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星辰的你(君若星辰)

第二卷 编织星辰的你 编织星辰①

作者: 凪良汐 更新时间: 2026-04-17 08:56:48

致:柊光社 青年潮流YOUNG RUSH总编辑 植木涩柿先生

辛苦了。棹的小说已正式敲定在八月出版,详情等今晚见面再说。九点约在池袋老地方怎么样?

薰风馆 Salyu总编辑 二阶堂绘理

我傍晚有两个会要开,不过约在九点的话应该没问题吧。在我打字回覆「收到,没问题」的期间,耳机里藤堂先生愤怒的声音也不断指责着我。

『我也不想说这种重话,但再怎么说,制作方都太缺乏诚意了。假如官方不愿意好好解释,向我道歉,那我也得做好觉悟了。』

话说到这里,藤堂先生夸张造作地停顿了一拍,我已经料想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准备把版权转移到其他出版社。』

上个年代风格的「来啦——」字幕从我脑内席卷而过。

藤堂先生创作的当红漫画《工作饭》决定翻拍成连续剧,起初进展还颇为顺利,但自从剧本进度开始拖延之后,事情就越来越复杂了。不准加入原作没有的故事情节、不准乱改台词、主演演员的形象不对……藤堂先生开始意见连连。每当他提出不满,我们都尽量沟通解释,但这次他终究还是要求对方正式道歉,制作组也气得怒火中烧。

「真的非常抱歉,我完全能够理解藤堂先生您的心情。」

『总编都这样向我低头道歉了,我也不好意思为难你们啦。』

说归说,他却话锋一转:『可是,这再怎么说也太过分了吧……』话题再一次兜回原点,我前前后后道了一整个小时的歉。编辑部里的后辈一直朝我这里偷瞄过来,脸上写着「拆炸弹辛苦了」、「总编加油!」。

『说起来,山岸到底跑哪去了?这么重要的节骨眼上,责任编辑跑去休长假也太夸张了吧。好不容易新的篇章刚开始连载,身为编辑却一点干劲也没有。』

您说得对,生气有理,但责任编辑之所以在这么重要的节骨眼上请假,是因为他一边扛着藤堂先生不断膨胀的要求,一边还得负责和电视台方面沟通协商,压力大到胃里破了个洞,目前正在休养。

『难道对《YOUNG RUSH》而言,我就只是这点程度的作家吗?』

「怎么会呢,绝对没那回事,藤堂先生是我们重要的作家。」

用尽我所剩不多的力气和语言组织能力,总算是让他满意地挂断电话,到这时我已经累得精疲力尽了。但他三天后还是会打来说「可是我后来又想了一下啊……」,继续抱怨同一件事吧。当我瘫在椅子上的时候,和我同期进公司、任职于宣传部的中井跑来了。

「拆炸弹辛苦啦,藤堂先生怎么说?」

「他还是要求制作方正式道歉,还威胁我说,对方拒绝道歉的话,他就要把版权转移到其他出版社去。」

「啊?他也未免太嚣张了吧。」

《工作饭》确实是畅销大作,但我们出版社除此之外还有诸多作品,而这次事件有可能会破坏我们长久以来和电视台经营的良好关系。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万一闹出更大的纷争,我们恐怕也不得不和这位作者断绝往来,因此真要说起来,版权被转移到别家出版社确实也无所谓,只是——

「我觉得藤堂先生自己会后悔。」

现在是因为《工作饭》掀起热潮,来自其他出版社的邀约也源源不绝,但从统计上来看,藤堂先生其他作品的成绩并不理想。受欢迎的只有《工作饭》一部作品,而这有一大部分也是责任编辑山岸的功劳。山岸打从藤堂先生还没没无闻的时候开始,就两人三脚地照顾他到现在,而现在的藤堂先生却自负到把山岸搞得胃穿孔,以他这种状态——

「即使去了别家出版社,他多半也无法和编辑建立起信任关系。在这种情况下,万一销售数字不理想,他便会轻而易举地被放弃。我见过太多这样从业界消失的漫画家了。」

「你人还真好啊,他明明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中井一脸目瞪口呆地说。但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我人有多好,我只是不想因为没有尽到全力而让自己后悔,那种后悔的心情,我绝对不想再——

「对了,我听说薰风馆要出版青野棹的小说?」

不愧是宣传部,消息真灵通。

「责编是二阶堂绘理吧?传闻说她在那次事件之后突然接近青野,一直到青野过世前一刻都逼着他撰写原稿哦。那女人真是太狠了。」

听见他揶揄的语气,我皱起眉头。中井继续说:

「风评都说她为了销量不择手段。漫画原作者由于涉嫌猥亵未成年少年而遭到业界放逐,最后在死前写下小说处女作——哎,虽然涉嫌猥亵的不是青野棹本人,而是他的搭档,不过不管怎么说,『人生最后绝笔之作』的话题性还是很不错吧。」

「她是位优秀的编辑哦,所以才年纪轻轻就被提拔上去当总编。」

「那当然,毕竟她可是白尾廉《恶食》的责任编辑,那部小说可是在这种年代还冲破了百万销量嘛。但那本书也是和白尾先生搞不伦恋的分手费——」

「她是位优秀的编辑哦。她发自内心爱着小说。」

我再重复了一次,打断他的话,中井便露出扫兴的表情。

「好啦好啦。秉性善良是很好,但你要是哪天被人算计,我可不管哦。」

「担心别人之前,你还是先帮我做好自己份内的工作吧。复刊的事就拜托你啰。」

「我知道啦,所以我这不是在努力跟上级磋商了吗?」

中井边说边看了看手表,咕哝一句「完蛋,我还要开会」便匆匆离开了。

这家伙真伤脑筋。我打开笔记型电脑,未读的邮件堆积如山。说起漫画编辑,外人往往以为我们只负责和漫画家开会、检查原稿,但事实上我们还负责管理连载作品的进度时程、打样校对、安排取材与准备资料、协调其他部门等诸多事务,不快点一件件处理掉就永远做不完。

我一边制作必要文件,一边确认上面的数字是否正确,在网路上查询过后,将数据整理到资料上。做到一半,我忽然停下手。这资讯真的正确吗?在这个点两下滑鼠就能轻易取得情报的时代,鲜少有人特意花费时间心力,去打捞沉没在网际网路浪潮间的真相。仅凭几篇简单的懒人包就以为自己看清了一切,真伪不明的情报逐渐堆积成「自己心目中的真相」。我是不是也落入了这个圈套?我养成了经常以此为戒的习惯。

青野棹——我在搜寻栏打上这个名字,第一个结果便是维基百科。在出生年月日之后,写着他得年三十三岁。代表作只有和久住尚人搭档的一部作品,后面附注着「未完」。

未完。这两个字,对我而言与后悔同义。

我第一次见到青野棹和久住尚人的时候,他们才十几岁。当时我也是刚被分派到《YOUNG RUSH》第二年的菜鸟编辑,他们是我第一次正式负责的作者。细腻又神经质的尚人负责作画,同样细腻却佯装随意的棹负责原作。两人都拥有不容置疑的才华,运用它的方式却还不成熟。

我们三个人反覆开会,七嘴八舌地一起出主意,我永远忘不了成功抢下初次连载资格时那份喜悦。有段时间,作品的人气迟迟没有起色,面临腰斩危机,那时我抱持着被他们憎恨也无所谓的觉悟,也说过一些严厉的话。后来,这部漫画慢慢受到欢迎,在他们接下来才要一展长才的时候,周刊杂志捕风捉影地捏造了一篇尚人猥亵未成年人的报导。

当时,尚人有位同性的恋人。两人一向真挚忠诚地交往,但由于那个男孩子还是高中生,便被周刊写成了不恰当的关系。那完全是篇不实报导,真相被群众弃置不顾,谴责的声浪在社群媒体上疯狂延烧,连载终止,过去的集数全部绝版,电子书籍也停止贩售,现在青野棹和久住尚人的作品,只能在二手书店买到——

