节下滑;即便时时绷紧神经,万一作品不够有趣,同样也免不了销量下滑的命运。新人一波接着一波出道,每一部作品都是攸关存亡的决胜之作。
从数字上看来,当时的白尾老师仍然是足够畅销的作家,要在他的原稿上画记那么多红字,对编辑来说也是件需要觉悟的事。白尾老师暴跳如雷,但我却坚决不肯让步一分一毫。那是我和白尾老师一起合作的第一部、多半也是最后一部故事,我无论如何都想将它打造成白尾老师最棒的杰作。这是我身为编辑了断这件事情的方式。
「一个对不伦对象死缠烂打的小三,一个逼迫对方交出新作当分手费,因而斩获成功的、唯利是图的女人——事实与人们背地里这些抨击恰好相反,其实你才是先以女人的身份看透我、放弃我的那一方。不仅如此,你还以编辑的身份复活了我这个作家。那是你向我致歉的方式。」
「你美化过头了。」
还真不坦率啊,白尾老师说。
「哎,不过我说错就说错,也无所谓。」
我往旁边瞥了一眼,看见白尾老师低垂着眼睑,露出难为情的笑容。
——以前好喜欢他这种表情呀。
白尾老师从年轻时期就是受群众追捧的畅销作家,个性强势又恶劣,却会在某些片刻展现出青涩的笑容。「在社会上斩获成功的男人无意间流露出少年特质」——这确实是司空见惯的套路,我却也毫不例外地沦陷了。
「你先生还好吗?」
他唐突地这么问。
「他很好。」
「你们处得都好吗?」
「很好啊。」
我撒了个漫天大谎。
「搞什么,真没趣。我在电影相关的工作场合见过你先生一面,但绝对不会想跟那家伙一起喝酒。他的工作能力不错,态度也很和善,但感觉眼睛里不带笑意,是个捉摸不透的人。」
到了现在,我好像能明白他的意思。
「裕一是观念现代,又愿意平等对待女性的人哦。」
「表面上是这样。」
「他在家里也是这样,我朋友们也对他赞不绝口,说他是理想的丈夫。」
什么理想啊,白尾老师冷笑道:
「观念现代的男人,就是对现代女人来说恰好方便的男人吧。这是以社会性为前提,我们在台面上『该有』的表象,身为构成社会的一分子,我们必须要这样表现。但哪可能有人回到家还是那副样子啊?假如真的有,那他要不是在刻意忍耐,就是个神经病。啊,你刚才看我的眼神,是觉得我讲得太极端了吧?」
「没有,我只是觉得很有意思。」
「不过,极端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男人和女人处在相对的两极才是自然。两个性质相同的人生不出小孩,这是为了传宗接代,基于自然规律形成的对立结构。两性尽管有可能尊重对方的立场、彼此认同,但本能上却不可能和对方同化。」
他说得没错。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件事,同时努力当个「公正」的人。而裕一以这种「公正」为盾牌,向我提出了尊重女性的、现代的离婚。
「总而言之,过度追求理想可不行哦。」
「是这样吗?」
「是啊。说到底,完美本身就是种错误。」
原来如此。不知怎地,我一听便认同了这个说法。
「『世上不存在美丽工整、与理想一致的爱。歪曲才是爱的本质。』」
我轻喃道,白尾老师看向我。
「咦,真惊人啊。你居然记得?」
「你以为我读了多少次校样?」
这是我们联手打造的白尾廉最棒杰作,《恶食》的其中一段。
「还真教人高兴。等到安顿下来,不如来写个续篇吧。」
「真的吗?那你什么时候安顿下来?」
身为编辑,我马上紧咬住这句话不放。
「不晓得,我心血来潮的时候就是安顿下来的时候。」
什么意思啊,我们一起笑着走在街上。在走出街口、踏上大马路之前,白尾老师说他还要再去喝两杯,便走向他从前就经常光顾的酒吧。
「你要不要一起来?」
「我还有工作要忙,要回公司了。」
「你好歹也说去公司吧,这时间不回家而是回公司,多寂寞。」
白尾老师挥挥手,走下大楼通往地下的阶梯。我走上大马路,原想拦辆计程车,却忽然对一切都提不起劲,于是斜靠在面朝大街的商店橱窗上,一只脚稍稍离地,好纾缓女用包鞋造成的疼痛,一面茫然望着街上来往的人潮。我累了。就只是单纯地,深深地,累了。
——你好歹也说去公司吧,这时间不回家而是回公司,多寂寞。
我寂寞吗?客观来看,夜晚像这样一个人在街头徘徊,哪里也回不了的女人,看上去多半很寂寞吧。那是个三十五岁上下的女人,在工作一整天之后回到家做饭,却被丈夫宣告离婚,妆容也斑驳脱落——我尝试想像她的面孔,简直惨不忍睹。一旦低下头感觉就要掉下眼泪,我使劲抬起下腭。
「二阶堂小姐?」
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慢吞吞地朝那个方向看去。
穿着衬衫配卡其裤,背着后背包,一身轻装的植木先生站在那里。
「怎么了?怎么在这种地方发呆。」
我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开口回答:
「我刚参加完酒会。植木先生,你呢?」
「刚才去开会,顺便聚餐,正要回家。你要喝吗?」
他将宝特瓶装的矿泉水递给我。我扭开尚未开封的瓶盖,喝了一口,便意识到自己很渴。水安静地、缓慢地逐步浸染身心,我安心闭上眼睛。
「二阶堂小姐,你无论喝什么都喝得津津有味啊。」
