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星辰的你(君若星辰)

第二卷 编织星辰的你 飞向春天②

作者: 凪良汐 更新时间: 2026-04-17 08:56:44

每周三,我都会到医院探望父亲。

今天出席了年级会议,因此我到得比较晚。本来只有学科主任需要出席这场会议,但我们主任临时生病早退,受托代为出席的前辈教师,又必须代替他怀孕中身体不适的妻子去接长子回家,因此无法加班。

「最后只有你这个单身汉有空啊。」

父亲说道。是啊,我面带苦笑点头。

「哎,这也没办法,和有家庭的人相比,单身族群总是比较有空。这种时候,你就率先帮忙他们吧,毕竟我们平常也总是受到人家关照。」

我在心里暗自叹气。单身的人也并不是闲着没事,学校总是以没有家庭为由增加大家工作上的负担,单身教师对此深感不满。许多人认为应该彻底检讨体制上的问题,我却在这种风向之下淡然答应帮忙,同样单身的老师们对此颇有微词,也曾经有同事叫我不要不合群、不要一个人装作好人,这根本算不上善良。

「总有一天,你做的善事都会回报到你自己身上。」

我从思绪中抽离,看见父亲正望着病床桌上母亲的照片。

「俗话都说,好心有好报嘛。有些事原本是为了别人好,到最后因缘际会,福报总会回到自己身上。从这层意义上说,反而该感谢别人让我们做这些事呢。」

父亲说,我的母亲生前经常这么讲。我也跟着看向母亲的照片,父亲和母亲长得宛如兄妹一样相像,而身为孩子的我和他们都不太相似。

「啊,对了,我有藏王的土产要给你。」

我想换个话题,于是将滑雪场附近一间纪念品店买来的点心交给父亲。纸袋里装着两盒点心,方便他分给同病房的室友们一起享用。我已经先送一些过去护理站了,我这么告诉父亲,他便点点头说,谢谢你的体贴。

「你去滑雪啊?」

「我陪学生去看单板滑雪的比赛。」

「学生?那你跟学生的关系还真好。」

「那孩子有一些特殊情况。」

每天一到中午,明日见同学就来到化学准备室,吃她早上从速食店买来的大量薯条。等到放学后再买薯条回家,跟家里说她不吃晚餐,躲在房间里偷偷吃那些薯条果腹。她说无论再怎么吃都觉得饿,原本消瘦的脸颊也逐渐膨起。

听说阿敦会在下个月的国定假日回来一趟,我建议明日见同学趁那时和他两个人好好谈谈。考量到胎儿已经成长到无法人工流产的时期,明日见同学将小孩生下已经成为既定的安排。既然如此,还是先巩固两位当事人的决心,再向明日见同学的双亲报告这件事比较妥当。我告诉她,假如不放心,我也可以陪她一起同行,不过……

——请再让我思考一下。

明日见同学还举棋不定。她坚决不想成为阿敦梦想的阻碍,仍在摸索是否能一个人生产、养育小孩。这在现实层面上是不可能的。

「你看起来好像很累啊。」

父亲说道,我从思绪的海探出头来。

「我没事,不用担心。」

不说这个了,我提起先前令我耿耿于怀的事情。

「爸,原来你和内海家还有联络?」

父亲微微睁大眼睛。

「他也联络了你吗?」

「没有,只是护理师和我聊天的时候提到这件事。」

我没告诉他是从市川先生那里听说的。

「原来是这样。哎,说是内海家,不过联络我的其实是浩志。」

父亲说,他们是几个月前在楼下的卖场偶然遇见。他的相貌五官还看得出昔日模样,是我父亲主动叫住了他。原来浩志在建筑公司上班,在工作中腿部不慎骨折,因此定期到医院来复健。

「浩志见到我也非常高兴,说他很怀念,现在他复健结束了,偶尔还是会到医院来探望我。他以前也是个善良的孩子,果然都没变啊。」

「浩志现在过得还好吗?」

嗯——父亲蹙起眉头。

「他好像半年前和太太离婚了,还说见不到小孩让他很难受。」

「有小孩的话,扶养费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呢。」

是啊,父亲点头。浩志已经再婚,和现任妻子也生了小孩。支撑两个家庭相当辛苦,何况他前阵子还因为骨折而无法工作,现在过得特别艰辛,父亲同情地说道。

这计算起来不合理——我只把这句话留在心底。在半年前离婚,现在已经再婚,还有了孩子,这表示他在前一段婚姻中就已经和现任妻子展开交往。浩志的经济重担是他自己咎由自取——这种事我父亲也明白,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想帮助他。这实在太符合我父亲一贯的作风,使得我内心更加沉重。

「旅馆倒闭的时候,我们也给内海一家添了许多麻烦。最后内海他太太离家出走,浩志也因此不得不转学,害得他们吃了不少苦。」

要说吃苦,以个人名义背负债务的我们家才是最辛苦的。我已经见过太多像浩志这样,还想从我们家夺走钱财的人。

「我们家也得还债,过不上奢侈的日子,但草介,这么多年来,我和你妈妈、还有你,我们一家三个人还是和和气气地过上了平凡的生活吧。所以相形之下,我对大家感到特别抱歉。」

父亲遥想过去似的看向远方。

「我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他们。这些福报,最终也都会回到我们自己身上。刚才也说过了,好心有好报嘛。真诚无私地为人奉献,自己也能获得拯救。」

「很符合你的作风,爸。」

是啊,我也希望能这么想。可是真的是这样吗?爸,你所说的慈悲当中,身为儿子的我究竟在哪里?

直到最后,父亲都未曾提起他借钱给浩志的事。

下午课堂中,有人敲响教室的门,副校长从门后露出脸来。这种时候通常是学生家里出了事情,然而副校长没点名任何学生,反而朝我招手。

「医院联络学校,说你父亲有生命危险。」

我一时无法理解副校长在说什么。我父亲长期患有肾脏病,但那不是威胁性命的疾病。我立刻赶到医院,却已经来不及了。护理师说他已经被移到太平间,我一走出病房,便看见脸色铁青的市川先生站在那里。

「草、草介,你听我说,事情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拜托北原先生去啊,是北原先生主动跟我说他要去求御守的。」

我没搞清楚他在说什么,便摸不着头绪地跟着护理师下到太平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掀开盖在脸上的白布,父亲脸颊上有着擦伤和瘀青,显然是撞上某种东西的痕迹。我回过头,护理师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说:

「北原先生从医院附近一间神社的石阶上跌落了。」

「请问是怎么回事?」

医师会向您详细说明,护理师说着,将我带到咨询室。

跌落石阶的时候,父亲手中握着一个安产祈愿的御守。据说是市川先生长年关系疏远的女儿捎来联络,说她怀孕了,因此我父亲才会代替腰部不适的市川先生去求取御守。

「北原先生真的是很热心善良的人,只不过……」

医师带着悲痛的表情说下去:

「这次意外发生在院区之外,医院方面无法为这件事情负责。」

医师解释道,原本为我父亲所做的治疗没有任何疏失,此次意外乃是我父亲的过失。即便我打算与市川先生协商,院方也不会介入病患之间的纠纷,接下来此事将会交由警察处理。医师行云流水的说明和他脸上于心不忍的表情太不协调,我不知该作何反应。

「如果有任何疑问,您可以现在提出来。」

我凝视着悲痛地蹙着眉头的主治医师。医院有义务维护住院病患的安全,这次是否有怠忽职守之嫌?如果想据理力争,我有的是办法。可是,如果是我父亲,他一定会说是自己擅自溜出医院,在外面不慎发生意外,所以都是他自己的错,院方无须负任何责任。身为他的儿子,我也不好提出抗议。但院方面对一个刚丧失至亲的人,却做出一连串只求自保的解释,冷血无情的作风令人心寒。