智慧型手机通知我,开会的时间到了。我切换笔电画面,发起线上会议,责任编辑和美术设计已经在等待加入了。

「辛苦了,两位久等了。我是植木。」

隔着萤幕,我们向彼此开朗地打招呼。得在今天内敲定下个月发行的漫画封面才行。这部漫画虽然有正式的责编,但他还是新手,因此我这个总编辑也作为辅助角色在一旁帮忙。我把残留在脑海一隅的惆怅盖好,专注处理接下来该做的事。

开完会后,我还处理了一些突发案件,因此等我抵达相约的餐厅时,距离九点已经过了十五分钟左右。店里没看见二阶堂小姐的身影。

「对不起,我快到了!」

她传来一则附有道歉贴图的讯息。

「我先入座喝酒了,你不用急。」

我悠哉地喝了一会儿酒,二阶堂小姐便现身了。她手上抓着智慧型手机,可能直到踏进店门前一刻都还在商谈事情。「对不起,我迟到了。」她道着歉坐下,同时朝着柜台朗声说「请给我中杯生啤——」。

「植木先生,你点餐了吗?」

「还没,我想说等你到了再点。」

「抱歉,让你久等了。唉,肚子饿瘪了,一整天忙得团团转,我都没吃午餐。」

「啊,我也是。」

一方面也是忙着处理藤堂先生那件事的关系,我听了才想起自己也没吃午餐。

「真希望至少有时间好好吃饭。」

「忙工作的时候也会忘记饥饿就是了。」

「所以你才这么瘦啊,植木先生。」

「也没有,最近我腰围有点危险了。」

「我记得你四十岁了是吧?中年发福就回不去啰。」

二阶堂小姐不留情面地朝我说完,说声「不好意思——」叫住了店员。

「嗯……我们要味噌卤大肠,还要烤饭团,鲑鱼和味噌口味各一个。串烧要鸡肝、鸡心、鸡颈肉、鸡肉丸子、鸡心边肉、鹌鹑蛋、纳豆卷,啊,还要鸡皮和紫苏梅鸡柳,全部都各两串。」

她的胃口还是这么好,人明明这么细瘦,也不晓得都吃进哪里去了。

「啊,我还想点个……」

「中华风浅渍高丽菜,对吧。」

在我开口之前,二阶堂小姐就替我点好了。

点完餐,我们终于好好坐下来,端起啤酒干杯。今天明明是平日,餐厅里却坐满了人。这间餐厅的墙面被烤鸡肉串的油烟熏黑,不整洁也没有时尚装潢,餐点却特别美味。我长年都是这里的常客,直到去年才知道二阶堂小姐也爱吃这家烤鸡肉串。

事情发生在晓海捎来棹的讣闻那一晚。

「刚才棹的亲属和我联络,说他过世了。」

我传了简短的讯息给二阶堂小姐。我和她是在尚人的丧礼上初次见面,后来两个人一起照顾出院后又反覆入院的棹。

「要不要去喝一杯?」

二阶堂小姐传来这样的回覆,我回她,好啊。平时和她相约见面时,总是由我预约干净整洁的餐酒馆或小居酒屋,但那一晚,二阶堂小姐却主动指定了店家,正是这间我长年光顾,彷佛大叔聚集地的串烤店。

——其实我比较喜欢这种店。

——我也是。

发现两个人其实都在顾虑对方,我们不约而同笑了出来。那天,我们没聊起关于棹的回忆。无论是我还是二阶堂小姐,都还没整理好心绪。我们不着边际地聊着最近业界的话题,喝日本酒喝到烂醉,身体的内核却仍然重重沉在郁闷之中,以一种半清醒著作噩梦的感觉,我们步伐踉跄,并肩行走在深夜的闹街。

——我一定要将它出版。

即将坐进回家的计程车前,二阶堂小姐喃喃说道。我没问她要出版什么,我知道她一直在准备棹的第一本,也是最后一本小说。

——一定、一定会把它出版。

计程车的车门关上。目送车尾灯越变越小,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我出声喃喃自语,嗯,一定要将它出版。

在八月闷热的夜晚,我没有回家,而是迈步走向公司。感觉着后背衬衫布料逐渐被汗水濡湿的触感,我在内心发誓,要将棹和尚人尚未完结就从世上被抹消的漫画复刊。然后,我开始规划通往这个目的的路线。

「久等了,鸡心边肉、纳豆卷、鸡心。」

豪气响亮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二阶堂小姐接过吧台另一侧递来的盘子,合掌说「我开动了」。她举止端庄,却不会做出把肉一块块从竹签上取下来这种小家子气的事情,而是打横拿着竹签,往旁呈一字形俐落地将肉咬下。她优雅的仪态,以及切合场合的粗犷感让人看得很舒服。

「我决定小说要在八月出版了。」

手上拿着烤串,二阶堂小姐干脆地说。

「不是公司决定,而是『我决定』,真是太可靠了。」

「我说要出版就会出版。植木先生,你那边呢?」

「我都协调好了。配合你们的出书时程,我们预计将过去的漫画复刊,同时在我们《YOUNG RUSH》杂志上刊载和棹他们同系谱的漫画家所绘制的完结篇,目前都在安排中了。」

「不愧是柊光社手腕高明的植木总编大人啊。」

「哪里哪里,比起二阶堂总编大人还是略逊一筹。」

我们向彼此鞠躬哈腰地说完,我换了个话题:

「对了,棹那本小说,你们首刷打算印多少?」

「一万本。」

我吓了一跳。在这个小说销量低迷的年代,没得过新人奖的作家,处女作首刷单行本大约只能印个四千本,弄个不好只印三千本也不奇怪。直接印一万本,等于是一种赌注了。

「没问题吗?」

「我正在为此规划宣传行销的企划案。」

「话虽如此,也无法花太多预算吧?」

「我会全力调动现有的人脉。动员和我们有交情的杂志、网站、书评家、撰稿人、推荐人,请他们介绍棹的小说。」

「那书店方面就交给我吧。」

「那真是帮大忙了,毕竟植木先生你和全国的书店店员交情都很好,连业务在这方面都比不过你。我不知道还有哪个编辑像你这么密切地和书店店员交换情报。」

「毕竟无论小说还是漫画,他们都是业界的最前线啊。」

小说业界一年比一年不景气,但因为一间书店负责某个卖场的店员宣传推荐,而创造出畅销书的情况仍然所在多有。书店店员每天实际面对读者,敏感地嗅闻出现今读者的需求,做出专业判断。他们和她们的意见、情报都相当宝贵,也是我的战友。在尚人和棹的连载遭到腰斩的时候,我也听到许多书店店员惋惜的声音。来自书店现场的回馈,是真的帮助了当时被无力感击溃的我。

「除了获得情报之外,我们也可以反过来主动拜托他们试读嘛。植木先生,如果是你推荐的作品,他们应该都愿意姑且一读吧。」

「不,他们也是专业人士,对这方面可是很严格的哦,无趣的书会被他们嗤之以鼻。不过即使是他们个人不感兴趣的书,只要判断它能畅销,他们还是愿意投注心思为我们行销。所以,当书店店员说他们个人也很喜欢这本书、愿意推广的时候,我听了总是特别开心。」

「他们肯定也会喜欢棹的小说。」

二阶堂小姐说道,我点头赞同。

我只是个不了解小说的门外汉,但我看了原稿仍然大受冲击,因为自然放松的棹就在字里行间。或许是由于幼年生活艰困的关系,他总是下意识地逞强,以免被挫败、被看轻,这有时也会沦为过分的虚张声势。

作家也存在各种不同类型,而棹是切削自身的那一类作家。「青野棹」这个人无可避免地暴露在作品当中,拙劣的修改建议有可能被视为对他本人的否定。当年我在沟通修改时也相当谨慎地拣选措辞,但即便如此,我们仍无法彼此理解,我也曾想对他怒吼,叫他更真诚点听别人说话。不,我确实对他怒吼过几次。

可是,《宛如星辰的你》——

在这个故事当中,没有任何负担、一身轻盈的棹,却柔和温煦地站在字里行间。他彷佛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面带笑容——