植木先生说着,也跟着斜倚在橱窗上。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望着街上路过的行人。平时总是健谈的植木先生,今晚却沉默寡言。不晓得他怎么了?想到这里,我意识到自己产生了担心别人的余力。多亏了那区区一口水,多亏了给我这一口水的植木先生。
「好累哦。」
我们异口同声地这么呢喃,相视而笑。
「我今天遇到好多烦心事。植木先生,你也是吗?」
「嗯,遇到了好多烦心事。」
至于是什么样的烦心事,我们不问也不说,两人并肩望着夜晚的街景。
「让人好疲倦哦。」
「真的,好疲倦。」
「有时候觉得好厌世哦。」
「真的,好厌世。」
「但还是得继续努力才行呢。」
「真的,得继续努力才行。」
这些话一点也不具体。人人的喜怒哀乐各不相通,但身边有个同样疲惫、却仍不屈膝认输的人,是多么令人心安。
「『世上不存在美丽工整、与理想一致的爱。』」
「怎么啦、怎么啦?突然说这种话。」
「只是有感而发。那多半、一定,只是无法实现的梦想吧。」
植木先生敛起笑容,一阵短暂的沉默。
「即便如此……」
植木先生喃喃说:
「假如放弃追寻,那梦想就真的结束了。」
我「咦」地看向身旁,植木先生正仰望着夜空。
「所以,咱未来还是会继续追寻的。」
——植木先生说「咱」的时候,就是他认真的时候。
我想起棹经常这么说。
这个人今天想必也遇到了什么事吧。
想必也是咽下了千头万绪的感受,此时此刻才站在这里。
「植木先生,你真强大啊。」
「恰好相反。正因为我太弱小,所以才必须使劲站稳脚步。」
啊,或许是这样没错。真正强大的人更加柔韧,能弯下腰随风摆荡,在屈身的同时建构出新的自我。而我一旦弯下腰,感觉就要折断了,所以只能死命挺直腰杆、站稳脚步,告诉自己不能输、不能输。
和白尾老师分手的时候也一样。像厉鬼一样在稿子上批改红字,被白尾老师怒骂的时候,我尽管害怕,却还是鞭策自己绝不能退缩、绝不能输。当我作为一个编辑,看见了身为女人没能看见的、白尾老师认真的一面,我在真正的意义上开始「相信这份工作」。无论内心淌着多少血,我仍然保有我的圣域,而它从今以后将会支撑我一辈子。
「嗯,说得也是,现在还不能投降。」
我深深吸入一口气,与植木先生并肩仰望夜空。被大楼切分成小块、点着繁华人工霓虹的天空里看不见星星,但它们确实都在那里。
「要找个地方喝一杯吗?」
「不了,我要回公司工作。」
工作环境改革。工时过长的上司会造成下属困扰,特休最好全部请掉,这些我都明白。尽管明白,但唯有今天这一晚,我还是想为自己工作。我朝着街道踏出一步,脚下稍微踉跄了一下,植木先生情急之下扶了我一把。我说了声谢谢,抬起脸,在极近距离对上他的双眼。脸离得太近,我一时慌了神。
「抱歉。」
我们在同一时间道歉,同一时间拉开距离,我拦了辆计程车,坐进车内。直到车子开动之前,植木先生一直带着略显紧张的神情目送我离开。
——总觉得,刚才,好像有一点点危险。
望着车窗外流逝的风景好一会儿,我深深靠上椅背,心想,不可能。我尊敬植木先生,也欣赏他的为人,但凡有个契机,或许我会在转眼间爱上他也不一定。但现在的我不会选择这么做,我相信植木先生也一样。我们一起工作,比一起谈恋爱更快乐、更自由多了,也能飞往更高更远的地方。我很清楚,这样的对象比恋人更加难得。
智慧型手机发出震动,通知我收到了新讯息。
「绘理,听说你在谷村老师的酒会上大闹了一场?」
「三叶的编辑就是那个姓绀野的吧?那家伙真的有够讨厌。」
「二阶堂,你好帅喔——」
是编辑朋友们传来的讯息。这业界的八卦传得可真快,我笑了出来。无论是我、植木先生,还是其他编辑,大家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努力,而我也还能继续奋战。
「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计程车司机问我,那是道年轻女性的声音。
「我看起来像吗?」
「是呀,你看起来非常开心。」
听她这么说,我才察觉自己忘记了和裕一之间的事。这种亢奋是短暂的,我知道明天鲜血肯定还会自伤口喷涌而出,也知道我肯定还会痛得满地打滚。即便如此,我依然想感谢这些人给了我力量,让我撑过最难熬的今晚。
「今天,我离婚了。」
虽然精确来说,只是预计离婚而已。
「原来是这样,恭喜你。」
年轻的女司机开朗地这么说道,她握着方向盘的手上戴着纯白手套,像新买的一样洁白。那双清洁的手,带领我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致:柊光社 青年潮流YOUNG RUSH总编辑 植木涩柿先生
辛苦了。我收到印刷厂的校样了。这是我第一次在作者缺席的情况下检查校样,修改时必须非常小心谨慎,但我一定会将它做好,敬请期待。
漫画完结篇进展得如何了?你先前拿给我看的分镜稿虽然很不错,但该说是过度沿袭棹和尚人的作品了吗?还是感觉不太到佐都留本人的创作风格呢……?考量到这一次完结篇的宗旨,这是正确的路线吗?这想必是个令人苦恼的问题,但植木先生,我相信你一定能过关斩将的。加油!
