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星辰的你(君若星辰)

第二卷 编织星辰的你 飞向春天①

作者: 凪良汐 更新时间: 2026-04-17 08:5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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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当我走进病房,父亲的病床上空无一人。北原先生去福利社啰,住同一间病房的市川先生告诉我。我等了一会儿,父亲一直没回来,我心里担心,于是下到一楼。在福利社没看见父亲的身影,他去哪里了?在附近找了找,我看见父亲坐在通往检查大楼那条走廊的长椅上,痛苦地前屈着身体。

「爸。」

我喊了他一声,坐在父亲身旁、约莫高中年纪的女孩子看向我。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他好像很不舒服,所以我先带他到这里坐一下。」

她自黑底小菊纹样的和服袖口伸出手,轻轻拍抚我父亲的背。

「那真是太谢谢你了,感谢你的帮忙。」

「不会。请陪着令尊一下,我去找护理师来。」

正当她这么说的时候,父亲意图婉拒似的抬起手。

「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

由于生病的关系,父亲经常感到晕眩,但休息一下便会好转。「草介。」听见他呼唤,我扶了他一把,父亲缓缓站起身来。

「这位小姐,非常谢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请您多保重。」

她站起身,和服带有重量的绢质长袖便随之沉沉滑落。细致染工、金线刺绣,小菊纹样华贵却柔美,营造出年轻女性清新优雅的气质。

「真美的友禅染啊,现在很少有能染出这么精致花样的职人了。」

父亲边走向电梯边说。

「我完全看不出和服的好坏。」

「真想让你也多见识点美好的东西啊。」

「没关系,我不感兴趣。」

你还是有点兴趣比较好吧——听见我的回答,父亲朝着我苦笑道。

我的父亲生于乡下一个经营老字号旅馆的家庭,是旅馆的接班人,但他没什么经营天赋,旅馆在我念国小之前便倒闭了。而且向银行融资的时候,他还在连带保证人栏位上盖了章,因此陷入连个人资产都遭到扣押的窘境。

当年的状况势必免不了破产,他大可以有计画地将旅馆收起来就好,却为了照顾长年在此任职的年长员工,一直苦撑到了最后。父亲原本是个没吃过苦的少爷,母亲则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他们俩并未声请破产,脚踏实地地持续偿还债务。

——稍微吃点亏又有什么关系呢。

——比起损益得失,妈妈更希望你成为一个懂得为人奉献的人。

我很尊敬这样的父母亲,我在国小作文上这么写道。像永远面朝太阳的向日葵那样,我仰望着正直无私的双亲,全无一丝一毫的怀疑。

初次从那道阳光别开视线,是在我准备考高中的时候。校方基于成绩表现,建议我报考私立明星高中,我却因为经济上无法负荷而放弃了那所学校。到了念国中的年纪,我自然也感受得到家里的经济状况十分拮据。私立学校除了学费以外,制服等学生用品的开销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我暗自沮丧,但还是告诉自己书在哪里都能念,选择了市内的公立高中。

三年后,我又碰上了同样的问题,不过大学我申请了奖学金。大多数奖学金都不是真正赠予学生一笔钱,而是必须偿还的贷款式奖学金。尽管对于这个年轻人为了求学必须负债的国家感到疑惑,但我身边也有不少这样的同学。同时,还有更多不必那么辛苦的同学。这两种学生,从生活条件的本质上来看就不是同一类人。

——早在出社会之前,就已经分出胜负了。

与朋友们一起喝酒的时候,有个人这么说。他说许多东大生的家长都是有钱人,这是因为富裕家庭有能力从小把孩子送到好几间一流的升学补习班去上课。听他说一个月的补习费至少也要五万圆的时候,全场登时鸦雀无声。因为这与自己成长的家庭环境差异太过巨大,也因为这太残酷了——有些现实,凭借个人的才华与努力终归无法抗衡。

——打从出社会第一年,就要开始偿还奖学金啦。

——听说平均偿还期间是十四年哦。

——即使从一毕业就开始按时偿还,等到还清债务也三十六岁了……

——身上背着债务也不能结婚啊。

——所以也不能生小孩。

——假如生了病没办法工作要怎么办?