我简直不甘心得要命。最先发掘青野棹才华的明明是我,为何我却无法引导出这个不加矫饰的「青野棹」呢?我深深佩服二阶堂绘理这位编辑,同时再一次意识到当时的自己有多不成熟。

我一直都身陷于后悔之中。那次事件爆发时,我是否还能为他们做到更多?如果我能更巧妙地说服害怕引起争议的高层,至少可以阻止连载被腰斩吧?即使最后连载真的终止了,我是否也能积极周旋,设法让他们两人继续画漫画?重复了无数次假设、如果,我最后抵达的,却是覆水难收的那句话。

——抱歉,你说得没错。我确实不懂,不懂作家真正的痛苦。

在告知棹和尚人他们的作品即将终止连载之后,我如此回应棹自暴自弃的气话。我说我接下来还有会议,就这么将棹独自抛下。那时,我的心已经千疮百孔。

他们两人是我菜鸟时期发掘的作家。我打算从头开始培养他们,自认为一路上与他们共享了所有的成功与挫败,也为此自豪。然而,作家从零开始创造作品,而编辑只能等待——当作家本人将两者之间难以越过的高墙明摆在我面前,我选择保护对编辑工作引以为傲,一直认真打拼到今天的自己。

我只保护了自己一个人,选择逃避。

我无数次梦见那一刻。梦中的我想要回头,但最后还是重演那一天的情景。每次醒来我都对自己失望,然后亡羊补牢似的联络棹和尚人,询问他们的近况。然而直到最后,我仍没能弥补那一天的失败,棹和尚人便离开了人世。

从那之后,我就变了。以前我只对于和作家一起两人三脚地做好作品感兴趣,现在却开始有了往上爬的企图心。我希望在发生不测时,我拥有守护作家与作品的力量,不想再尝到棹和尚人出事的时候那种后悔的滋味。

有时为了冲高销售数字,我变得宁可舍弃品质。我曾经诱导作家往读者偏好的方向创作,也曾经自行组织讨好大众的剧情大纲,再找有品味的新人画成漫画。我也曾因为算计过火而惹怒作家,当对方生气地抗议「我可不是一台作画机器」,宣告要更换责编时,我也深自反省。

相反地,对于看好的作家,我就放手让他们彻底追求品质。即使有段时期人气下滑,总编辑要求我再想点办法,我也回答「我会靠着销售其他漫画弥补这个缺口」,让作家自由挥洒创意。过不久,那部作品成为空前的畅销大作,隔年我便升任为总编辑。这么一来,终于、终于能着手安排让棹和尚人在我们杂志复出了,我才刚开始为此协商周旋——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植木先生。」

二阶堂小姐喃喃说。

「嗯,终于。」

「能赶得上八月吗?」

「无论如何,我都会让它赶上。」

配合小说发行的时程,复刊棹他们的漫画,然后把未完待续的故事完结。就像二阶堂小姐在最后一刻从棹手中收到最后一稿一样,我也从棹手中收到了连载中断之后的故事大纲。可是棹负责的是原作,负责作画的尚人已不在人世,我一直在思考这部完结篇究竟该如何呈现。

「你打算委托谁来作画?」

会请来什么样的大人物?二阶堂小姐的双眼闪闪发亮。

「我向小野寺佐都留邀了稿。」

佐都留是与棹他们同期的女漫画家,新人时期常帮忙彼此做助手工作,私底下交情也很好。在棹和尚人的漫画遭到腰斩的时候,佐都留曾不甘心地哭着问,为什么?那些报导全都是子虚乌有的谎话,不是吗?

「抱歉,我没听过。能告诉我她的代表作吗?」

二阶堂小姐取出智慧型手机。

「是五年前封笔的一位女漫画家,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尚人的丧礼上了。」

「这么说来,当时确实有个年轻女生,身材瘦瘦高高的……」

「就是她。现在她已经结婚了,先生出身长野,她也在那里当家庭主妇。」

她初次连载的作品比棹他们还更受欢迎,后来却迟迟无法超越过去的自己。在碰上瓶颈的时候,她怀上了男友的孩子,于是以此为契机结婚,离开了漫画业界。

当时,佐都留的处境非常辛苦。从出道时陪着她两人三脚一起创作的编辑去休产假,前来接手的编辑又和她合不来。结果,连载就这么终止了。

听说佐都留引退的消息,我感到十分惋惜,另一方面却也明白接手编辑的心情。当时佐都留的连载人气不断下滑,身为受人之托接手的编辑,为了设法避免这部作品被腰斩,自然会建议她优先绘制读者偏好的剧情,却没想到这反而让佐都留越发迷惘。听说她要引退的时候,我也挽留过几次。她是有才华的漫画家,假如那时候接手的编辑是我,或许还能想点办法改善情况。

「她已经离开岗位五年,还有办法立刻画出漫画吗?」

我明白二阶堂小姐的疑虑。

「要找回手感或许需要一些时间,但这部分我会从旁协助。佐都留的创作路线和绘画风格都很细腻,和棹他们的读者群也有所重叠。他们三人也经常辩论创作理念,所以我才想拜托佐都留来画这次的完结篇。」

「如果有这层背景,原本的书迷也比较容易接受呢。」

二阶堂小姐点点头,敛起表情说:

「那么,剩下的问题就是群众观感了。」

她说得没错。我们都知道内情,所以很清楚引发一连串骚动的那篇报导纯属捏造,但大多数人不会去调查事件真相以及后续发展。已经贴上的标签,我们能撕除到什么地步?但凡踏错一步,恐怕再一次引发争议。

「我会尽一切努力。既然决定要推出,我们只能冲刺到最后。」

听我这么说,二阶堂小姐看向我。

「植木先生,你刚才有点帅哦。」

「我一直都很帅啊。」

对啦对啦,二阶堂小姐敷衍道,隔着吧台点了热清酒。

「再给我一份烟熏萝卜——还要猪头皮、肝连,再一份纳豆卷。」

「你还要吃啊?」

「你不吃了吗?」

二阶堂小姐以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我。

「我喜欢的是那种把饭团沾上味噌,大口大口吃的男人耶。」

「你先生不是在广告公司上班吗?」

「是啊,怎么了?」

「没有,只是觉得这真像是活在无懈可击的空调保护之中,却向往野性的都市人会有的爱好。」

二阶堂小姐皱起脸来。

「对啦对啦,真抱歉哦。我先生确实是非常现代的男人,要捏饭团给我吃之前也会好好戴上手套再捏。」

「你先生会捏饭团给你吃啊?」

「我们是双薪家庭,家事平分,但我先生的兴趣是做料理,所以他经常煮各种东西给我吃哦。他会积极帮忙打扫浴室、洗衣服,觉得无论男女都应该自己照顾自己,是我那些女性主义朋友赞不绝口的类型。那你家呢?」

「我们家有小孩,太太是全职主妇。我平日回家只负责睡觉。」

「哎哟——这里居然有个昭和年代的大男人,我还以为这种人已经绝迹了。」

被她说中痛处,有所自觉的我垂下头。

「哎,不过植木先生,我也没资格说你。我家是因为我先生也很忙,不会为了这种事情吵架,算是帮大忙了吧。」

我们的话题从公事跳到私事,离开餐厅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二阶堂小姐,我记得你住在目黑区?」

「对,不过我回家还得工作。」

那真是辛苦了。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也好不到哪去。下周就要发稿,差不多该着手准备了,在开编辑会议前也必须把企划书看过一遍。此外,动画化的作品还必须检查剧本、联络、调整、开会,待办事项堆积如山。

「老实说,把工作带回家也不太好,但上级总是催我们把特休用掉,在工作环境改革的风气下不太好意思加班,可是工作量又没有减少。」

「我也一样,上司留在公司加班会害下属不好意思回家。听说现今这个时代,太努力工作的上司对下属而言只是一种困扰。邀请下属去喝酒会构成职权骚扰,若是异性下属还要再加上性骚扰嫌疑,但只找男人去喝嘛,又会被指责歧视女性。」