「我没有疑问。这么长一段期间,受您照顾了。」

我无法忍受再继续待在这个地方。

我回到太平间,陪伴沉默躺卧着的父亲,市川先生死命辩解的表情闪过脑海。事实多半就像市川先生所说的一样吧,安产祈愿的御守,多像是父亲会想到的点子。但就算这么说,我也不可能回句,哦,这样啊,就干脆地原谅他。

那么,我究竟想怎么做?长久以来在腹腔深处打转的愤怒不断增长,我彷佛随时都要发出意义不明的呐喊。

我还没整理好心情,便得决定丧礼的各项事宜。母亲过世的时候还有父亲和我两个人一起处理,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守灵仪式上,许多亲朋好友都前来吊唁。令尊是很有人望的人呢,殡仪馆负责人员不冷不热的哀伤语气令人烦躁。

「还请节哀顺变。」

我抬起脸,看见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那里,在一众我父亲的旧识之间显得相当年轻。感谢您百忙之中过来致意,我欠了欠身说道,他便喊了我的名字。

「草介,我是浩志,内海浩志。你可能不记得了?」

「……噢,好久不见。」

「我到医院探望北原叔叔,却听说他过世了。事发突然,我只穿着这身衣服就跑来了,真抱歉。」

他没有换上正式丧服,而是穿着普通的黑衬衫配灰色长裤。

「不久之前,我在医院偶然遇到北原叔叔,从那之后我就偶尔会去探望他。」

「我也听说了。」

「啊,原来你知道。叔叔真的对我很好,他还跟你说了什么吗?」

浩志带着些微试探的眼神这么问,在我腹腔深处打转的东西又再次增长。

「他说你以前也是个善良的孩子,直到现在都没变。」

「就这样?」

「对。旅馆倒闭的时候,我们家给内海一家人添了许多麻烦,所以我父亲说,他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你们,这样他自己也能获得拯救。」

听我这么说,浩志露出了安心与悲伤交相混杂的表情。

「北原叔叔是个像神明一样善良的人,我真的非常遗憾。」

浩志眼眶含泪,劝我多保重、别太沮丧,便回家去了,对他借走的钱只字未提。他一开始多半没想过要赖帐吧,只是狡猾的心思像一张薄纸,忽然夹进了浩志心间。我回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我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他们。

——这些福报,最终也都会回到我们自己身上。

——好心有好报嘛。真诚无私地为人奉献,自己也能获得拯救。

父亲发自内心如此相信,母亲也是。

然而在现今这个时代,当个善人,有时就意味着成为弱者。天秤总是不公不义地摆荡,付出的一切鲜少被准确秤量。父亲和母亲为他人奉献的一切并没有回报到他们身上,他们只被当成了手无寸铁的善人压榨。众人感谢我的父亲和母亲,同时又在内心某处轻侮他们。我自己也一样,身为他们的孩子,我爱着父亲和母亲,心里又觉得他们愚蠢。我对他们的爱有多深,此刻就感到多悲哀、多无奈。父亲和母亲犯下的唯一罪过,就是让儿子尝到这种滋味吧。

「这么长一段时间,你自己一个人,肯定很不容易吧。」

守灵仪式上,连我的研究所教授都来致哀,同实验室的学生也一起来了。

「真是太突然了,如果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长谷川和其他人七嘴八舌地鼓励我,这时我和站在一小段距离外的才谷学长对上了眼。才谷学长的目光微微游移,接着像做好觉悟似的朝我走来。他郑重其事地表达了哀悼之意,接着压低声音,以周遭谁也听不到的音量说:

「真的很对不起。」

彷佛从喉咙里费尽力气挤出来的致歉之词。

「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什么事都可以,不用客气。」

「没有。」

「北原,我对那时候的事——」

「我不记得了,全部都忘记了。」

才谷学长眼中浮现绝望的神色,嘴里含糊咕哝了几句这样啊、抱歉之类的话,便离去了。我自他肩膀下垂的线条悄然移开视线。

才谷学长是实验室的希望,是学界寄予厚望的年轻研究者。原本那说不定是属于我的未来——这愚蠢的想法冷不防掠过脑海,我嗤之以鼻。

大学毕业之后,我应该出去工作才对。但我却没帮忙父母还债,反倒去念了研究所,非但没赚到钱,而且还持续累积名为奖学金的负债。求学这件事,对我来说与罪恶感难以分割。每当我渴望继续念书,不孝的自责感总是挥之不去。

到了母亲健康出状况,必须住院的时候,我再也承受不了这种两相抵触的矛盾。当我陷入深思,是才谷学长主动来关心我,问我怎么了。他在团队内做的也是和我相同领域的研究,经常和我聊天。

我向他坦白我想离开研究所的想法,才谷学长发自内心寄予同情。北原,我认为你能成为优秀的研究者,难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他陪我一起思考。才谷学长家里经营公司,而那间公司已经由他的兄长继承。「拜此所赐,排行老么的我可以做我热爱的研究。」他先前就这么说过。才谷学长个性直率、为人公正,言行间自然流露出对他人的关怀,一直以来都颇有人望。看才谷学长就知道,「苦难使人成长」这种话,只是用来安慰受苦的人,或者说服他们接受现况的权宜说法。吃苦确实能提升人生的经验值,但肩上的重担也免不了同时将心灵压得扭曲变形。不带任何挖苦或讽刺的成分,我发自内心仰慕着才谷学长。

提出退学申请书,决定在月底离开实验室的那一晚,我一个人留下来埋头做实验。一想到这种日子即将结束,我甚至想直接睡在实验室。彷佛被焦虑感推着后背不断往前似的,在这奇妙的充实感之中,我发现了它。在反应容器中,胶体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变化。我第一次看见这么惊人的反应速度。

「辛苦啦——」

听见开门声,我抬起脸,看见才谷学长走了进来。

「看到实验室的灯还开着,我就知道一定是你。我帮你带了点东西。」

才谷学长边说边举起手中的便利商店塑胶袋。

「怎么啦?你都流汗了。」

我碰触额顶的发际线,汗水沾湿指尖。我不知该怎么用言语形容,只说,你看看这个,让才谷学长自己确认。一看之下,他的脸颊也和我一样逐渐发红。才谷学长看向我,我们四目相交,微微点头。必须立刻着手准备,确认这种现象是否具有可再现性。

「先保存实验结果吧。才谷学长,请你帮个忙。」

我回过头,才谷学长不知为何呆站在原地。

「才谷学长?」

「呃、嗯,不过啊,我说你……」

才谷学长的表情以一种奇妙的方式歪斜,分不清他在笑还是想哭。

「反正你也没有时间了吧?」

「咦?」

才谷学长缓缓朝我走近,我下意识往后退。

「你已经不需要它了吧?北原。」

才谷学长抓住我的手臂。

「你能不能把这个算成是我的发现?」

我一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已经不会再回到学术研究这条路上了吧,既然这样,能不能把这个当作是我的发现?我会好好继承它,一定会做出成果,拜托你。啊,对了,我记得你家里过得很辛苦吧?需不需要我资助?不,请让我资助你吧,要多少钱才够?一切都好商量。」

谄媚般急切的笑容。我第一次见到才谷学长露出这种表情,刚才跃动的心急速冻结,心跳逐渐恢复平静。啊,是了,没错。我已经递出退学申请书,很快就不再是研究生了。名为现实的墙壁从前后左右上下将我压扁,我终于理解自己放弃了什么。