——听说免除偿还的标准很严格哦。

所有人沉默不语,彷佛有一阵冷风从人声鼎沸的居酒屋桌边吹过。打从放弃念私立高中的那一刻起、选择利用奖学金制度的那一刻起,再往前追溯,从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被分门别类。

总会有办法的。有人这么说,大家纷纷点头,但我们已经注意到了现实。即便不抱持过高的期望、不强求光辉灿烂的人生,只要求最平凡无奇、庸庸碌碌的未来,我们但凡在人生路上绊倒一次,恐怕就将难以企及。有句名言说少年该胸怀大志,但眼前的现实是,能够怀抱大志的环境现在已成为一种特权。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需要帮你带什么东西来吗?」

探完病准备回家的时候,我总是这么问父亲。

「不用。比起这些,你刚开始工作一定很忙吧,周末还是好好休息。」

父亲的回答也总是千篇一律。

「北原先生,你们家真是太理想了,和我们家简直天差地远啊。」

市川先生在对面病床上摊开赛马报纸,这么咕哝道。市川先生得了肝病,长期住院,但我从没见过他有任何访客来探病。

我提着装有脏衣服的纸袋,在医院前面等公车的时候,智慧型手机响了。是念研究所时,和我同样待在触媒化学实验室的长谷川打来的。

『好久不见,你一切都好吗?』

熟悉而爽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算特别好,不过就像普通人一样有饭吃,有工作。」

『还是老样子啊。话说回来,这周日你有空吗?』

「有什么事?」

『我们要帮才谷学长办庆祝会。』

才谷是我们同实验室的学长。据说是才谷学长在纤维强化塑胶的复合化研究上取得了重大成果,由于我先前做的也是同领域的研究,他们也想邀请我参加庆祝会。

「我是很想去露个面,但那天我们网球社要到外地去比赛,我是副指导老师。」

我撒了谎。我确实是副指导老师没错,但网球社没有要出去比赛。

『没想到你还有办法打网球啊。』

「所有运动我都不擅长,但每位老师必须至少负责一项社团活动。」

你真的是个老师啦,长谷川语带钦佩地说。

『但我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北原你竟然当上了高中老师。高中生还是吵吵闹闹的年纪吧?你不是最受不了这种小鬼吗?』

长谷川笑着说完,又压低声音说:

『可是啊……老实说,比起才谷学长,我觉得你才是更优秀的研究者。明明连教授都对你另眼相待,你突然退学的时候真是吓了我一大跳。』

「那时我母亲身体出了状况,需要住院,总之有很多因素。」

当时,我父母经营旅馆欠下的债务只差一点就能还清,但由于双亲原本都出外工作,这下子就少了母亲的那一份收入。治疗费用还有保险能够给付,不过一旦住院,各方面的开销就相当可观,因此我决定从研究所退学。坦白说,我本来就应该在大学毕业后立刻求职,帮助父母亲还债才对。既然做研究赚不到钱,我实在没有余力继续做下去。而且岂止赚不到钱,我的求学期间拉得越长,债务也随之与日俱增。包含研究所在内,我欠下的奖学金已累积了三百五十万圆之多。

『要是你继续留在实验室,说不定能做出成果,也不用偿还奖学金了。』

「能那样的话当然最好。」

我热爱研究,但凌驾于这份热爱的,是我不可能一个人做着我热爱的事,却放任双亲在困境中受苦。我的父母亲宁可自己多吃点亏,也不忘记为人着想,大半辈子都舍己为人,而我自幼看着他们的背影长大。

从研究所退学之后,我先到补习班当讲师,同时去考了本地的教师甄试。幸好我在学期间就预先取得了教师资格。虽然很可惜,担任教职即可免除偿还奖学金的制度已经废止了,但无论如何教职员都是安稳的职业,双亲也替我高兴。

『我说你啊,对现状真的满意吗?』

并不满意——这样的情绪反射性浮上表面,但我也早已习惯压抑它了。

「能活得随心所欲的人,本来就是少数中的少数吧。」

常说年轻人未来拥有无限可能,但现实是人人都只能从自己「受限的未来」当中做出抉择。富裕家庭、贫穷家庭,有天赋的人、没有天赋的人。我手上的手牌永远匮乏,但尽管如此,我仍然从中选出了最好的一张牌——我这么说服自己。