上司真难当啊,我俩双双叹气。

「哎,不过植木先生,你确实太认真工作了。偶尔也得照顾一下家庭,否则太太会跟你离婚哦。」

「我本来想把这句话奉还给你,可惜你们家是平等的现代婚姻。」

二阶堂小姐笑着坐进计程车,我也走向车站。看了看智慧型手机,在短短几小时之间,已经累积不少信件和讯息。我从优先度最高的开始一件件回应,回到一半看见「安藤圭」这个名字,我不禁停下脚步。

——小圭。

我脑海中浮现那男孩笑容腼腆的脸庞。

致:薰风馆 Salyu总编辑 二阶堂绘理小姐

辛苦了。关于棹的事,我已经附上愿意筹办主题书展的合作书店名单,改天我们找各家书店的卖场负责人员讨论一下,顺便开个联欢会吧。

还有,我也跟敝社的网路媒体总编谈过了,请数位部门和「Salyu」合作,同步推出青野棹和久住尚人的特辑。如果以「夭折的天才」这个概念来整合,你觉得如何呢?考量到未来他们不会再推出新作,我正在考虑为他们成立一个品牌,希望读者能长久阅读下去。这方面也要再找你商量看看了。

柊光社 青年潮流YOUNG RUSH总编辑 植木涩柿

我在休息区喝着咖啡时,收到了来自植木先生的邮件。打开附件里的合作书店名单一看,我深感钦佩。东京都内的大型书店自不必说,横滨、名古屋、大阪梅田等等,全国各地知名书店店员的所在店铺都名列其中。

我也正在构思和柊光社合作的企划,也同样想过要以「夭折的天才」来行销,但又担心这是否太过老套,或者给人一种消费往生者的感觉,因此犹豫不决。植木先生却轻而易举地跨越了这些顾虑,总觉得他好像在编辑这条路上走在我前头一样,甚至使我涌现不甘心的情绪。

「你听说了吗?新人的出道处女作,首刷竟然要印一万本,有没有搞错啊?」

我回过头。在充作隔板的观叶植物另一侧,隔壁部门「小说薰风」编辑部的玉城先生和新田正在泡咖啡,他们说的应该是棹的那本小说吧。两人没注意到我,继续说下去。

「我当然知道二阶堂小姐手上握有总编权限,她说要出的书,当然就会出版啦。而且青野棹是在漫画业界做出过成绩的作家,也不完全算是新人。」

「我记得和青野棹搭档作画的那个漫画家,是因为猥亵案被逮捕了?」

「他有被逮捕吗?我记不太清楚,不过这种靠人气吃饭的行业,一旦搞出性犯罪绝对完蛋。那两个家伙也从此一蹶不振,作画在三年前自杀,青野则是在去年病死了嘛。」

「然后在病死之后,还被二阶堂绘理连骨髓都吃干抹净。」

「为了推出畅销书,连死人她都敢任意使唤,真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

「那当然,毕竟她可是威胁白尾廉吐出原稿,当作不伦恋分手费的女人啊。听到她说要把这段关系公诸于世,白尾老师肯定也只能拼上老命写书吧。」

「结果那本书销量冲破百万,她本人还以史无前例的年纪破格升任总编,简直是传说了。」

「还不只这样,听说她还想再往上爬哦。」

新田压低声音说:

「我跟你说,好像又有新的男人出现了。」

「什么意思?」

「听说二阶堂小姐,从不久前开始就跟柊光社的总编有点暧昧。」

咦!玉城先生惊声说,而我也和他同样惊讶。

「那个总编就是青野棹之前的责任编辑,听说他们打算配合我们发行小说的时程,一起把绝版的漫画复刊。我们家和柊光社合作,一起在书店办场盛大书展的企划,听说就是因为有了他们总编全面协助,很多事情都在内部谈妥了哦。」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首刷就有那个胆量印到一万本。」

「都是个有夫之妇了,还真亏她有办法这样一个接着一个把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还真拼啊,明明她也不年轻了。」

听得我都想走出去把咖啡狠狠泼到他们身上,但我才不想跟那种家伙一般见识。我霍地站起身,迈开大步走向下一个会议地点。

从小,大家就说我个性好强,男生们因此讨厌我。学生时期,他们说我不够惹人怜爱,即使交到了男朋友,关系也持续不久。到了出社会之后,人们说我太嚣张,男性上司都对我敬而远之。每一次我都感到受伤,但我并不因此想变得乖巧温顺,只觉得再多努力点一定能获得众人认同,于是专注于在工作上做出成果。

然而,无论我取得再怎么优秀的成就,来自部分男人的攻击却从未止息。到了我和白尾老师不伦恋的流言传开时,就连我在那之前累积的成果,也落得被人嗤笑「果真如此」的下场。

——她果然使用了女人的武器。

——她靠的果然不是实力。

我在业界内顿时名声扫地。这也没办法,我只能接受现实,毕竟无论身为编辑,还是身而为人,我都犯下了违法乱纪的错事。另一方面,白尾老师尽管和我一样遭到责难,众人观看他的目光却带有一点「你很行嘛」、刮目相看的意味。明明犯下同样的罪行,为什么女人却更容易受到谴责?

在那之后过了好几年,无论我交出再怎么优异的成果,像玉城先生和新田这样的男人永远还是会拿过去当笑柄,对我冷嘲热讽。他们是不贬低女人,就难以维护自己的自尊吗?我自己已经豁出去了,反倒觉得那些酸言酸语体现了我的价值。

——只不过,植木先生和我?

我从来没有过这方面的想法。这并不是说植木先生欠缺魅力,他工作手腕高明,又重视人情道义;而且,在公事与人情之间陷入两难的时候,他懂得设想最终目标,舍弃该舍弃的事物,或者做好吃亏的觉悟承担它。他在精于算计的同时保有宽大心胸,两者之间的平衡恰到好处。无论能力再怎么优秀,我都不喜欢工作冷血、不带半点人情味的人。

回到编辑部,我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便条。「青野女士打电话来,希望请您回电。」说到青野女士,多半就是棹的母亲了吧,我立刻拨打回去。

『二阶堂小姐,对不起呀,还麻烦你特地打电话来。』

棹的母亲说话嗓音与年龄不符,像个少女。

「我才不好意思,没接到您的电话。请问有什么事吗?」

『前阵子,你不是寄了那个草约之类的东西来吗?』

关于出版合约的内容,我已经在棹生前取得了他的同意,不过以防万一,还是再请身为遗族的母亲也确认一遍。她刚开始还半信半疑,但我一说她将是未来版税的所有人,她便心花怒放地开始认真回应我。

『二阶堂小姐,我看到你和草约一起寄来的那封信上呀,写说印量是一万本。』

是的,这可是我竭力争取来的哦,我在心里得意洋洋地想道,不料……

『为什么只有这么少呀?』

「咦?」

『我听棹说,柊光社那时候都印一百万本。我朋友也担心是不是二阶堂小姐你搞错了,所以我才想说必须好好跟你确认一下。』

这么一说,她产生这种担忧或许也是理所当然。一般人不会知道出版业界的常识,这部分应该由我解释清楚才对。首先是印量,漫画和小说的最低印量差不多,但上限天差地远。漫画经常看见销量突破百万这种数字,但同样的成绩在小说业界等上好几年也不见得会出现一次。假如把系列作和文库版也计算在内的话还好说,但光以一本单行本计算的话,小说卖出十万册就算是大受欢迎了。

「除非得过知名的新人奖,或是拥有其他亮眼的光环,否则在我们出版社,新人出道的第一本单行本通常只有四到五千本的印量,低一点的甚至只有三千本。」

『三千?什么意思,假设一本卖一千七百圆的话,嗯……卖完拿到的版税大概五十万圆?』

她说话腔调软绵绵的,算钱却算得很快。

『花上好几年写一本书,却只拿得到五十万?』

「没错。」

在这个小说销量低迷的时代,能光靠写作维生的人少之又少,许多作家都还有其他副业或本业,或者家里另有主要的经济来源。即便夺得知名新人奖,如愿冲上畅销榜的情况仍然屈指可数,版税还是当作赚外快比较妥当。