「北原,拜托你。」

套着白袍的手臂被抓住,我从脚底开始缓缓往下沉没。

为什么偏偏发生在这个时间点?若是再早半个月,我就会留在研究所继续当个研究生了。若是再晚半个月,我就能在什么也不知情的状况下离开实验室了。为什么偏偏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时间点,让我知道我本来拥有另一种未来?神啊,祢的安排实在太过残酷了。

「……我知道了,就这么办吧。」

「可以吗?」

才谷学长的脸唰地亮了起来。

「可以,不过我不需要资助。才谷学长,这个发现就送给你吧。」

毕竟一直以来也受过你不少关照,我补充道。

我忘不了当时才谷学长的表情。取得辉煌成果的喜悦,以及犯下罪恶、再也无法回头的恐惧,两种情绪在那张脸上交相混杂。往后无论沐浴在何等荣誉之中,才谷学长想必都忘不了他并未支付任何代价,就从我手中获赠了研究成果的事实。正因为他本性是个公正的人,想必一生无法忘怀,会自责一辈子吧。

那时候,我是不是该向他要钱比较好?这么一来,至少才谷学长会感到比较轻松吧。就结果而论,我让才谷学长这位研究者堕入了和我相同的地狱。当时,我是否下意识明白这一点?诱惑了才谷学长的恶魔,那时或许也悄悄钻进了我心里。

父亲、母亲,人人都说你们像神明一样温柔慈悲。

但你们的孩子,没能成长为你们期望中的模样。

那之后我一直在想,神明真的慈悲吗?如果神明真的慈悲,那何谓慈悲?越是深思,我越不禁觉得那是一种非常残忍而严酷的东西。

——爸,你怎么想?

无论我再怎么向他说话,棺柩中被白花掩埋的父亲也不会再回答我了。

睁开眼,时间已接近正午,身体重得像铅。昨天一天内,我一口气办完了丧礼,以及出殡后致谢亲朋好友的宴席,忙到深夜才回到家。亲戚们劝我不要太过沮丧,同时表达了对医院以及市川先生的愤怒。他们也讨论过是否该对簿公堂,但我回答说,我不想做这种否定父亲人生哲学的事情,这么做也无法拯救任何人。

——草介和父母真像,真善良啊。

——虽然很了不起,但当个餐风饮露的神仙可过不了生活哦。

亲戚们摇着头离开,等到送走所有人,我已经累得精疲力尽。

我确认了一下智慧型手机,发现明日见同学传了讯息给我。似乎从其他老师口中听说了我家的事,她为突如其来的憾事致哀,措辞恭谨有礼,难以想像传讯息的是个高中生,能从中窥见她的成长环境有多富裕、又有多严格。

「谢谢你的关心。事出突然,让你担心了,不过我没事。明日见同学,还是请你优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今天是你和阿敦见面的日子吧,祝福你能带着勇气赴约,假如感到不安的话,我也可以同行。」

我回覆完讯息,进浴室泡澡。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暌违已久地泡进浴缸,紧绷的身体获得纾解,我才发现自己的疲劳已经累积到极限。我在浴缸里闭上眼睛。

——啊,真舒服。

有一瞬间,我对于在父亲丧礼隔天感到「真舒服」的自己觉得内疚,但可以放过自己了吧,我决定放弃思考。即使再怎么悲伤,肚子还是一样会饿,泡澡还是一样舒服。由于太过疲倦,我发现自己的想法变得很随便。

泡完澡,我看到明日见同学传来了新讯息。

「老师,谢谢您。对不起。」

第一则讯息只写了这么几个字,十分钟后传来了第二则讯息,这一则比较长一些。

「昨天,我向我父母坦白了。从上周开始,我制服的腰围就穿不下了,实在无法继续隐瞒下去。我没有说出阿敦的名字,我还是想守护阿敦的未来。这是我第一次被父亲打。母亲哭着大呼小叫,他们说不会让我生下小孩。好可怕,我觉得生下来的小孩会被他们杀掉。」

条列式般的文字,显示出她的心情有多混乱。第三则和第四则讯息比较简短。

「我决定再去见阿敦最后一面,就离开家。」

「我会一个人生下小孩,把孩子抚养长大。」

我不禁扶额。这是最糟的选择,明日见同学已经失去了正确的判断力。

「明日见同学,现在能跟你聊聊吗?」

我传了讯息给她,但迟迟没有显示已读。我赶紧换上外出服,她说要先见阿敦一面再离开家,他们会约在哪里?既然许久没见了,她应该会到车站接他吧?从山形过来的话,搭的多半是新干线。拜托让我赶上吧,我急忙赶往车站。

不同于本地车站,新干线的车站内部相当宽广,也设有好几个验票口。更何况他们不一定约在这里见面,也可能已经会合,到其他地方去了。如果能找到人就是奇迹了,我边想边在距离大型投币式置物柜最近的验票口前等候。既然决定见过阿敦之后就离开家,明日见同学身上肯定带着不少行李。很幸运地,我猜对了。

「明日见同学。」

看见我突然出现,明日见同学睁大眼睛。她正准备将行李箱放入电扶梯下方的投币式置物柜。

「老师,您怎么会在这里……」

「你别冲动,让我一起思考解决办法吧。」

听我这么说,明日见同学抱歉地垂下眼。

「在令尊丧礼的隔天,就传这种没有常识的讯息给您,真的很抱歉。」

「不用在意我。比起这个,离家出走这种事——」

「我不想和小孩分开。」

明日见同学加重了语气,眼中蕴藏着坚定的光。

「我知道。我会陪在你旁边,我们一起把实情告诉阿敦吧。让我们三个人一起想办法,好让你和阿敦都不必牺牲自己的未来。然后,我们再去和你的父母谈谈,我会为你和阿敦说话的。」

「菜菜。」

突然有人呼唤明日见同学,我回过头,看见阿敦站在那里。

「在刚出票口的地方找不到你,害我着急了一下。」

阿敦开玩笑似的噘了噘嘴唇,接着将目光转向我。

「北原老师,比赛那天非常谢谢您。听说是您送菜菜回去的?」

阿敦带着明朗又毫无心机的笑容朝这里走来,步调轻快,彷佛那双脚上也长着小小的翅膀,一看便明白明日见同学为什么受到阿敦吸引。

「菜菜,你一切都好吗?」

阿敦伸手触碰明日见同学的脸颊。

「咦,菜菜,你是不是变瘦了一点?不对,变胖了?嗯?我不太确定,但总觉得你看起来有点憔悴。总之,我们先去吃午饭吧。如果不嫌弃的话,北原老师,您要不要也一起来?」

就在这时,明日见同学发出细小的呻吟。

「明日见同学?怎么了?」

我凑过去关切,一看吓了一跳。在长裙裙摆下方,能看到明日见同学的双脚底下,正一点一点形成淡红色的水洼。该不会是破水?不对,看起来已经出血了,说不定是早产。明日见同学蹙着眉头,紧紧咬着下唇。

「菜菜?」

阿敦也察觉状况不对,敛起表情。明日见同学仍然答不上一句话,疼痛想必相当剧烈,她的脸色在转眼间越发苍白,我们已经无暇思考。

「她怀孕了。」

「咦?」

「明日见同学怀孕了。」

「……怀孕?咦、等一下,我不明白……」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一下,你该不会就是玩滑雪板的片山选手吧?」

就在这时,阿敦背后有两名女子来向他搭话。两人手上拿着记事本和笔,怯生生地问他,能不能请你帮我们签个名?