薰风馆 Salyu总编辑 二阶堂绘理
我从智慧型手机上确认过二阶堂小姐令人心安的邮件,将注意力转回到正前方电脑萤幕里的佐都留身上。我们正巧在线上讨论分镜稿的修改事宜,大约已经谈了一小时左右,却迟迟找不到出口。
『我认为如果是棹和尚人的话,他们一定会这样画的。』
我明白佐都留想表达什么,而且我也认同。现在这个版本的分镜,也已经达到及格分数了。假如将这篇漫画视为继承早逝创作者未完之作的「容器」,我也觉得刚好及格的安全路线才是正解。反过来说,在「不得超越原作」的意义上,这篇作品也不该以超越满分为目标——
「嗯,我也觉得。可是,该怎么说呢……」
但我却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辞,像刚入行第一年的新手编辑一样想着,「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啊」。正如二阶堂小姐所担忧的,这部完结篇除了是棹与尚人的漫画之外,同时也是佐都留的作品。要是佐都留在这方面有所顾虑,那她绘制这篇漫画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书迷等了这么多年,他们想看到的是棹和尚人的漫画。我不能太出锋头,必须画出书迷想看的东西。这一次,我认为这才是专业漫画家该有的工作表现,所以才接下这个案子。假如你对此感到不满,我就不应该答应了。』
「佐都留,我邀稿的时候可没有给你这么多限制哦。」
『可是,植木先生……』
隔着萤幕,佐都留控诉似的盯着我瞧。
『我真的很不想见到棹和尚人的漫画以那种形式告终,那时我不觉得悲伤,只觉得愤怒。那些人只因为区区一篇周刊报导,就否定了他们两人花费多年苦心创作的故事。你们这些家伙到底哪里读过他们的漫画了,根本什么也不懂,开什么玩笑——我对那些人气得跳脚。老实说,对于没能保护他们两人的植木先生你,还有编辑部,我也感到很生气。』
说到这里,遭到指控的我神色平静,反倒是说出这句话的佐都留露出深深受伤的表情。对不起,佐都留说完垂下头去。
『明明我也一样是无能为力的人。』
「不,以我的立场,受到责备也是理所当然的。」
『落井下石地责备一个已经有所自觉,还感到抱歉的人……我是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生气。』
佐都留并未掩饰她的烦躁,毫不保留地皱起眉头,我忽然回想起她还在业界的时候。当讨论陷入最没有共识的僵局时,漫画家向编辑展露的、最真实的不悦——还在第一线大展身手的时候,她也和棹他们一样,是公认难以讨好的作家。明明在这种时候,我却因为再一次见到她这副表情而高兴。
『所以,该怎么说……刚开始,我只考虑到自己当时的悔恨和愤怒,把这当作为他们两人而打的复仇之战。可是一旦开始作画,属于「我的漫画」的自我意识还是会冒出头来。我明知道身为职业漫画家该怎么做才对,却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种自我意识而烦躁不已——啊,不对,不太一样。我肯定是觉得害怕吧。』
佐都留加快语速这么说着,粗暴地拨乱了她那头长发。
『毕竟我都已经引退了,是一度放弃自己,认定自己没有才华的人。要是我还在这篇漫画表现出自己的坚持,做出这么半吊子的事情,那不是很没面子吗?明明画完这篇漫画我就要回去当家庭主妇了,我却——』
佐都留噤口不语,她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隔着萤幕排山倒海般朝我涌来。她渴望再一次潜下水面,再一次潜入那片名为创作的、深不见底的海,尽管那里痛苦得令人窒息,心彷佛也要被水压挤得破碎。
「那就回来吧。」
佐都留停下乱拨头发的动作,缓缓抬起脸来看向我。那双眼睛里蕴藏恐惧,害怕着一些经历过濒死般的折磨才会明白的东西。
『请不要说得这么简单。』
佐都留单薄的嘴唇在颤抖。
『我是家庭主妇,有丈夫、有孩子,必须支撑我的家人才行。』
「谁说主妇就必须是负责支撑家人的那一方?就像你一直以来支持着家人那样,这一次让家人来支持你不就好了吗?即使结了婚、生了小孩,你还是可以追求梦想,可以为了自己奋斗呀。」
『我们家住在乡下,那种典型的理想论根本不适用。女人可以去工作没关系,但家事也要做好,不能给丈夫添麻烦——这里是把这种事视为「正常」的乡下,和东京不一样。我现在说的话很无聊吧,但这才是我的现实。』
佐都留狠狠瞪着我说:
『编辑根本不了解执笔人的恐惧。』
那一瞬间,我历历在目地回想起那一天。
棹也曾经用同样的眼神瞪视我,说我什么也不懂。
因为周刊杂志那篇报导的关系,当时我刚把过去集数全部绝版、电子书也将依序停止公开的消息告诉棹。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便一直身陷于后悔之中。我不想再经历那种事,不想再一次错失向我求救的手。
「是啊,我说的都只是理想。」
越过萤幕,我直直对上佐都留的视线。
「但无论我说了什么,其实都无关紧要,只有你自己才能杀死你的理想。当你停止追寻的时候,那才是小野寺佐都留这名漫画家真正的终点。不过,只要你心里还存有不想死的念头,我就会全力支持你,绝不会弃你于不顾。」
佐都留倒抽了一口气,而我持续凝视着她。
『妈妈——我回来了——』
另一头忽然传来可爱的声音。『你在做什么?』一个小男孩说着,从画面旁边探出脸来。不可以,妈妈在工作,佐都留慌忙将男孩赶出镜头外。
『不好意思,我家小朋友回来了。』
「不会,抱歉拖了这么久。总而言之,我会再把这份分镜稿重看一次。所以佐都留,你也别再顾虑什么及格线了,把它当作自己的故事重新构思一次吧。」
『……好。』
关掉会议画面之后,我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内心的波涛一直翻涌不定,为了让自己冷静,我深深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当你放弃追寻,那才是梦想真正的终点——刚才对佐都留说的,是我反覆对自己说过无数遍的话,每一次面临棘手的局面,我都这么告诉自己。面对那些重要的人绝不要再次放开手,必须稳稳抓住那只手,拉他们上岸。我靠着扶持他们巩固我的自我。
「植木总编。」
我睁开眼睛,看见后进编辑阿司站在那里。他一脸苦恼,嘴巴开开合合,显然碰上了什么麻烦。我问他,怎么了?