「坦白说,首刷一万本这个数字在我们公司内部也遭到反对,许多人都觉得这赌注太大了,但我想要一决胜负。我相信,肯定有许多读者渴望阅读青野先生的故事。」

『……是这样吗?』

「是的,我相信青野先生的才华。」

一阵沉默之后,棹的母亲吸了吸鼻涕,说:

『谢谢你。有二阶堂小姐这样的人关照,棹真是太幸福了呢。』

「请别这么说,我才——」

『不过保险起见,印量的事情我还是再问问看植木先生好了。』

「啊?」

『估价要货比三家,这是常识吧?』

那就再见了,多谢你——她挂断电话,我呆愣在原地。

——那家伙只有在需要钱的时候才会来跟我联络。

我回想起棹曾经如此评价母亲。不过每一次这么说完,他总会苦笑着补充:

——但她仍然是我的母亲,我还是必须照顾她。

那笑容很不可思议,看起来好像真的爱她,好像已彻底厌烦,又好像感到哀伤。无论如何,棹都是非常温柔的男生。那种温柔与散漫放荡往往有其共通之处,却也曾经帮助过我。

傍晚,植木先生传了邮件来。「棹的母亲来找我询问小说首刷印量的问题,所以我告诉她,一万本是非常破例的数字!」不遮遮掩掩、引人怀疑,反而干脆地和我站上同一阵线,和植木先生合作真的很愉快。

——听说她跟柊光社的总编有点暧昧。

白天的小人言论掠过脑海,我再一次心想,不可能。和植木先生上床确实容易,但思及和他睡过之后将要损失的一切,我就不想乘坐上那么危险的天秤。未来,我还想和植木先生堂堂正正地共事。

陪着爱喝酒的作家续了第二摊、第三摊,我回家的时候已接近黎明。途中还有另一群作家来和我们会合,算是最近相当吃重的一场应酬。

「啊,绘理,你回来了。」

我在厨房喝水的时候,丈夫裕一走了过来。他刚冲完澡,正拿浴巾擦着濡湿的头发。现在才五点,他起得真早。

「我今天要去跟客户那边的部长打高尔夫球。你呢,刚应酬回来?」

「嗯,中途还和诸住先生他们会合了。」

「他还在喝啊?之前才听说他肝脏的数字很不妙哦。」

裕一在广告公司担任企划,也认识许多艺人和作家。我和裕一从同一所大学毕业,因工作重逢之后,才重新开始作为朋友互相往来。当我和白尾老师分手之后,裕一便说希望以结婚为前提和我交往,当时我大吃一惊。我们之间先前从来没有那方面的气氛,我于是问他为什么,他回答,因为我们在一起很理想。

「我们对彼此的工作都有所了解,因此忙碌的时候能互相体谅。我们能组成收入高于平均的双薪家庭,一旦发生什么状况可以互相照应,做未来规划时能够保有经济上的余裕,也能富裕地度过退休生活。在这种时代,双方人生规划一致是很重要的。」

与其说是求婚,这感觉更像是听他做了场简报,但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裕一的相貌打扮都干净整洁,头脑聪明,个性理性又温柔,最重要的是,他理解女人掌权工作的艰辛。而我因为白尾老师的事疲惫不堪,在私领域已经不想再继续奋斗了。

「绘理,你要不要吃早餐?」

在我回答「要」之前,裕一已经走进厨房,等我卸完妆回来,他就替我准备好了茶泡饭。白饭、茶壶,小碟子里盛装着佐料及佃煮。

「刚喝完酒回家的早晨,能吃到这种清淡菜色真是太感激了。」

「早上过得好,一整天的生活品质都会提升嘛。」

裕一已经整装完毕,正拿着智慧型手机检查工作上的邮件,一边喝着咖啡。他自己明明不吃早餐,却特地为了我做饭。

他是看见妻子忙到早上才回家,会说「你辛苦了」,并端出早餐的丈夫。真是太体贴了,太懂得尊重另一半了,我的朋友们都对裕一赞不绝口,同时她们也不忘反手刺上一刀:「喔,虽然这种事女人早就不晓得做了多少年了。」

裕一温柔体贴,这是真的。但他的温柔和棹并不相同,而是与回避麻烦的理性息息相关。假如对早晨回家的妻子冷言冷语,那双方肯定免不了一番争吵,看行程重叠程度,还可能剑拔弩张地度过好几天。关于这点,裕一在婚前曾经向我说过:

「吵架只会浪费时间和心力,让人心情烦闷而已,什么也得不到。我们双方的工作都这么忙碌,在外面已经累积够多疲劳了,还是把家里营造成能够放松的地方吧。」

当然,就这么办吧,我点头。

但裕一这方面的坚持,比我想像中还要彻底。

那是我们刚结婚不久的事。有段时间,我在工作上遇到莫名其妙的案件,在家也曾经表现出焦虑暴躁的态度。看我迟迟无法恢复状态,裕一只留下一句「我先到饭店暂住一阵子」便离开了家,直到我告诉他「我已经没事了,你回来吧」,我们分居了十天之久。我那阵子确实很烦躁,但夫妻不就是该在这种时候互相扶持吗?这让我感到疑惑。从那次之后,我在家时也开始和工作中一样,有意识地运用愤怒管理技巧。这真的能说是「放松」吗?

活在无懈可击的空调保护之中,却向往野性的都市人——植木先生这句话说得很妙。我和裕一的婚姻生活,就像维持着完美室温的办公大楼。我偶尔会想,假如设备坏掉了会怎么样。

「啊,好好吃。」

我吃了一口便惊讶地说。牛肉切成薄片快速汆烫过,还留有一点红色,再搭配上盐渍山椒、芝麻、海苔和青葱。裕一准备的不只是茶,而是以焙茶为底的柴鱼高汤,滋味清淡却甘醇,尝得到辛香料的刺激。

「我最近跟爸妈去餐厅吃饭,最后一道菜上的就是这个,非常好吃,我才想做做看。」

听他这么说,我猛然惊觉。

「真对不起。妈妈上礼拜生日对吧?」

由于碰上发印,再加上棹那本新书相关的各项事务,我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绘理,你不用介意,我爸妈也都知道你很忙。」

「但还是很对不起,我会在这周内挑好礼物的。」

「真的没关系啦。假如是意义重大的年分另当别论,否则青壮世代正值最忙碌的时候,真的没有必要勉强自己,去帮年过六十、生活得优闲自在的爸妈过生日。有这份心意,我觉得就很足够啰。」

裕一集稳重与冷漠于一身,有时我对此感到不协调,有时又像现在这样感激他的理性。依照这件事情对自己有或没有好处而定,观感也会随之改变,人总是自私任性的。我向他说了声谢谢,裕一于是点点头。

「爸妈他们都还好吗?」我问。

「他们夫妻俩最近结伴到东京各地逛展览,我记得那天参观的是露西•里的陶艺展吧。」

「真好,我好喜欢露西作品里的粉红色。」

「他们还问我什么时候要生小孩哦。」

我停下筷子。越是敏感的话题,裕一就提起得越是轻巧。

「他们说,凡是帮得上忙的地方他们都愿意协助,要我们随时开口。」

「这样啊,那太感谢了。」

我也轻巧地回应。什么时候生小孩,是我们家的一大问题。这头凶暴的兽总是蹲踞在家中一角紧盯着我,随时能轻易地、不费吹灰之力地咬碎我们凭借双方努力维持的舒适生活。

「绘理,你怎么想?」

「我未来也想要小孩,不过还是希望再等一下,等我工作告一段落吧。」

我和裕一面带微笑交谈,以不显沉重的方式提问,不显沉重的方式回答,以免扰乱受到完美控制的空调。厌恶争吵和徒劳的裕一沉稳地点点头,但问题依然横亘于我们两人之间。

裕一想要小孩,我也并非不想要孩子。我知道怀孕生产有年龄限制,因此总是决定做完这份工作就生、结束这个企划就生,然而越过一座山头之后,总有另一座充满魅力的高山出现。

我热爱我的工作。它与我生命的意义和才华息息相关,占据了一大部分的人生,而我对此总是怀抱着难以摆脱的罪恶感。为什么呢?为什么只有我,必须为了工作感到抱歉?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你完全不需要道歉哦。」