「不,现在不太……」

被极端状况两面夹击,阿敦显得不知所措。那两名女子的目光悄悄瞥向明日见同学,「是女朋友吗?」的好奇心若隐若现。

「阿敦,替她们签名。」

我从她们手中接过记事本和笔,交给阿敦。绝不能被旁人察觉到现在的状况。阿敦也理解了我的意图,迅速签好了名,两名女子不停低头说着「谢谢」离开了。那两人的身影从视野中消失的瞬间,明日见同学便跪了下来,长裙像花瓣一样轻飘飘地铺开,遮住她流下的血。

「菜菜,你没事吧?」

明日见同学的脸庞因痛苦而扭曲。她凝视着阿敦朝她递出的那只手,试图在最后关头认清自己是否可以握住这只手,是否可以和这个人共度未来。最后,明日见同学缓缓抬起手臂,准备握住阿敦的手。

「咦,那不是滑雪选手片山敦吗?」

就在这时,路过的一群年轻男子停下脚步。看见其中一人拿出智慧型手机,将镜头朝向这里,阿敦露怯似的收回了手。

光芒从明日见同学的眼中迅速消退。无论是明日见同学、或者是我,都不得不意识到——阿敦的背上长着翅膀,但那双羽翼仍然年轻、仍然脆弱,送阿敦一个人飞上天际就已经竭尽全力,他还无法肩负着明日见同学和即将出生的小孩翱翔。

明日见同学脚步踉跄地站起身,往我身上靠过来。

「……拜托您了,请帮帮他吧。」

以只有我能听见的、细不可闻的音量,明日见同学如此请求。不是「帮帮我」,而是「帮帮他」,她要我帮助的不是她自己,而是阿敦。

她很衰弱,却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抓住我的衬衫,额头和鼻头都渗着冷汗,在我身为男人一生无法体会的剧痛侵袭之下,她给出了这个答案。但这是他们两人一起参与的事,只让阿敦一人从后果中脱身,真的是正确的决定吗?在我迟疑的当下,也有越来越多人注意到阿敦,朝这里看过来。

「她怀的是我的孩子。」

听我这么说,阿敦瞪大双眼。

「啊?」

阿敦迅速眨了几下眼睛,来回看着我和明日见同学。

「对不起。阿敦,我今天是来跟你分手的。」

明日见同学以最快速度提了分手。

「阿敦,虽然对你很抱歉,但请你放弃她吧。」

「不、不是,等一下,这也未免太突然了……」

「即使无法接受,也请你立刻离开这里。」

我加重了语气。在更多群众聚集之前,在骚动扩大之前,快走。

阿敦皱起眉头。在遭到背叛的愤怒之中,仍有一股「不对,该不会……」的怀疑将阿敦束缚在原地。明日见同学开口:

「……好了,快从我面前消失。」

明日见同学和阿敦的视线交缠在一块。在这短短数秒,只有他们俩知道内情的沉默之中,阿敦的表情瞬息万变。怀疑、烦闷、确信、焦急、恐惧,阿敦脚步踉跄地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他逐步后退,然后在下一瞬间迅速转过身去。似乎听见他小声说了「抱歉」,是我的错觉吗?

明日见同学的脸色白得发青,但仍然面带如释重负的表情看着阿敦跑远。也许在那道背影永远离开自己面前的此刻,她依然在他背后看见一双翅膀。她凝望的眼睛逐渐失焦,长裙裙摆已被染湿成淡红色,彷佛布料原本就是这颜色一样。

「……老师,对不起,让您扮演这么不光彩的角色。」

一句道歉说得断断续续。

「没关系,我们马上去医院吧。」

我脱下大衣,盖在明日见同学头上,遮住她的脸。绝不能被周遭群众知道她是谁,此刻陷入什么样的状态。我将她整个人抱起来,跑过车站内部。擦肩而过的人们露出惊诧的表情,也有人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件,将智慧型手机的镜头对准我们。

我的车子停在车站后方的停车场里,我让明日见同学坐进后座,从她的包包里取出手机,拨打联络人清单里标示为「妈妈」的号码。

『菜菜,你跑到哪去了?你身体那么虚弱,居然还偷偷离开家……』

从电话那头焦急的语调,听得出母亲很担心她。

「您就是明日见同学的母亲吧?」

一瞬间的沉默。

「您好,敝姓北原,是明日见同学的高中老师。」

『这……我真是太失礼了,感谢您平日对菜菜的关照。』

她迅速压下内心的动摇,我切身体认到这确实是明日见同学的母亲。

「这位妈妈,请您冷静听我说。明日见同学的身体出了状况,现在下腹出血,我无法做出精准的判断……但有可能是早产。」

在电话另一端,母亲倒抽了一口气。

「我现在送她到医院——」

『请到我们家的医院来。』

「好的。我们大约在二十分钟后抵达,麻烦您做好准备。」

『快点、请快一点,拜托您了。』

我听着她微微发颤的声音挂断电话,立刻发动车子。

「……请不要……到我们家的医院……」

后座传来明日见同学呻吟般的哀求。

「……要是在我父母的医院生产,他们会把我和小孩分开的。」

或许是这样没错。然而,父母仍然是无论面临何种状况,都愿意不计代价保全明日见同学和胎儿性命的人。另一方面我也犹豫不决,不确定我们是否还有时间赶到明日见医院。与其花费二十分钟将她送到明日见医院,是不是直接送往附近的医院比较好?这可是攸关性命的事。

「……父亲和母亲都说……他们是为了我的将来好。他们说,喜欢一个人的感情迟早会冷却。即使我并不特别喜欢对方,还是该和父母属意的对象结婚,在对方的守护之下,过上衣食无缺、富足安乐的日子。他们说以长远眼光来看,这才是女人的幸福。」

「明日见同学,现在不是说这种——」

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我还来不及说完后半句……

「请听我说!」

明日见同学便扯开嗓门高声喊道。她身上哪里还残存着这样的力气?

「这才是女人的幸福……真的是这样吗?」

她喘着气,一字一句说下去。

「可是……女人的幸福和我的幸福,可以画上等号吗?不,我明白的。在这世界上,我已经是天生得天独厚的人。我是没吃过苦、不谙世事的大小姐,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想和阿敦的孩子一起生活下去。」

「即使阿敦不在你身边?」

何其残酷的问题。

「即使他不在我身边。」

明日见同学立刻回答。

「无论是阿敦的未来,还是他的孩子,都由我来守护。」

平时压抑自制的她荡然无存。我做的是错事,一点也不正确,但我仍然渴望这么做——她竭尽全力如此诉说。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向谁乞求原谅、不明白有没有乞求原谅的必要,却还是哭着哀求「拜托您」。看着明日见同学这副模样,我内在燃尽的残灰静静升起火焰。那是愤怒的火。

「你非常愚蠢。」

后照镜中,绝望在明日见同学沾满冷汗与泪水的脸上扩散。

「但愚蠢也无所谓。我们都拥有选择未来的权利,即使不同于你父母的期望、不同于世人普遍的幸福,你的幸福仍然要由你自己决定。否则……」

「……否则?」

「你就会变得像我一样。」

在父母的爱中成长,自己也渴望回报这份爱;另一方面又想要升学,想朝着自己向往的未来前进。光是为了这件事,在经济上、精神上都饱受折磨,背负了高额的债务。

「……像老师一样?」

「我的父亲和母亲,是名副其实的大善人。如果我不是他们的儿子,我一定会认同他们两人是品格高尚的君子,事不关己地对他们抱持纯粹的敬意吧。可是,我却与他们血脉相连,是长年以来,在他们关照外人时受到冷落的孩子。」

如果有钱施舍别人,为什么不把那些钱留给我,支持我的梦想、当作我的学费?我一直想这么质问父母。然而,这问题等于否定了我父母的人生哲学和思考方式,也否定了世间广泛定义为「善」的行为。