「笕老师跑来联络我,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件事……」
「什么事?」
「笕老师在社群媒体上被抨击了。」
他说,起因只是单纯的一篇读者贴文。该名读者指出,笕老师正在连载的漫画当中有部分表达方式有歧视女性之嫌,这篇贴文逐渐扩散出去,有好几人于是私讯笕老师的官方帐号要求解释。笕老师自认没做过这种事,便封锁了对方。
「啊……这么做确实不太妙。」
性别歧视问题在社群媒体特别容易惹出争议,再加上知名人士封锁一般民众,原则上都不会是明智之举。不出所料,遭到封锁的读者认为笕老师这种应对方式毫无诚意,一怒之下连发了好几篇抱怨文,倒楣的是这些贴文又被追踪人数较多的意见领袖看见了。
「这件事一口气在网路上传开,说这个漫画家果然就是蔑视女性……」
我也自行确认了一下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刚开始本来是读者之间正经的讨论,但对于性别议题特别敏感的族群加入之后,整场骚动便开始失控。根本没读过笕老师任何漫画的群众,只看了经过扭曲的网路懒人包就选边站,开始向笕老师传送「沙文主义的猪」、「恬不知耻」等涉及人身攻击和诽谤中伤的讯息,情况一发不可收拾。
「笕老师现在怎么样了?」
「刚开始还很生气,但现在……老师他非常沮丧,原稿的进度也停滞不前。」
「我想也是,毕竟同时受到这么多人攻击。」
射出箭矢的那一方多半没有自觉,但即使是再怎么细小的箭矢,身上被射了一千支肯定也会伤得血肉模糊,弄个不好整个人生都会因此扭曲。然而到了那时候,始作俑者甚至连自己曾经射箭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又或者对于自己主持了正义深信不疑。
——只看得见事物的一面,算什么正义?
尚人甚至因此赔上了性命。当时的愤怒鲜明地苏醒,但我动用意志力将它压抑下去。不要被情绪支配,我没有任何理由和那种人一般见识。但即便如此,对于当时束手无策的自己,以及社群媒体上不负责任的诽谤中伤的愤怒,未来仍会存在于我心中,绝不会随时间风化。
「那个,我打算先请笕老师写篇公开道歉文……」
阿司说道,我缓缓转向他,态度严肃地与他正面相对。
「没有那个必要,你请笕老师先解除封锁就好。」
阿司睁大眼睛。
「那个、可是,不是该趁着事情闹得更大之前,先道歉灭火比较好吗?」
「一开始引起争议的部分,笕老师在作画时本来就抱持着歧视的意图吗?」
「没有,老师他不会把漫画当作歧视或贬低别人的手段。」
阿司斩钉截铁地答道,我听得出他和笕老师之间建立起了稳固的信任关系。
「那就没有必要道歉。一旦公开道歉反而容易被有心人士扩大解释,认为笕老师确实存在歧视的意图。比起这些,你还是立刻赶到笕老师那里去吧。我记得老师他一个人住吧?」
「咦?」
「他现在正遭到大批群众围剿,人在这种时候总是感到特别孤独,所以请你陪在他身边,保护好他的心理健康。还有,请你告诉他,公司会全力守护作者的。」
「这样好吗?我们还不确定骚动会延烧到什么地步,却直接这样告诉他……」
「不用担心,咱会负起全责。」
这是当年的我想听见,却没人对我说的话。
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编辑的使命只有创造出优秀的作品而已。那次事件将我的天真毫不留情地明摆在我眼前,我从此意识到保护作家与作品也需要力量。在那之后,我也开始为了出人头地而努力。也曾经有人大皱眉头,说我做得太过火;但即便如此,我仍然倾尽全力爬到现在的位置,一切都是为了在紧要关头守护重要的事物。
「谢谢总编。那个、可是,我接下来还有一场会议……」
「跟谁?」
「仲村十纪生先生,下个月单篇漫画的作者。」
「我知道了,那边我代替你过去。」
身为总编辑,杂志相关的每一部作品我都瞭若指掌。我着手准备出发,阿司却仍然一脸不安地看着我。啊,差点忘了——我这才注意到,重要的不仅是作品和作家而已。我转过身,和过去的我四目相对。
「阿司,没事的,你不用担心。这边交给我,你现在先专心照顾笕老师就好。把作家和他们的作品保护好,就是编辑的工作,对吧?」
阿司使劲皱起眉头,「是」地低头鞠了一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目送阿司提着公事包小跑步离开编辑部之后,才察觉坐在我斜前方的内藤先生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嗯——」内藤先生偏着头说:
「植木先生,你平常都自称『我』,但意志高昂的时候就会变成『咱』呢。」
「咦,有吗?」
我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内藤先生咧嘴一笑,便回去忙自己的工作了。没想到旁人观察得这么仔细,我越想越有点难为情。做好开会的准备,走出编辑部、等候电梯的期间,一种感觉自腹腔底部上涌,我任凭它安静、缓慢地滋长。
的确,编辑无法理解作家真正的痛苦。无论再怎么悉心陪伴、针对作品一同集思广益,说到最后,我们仍然只能等待作家产出的成果。我们在原处等待,不断、不断地等待,但等到收到作品之后,就是轮到我们发挥的回合。我们会拼上全力,将作家交出的故事送到读者手中,然后全力以赴地守护作家和他们的作品。
我取出智慧型手机,点开佐都留的邮件信箱。
——佐都留,我果然还是喜欢你的故事。
——请再相信我们这些编辑一次吧。
无须说得太多,我打上短短几句讯息,按下传送键。电梯门在同一时间打开,我迈开脚步,前往我的下一个目的地。
代替阿司赴约之后,我再次回到公司开会。在期间找空档向上级报告笕老师的事情,高层也认可了「没有必要公开道歉」的方针。我和阿司说了这件事,阿司也向我报告了笕老师的现况。社群媒体上的诽谤中伤仍在持续,但有最了解作品的责任编辑陪在他身边,我相信会没事的。
晚上,我与预计下一季播出的动画制作团队讨论一些事项,顺便聚餐,等到解散的时候已接近深夜。我身心俱疲地走向新宿车站,却在这时看见了二阶堂小姐。她斜倚在面朝大街的展示橱窗上,罕见地发着呆。
「二阶堂小姐?」
我稍微迟疑了一下,还是向她搭了话。二阶堂小姐缓缓看向我,倦色牢牢服贴在她脸上,总是无懈可击、宛如武装的妆容已经斑驳,嘴唇干裂。