裕一偏了偏头。

「我确实想要小孩,但是生产会对女性的身体造成负担,也会影响到绘理你的职涯。所以,我觉得应该最优先尊重你的感受。」

「可是裕一,这件事也和你的人生密切相关呀。」

关于这点,我也希望自己不要逃避,公正地加以看待。

「谢谢你,绘理,你真是正直的人。你不只是值得尊敬的妻子,更是个值得敬重的人。正因如此,我才想站在相反的立场思考——假如伴侣对我提出同样的要求,我肯定感到很困扰吧。强迫伴侣完成自己做不到的事,是一种暴力。」

超越满分的回答。我女性主义的朋友对裕一赞不绝口,说我是令和时代的灰姑娘。身为一国一城之主的王子,和同样身为一国一城之主的仙杜瑞拉,所谱出的现代恋爱故事。仙杜瑞拉和王子两个人站上同一阵线,赢取自己的权利,扩大自己的领土。

「——的哦。」

我没听清他说什么,「咦」地抬起脸。

「绘理,你在工作的时候是最美的哦。」

在欣喜的同时,我也忽然对自己卸妆后的素颜感到丢脸。客厅的电灯,想必正毫不留情地照出我脸上与年纪相应的斑点和松弛吧。

「化妆的时候是漂亮,素颜的时候是可爱。」

他彷佛读透了女人心似的补充道。他在这方面圆滑周到,像极了典型广告公司的男人。裕一粲然一笑,站起身来,我跟到玄关送他出门。

「我从明天开始出差,下次我们见到面可能是周一了。」

「我知道了,加油哦。」

「你也是。」

亲吻脸颊之后,裕一说声「我出门了」,便背过身去。

玄关门关上,我踩着光裸的脚底板啪哒啪哒回到客厅,在座面宽大的椅子上立起一边膝盖,以堕落的姿势小口吃着茶泡饭。胃舒服多了,我呼出一口气,仰头望向天花板,心情像个表演完自己戏分后回到侧台的演员。

这一次也成功克服了每几个月浮现一次的生小孩问题,安心和解放感一拥而上。我总有一天必须给出答案,但总而言之,那不是现在。

致:柊光社 青年潮流YOUNG RUSH总编辑 植木涩柿先生

原来你约到安藤圭的访谈了!

毕竟他是造成棹和尚人的漫画终止连载的关键人物,我想这对安藤来说,想必也是相当沉重的决定。也请替我转达感谢之意。

另外,我知道这个请求有点厚脸皮,但如果方便的话,小说上市时能不能也请他写两句推荐语呢?不勉强,即使只是考虑一下也好。

总觉得事情进展得不错呢,终于开始步上轨道了。饿着肚子打不了仗,今晚开会就吃韩式烤五花肉如何?

薰风馆 Salyu总编辑 二阶堂绘理

唐突的韩式烤五花肉让我笑了出来,阅读二阶堂小姐的邮件,总令我涌现「自己也要努力」的干劲。在约好的时间踏进店内,二阶堂小姐已经先到了。

「我们要两份特上韩式烤五花肉配蔬菜套餐,再一份烤内脏,还要韩式海鲜煎饼和凉拌小菜拼盘。冷面……最后再点就可以了吧?植木先生,你还需要什么吗?」

「再一份凉拌番茄。」

二阶堂小姐以怜悯弱者的眼光看了看我,向服务生说「就这样,麻烦你了」,然后阖上菜单。啤酒马上便送了上来,我们举起啤酒杯相碰,对彼此说「辛苦了」。

「还真亏安藤愿意接受访谈呢。」

「我一开始拜托他的时候,他本来拒绝了。从前发生过那种事,我也不打算死缠烂打地拜托他,毕竟小圭和尚人很像,是非常细腻的孩子。」

当周刊登出不实报导,导致他的性向被公开揭露,小圭无法承受,于是从大学休学,到国外生活。现在他住在英国,正在努力成为花艺设计师。

「所以我向他道了歉,说他好不容易重新找回平静的生活,我却事到如今提起旧事。但过了一小段时间,小圭主动联络我,我们就在线上聊了一下。」

肉送上桌,二阶堂小姐以嫺熟的动作开始烧烤。

「他给人的感觉还是一样细腻,却比以前成熟了许多。我告诉他在那之后尚人出了什么事,说到一半他便哭了,然后就有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手?」

「他说,他现在正和人同居中。」

小圭说,是现在的恋人劝他把事情好好说清楚。他说他不介意后续谈话内容直接作为访谈使用,于是我征求同意录音之后,便和小圭展开谈话。直到这场谈话结束之前,恋人的手一直都搭在小圭手上。

「我原本还打算委托撰稿人统整,最后还是决定自己来了。毕竟我也有我的后悔,一直觉得我当初或许还能为他们做得更多。而且,小圭是信任我才愿意跟我说这些,我也想回应他的这份信赖。」

嗯,二阶堂小姐深深点头。

「真是太好了。小圭的心情轻松了一些当然是好事,而且这么一来,也预防了再次闹出争议的可能。毕竟当事人都亲口证实那是恋爱了。」我说。

「这样终于能恢复尚人的名誉了,也弥补了棹的悔恨。」

就因为一篇充满臆测的不实报导,两人被迫尝到了生不如死的痛苦。即使小圭证明了他们的清白,这也不足以了却他们俩的遗憾。当初要是没发生那种事,如今他们两人应该还在画漫画吧。

「植木先生,尽管如此,这次你还是做得很不错。」

二阶堂小姐这句话沁入心脾。「谢谢。」我垂下眼道谢,再抬起头时,看见二阶堂小姐手上拿着一把大剪刀,喀嚓喀嚓剪着表皮烤成金黄色的猪五花肉。

「完成了这么多工作,也要多吃饭才行。来,趁热吃。」

真是太豪气了,我很喜欢二阶堂小姐这种豪爽的个性。感伤的氛围烟消云散,我依言将猪肉铺在莴苣叶上,放入口中。肉香和油脂在嘴里散开,与咸中带甜的酱汁简直绝配。由于搭配了蔬菜和其他辛香料,吃起来也不觉得腻。

「关于小说推荐语的事,小圭也说,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他非常乐意帮忙。」

「你已经帮我问过了呀?」

「因为访谈的事情,我刚好也有些事要问他。」

「太感谢了,我想棹也会很高兴的。」

真的很谢谢你——二阶堂小姐再一次低头致谢,我笑说「你太夸张了啦」。

「一点也不夸张。实际上,要不是有植木先生你协助,首刷一万本的提案在我们内部也不可能通过。」

「要说这个,我们这边也一样啊。身为为同一位作家倾倒的编辑,让我们多多互助合作吧。」

听我这么说,二阶堂小姐不知为何露出不太高兴的表情看向我。

「植木先生,感觉大家一定都很喜欢你。」

「怎么突然说这个?」

「只是觉得你不像我,无论在公司内外都一堆敌人。」

说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本该化为一声叹息被呼出肺部,二阶堂小姐却改变主意似的把它憋住了。她倏地垂下嘴角,把嘴瘪成「ㄟ」字形。