随着我日渐成长,我逐渐对双亲失望,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内疚,却又爱着这两位家人。我在身为儿子的自己,和身为社会一员的自己之间,一直孕育着对父母的愤怒,却说不出口,也无法表现在态度上。

「我害怕让父母失望,也不敢面对他们,一路自我催眠,欺瞒着自己活到今天,连做研究的梦想都舍弃了,最后失去了脱身的出口。我已经无法飞翔了。」

「……老师……」

「你绝不能变得像我一样。」

——像鸟一样。

我想起双颊飞红,仰望着飞向天际的阿敦,移不开视线的明日见同学。

——看见阿敦在空中自由飞翔,我总是激动又期待,他让我想起该怎么作梦,想起自己也想像他那样飞翔。

她的双脚和我同样被牢牢缝在地面上,但她还懂得毫无保留地憧憬飞翔的人。哪怕此时此刻,憧憬的对象已经背向她,她仍然能为了守护他拼尽全力。不同于拉着才谷学长堕入同样境地的我,她还有救,她还能振翅飞翔。总觉得守护这样的她,某一部分的我也能因此获得拯救。

「明日见同学,你的疼痛程度还好吗?还在出血吗?」

从后照镜里,我看见明日见同学已闭上双眼,心脏为之一震。我频频喊她的名字,没有回应,车子又一次被红灯拦下,把焦急的情绪推上最高点。

「明日见同学!」

这是我第一次对人怒吼。明日见同学微微抬起眼睑,她想必承受着剧痛,晕过去或许还比较轻松。但假如是破水呢?如果胎儿正要出生呢?假如母亲在这种状态下失去意识,胎儿还能平安吗?

「快醒来,否则婴儿说不定会窒息。」

明日见同学全身剧烈地抖了一下。

「请你保持清醒,不要让产道闭合。」

明日见同学缓缓睁开眼睛。

「不要压迫到腹部,吸气、吐气,持续深呼吸。」

我不晓得这些指示正不正确,假如弄错了该怎么办?在着急慌乱之中,我顾不上那么多,只能不断出声对她说话,这时从后座传来低沉的呻吟声。

那是野兽般的声音,难以相信出自于十七岁的少女,教人背脊发寒。人们都说怀胎不是病,这是很自然的事;但自然原本就是残酷的,死亡也是它的一部分。国道旁出现一面综合医院的看板,前方左转六百公尺。我毫不迟疑地将方向盘打向左侧。

当我精疲力竭地瘫坐在分娩室前的长沙发椅上,有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是个穿西装的男人和身披白袍的医师,后面跟着一位泫然欲泣的女人。

「我还没有详细诊断过,但多半是早产。」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她被送进来的时候子宫口已经打开了,现在正在分娩室里。她的情况再不处置会非常危险,幸好及早判断时间紧迫,直接送到我们这里就医。」

「您是怎么向医师和护理师说的?」

「请放心,事后我会交代他们不能张扬。」

穿西装的男人想必就是明日见同学的父亲了。走在后方的女人注意到我,朝我低头致意。

「您就是北原老师吗?我是明日见菜菜的母亲。这次真的非常抱歉,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我真不晓得该怎么说才好——」

母亲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父亲接着她的话开口:

「我是菜菜的父亲。事态演变到这个地步,身为父亲,我实在感到非常羞愧。但是老师,为了我女儿的将来着想,能不能拜托您不要把这件事传出去?」

女儿都面临这种情况了,他开口第一件事却是迅速堵上院方和我的嘴,我心中油然涌上一股嫌恶感。正当我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时候,分娩室的门打开了。

「生下来了,是个女孩子。」

那一瞬间,我无意间看见明日见同学的父亲脸上闪过愤怒和失望。对于婴孩平安出世没有任何安心或喜悦,反而好像希望孩子从未出生——

「我女儿还好吗?」

母亲则是双手交握在胸前,做祈祷状。

「她现在非常虚弱,但没有生命危险。」

「我能进去见菜菜和小婴儿吗?」

「只能看看她们哦,小婴儿已经移动到保育器里面了。」

护理师说,这个刚出生的女婴比起一般婴儿瘦小了许多。母亲急匆匆地走进分娩室,父亲正打算跟进去,半途却想起什么似的折了回来。

「老师,今天非常谢谢您。我改天再去向您致谢。」

「没关系,不必费心了。比起这个,还是请您多照顾明日见同学。她说她非常不希望和小孩分开,等到状况稳定下来,请好好倾听她的想法。」

父亲微微蹙起眉头。

「女儿的将来,是由我这个父亲决定的。」

「不是的,明日见同学的人生,是属于明日见同学自己的东西。即便您是她的父亲,也请尊重这一点。」

「我已经够尊重她,也决定好了。」

「决定好了?」

明日见同学的父亲背向我,我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臂。

「请问您决定了什么?明日见同学说,她想自行将小孩抚养长大。」

「这是我们家的家务事,请您不要干涉。」

他作势甩开我的手,我抓得更用力,阻止他脱身。

「请告诉我,否则我会将这次的事情上报给学校。」

父亲显而易见地变了脸色。

「……小孩在户籍上会登记为我和太太的孩子,然后尽快找个富裕的家庭,透过特殊收养制度出养。」

特殊收养制度——得知明日见同学怀孕之后,我也查过各种资料。明日见同学如果能自己养育小孩是最好的,但假如无法自行抚养,寻找收养家庭也是一个选择。无法养育亲生小孩的人,和想要小孩却无法如愿的人配对,以期带给孩子幸福的成长环境。

然而,不同于一般收养,特殊收养制度的用意在于保护弱势或受虐孩童,因此被收养的孩子也会在法律上切断与亲生父母之间的亲子关系。如此一来,明日见同学和孩子之间的关系,等于在双重意义上被断绝了。

「像明日见家这么富裕的家庭,也能适用特殊收养制度吗?」

「这种事多得是办法。」

他露出嫌弃我孤陋寡闻的眼神。

「明日见同学自己应该无法接受吧。」

「我会告诉她胎儿发育不完全,已经死了。既然这个孩子往后不会和菜菜的人生有任何交集,那最好不要让她有任何牵挂。我也是身为父亲,希望女儿幸福才会这么做,请您理解。」

我内在某个部分激烈地反弹。父母伴随着痛楚产下小孩,在爱与呵护中将小孩养大,对子女的感情与想法。天下父母心,父母的期许。人永远站在各自的立场思考、发言,我明白,我都明白,也知道自己干预得太多了。但即便如此,我还是——

「有时候父母期望的幸福,和孩子想要的幸福并不相同。明日见同学说,假如要和小婴儿分开,她宁可离开家。她已经做好了这么彻底的觉悟。」

「觉悟?」父亲露出讽刺的笑容说:

「菜菜从小被捧在手掌心,当作公主一样养大。您认为这个根本没为钱操过心,像温室花朵一样的小女生,有可能独自养育一个连父亲是谁都说不出口的小孩吗?」

不可能,我的理智也如此判断。然而非到紧要关头,我们无从得知一个人的本性。哪怕面临阿敦只求自保的行为,明日见同学还是守住了自己的尊严。承受着那种剧痛,她仍然意志坚定,不曾改变主意,「温室花朵」这么娇贵的词语不能用来形容她那副模样。她的本性,或许是人们脚下反覆遭到践踏,却依然从不低头的野草也不一定。她的未来,还没有任何人能够论断。