「怎么了?怎么在这种地方发呆。」
「我刚参加完酒会。植木先生,你呢?」
「刚才去开会,顺便聚餐,正要回家。你要喝吗?」
我从背包取出宝特瓶装的矿泉水递给她。二阶堂小姐露出稍嫌困扰的神情,不过仍然接了过去。原以为是我太多事了,不过二阶堂小姐尝了一口便表现出略显惊讶的样子,然后安静却有力地喝下了水。纤细脖颈的线条随着水的流动上下起伏,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二阶堂小姐,你无论喝什么都喝得津津有味啊。」
看来她并不嫌我多管闲事,我放下心来,也跟着倚靠在橱窗上,两人一起发着呆,看着来往的人潮与车潮。平时我们总是聊得关不上话匣子,现在却觉得不必特别找话说也没关系。即使保持沉默,我也知道二阶堂小姐累了,而她也能察觉我的疲惫。过了一会儿……
「好累哦。」
我们同时开口,相视而笑,这种默契十足的友人相当难得。好疲倦、好厌世哦,但还是得继续努力才行——我们一搭一唱地对彼此说道。
「『世上不存在美丽工整、与理想一致的爱。』」
二阶堂小姐唐突地如此呢喃。
「怎么啦、怎么啦?突然说这种话。」
「只是有感而发。那多半、一定,只是无法实现的梦想吧。」
我感觉到此刻她眼中看着的不是我,也不是眼前走过的人们,而是看向更远、抑或者说更近处,看向自己的内在。我隐约理解这种感觉,人在越辛苦的时候越容易自省,容易自问自答,这样真的好吗?我是不是漏掉了什么关键?尽管痛苦,尽管已经想停下脚步,但即便如此——
「假如放弃追寻,那梦想就真的结束了。」
倚靠在橱窗上,我仰望夜空。在都会的霓虹灯稀释下,淡薄的夜色里看不见星光。但我们只能相信星星确实存在于那里,以它为目标前进。
「嗯,说得也是,现在还不能投降。」
二阶堂小姐深深吸了一口气,也跟着仰望夜空。我的辛苦和她的辛苦并不相同,却能像这样肩并着肩,一同仰望看不见的星辰。光只是这样就为我带来了鼓舞,我们确实都是只身一人,却并不孤独。
「要找个地方喝一杯吗?」
「不了,我要回公司工作。」
她断然说道,脸上神情彷佛扫去了阴霾。二阶堂小姐朝着街道踏出一步,准备拦计程车,却在这时踉跄了一下,我赶紧搀住她的手臂。二阶堂小姐抬起脸,我在始料未及的极近距离下和她四目相对,顿时不知所措。
「抱歉。」
几秒钟的空白之后,我们在同一时间拉开距离。辛苦了,二阶堂小姐说着,匆匆忙忙坐进计程车,而我则搭乘地下铁返家。
——刚才,好像有点不应该啊。
居然不自觉地心跳加速,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羞愧。二阶堂小姐是值得敬重的工作伙伴,用那种眼光看待她太失礼了,更别说我还是已婚人士。可是,二阶堂小姐确实是位出色的女性——在思绪兜着圈子打转的时候,我返抵了家中。
我回来了……我在心中默念道,静静打开玄关门锁。编辑的早晨过得相对优闲,但夜里总是晚归,等到回家的时候所有家人都就寝了——通常是如此才对,不过今晚,二楼客厅兼餐厅的灯却还亮着。
「你回来啦。」
妻子走下楼来,我心里莫名有些动摇。明明和二阶堂小姐之间什么也没发生,我却没来由地感觉到做错事般的愧疚感。
「真难得,这么晚了你还醒着呀。」
「我在考虑夏树的事情,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事。」
妻子说着走上阶梯。平常我会在这时直接回卧室去,今晚却不知怎地跟着她上了楼,妻子在途中诧异地回过头问:
「有事吗?」
「咦,你不是在烦恼一些事情吗?我想说陪你聊聊。」
「没关系啦,你一定很累了,还不如快点去睡觉。」
这样啊,那我先睡了——现在不像是能说这种话的氛围。妻子在客厅兼餐厅的沙发上坐下,我从冰箱取出罐装啤酒和两个玻璃杯,回到沙发旁边。我才刚结束应酬,其实不太想喝酒,但我们夫妻平常鲜少对话,我需要一点酒精催化。我往两只玻璃杯中分别倒入啤酒,做好准备与她相对而坐,但她却没有开口。
「嗯……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我试着起了个话头。这个嘛……妻子喃喃说着,一副正在思考该从何讲起的表情。我已经和非得全速处理才可能做完的工作搏斗了一整天,筋疲力尽的身体实在受不了这么缓慢的步调。啊,不对,不能这么说,这里不是公司,是家里。
「夏树模拟考的成绩还不错。」
妻子终于开了口。是好消息,我松了一口气。
「老师说照这样看来,他还有机会考上比原本志愿更高一个程度的学校。」
「这不是很好吗?有什么好脸色凝重的?」
听我这么说,妻子看向我的脸,叹了口气。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完全不明白她有什么不满。当我强忍着疲惫和睡意时,智慧型手机的震动声响起,原以为是我的手机,结果是妻子的。抱歉,我看一下,她说着,滑开萤幕确认讯息。
「是另一位妈妈,她听我诉说了很多烦恼。」
在这种大半夜里?——我把这句话憋回去,但没逃过妻子的眼睛。
「她是双薪家庭的在职妈妈,家里有两个小孩。下班之后还要做家事,忙到这么晚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时间,才联络我的。」
「噢,原来是这样,那真的很辛苦啊。」
「对,很辛苦。坦白说,我本来想找你商量的,但说了你也不清楚细节,从头解释起来不仅我觉得麻烦,听的那一方也嫌烦吧。」
察觉她话中带刺,我默不吭声。我们是一家人,我当然愿意陪她商量,却也担心自己像不熟悉第一线情况的上司那样乱给建议。但说归说,我又拨不出时间经常听她诉苦,掌握家里所有大小事的详情,这就像妻子无法钜细靡遗掌握我工作上的所有细节一样。不对,这种说法并不公平,「陪她商量」这种态度打从一开始就不对了。我是这个家的父亲,应该当作自己的事情亲身参与才对。
——那种典型的理想论根本不适用。
我回想起佐都留的话。
——当你放弃追寻,那才是梦想真正的终点。
嘴上那样回应她,实际回到家,我却是这副德性。工作上办得到的事情,为什么回到家庭就做不到呢?不得不承认,身为家庭一员的我仍然不成熟。
「我本来想,我差不多该去工作了。」
我抬起低垂的视线,看向妻子的脸庞。话题怎么突然跳到这里?