「毕竟你从不暴露自己的弱点嘛。」

我没有选择笨拙地安慰她。她和白尾廉有过那种过去,因此催生出一部畅销大作,又过于迅速地升任总编辑,我明白有些人确实看她不顺眼。

「我不喜欢那样。」

「嗯?」

「暴露出自己的弱点,大家就会觉得我是个可爱的女人,愿意帮助我?」

二阶堂小姐执起剪刀,开始剪切新的一片肉。

「男人口中的可爱是什么?简单来说,不就是比自己还笨的意思吗?只帮助地位不如自己的女人,这根本不是女人的问题,而是男人度量的问题。」

「说得真不留情啊。你也可以表面上装一下,把他们玩弄在股掌之间就好啦。」

二阶堂小姐露出由衷感到厌烦的表情。

「懂得像这样操纵男人,才是真正聪明的女人……说到底,这种论调到底是谁开始的啊?就连份内理所当然该完成的事情,也让女人恭维他、奉承他,柔弱地说『拜托帮帮我』,为此洋洋得意,男人还真好命啊。」

喀嚓,她剪下的一块肉掉到铁板上。

「这主词包含的范围太庞大了,我们不要这样讨论啦。至少,就算女性不来巴结奉承我,我也会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呀。相反地,假如我把身段放低,能够让事情进展得更顺利、往更好的方向发展,那无论要我对谁低头几次都可以。」

「植木先生,我也觉得你是这样的人。所以我跟你合作起来十分愉快,也非常感谢你。可是在内心一角,我也对你『保有这种余裕』这件事本身感到羡慕。」

「什么意思?」

「男人低头,会被视为一种胸襟宽阔的表现。但女人不同,一旦低头就会被瞧不起,从此以后男人都用鼻子看你。你以为年资比我更长的女人们,都是尝过多少辛酸才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所以,我不会轻易低头。」

「你说得太夸张了啦,还是放轻松一点比较好吧?」

「会觉得夸张,就是你身为男人,从小就下意识受到这个社会尊重的证据。」

啊,还是不要继续争论比较好。再说下去,就不是我和二阶堂小姐之间的讨论,而是变成更大群体之间的代理人战争了。坦白说,这属于我不太擅长应付的那一类话题——

「抱歉,是我的表达方式不太好。」

「不要道歉啦,植木先生,你又不是那种人。啊,不过,你说得对,对不起。刚刚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责备你,好像把你当成全体男性的代表一样。」

对不起,她再一次低头致歉。

「你不是不轻易低头吗?」

「我不会毫无意义地低头,但刚才是我不好,所以我会低头道歉。还有,即使我低了一次头,你也不是那种会在事后酸言酸语、炫耀你比我优越的人,所以没关系。」

「假如我会呢?」

「那我不会道歉,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坚称是你的错。」

我果然很喜欢这个人。

「二阶堂小姐,你可能不爱听这种话,但是……」

「嗯?」

「你真的很可——」

话刚出口,我急忙踩下煞车,但已经来不及了。

「植木先生,你刚才是想说『很可爱』吗?」

「没有。」

「就算你不承认,我也听出来了。」

二阶堂小姐冷冷看着我,这一次换我低头说「对不起……」。

说工作上合作的女性「可爱」是一种性骚扰。反正这是赞美,有什么关系——这种借口已经不管用了。身为男人确实感到有些拘束,但这更提醒了我,身为编辑必须时时保持危机感才行。与年轻下属和漫画家交谈的时候,我能感觉出自己和从小在那种价值观下自然成长的世代之间,对言词的观感已逐渐开始出现落差。出于工作需要,这方面的观念也必须与时俱进。

「唉——好讨厌哦。」

二阶堂小姐一手撑着脸颊,喝了口啤酒。

「抱歉,刚才真的是我神经太大条了。」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起了以前不堪回首的事情。」

「什么事?」

「我喜欢上白尾老师那时的事。」

「呃……这我可以听吗?」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如果是说给你听的话,没关系啦。」

二阶堂小姐轻松地说下去。

「在某位作家主办的酒会上,我不小心表现得太积极了。因为一位我一直想合作的作家也来了,我很努力自我表现,但意图展现得太明显,可能不太体面吧,就有其他编辑小声酸我『真能干哦』。」

「说出那种话的人才不体面吧?」

「我也这么觉得。」

二阶堂小姐不以为意地答道,看来并未因此感到受伤。

「会说这种话的人哪,就是自己也想这么做,却把自己包在『不体面』的外壳里做不到,所以才嫉妒别人。我也不想被当成不体面的人呀,但我想跟那位作家合作的心情更胜一筹,这也没办法。」

「是啊,总比事后再后悔莫及好多了。」

我深感认同地点头。

「然后准备回家的时候,我在路边等计程车,这时白尾老师走了过来,对我说『你真的好可爱哦』。我呆在原地心想,这个大叔在说什么啊。」

二阶堂小姐说,她当然听说过白尾老师这位畅销作家,但他的风格本身不太符合她的偏好,两人在工作上也不曾有过交集。后来,白尾老师主动联络她,两人一起出去吃了几次饭——二阶堂小姐的故事说到这里便结束了。

「嗯?就这样?」

二阶堂小姐明确地点了一下头。

「一开始就只是因为他说你『好可爱』?」

她又点了一次头。明明都不是涉世未深的小女生了——

「很蠢吧,又不是涉世未深的小女生。」

看来她有所自觉,那我就放心了。

「你不是不喜欢人家说你可爱吗?」

「不喜欢呀。不喜欢被说句可爱就心花怒放的女人,也不喜欢随口说出那种话的男人。」

「那为什么……?」

「不知道耶,为什么呢?平常根本不可能发生那种事,真要说的话,只能说是在特定的某个瞬间、某个地点、某些条件精准重合的时候,发生的神秘现象吧。说到底,『喜欢』本来就是种无法解释的感情,而且即便是好男人,也并非人人都爱。」

比方说呀,二阶堂小姐说着,探出身体:

「有女生跑来问我那种男人到底有哪里好,但那个女生自己的男友或丈夫,往往也算不上什么好男人。大家说这些的时候,其实都不会考虑自己有没有资格评论。哎,不过姑且不论这个,我这么排斥被说可爱,或许就是因为这是我的弱点吧,所以平常才特别提防、特别小心防卫。」

而白尾老师就是精准戳中了二阶堂小姐的这个弱点吧。

「我平常明明这么坚持己见,却因为一句『可爱』而沦陷。我为头脑如此简单的自己感到丢脸、感到可耻,消化不了自己内在的矛盾,而且那居然还是一场不道德的恋爱。我在此之前累积的信用全部毁于一旦,现在有办法成功逆转局势,简直堪称奇迹了。」

「这样也很好啊。人生还这么长,只要结果圆满就一切都好。」

「才不好。就是因为我有过前科,现在才被人怀疑我和植木先生你有一腿。」

「咦,跟我?」

我不禁大吃一惊,二阶堂小姐垂下肩膀。

「真对不起,这真的是我素行不良的错。」

「呃,不会啦,那个……我们还是别介意这种事吧。俗话说,流言蜚语也传不过七十五天嘛。」

「但人也可能在这短短七十五天内受到致命伤。」

这话猝不及防地直击我内心。在这社群媒体兴盛的年代,只消动动指尖,任何人都能轻易射出名为正义的箭矢。在尚未厘清真伪的情况下,那些箭矢便刺穿了棹和尚人的身躯。

「我们不要输给八卦和谣言这种东西。」我说。

「……嗯。我们得撑住才行。」

说给自己听似的,二阶堂小姐点了几次头,然后像穿越斑马线的小朋友一样高高举起手,扯开嗓门说:「请给我马格利酒——要用酒壶装——」

「你还要喝啊?」

「要喝,而且也还要吃。不好意思——我还要追加猪脚和冷面。」

在那之后,她又续了一壶马格利酒,到了走出店门的时候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二阶堂小姐,我帮你拦计程车哦?」

「不用啦,电车还有班次。」

「不行,你刚刚在门口绊到脚了吧?搭计程车回去。」

「你讲话好像爸爸哦。」

「我确实就是两个小孩的爸爸啊。」

我目送载着二阶堂小姐的计程车驶远,自己也走向地下铁站。脚步有些微不稳,我认知到自己喝太多了。平常我不会和工作对象喝成这样,但这是个快乐的夜晚,和二阶堂小姐说话能给予我力量。