「我能理解您身为父亲,一定非常担心女儿。但即便如此,菜菜同学的人生仍然属于她自己,不该在她不知情的状况下被拍板定案。」

明日见同学的父亲神情扭曲,看得出他正勉强压抑即将爆发的情绪。

「你这个人……到底有什么问题,你凭什么管这么多?我看你好像早就知道我女儿怀孕,而且今天明明是假日,你却和她待在一起。你真的是菜菜的高中老师吗?」

父亲心中产生了怀疑。我得告诉他实情才行,告诉他孩子的父亲另有其人,只是他负担不起责任,临阵脱逃了——但说出这些事实,究竟又能拯救谁呢?如果不能,我到底该怎么做?我手中握有一张救援的手牌,能让她和孩子一起走下去,但这同时也将破坏我自己的人生吧。

「对,没有错。」

声音颤抖,我深吸一口气,往腹部用力。

「我就是孩子的爸爸。」

打出这张手牌的瞬间,我脱离了以往的人生轨道。

「未经我同意,我不允许您将小孩交到其他人手里。」

明日见同学的父亲脸上逐渐染上愤怒的赤红,我看着这一幕,内心平静得不可思议。宛如身处于台风眼般的寂静过后,他突然抓住我领口,抬手就是一拳。

「你……!」

来不及闪避,第二拳已经朝我挥来。

「你这个、这个……!」

看见这名父亲说不出话,双眼布满血丝、朝我挥拳的模样,我意识到这个人也打从心底爱着自己的女儿。感到安心的同时,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爱」是何其不完整的东西啊。明日见同学的父亲为了保护女儿,打算从女儿手中夺走她对人生的选择权;明日见同学保护了阿敦,却用同一双手剥夺了他当父亲的权利;明日见同学的母亲尽管担心女儿,却被夹在丈夫和女儿之间,只能不知所措地左右为难;阿敦在紧要关头,却在乎旁人的眼光,更胜于明日见同学。

我的父母优先关照别人,一直以来却搁置儿子这个最亲的「别人」;而我,把对双亲的爱当作借口,将人生不能如愿的责任转嫁到父母身上。

这些都是特例吗?不,不是。每个人都为着另一个人着想,毫无恶意地专断行事,总在某些点上无可避免地错身而过。这种无可救药的构图是怎么回事?如果这也是爱的一种形式,如果无论如何去爱都不可能完美,那不如所有人都豁出去,随心所欲地生活吧。这样犯下的失误,人们也能够坦然接受才是。

「这是在做什么!」

正当我毫不反抗地被他殴打时,忽然有一道声音介入我们之间。我睁开眼,看见明日见同学的父亲被他太太和护理师拉开了。他肩膀起伏地大口喘气,仍然扯开嗓门高声怒吼: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我要向教育委员会申诉,把你惩戒革职!」

我脚步不稳地站起身。

「向教育委员会申诉确实可以惩罚我,但明日见同学也会遭到退学。市内知名综合医院的千金,怎么会无缘无故被退学呢?有心人士少不了要猜测背后的理由,你永远不知道真相会从哪里泄漏出去。这反而才是最应该避免的情况吧?」

明日见同学的父亲气得浑身微微颤抖,母亲意识到情况不对,也脸色发青。

「你想威胁我?枉费你为人师表,道德到底败坏到什么地步!」

我扯了扯嘴角,看起来可能像个厚颜无耻的笑容。我第一次跟随心意选择的手牌,愚蠢得教人发笑。

「我会负起责任,好好抚养小孩。」

「一个对未成年学生出手的男人,说这种话谁会相信?」

「说得对,但您不得不信。」

我往前踏出一步,明日见同学的父母便跟着倒退一步,和我保持距离。我脸上或许带着疯狂的表情吧,连我自己都感到讶异。非到紧要关头无从得知一个人的本性——真的就是这么回事。我一向是别人口中稳重理性的人,没想到本性却如此冲动,不顾后果。

我已经无法回头了,也不打算回头。如今我的双亲都已经过世,再也没有任何事物能将我留在既定的轨道上。我能自己负起责任,随心所欲地脱离轨道。

「我们会把孩子给你,但相对地,你也不准再靠近我们家菜菜。」

「好。」

「当然,你也必须从现在这所学校离职。」

「好。」

「这个小孩跟我们明日见家毫不相干,我们不会提供任何资助。」

「好。」

「我会跟菜菜说孩子已经死了。」

「可以,我全都答应。」

我面不改色地撒谎。此刻握在我手中的,是连结明日见同学和新生儿的唯一一条丝线。我一定会把这条丝线交到明日见同学手中。这也是我不完整的、自以为是的爱,是我的自我满足,但我已不再为此自寻烦恼。

赶来医院时,我把车丢在了急诊门口,当我为了这件事向警卫道歉,对方回了我一句「请多保重」。我右侧的视野明显变窄,脸上看起来肯定是一片惨状吧。这是我第一次遭人殴打,当下明明没什么感觉,到了现在身体却开始到处发疼。

疲劳感也已经累积到极限,因此我往外开了一小段路,便将车辆停靠在路肩。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放掉全身的力气,感觉到身体像吸饱水的棉花般沉重而倦怠,随时会滴出水来。

不知不觉间下起了雨,极小的水滴逐渐覆盖挡风玻璃。灰色和浅蓝色交相混杂的天空慢慢吸去脑内的喧嚣,宁静逐渐支配我,像暴风雨过境之后,海岸被强风大浪冲刷殆尽那样万籁俱寂。

感觉真畅快。这是我第一次遵从自己的意志,选择了自己的生活方式,不揣度任何人的心思。尽管是个愚蠢的选择,但这就是我这个人的本质。

父亲和母亲会怎么想呢?——这个总像习惯一样无法摆脱的想法,有如飘摇交缠的细雨般,在空气中消散无形。有某种东西流下来,搔过脸颊。我在哭,这太滑稽了,我连在丧礼上都没掉过眼泪。

——爸、妈。

我在心中呼唤。我终于哭得出来了。到了心里对你们没有任何芥蒂的现在,我终于能够哀悼了,感觉自己好像终于获得解放。虽然我是这样的人,但请原谅我,请爱着我吧。

过去,我也拼尽了全力爱过你们。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静静流泪。

自我从高中辞职,搬到隔壁县一栋公寓里,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呼哇……」

结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我于是悄悄探头打量她的睡脸。结皱了皱小脸,发出几声呼哇、呜啊的哭闹声,然后又安稳睡去,我看了放下心来。

和明日见同学的父母协商过后,我们决定在户籍上将结登记为明日见同学的母亲所生下的小孩,我再以亲生父亲的身份认领她,「结」这个名字也是我取的。这对我和明日见同学的母亲而言极不名誉,但我这个单身汉要顺利收养结,只有这一个办法。

但我没想到育儿是这么辛苦的事。从早到晚都在照顾婴儿喝奶、换尿布,片刻都不能移开视线。看来我选择在熟练之前专心育儿是正确的决定。

不过,我也没有太多时间了。我卖掉了老家,因此资金方面暂时没有问题,但还是该开始找工作了。现在搬到了另一个县市,假如我打算继续当老师,就必须重新参加教师甄试。还是该到一般企业就职呢?在那之前,还得寻找能在白天照顾结的托儿所。该思考的、该做的事太多,思路都堵塞了。

另一方面,也获得了意想不到的好处。说是好处或许不太贴切,但既然长年折磨我的其中一份罪恶感消失了,从这层意义上来说确实算是好处吧。

我刚搬家后没多久,才谷学长便主动联络我,好像是从长谷川那里听说我从高中离职,现在没有工作。

——一定是我的错吧?不然像你这么认真的人,怎么可能失业。

——都是因为我抢走了你的研究成果。

才谷学长问得无比苦涩,我却听了才发现自己早已把这一连串事件忘得一干二净,忽然觉得想笑。和那件事完全没有关系,我这么回答,但才谷学长不相信,甚至说他已经做好觉悟,准备向教授说出实情,听得我比他还要紧张。

——千万别这么做,事到如今再去坦白,一切就都白费了。

——是我自己无法接受。从那天以后,我从来没有一天睡得安稳。

话听到这里,我才意识到才谷学长的苦恼或许比我更加深重。尽管听起来很没道理,但无论如何,我都是先走出隧道的那个人。

——那么,如果学长能提供我一点资助,我会很感激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轻易得教我惊讶,才谷学长好像也被我出乎意料的提议吓了一跳。你要钱吗?他问,我毫不迟疑地回答「对」。就学期间欠下的奖学金仍未清偿,还不知道要和结一起同住到什么时候,为了维持生活,我需要钱。

——北原,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我不像旁人想像中那么老实罢了。

就只是这样而已,我半开玩笑地这么说,但才谷学长没有笑。

——我现在和女儿一起生活。

我向他吐露实情,才谷学长「咦」地反问。

——你结婚了吗?