「之前就在考虑了,想说等夏树上了国中就好。」
妻子结婚前当过一阵子上班族,后来以怀孕为契机进入家庭,就这么成为了全职主妇。一方面也是我们早婚的关系,她出社会工作的资历实质上只有四年左右。
「毕竟你忙着工作,几乎都不在家。现在我还有小孩要照顾,生活过得很充实,但孩子不久之后也会各自独立。考虑到未来,我想还是出去工作比较好。」
「原来是这样,说得有道理。我觉得很不错呀。」
我仍然不清楚话题走向,总而言之先尝试同理妻子的想法,可是……
「你不要说得那么简单啦。」
她却再一次叹了口气。到底是什么意思啦。
「假如夏树真的进了程度更好的国中,他要跟上课业肯定很辛苦,到时又要跟成绩大眼瞪小眼,夏树本人的状态也可能变得不太稳定。之前那孩子跷掉补习班,也是因为类似的问题。好不容易最近定下了志愿目标,他也表现得很稳定,所以我才觉得升学考试顺利结束、状况也告一段落之后,我就能出去工作了……」
啊,原来如此,我终于看出话题的走向。
「课业跟不跟得上总得等他入学后才会知道,考虑到夏树的将来,还是该让他念好一点的学校吧。」
「我知道。夏树的将来比我回归职场重要多了,这不用你说。」
啊,这发展不太妙,我感受到好好澄清的必要。
「我觉得两边都一样重要哦,只是在这个时期想优先考虑夏树的将来而已。还有,虽然你用了『回归职场』这个词,但全职主妇也是个伟大的工作,只是帐面上看不出报酬而已。我和孩子们每天都很感谢你。」
谢谢你,我说,妻子却嫌弃地看向我。
「咦,怎么了?我说了什么惹你不开心的话吗?」
面对我的困惑,妻子说没有,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难看。
「倒不如说,你说得很好,这都是符合当今时代潮流,不轻视女性和家庭主妇的『好话』。但我希望你不要假装出一副新好男人的样子。」
「不是假装,我是真心这么想。」
「那你想代替我当当看家庭主妇吗?既然这是个伟大的工作?」
这言论太过粗暴,连我也不禁皱起眉头。
「冷静一下吧,这样根本谈不上话。」
「那是当然的呀。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谈这件事,所以才说你也累了,建议你早点睡。还不是你叫我谈的。」
确实是这样没错。我平常总是把家庭事务全都丢给妻子处理,心里为此感到内疚,再加上和二阶堂小姐之间的事,才想着偶尔也该关心一下,结果却适得其反。
「你别误会,我没有生气哦。」
妻子淡然说道:
「平时你虽然老是三句不离工作,爸爸在我们家几乎缺席,但你为了我们拼尽全力工作,拿回家的薪资优渥到我根本不需要出去赚钱。这在现今这个时代非常难得,我很感谢你,甚至连我的朋友都表示羡慕。」
我全都明白哦。妻子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
现在已经来到双薪家庭成为常态的时代,家事由夫妻双方共同负担,男性也会请育婴假。我也赞成像二阶堂小姐那样的现代婚姻,但那是身为社会一分子的赞成,身为家庭一员的我又不一样了。
坦白说,我的工作量十分繁重,无论头脑或身体都必须随时保持全速运转,否则根本赶不上进度。身边的同事都说我能力优秀,我对此也有所自负,但有妻子替我守护着家庭,仍然是背后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我能够将绝大部分的能力都倾注于工作,一路冲刺到今天,是因为妻子替我支撑着除此之外的部分。
——哎哟——这里居然有个昭和年代的大男人,我还以为这种人已经绝迹了。
二阶堂小姐的抱怨如在耳边。是的,没错,现代男性所需的「正确」论调是一回事,但身为个人的我其实是有点传统的男人。而且,虽然不太好当着她的面说,不过妻子当年结婚的时候,其实是个比起打拼事业更想当全职主妇的女人。我们这对夫妻一点都不符合现代潮流,但从个人角度来说,却是供给与需求互相契合的关系。
然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可能恒久不变。在此之前我们互补得不错,不过随着孩子逐渐成长,我们夫妻的生活型态也将随之改变。妻子多年来一直支持着我,既然她现在说想出去工作,我身为丈夫就应该积极思考如何实现她的愿望才对。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会协助你的。」
几秒钟的时间,我们彼此相望。
「谢谢你,不过没关系。」
妻子这么说道,喝了一口啤酒。想说的话明明堆积如山,她却选择把所有话倒吞回去,我试想此时的她是什么心情。这不同于和二阶堂小姐四目相对的几秒钟,我感觉不到心跳加速,取而代之的是我们夫妻多年来累积至今的时间重量。
「下次休假,我们两个人去泡个温泉吧?」我说。
「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偶尔休息一下也不错吧,小孩可以先送回老家。」
「你工作没问题吗?」
妻子一脸狐疑。
「我会让它没问题的。你想去哪里?」