『哎,我可能也差不多是时候了。父母也一直叫我回去继承工厂。』

「我记得你老家开的是铁工厂?」

『只是间小工厂,不过厂里有很多优秀的工匠哦。』

反正我做研究感觉也没什么前途嘛,长谷川自嘲地笑了。

『总之,你时间不凑巧的话也没办法。要帮你带什么话给才谷学长吗?』

帮我跟他说声恭喜——我正想这么说,又打消了念头。即使获得我的祝贺,才谷学长也不会感到高兴吧。

「就跟他说,我过得很好。」

明明是庆贺的场合,听见这不合时宜的口信,长谷川回了句「啊?好喔」,说改天等我们都有空时再一起喝一杯,然后挂断了电话。

制作上课要用的讲义忙到半夜,我肚子饿了,于是准备出门去便利商店。和父母亲三个人一起住的时候,厨房里总会有些吃的,但到了母亲过世、父亲住院的现在,只为了自己一个人煮食总让我提不起劲。

走出家门,十一月寒冷的晚风抚过脸颊,冷却了因工作而发热的脑袋,令人心旷神怡。经过公园前面时,我听见某种硬物喀啦喀啦刮擦道路的声音,搅乱了夜晚沉静的空气,原来是一个貌似大学生的男生正在溜滑板。他晃动上半身保持平衡,才刚看他跳上车挡栏杆,他已经沿着细铁管滑了一段,又跳下步道。滑板从来不曾离开他的双脚,彷佛用黏着剂黏在鞋底一样。

——要是能像他那样跳跃,肯定很过瘾吧。

我停下脚步观看,这时从道路另一头,有位警察骑着脚踏车过来了。他在我眼前不远处下了车,走近溜滑板的那个年轻男生。

「那个——不好意思,我们接到附近居民投诉,说滑板的声音太吵啰。」

年轻人听话地将滑板夹在腋下,低头说对不起。一头烫卷的金发、松垮的长裤,打扮看起来叛逆淘气,举止却规矩有礼。

「阿敦。」

一个女孩子从附近的长椅上跑过来。他们貌似是情侣,但女生显然是高中年纪,警察看向她问:

「妹妹,你几岁了?还是高中生吧?」

现在已是接近十二点的深夜了。女生默默低下头,年轻男生露出「糟糕」的表情。

「不好意思,请问我们学校的学生怎么了吗?」

我上前搭话,警察回头看向我。

「我是他们的高中老师,比赛快到了,所以让他们在这里练习。」

「能出示一下你的身份证件吗?」

我从钱包里拿出驾照给他看,警察便记下了我的姓名和地址。朋友曾笑称我外表就是个典型的正经老实人,警察看了便理解地点头。

「状况我了解了,不过现在时间也很晚了。」

「我们会立刻结束练习,让学生回家休息。」

警察离开之后,我转向那两人。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明日见菜菜同学,今晚请你赶紧回家吧。」

看她露出「咦」的表情,我不禁苦笑。

「我真的是你们高中的老师哦,负责教一年级化学。」

我虽然不是她的班导,但明日见菜菜是市内知名的明日见综合医院的独生千金,在校内相当引人注目,我也认得她。她睁大眼睛,欠了欠身说,是我失礼了。

「这一次我不会联络家长,不过时间已经很晚了。」

就拜托你啰,我看向年轻男生,他可靠地点了点头回应。

「老师,真的很谢谢您。」

明日见同学再一次低头向我致谢。

「我才要谢谢你。之前,我父亲在明日见医院受过你照顾。」

噢……她点点头。

「医院是家父经营的,我没有做什么,老师不需要向我道谢。」

是个懂事的孩子。不过我所说的,是她在我父亲身体不适时热心看顾他的那件事。只是件小事,所以她忘掉了也无所谓。

「你们两个,回家路上都要小心哦,注意安全。」

再见。我说完,走向便利商店。

当我正在化学准备室准备午餐的时候,门口响起敲门声,我回答「请进」,走进来的是明日见同学。「打扰了。」她鞠了一躬,不是匆忙潦草地弯一下腰,也不是冷淡地只动了动脖子点头,而是仪态优美地行了一礼。