——我没结婚,也没有妻子。我一个人抚养她。

所以我需要钱。听我这么说,才谷学长呼出一口混杂着安心与脱力感的气息。

——你真的变了。

——你觉得不以为然吗?

一点也不,才谷学长这么否认道,接着又重复了一次,一点也不。

——北原,谢谢你。

——我没想到向人要钱还会被说谢谢。

——你让我解脱了。

我静静露出微笑。拯救才谷学长的这张手牌,保留着它正确的意义,原原本本交到了才谷学长手中。而让才谷学长获得解脱的同时,我也拯救了我自己。小睡中的结醒了过来,开始哭泣,这通电话便匆匆结束了。

后来,才谷学长把钱汇到我的户头,当我清偿了那笔名为奖学金的欠款,巨大的解放感使我脑袋一片空白。我回想起父亲和母亲的口头禅「好心有好报」,彷佛能想像两老在天国叹息「这话可不是这个意思啊」的模样,不禁笑了出来。我没想过有一天,我能像这样包容没出息的自己。

日子一天天过去,但最重要的事还悬而未解。明日见同学以为孩子已经不幸死亡,我还找不到办法告诉她小孩已平安被我收养。传讯息给她没有回音,或许是父母为了提防她和我联络,没收了她的手机也不一定。我想过要在放学时段埋伏等她,又担心这么做弄个不好会传入明日见同学的双亲耳中。

即使顺利联络上她,也不晓得明日见同学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她会选择和孩子一起居住,还是各自生活?至少在高中毕业之前,她是无法决定的。在那之前,我和结的生活也会悬而未决地继续下去。

这次或许还是太莽撞了点,我偶尔也会这么反省,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心里一点后悔的念头也没有。无论有多辛苦、多傻,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街上传来摩托车驶过的声音,我担心结被吵醒,探头打量她的睡脸。除了夜啼之外,她最近也更常在睡前哭闹了。她奶喝得少的时候,夜晚也比较浅眠,发现这件事的那天我很开心,我慢慢掌握了结的规律。

生命一天天逐步成长的历程——包含结预料之外的反应,以及将这些反应纳入考量,思考解决方法的过程在内,这一切意外地让我感受到了待在实验室那阵子的充实感。这似乎与普遍养育孩子的喜悦有所差异,但这就是我的育儿之道吧。原以为做研究这条路已经对我封闭,此刻我却从意想不到的路径兜了回来。

在喜悦的同时,我也感到落寞。结能待在我身边多久,全凭明日见同学的答案决定,必须与她分别的日子迟早要到来。我遥想着那一天,凝视着结的脸庞。这张睡脸,和这规律的鼻息,都只属于此时此刻。

电铃声突然响起。现在是晚上八点,这时间会是谁呢?我按下接听,萤幕上出现明日见同学父母的身影。怎么回事?我立刻打开玄关门,明日见同学的母亲匆匆打过招呼,十万火急地进了门。父亲则带着苦不堪言的表情。

「请问菜菜有没有到这里来?」

「怎么了?」

「她留下一封信就失踪了,旅行背包和换洗衣物也平空消失……」

「她去哪里了?」

愚蠢的问题,就是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她的父母才跑来找我。我也动摇了。

「想得到的地方我们都联络过了,最后只剩下这里。」

「她没有到我家来。」

母亲露出绝望的神情。

「菜菜同学最近的情况如何?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举动?」

「完全没有。菜菜郁闷了一段时间,但回到学校上课之后,她就完全恢复了从前的模样……不,比从前还更有活力。」

她早已计画好了。演出一个完美的「明日见菜菜」让父母安心,等到准备万全之后便离开家。我回想起她在课堂上毫不表现出身体不适,背脊直挺得令人不忍的模样。为什么、为什么,她的母亲哭着说:

「她明年就要上大学了呀。如果无论如何都不想住在家里,她也可以自己搬出去——」

「说什么蠢话。她都干出了那种好事,怎么可能允许她一个人住!」

「就是因为你老是这样,菜菜才会离家出走!」

我第一次看见明日见同学的母亲回嘴,父亲似乎也吓了一跳,一时无言以对。

这时,屋内传出一阵啼哭。请稍等一下,我说完回到起居室,结正哭闹得厉害。我将她抱起来安抚,明日见同学的双亲走了进来。

「……她充满了活力呢。」

明日见同学的母亲一脸泫然欲泣地凝视着结。

「这东西就是菜菜的小孩?好像长大了一点啊。」

明日见同学的父亲探过头来,我立刻将结藏到身后。

「她不是『东西』。」

父亲诧异地蹙起眉头。

「无论结还是菜菜同学,都不是按照父母期望行动的『东西』。」

「局外人少不懂装懂了,你知道我们家医院背负的责任有多沉重吗?」

「我不知道。不只是你,原则上只要是别人的事,我全都不了解。我知道的,只有无法遵照父母亲期望的小孩过得有多痛苦而已。」

「我没在跟你说这个。菜菜生来就是地方综合医院的继承人,她有责任——」

「真是够了!」

母亲发出近乎尖叫的声音说:

「不管什么时候,你老是把为了医院、为了家族挂在嘴边,只要你还是这副德性,菜菜就不会回来。我也受够了,假如未来你还是不愿意改变,我也要离开这个家了。」

母亲喉头抽动,蹲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说什么蠢话,你想想我们家医院照顾着多少病患——」

「我想过了,一直都为他们着想,为他们奉献到现在,但我再也受不了了。无论是我还是菜菜,都无法只为了别人活到老死,我们也想过得幸福。」

父亲看着趴伏在地大哭的妻子,哑口无言地呆立原地。从他微微动摇的表情,能感觉出这个人或许也为了自己背负的包袱受尽煎熬,优先照顾他人,牺牲了自己的需求。这确实是值得赞美的美德,可是——三个人三种思路,每个人都理解彼此不同的立场,却无法让步,谁也动弹不得。在沉重凝滞的气氛中,唯有结的啼哭声响彻室内,自由奔放,不揣度任何人的心思。

「……小结。」

明日见同学的母亲站起身,以指尖轻轻触碰结的脸颊。结停止哭泣,将目光转向自己的祖母。明日见同学的母亲朝结微微一笑,接着转向我,深深低下头。

「草介先生,小结就拜托你了。假如菜菜联络你,再麻烦你告诉她结还活着。如果她想离开家,就离开也没关系;但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就回家来吧。请告诉她,这一次,我会把她和结的幸福放在第一位。」

「我知道了,一定会向她转达的。」

我点头说道,同时心里却预感她不会再回来。

在两人离开之后,我深陷于后悔之中。是我误判了情势,我应该想尽办法和她碰面,无论埋伏在校门还是什么都好,应该第一时间告诉她结还活着才对。明日见同学现在怎么样了?有地方落脚吗?有人能依靠吗?身上有钱吗?