笑容逐渐在妻子脸上扩散开来,我好久没见过她露出这种表情了。要去哪里好呢?正当我打算和她讨论目的地的时候,智慧型手机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我的手机,来自阿司的讯息。
「啊,抱歉,只有这件事我必须确认一下。」
妻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退,当我心想不妙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好啦好啦,随便你。」
妻子喝光剩下的啤酒,拿起空玻璃杯迅速站起身来。
「等我一下,马上就好。」
「够了,我要睡了。」
「我绝对会休到假的,你考虑一下想去哪里泡温泉。」
「真的能成行再说吧。」
妻子语带讽意地说着,从冰箱取出一碟小菜,是凉拌菠菜。
「不要光顾着喝酒,也要好好摄取蔬菜哦。」
「我有啦,外食的时候都会尽量多吃蔬菜。」
「我看你顶多只在吃串烧的空档配一点凉拌番茄而已吧。」
我心跳漏了一拍,她怎么知道?妻子哼了一声。
「出去旅游这种事我早就放弃了,你至少给我保持健康、长命百岁啊。」
她仍然臭着一张脸,但我感受得到她想传递的讯息。
我答了声「嗯」,妻子便打了个呵欠,说:
「那我先去睡了,晚安。」
我目送妻子走出客厅,低头确认那则时机过于不凑巧的讯息。
「植木总编,辛苦了。笕老师恢复得还算不错,打起精神继续画原稿去了。我告诉他出版社绝对会保护作家的时候,老师他哭了出来。我现在也要回家了。」
我回覆认真守礼的阿司「你也辛苦了」,终于安顿下来,吃起凉拌菠菜。今天又忙了一整天,明天肯定也十分忙碌吧,但为了妻子,我一定要拼死守住下一次休假。
致:薰风馆 Salyu总编辑 二阶堂绘理小姐
恭喜《宛如星辰的你》上市后立即再刷!
我们这边复刊的爱藏版也卖得不错,确定要再刷了!
有件事要找你商量。爱媛的电视台和广播电台想邀请我们两人上节目,说是因为故事背景发生在濑户内海的关系,他们想做个特集。你觉得如何?
柊光社 青年潮流YOUNG RUSH总编辑 植木涩柿
当我抵达我们相约见面的串烤店,植木先生已经先就座喝起啤酒了。
「抱歉,我迟到了。请帮我点餐——」
我朝着店员举起手,被植木先生吐槽也太快了吧。
「今天太忙了,我从早上开始就没吃东西。」
「我也是,一忙起来总是不小心忘记吃饭。」
植木先生嘴上这么说,却好像没什么饥饿感,我实在等不下去,迅速开始点菜。
「我要味噌卤大肠和烤饭团,鲑鱼和味噌口味各一个,串烧要鸡肝、鸡心、鸡颈肉、鸡肉丸子、鸡心边肉、鹌鹑蛋、纳豆卷,啊,还要鸡皮,全部都各两串。」
「二阶堂小姐,我还要——」
「中华风浅渍高丽菜,对吧?」
「还有凉拌番茄和味噌小黄瓜,也麻烦你了。」
「怎么回事?你该不会没食欲吧?」
我问道。植木先生含糊其辞地说「没有啦……」。
「哎,算了。然后呢,植木先生,到爱媛上节目的事没问题,如果可以安排在月中发稿结束以后,我会很感激的。虽然一旦上了电视,感觉又有人要说闲话了。」
「什么精于算计、爱出锋头的,那些人讲话还真口无遮拦啊。哎,爱说就让他们去说吧,只要能多让一位读者看见这些故事,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我也是,我们很合得来呢。」
一位现已届龄退休的前辈曾对我说过,该发光发亮的是作家,编辑应当扮演衬托他们星光的幕后黑衣人。原则上该是这样没错,但只要能把作家切削灵魂写成的故事再往聚光灯下推那么一点,我们也愿意抱持着切削自身、赴汤蹈火的觉悟。
「那位前辈要是看见现在的我,不知道会怎么想。」
「怎么想都无所谓吧,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做事的方法。」
植木先生干脆地断言道。这个人总是笑脸迎人,身段柔软,我却觉得他内在明确地、不,而是更加强烈,以近似于祈祷或愿望的形式,保有着某些无法退让的东西。我对植木先生的这一部分心怀敬意。
「希望自己能被所有人理解,这种想法从一开始就错了呢。」
「无论再怎么厉害的杰作都有人看不顺眼啊。」
「也有人会因为畅销书卖得好,就瞧不起畅销书。」
「每个人真的都有自己的想法。」
啤酒送上来了,我们干杯庆祝彼此上市后立即再刷,喜悦和酒精逐渐渗入空荡荡的胃袋。但果然,总不是每一件事都能快乐圆满。
「《YOUNG RUSH》在社群媒体上有点小争议呢。」
听我这么说,植木先生面露苦笑。安藤圭出面澄清那是场认真的恋爱之后,「终止连载和漫画绝版是《YOUNG RUSH》编辑部的误判」、「出版社应该保护作家」诸如此类的言论开始在网路甚嚣尘上。
「群众的立场本来就经常在一夕之间翻转呀。哎,不过这股批判风潮也对爱藏版的销量有所贡献,只要能让作品重新受到肯定,他们爱怎么说我都无所谓。」
不过……植木先生说到这里,望向远方:
「出版社应该保护作家……真希望当年的群众能对我这么说啊。」
他想说的话肯定还有更多、更多,多得能在心里堆积成山。但这个人没把它们胡乱散播,反而默不作声地完成该做的事,在多年之后成功达成了目标。我举起啤酒杯,碰了碰植木先生的杯子。
「植木先生,你确实保护了作家呀。」
「嗯?」
「不久前《YOUNG RUSH》漫画家遭到批判的时候,我听说是你拿出魄力,出面主张不需要公开道歉,还承诺出版社会保护作家。他们都说你很帅气哦。」