「北原老师,昨天晚上很谢谢您。」

看来她查过了我的名字。正好水滚了,我于是将热水倒进杯面,一边回答「不客气」。她兴致勃勃地朝这里走来。

「这是便利商店的新商品吧,好吃吗?」

「不清楚,我也是第一次吃。你喜欢吃杯面吗?」

「喜欢,不过在家里不太有机会吃。我父母不喜欢即食食品。」

「毕竟你爸爸是医生,在家想必也会在乎健康问题吧。」

明日见同学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

「不过我经常和阿敦一起吃。」

「就是昨天那个男生吗?」

「嗯,他是滑雪选手,练单板滑雪。」

「不是滑板选手?」

「溜滑板是为了练习,因为滑雪板没有雪就没办法练了。」

「噢,原来如此。」

「阿敦从今天开始到东北去了。」

她说,只溜滑板练习还是不够,阿敦一年中有一半以上的时间都追逐着积雪,远赴北方或海外练习。她是和全家人一起出国旅游时,在加拿大认识他的。

「他暂时不会回来,这段期间我都吃不到杯面了。」

她哀伤的模样有点好笑。说话期间经过了三分钟,明日见同学说:「在用餐时间打扰老师了,我只是来为昨晚的事情道谢。」说完便作势离去。

「我也只是回报了你的恩情而已,不必向我道谢。」

她停下脚步。

「……那个,我们该不会在医院里见过吧?昨天回家后我一直在想,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老师,但不是在学校。」

我很讶异她还记得。

「对,那时我爸爸受你照顾了。」

「果然是那时候的家属。请不用客气,多亏了令尊,我也得救了。」

「什么意思?」

我这么问,但她只伸出手说「老师请先开动吧」。再继续泡下去面就要糊了,因此我说「那我就先吃了,不好意思」,决定边吃边聊。

「味道如何?」

她兴味盎然地问,我回答相当美味。担担面风格的泡面,吃得到山椒强烈的辛香,最近的即食食品做得真不错。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我打开抽屉。

「如果不嫌弃的话,你要不要吃?」

我取出同一款杯面,她整张脸顿时都亮了起来。「那我就不客气了。」她说着,自己拿起了电热水壶,注入自来水。毫不畏缩这点颇有大小姐风范。

「那天我刚从品鉴会回来。」

她一边撕开杯面的透明塑胶膜,一边说道。

「什么的品鉴会?」

「能继承我们家医院、保护我们家财产,明日见家未来该选择的男性的品鉴会。」

她略显淡漠的语气,和这番话的内容都在在令我惊诧。

「是相亲吗……?」

她明明还只是高中生——

「应该就像在正式比赛之前,进行季前热身赛的感觉吧。那天我陪着父亲,一起去参加医师协会的派对。我不爱参加派对,但祖母叫我去,还特地将她年轻时穿过的和服送给我穿。」

「我父亲赞不绝口,说那是很精美的友禅染。」

「谢谢。我祖母从以前开始,就一直以收藏精致和服为乐。」

电热水壶「咔嗒」响了一声,明日见同学谨慎地将它拿起。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用茶道沏茶般优雅的动作,往杯面里注入热水。