彷佛反映我的不安似的,结又开始哭闹起来。这孩子的身体是如此娇小,她动用所有感官感受着世界,估算着自己和呱呱坠地的这个世界之间有多少距离。

「对不起,没事的,你什么也不必担心。」

我轻轻摇晃着结,对上那双清澈纯真的黑眼睛。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啊,得好好思考才行。」

——我们该怎么活下去?

「嗯,这也得好好决定。」

怀里摇晃着结,我的思绪也跟着来回摇荡。

若是以聪明或愚昧来论断,她的决定和我的决定,想必都愚不可及。但她就是想这么做,而我也一样。我们想活出自己的样貌,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这世上仅此唯一的自己。

在我持续思考、持续摇晃的臂弯里,小小的生命开始发出安稳的鼻息。

周六下午,我在缘廊上让结晒晒太阳,这时从玄关传来打招呼的声音。来不及出去应门,走廊上便响起脚步声,山上太太探出脸来。

「老师,我小菜做太多啦,带一点过来给你。」

「那太好了,真谢谢你。」

正准备站起身,山上太太便伸手制止了我,走到和起居室相连的厨房,自行打开冰箱,将她带来的熟食保鲜盒一个个塞进去,然后从餐具柜里取出玻璃杯,倒了杯麦茶,走到缘廊来。该说熟门熟路吗,根本已经当自己家了。

「小结,你在晒太阳呀?很舒服哦。」

她伸出在田里操劳得粗糙脱皮的手指,戳了戳结蜜桃般的脸颊,结开心地朝山上太太伸出手。在我出外工作的期间,邻居太太们会轮流替我照顾结,其中山上太太更是把结当作亲生孙女般疼爱。

「北原老师,第一次在岛上度过的夏天怎么样啊?」

「非常舒畅。」

我看向复满浓密绿意的庭院。濑户内海的阳光炫目而炙热,但吹拂而过的海风相当凉爽。我第一次见到如此平稳明亮的海。

「城里来的人都这样说。哎呀,不过老师你本来就有我们岛上的血缘嘛,也算是岛上的人。」

「多亏了我祖母的关系,大家都对我这么热情,真是帮大忙了。」

在明日见同学销声匿迹之后,我决定搬到此前考量许久的濑户内海一带。我母亲的老家就在这里,屋子自从祖父母死后一直都空着,这点成了最大的决定因素。为了结的将来着想,我想多存点钱,不必支付房租会是很大的优势。

都市里也常听到父母亲哀叹抢不到托儿所名额,因而无法出外工作,在这种情况下带着年幼的孩子搬到岛上生活,一开始确实也让我有所不安,不过传统邻里关系用来弥补社会福利的不足绰绰有余。不仅省下了房租,邻居还会帮忙照顾结。我们也经常收到蔬菜和鱼,餐费也因此节省不少。话虽如此,邻居会擅自踏入家中,毫不客气地干涉隐私等等,这些情况刚开始确实也让我不知所措,不过——

「对了,你知道桥本家吧,听说他们家女儿万里离了婚,从大阪回到岛上来了。」

「这样啊。」

「听说她前夫是个没有正经工作,还整天打柏青哥的人渣。而且他还对万里拳打脚踢耶,后来甚至还想叫她下海赚钱。」

「那真是太惨了。」

不仅遇到这么悲惨的事,而且还被说给素未谋面的我听。

「可惜她明明是这么温柔体贴的女孩子。家里的事情她都主动操持得妥妥贴贴,懂得给男人面子,总是顺从又听话,没想到遇到那种烂人。」

就是因为她个性如此,才容易遇到烂人吧。

「虽然她离过一次婚了,但我们大家在讨论说,不晓得北原老师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往旁一看,对上山上太太焦急的视线。

「我的意思是,感觉北原老师和万里很相配呀。」

我完全摸不着头绪。到底为什么会扯到这个话题?

「我已经有小孩了。」

「即使不是自己的亲生小孩,万里肯定也愿意成为一个好妈妈的,这我敢跟你保证。」

「要万里小姐和我这样不起眼的男人在一起,对她太失礼啰。」

听我这么说,山上太太转而换上了兴味盎然的表情。

「你跟太太分手之后,还是很喜欢她呀?」

「也不是这么说。」

说到底,我根本没有妻子——但我没说这么多。这种事只需要最低限度的回答便已足够,假如添加多余的资讯,明天就会传遍整座岛了。

「啊,不过说起来,我记得北原老师你没有离过婚哦。」

「你从哪里听说的?」

「公所的松田先生讲的。」

我也觉得公所职员这样泄漏别人的个资不太好,不过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正因如此,邻居才愿意把我当成亲朋好友一样,帮着我一起照顾小孩。要是抱持着只想享受优点、不愿接受缺点的心态,是没办法在乡下地方生活下去的。

「老师,看来你还是很喜欢小结的妈妈呀。」

否认的话难免衍生出更多麻烦,我于是不置可否地回答「怎么说呢」。

「她是什么样的人呀?」

我该含糊其词,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这个问题却让我顿了顿。

「问得好,是什么样的人呢?」

「咦?」

「我想,她一定也在拼命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吧。」

山上太太困惑地偏了偏头,而我遥想着消失无踪的她。

山上太太回去之后,我在缘廊和睡着的结一起睡了个午觉。即便到了黄昏时分,夏季的阳光仍未减弱,不过气温稍微下降了些,舒适宜人的风伴着海潮香气吹进屋内。

我在最后一刻赶上爱媛的教师甄试,从今年春天开始到岛上的高中教书。应接不暇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在这座岛上第一次迎来了夏季,但至今仍然不知道她的去向,只收到过一张没有寄件人的明信片,上面写着「对不起,我很好」。她是透过我从前教书的那所高中,问到了我的住址吗?我将这件事告诉明日见同学的母亲,她说明日见家也收到了同样的明信片。

——我没来由地明白,那孩子是不打算回来了。

她的语调平静,带着点放弃意味。

在那之后,电话转给了明日见同学的父亲。

——你们那边的生活怎么样?

他的语气没有了先前那种威逼感,我回答「一切顺利」。

——结还好吗?

——她很好,濑户内海温和的气候很适合她。

——这样啊。如果碰到什么困难,随时告诉我们。

我好惊讶。这刮的是什么风?

——谢谢,下次我再把结的照片传给你们。

我道过谢之后,通话空出一阵短暂的空白。

——对不起。

在我还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时候,对方说「那就这样了」,静静挂断电话。最后那句话不是对我,而是对他女儿道的歉吧。但我仍然觉得,她并非在悲叹中不知所踪,而是展开翅膀,飞向了她无限憧憬的、允许她自由绽放的所在。

她现在过得如何?我望着夏季盈满蝉声的庭院,越过野性繁茂的绿意,凝望她飞上天空优美的残影。

——她是什么样的人呀?

——问得好,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想,她一定也在拼命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吧。

「现在,我也在拼命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哦。」

我是什么样的人?想要什么,又想过什么样的生活?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选项随着年纪增长日渐增加,属于我的大海持续扩展,在混乱的同时也歌颂丰饶。

我垂下目光,结沉睡的身影映入眼中。想守护这孩子的心情,以及被这孩子支持着的心情同时并存,这孩子归这孩子、我归我;两个生命,两种自由。

「结。」

我轻声喊她。这是她的名字,同时也代表着将明日见同学和她连结在一起的那条细线。有一天,我能将这条丝线交到明日见同学手中吗?又或者,这条线将会连向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谁也说不准。

夹带海潮香气的风吹拂而过,我遥想着还未可知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