——好想再跟她多聊一会儿啊。

我穿过验票口,在月台上等候电车,一面这么想道。

我醒来时已过了中午。昨晚发稿日刚过,我和大家一块去喝酒,直到接近黎明才回到家。我走出一楼卧房,上到二楼的客厅兼餐厅,妻子正在洗碗。我向她道声「早安」,打开冰箱,拿出柳橙汁来喝。

「你要吃午餐吗?」

「有我的份吗?」

「想吃的话我帮你煮,我和孩子们都吃过了。」

听她这么说,我说没关系,那我自己随便吃一吃就好。由于担任编辑这种不规律的工作,我平日几乎不会在家吃饭。婚后我们为了吃不吃晚饭的问题吵过好几次架,最后达成的共识是原则上不用煮我的份。

「晚餐我会在家吃哦。」

「知道了。我想去采买,待会你能到补习班接夏树下课吗?」

「好。夏树还好吗?」

夏树以前有过跷掉补习班,跑去朋友家打电动的前科。

「他最近都很认真按时上课哦。不过我在想,志愿目标或许可以再放低一点也没关系。要是把他逼得太紧,感觉那孩子也很可怜。」

弟弟夏树念国小六年级,明年预计和姊姊瑞季一样参加国中升学考。但与认真稳重的姊姊相比,夏树个性比较悠哉,读书总有点提不起劲。

「月底的亲师生三方会谈,你有办法一起出席吧?」

「我会调整看看。」

「这牵涉到孩子的将来,你一定要来喔。」

妻子大致擦拭过流理台,便下楼准备出门去了。我躺在客厅照进明亮阳光的沙发上,听见楼下传来一句「我出门了——」。我回她「路上小心——」,接着是玄关门关上的声音。寂静取而代之,在屋内蔓延开来。

我和妻子是在大学时代认识的。妻子毕业后曾当过一阵子上班族,不过她在结婚、怀孕之后便离开职场,此后一直都担任全职主妇。我无论从前还是现在都忙于工作,再加上上班时间也不规律,因此在育儿方面没能帮上什么忙。

你也稍微为家人着想一下吧,年轻时妻子也曾这么责备我。虽然感到抱歉,但另一方面,在知名出版社工作的我不曾让她为钱烦恼过,也有着靠工作守护家人的自负。太晚回家、要不要准备晚餐、工作联络在假日也从不间断等等,各种大小事累积起来,也曾经导致过婚姻危机,但每一次我们都好好讨论、磨合,现在几乎不吵架了。孩子平安长大,没出过什么大问题,多亏妻子好好守护着家庭,我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出外工作。我对私生活没有任何不满。

——植木先生,下辈子,我想当你家的小孩。

棹曾经开玩笑这么说过。棹的母亲不对自己的孩子伸出援手,却渴望来自孩子的帮助,棹从十几岁的时候起,便在精神上、经济上支持着她。那时,棹是才华耀眼、崭露头角的新人,和恋人晓海也稳定交往,因此我笑着回答他:

——等你生了小孩,自己成为他们的好爸爸就行了。

听我这么说,棹皱起脸,凝望着半空。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父母才是好父母。

即使没见过好父母的榜样,我也能成为好爸爸吗?他问道。我说,如果是棹和晓海你们两人的话,一定可以的。

——说得也对。先不论我,晓海一定会是个好妈妈。

当时尚人也在场,他怀着梦想说,我也想和小圭收养个养子,一起把小孩带大。他们的梦想不仅称不上好高骛远,甚至只是个平凡微小的愿望。

——别想了。

我坐起身,连带着捞起即将消沉的心。我泡了杯咖啡,烤了面包来吃,把碗洗干净之后下楼到工作用的书房,开始检查堆积的分镜稿。

自从升任总编辑之后,我负责的作家已全数交接给后进,但身为杂志的负责人,我必须看过所有上交的原稿,因此必须阅读的稿子反而增加了。尽可能不扼杀作家的个性,也不破坏后进编辑的想法,但又没有时间慢慢思考,只能用红笔一张张迅速画记。好想放慢步调,更仔细地工作啊,偶尔我会这么想。

每天都全力奔走,一回过神,不知不觉就过了四十岁。我不再能像年轻时那样熬夜,取而代之的是视野变得更加宽广,某种程度上也能看见自己未来的职业生涯。退休前再往上升个一、两阶——不,两阶好像不太可能。我开始思考,在那之后自己想做些什么。

孩子们都离家之后,夫妻俩终于能优闲过日子……这是一般正统的退休生活,但丈夫几乎不在家的期间,妻子也找到了只属于自己的兴趣和快乐。到了退休后,夫妻间是否能立刻恢复沟通,让我有些怀疑。妻子与丈夫相处不睦而罹患的「夫源病」,丈夫罹患的「身心俱疲症候群」……为了避免这些病症,也为了维持我自身活下去的动力,还是继续工作比较好。但在那之前,我还有非做不可的事。

我要将棹和尚人的漫画复刊并完结。

萤幕一角跳出新邮件的通知。从刚才开始就陆续有新邮件跳出来,我只看了一下主旨,便搁置了那些不紧急的信件。但看见这一封的寄件人栏上写着「小野寺佐都留」,我便抛下原稿,打开邮件。

我拜托佐都留替棹和尚人的漫画绘制完结篇。从她互动过程中的态度看来似乎颇有希望,但简而言之,她的答覆是「我没有信心把它做好,所以恕我拒绝」。信中言词真挚,写着她现在已经退出漫画业界,住在夫家,也没有向公婆坦白自己曾经当过漫画家的事;以及孩子年纪还小,考量各方面条件,在这个环境下实在很难专注创作。

「植木先生,谢谢你邀请我执笔。无论身为棹和尚人的朋友,还是身为一名只能满怀悔恨地旁观那场谢幕的漫画家,你愿意将这个复仇的机会托付给我,都令我深感开心与荣幸。可是,我已经无法再回到那个地方去了。我知道一旦回去,我便会深深陷入其中。现在的我以家人为第一优先,再也无法屏住气息,孤身潜入那片深海。」

最后一个句子深深撼动我。于是我确信,这部完结篇果然非找佐都留不可。正因为她和棹、和尚人活过同一个时代,正因为她将绘制故事的行为比喻为「屏住气息潜入深海」,我才想将这份工作交托给她。

我打开抽屉,翻看棹留下来的大纲笔记。他投注所剩不多的心神和体力为我写下这些笔记,字迹不时可见歪扭颤抖,我却不觉得它单薄无依。棹的灵魂充满力量,从字里行间冉冉而上。

——谢谢你啊,愿意让我写下这些。

在他人生最后,与晓海一同生活的那间高圆寺老公寓里,棹斜躺在窗边那张电动照护床上,将这本笔记交给了我。

——我一定会让它问世的。

——没关系,你想怎么处理它都好。

原以为他会说「拜托你了」,我瞬间有些期待落空的感觉。

——要是立下约定,会成为你的负担吧。

我哑口无言。这孩子究竟有多温柔,又是多么寂寞的一个人。之所以知道负担有多么沉重,是因为他一直身负着太多行李前行。

——好舒服啊。

棹说道。凉风从窗口吹进来,我还记得它如何拂动棹略微长长的浏海。

结果直到最后,我们都没有立下约定。正因如此,它成了一颗伸手而不可及的星星,在我内心闪耀,而我彷佛以那颗星辰为指南针,一路不顾一切地冲刺到了今天。然后,花费十年的光阴,一切终于准备万全。

我阖上电脑,取出便笺和笔。佐都留,无论考量心态或是画功,都只有你能把棹和尚人的灵魂带到当代读者眼前了。我会倾尽全力协助你,希望你能直接和我谈过一次再决定。拜托你了——

我一直以来都为自己写字不好看而自卑,但无论如何都想传达心意的时候,我还是习惯写亲笔信。智慧型手机震动一下,跳出讯息通知,我无暇搭理,一字一句继续写下去。从无到有,从零到一,从空无一物之处催生出某些东西——尽管明白这件事有多么劳心费神,编辑还是唯有拜托创作者一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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