「咦,谁告诉你的?」
「不知道耶,你说呢?我们这个业界很小嘛。」
哟,精明能干的总编,我这么鼓噪道。别再说啦——植木先生双手掩着脸求饶。
致:柊光社 青年潮流YOUNG RUSH总编辑 植木涩柿先生
对不起!我这边接连碰上麻烦,拖到出发时间了。
我会在下午三点抵达松山机场,然后直接前往广播电台。
薰风馆 Salyu总编辑 二阶堂绘理
收到二阶堂小姐的邮件时,我人也还在东京。机会难得,我本来还打算提早过去,一一到当地书店去打声招呼的,结果行程不断推迟,我在发稿后压线飞往爱媛,和同样在最后一刻赶到现场的二阶堂小姐一起参加现场直播的广播节目。节目结束后,我们筋疲力竭地前往饭店。
「幸好今天上的是广播节目,看不到脸。」
我们在饭店后方的沙滩上坐下,素颜的二阶堂小姐深有所感地喃喃说道。
「比起散步,是不是该让你回房间小睡一下比较好?」
「没关系,我也想看看这片风景。」
夏季傍晚,天色迟迟不暗,黄昏的蔷薇色与夜晚即将来临的蓝色交相混杂,在西边的天空中,有一颗发着微光的星辰独自闪耀。晚星、一番星、黄昏星、金星。尽管这里并不是棹和晓海度过人生最后一刻的那座岛屿,我们仍然想从同一片濑户内海看看晚星。我们俩并肩坐着,望向缓慢变换色彩的天空。
四下静得万籁俱寂,太安静了,总觉得不可思议。原以为无论身在哪一处的海都能听见不间断的浪涛声,而且实际上我也只见过这样的海。但这片海怎么会如此平稳呢,就连底下隐约能感觉到的、汹涌到令人恐惧的暗潮都安静无声——
一辈子存在于棹心底的,就是这片海。在千头万绪的想法来去之间,响起智慧型手机煞风景的震动声,是二阶堂小姐的手机。
「抱歉,别管它。」
在我回答「嗯」之前,这次换我的手机震动了。两支手机接二连三地震动起来,我们面面相觑,叹了口气,姑且先回覆了几则紧急联络。
「真希望大家让我们稍微沉浸一下啊。」我说。
「等到退休以后,我好想搬到乡下,养一只狗,在家庭菜园种菜,优优闲闲地过生活哦。」
「好棒哦,是都会高薪夫妻档向往的那种概念上的乡村生活。」
「对啦对啦,我只是在说梦话而已。还有,我离婚了。」
我「咦」地看向身旁,二阶堂小姐站起身来。
「我接下来会更加努力。昨天和今天都非常认真工作,明天和后天也打算继续认真工作下去。和作家一起打造好书,送到读者手中,一直到届龄退休以后,也留在东京继续工作。做一本好书、将它推出去,再做一本好书、再将它推出去……感觉一直到死都不会休息呢。」
二阶堂小姐双臂抱胸,偏了偏头,我不禁笑了出来。
「我也差不多啊。」
等这件事告一段落就休息、等忙完这个企划就休息……每天我总是抱持着这种想法四处奔忙,但一件事还没结束,下一件事又接踵而来,永远不会告一段落。
「我接下来要当佐都留下一部作品的责编了。」
「你都当上总编了,还要直接负责作家吗?」
「我确实有点犹豫,但她画出来的作品实在很出色。」
「完结篇的那部单篇漫画,真的非常好看。」
「对吧?」
佐都留向丈夫坦白了她想认真回归漫画界的想法,而家人也愿意支持她的决定。一旦展开连载,肯定难免碰上新的问题,但包含这些在内,我承诺会拿出全力在她身边陪跑。
「植木先生,你真是永远闲不下来啊。」
二阶堂小姐用受不了的眼神看向我。
「不过,其实我也有想要负责的作家。」
「你都当上总编了,还要直接负责作家吗?」
我回敬她这句话,二阶堂小姐将错就错地回我,对啊,怎么样?
「那位作家的气质,不知怎地和棹初次见面时有点相像,态度冷冷淡淡,却非常温柔。他出过三本书,但都卖得不好,因此被他出道时合作的出版社抛弃了。不过我想,终有一天,他的故事肯定能撼动无以数计的读者吧。」
「那真是太期待了,虽然这也代表我们都会越来越忙。」
「其他就算了,我们彼此都要注意身体健康啊。」
「这倒是真的。」
现在也一样,我在刚发稿完疲惫不堪的状态下飞到爱媛来,努力宣传作品,明天一录完电视节目便准备立刻回东京出席会议,二阶堂小姐也差不多吧。原以为年过四十之后,各方面都会安顿下来,但现实不像故事那样切分为数个章节,总像拍涌上岸的海浪一样连绵不断地延续下去,没有段落之分。
「棹看见我们这副模样,说不定正在笑我们呢。」
二阶堂小姐说着,将双手撑在身后,穿着凉鞋的脚随意往沙滩上一伸。
「可能哦。」
——你们两个,差不多也该休息了吧。
棹笑着这么说的模样如在眼前。
——可是,棹,我和二阶堂小姐都不怕辛苦,也不厌倦哦。
只为了唯一一位恋人,留下唯一一个宛如星辰般的故事,所有的烦恼便就此解脱——我对这样的棹有那么点羡慕。棹和尚人已经不在了,但我们随时都能与他们遗留于世的作品见面,青野棹和久住尚人的灵魂就寄宿于其中。
无论陪伴在多么触手可及的距离、一同创作故事,我们终究无法成为星辰。但我们深爱着光辉灿亮的星,能够编织它们,将故事送到需要它的人群手中。我们以我们的工作为荣。
一直寂静无声的大海,发出了细小的波浪声。
听上去有如来自遥远某处的回应。
无论今天、还是明天,为了编织各自心中如星辰般闪耀的故事,我们在大地上前行。我们在喜悦、愤怒、哀伤、快乐之中编织出每一天的生活轨迹,而浮现在黄昏天空中的晚星静静俯视着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