「在派对上,父亲介绍了许多优秀的男医师给我认识。」

「噢……那个,结果怎么样呢?」

看见我不知所措的反应,她粲然露出无可挑剔的笑容。

「大家都不是坏人。不过年纪比我大太多了,对话总是进行不下去。」

「那也是很正常的。」

「我觉得自己就像娼妓一样。」

我悚然心惊。这句直白露骨的话,和午间明亮的日光、她身穿制服的身影之间形成过于强烈的反差——

「毕竟所做的事情都是一样的。」

她说着,小心谨慎地盖上杯面的铝箔上盖。注视手边的眼神平静沉稳,侧脸看不出任何动摇,因此我看得出她正强烈压抑着自我。

「我以为你和阿敦正在交往。」

「我们是在交往没错。」

「家里知道你有男朋友吗?」

「我不能说,这件事万一被父亲知道就糟糕了。可是母亲好像隐约察觉了端倪,她会假装没发现我在夜里偷偷溜出家门。」

她小心不晃动到注满热水的杯面,谨慎地端起容器,在我面前坐下。

「那天,从那场派对回来之后,现场认识的各位男士预计要来参观我们家的医院,父亲也要求我陪同。」

为了逃离这件事,看见我父亲身体不适的时候,她便假借看顾病患的名目独自从人群中脱身,然后直接回家去了。

「所以,老师的父亲也等于帮了我一个忙。虽然事后,我还是被父亲严厉责骂了一顿就是了。」

「还是和你父母谈谈比较好吧?」

「是的。所以为了预做准备,我瞒着他们偷偷在家庭餐厅打工。」

「打工?」

「我打算找个恰当的时机和父母商量,请他们让我上大学之后搬出家里一个人住。可是我父亲绝对会反对,所以为了到时候着想,我想先存下足够自己租公寓住的钱。阿敦愿意替我当租屋的保证人。」

啪喀一声脆响,她掰开免洗筷。

「大学毕业之后在家帮忙做家事,年纪差不多了就和父母亲决定的对象结婚……我才不想过这种人生。我要去工作,靠自己的力量赚钱,和喜欢的人一起生活下去。只要我还待在父亲的庇护之下,这就不可能实现,所以我必须拥有养活自己的经济能力才行。」

她这么说着,吃了一口泡面,绽开笑容说好好吃。不同于刚才压抑的笑法,这是充满纯真与坚毅的笑容。

自从那天以后,明日见同学开始经常造访化学准备室。既然她的人际关系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为什么会在午休时间特地跑来找老师呢——

「因为我想吃杯面。」

她果断地这么说,递出自己的便当说「请用」。我道谢后接过便当,交出新上市的杯面作为交换。明日见同学喜孜孜地往杯中倒入热水,而我打开美丽的漆器便当盒,吃起无论配色、营养、滋味都无可挑剔的饭菜。

「令堂充满母爱的便当吃进我的肚子里,真让人良心不安。」

「我吃到自己想吃的东西,倒是觉得很感激哦。」

明日见同学啜食着番茄口味红通通的面条,而我将高汤煎蛋卷放入口中。一口咬下,高汤在嘴里满溢而出,我怀念地想起过世母亲料理的味道。

「我并不是不爱吃母亲煮的饭,只是最近突然觉得杯面特别好吃……明明母亲做的料理更美味也更健康才对,还真不可思议。」

明日见同学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杯面说。

「觉得垃圾食物好吃,是因为你还年轻吧。」

「年纪大了,就不会觉得垃圾食物好吃了吗?」

「一般都说口味偏好会随着年龄改变,不过我还是很喜欢在大半夜吃拉面、炸鸡块便当或甜甜圈哦。」

她意外的眼神使我感受到补充说明的必要。

「我还没有你想像中那么老。」

明日见同学微微睁大眼睛,我顿时有了奇妙的领悟。我今年即将满二十六岁,在我心目中还足够年轻,但从学生的角度看来,「老师」不论几岁都是成年人,往往就等同于大叔了。我不得不体认到实际年龄和职业年龄的差距。

「那么,我有问题想请教还很年轻的老师。」

「这说法有点刻意,不过请问吧。」

「长大成人之后,是不是有许多事都会改变呢?」

「你是说哪些事?」

比方说……明日见同学说着,垂下眼看向杯面。

「长大之后,我就不会再觉得这杯泡面好吃了吗?现在在我眼中如此耀眼的阿敦,在我长大之后就不会再显得耀眼了吗?反过来说,长大之后,我是不是就能爱上那些现在觉得不可能去爱的人?……类似这样的事。」

「未来的事情谁也不会知道。」

她先是露出不满的神情,接着垂下眼睑说,说得也对。

「我明白的,未来只能由自己开拓。」

明日见同学「呼」地叹了口气,整个人靠上椅背。

「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我的每一天都充满了烦恼。」

确实没错。

「最近,我的身体不太舒服。」

语毕,她立刻又端正了仪态说,不过我没事。

「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就连想法都容易变得负面呢,我会注意的。」

「不需要注意这种事,人本来就是由心灵和身体共同驱动的,两者相辅相成。这或许是独当一面的表现,但明日见同学,我觉得你似乎太严以律己了。」

她露出了略略深思的神情,因此我便不再多说,静静吃着芦笋牛肉卷。安静的化学准备室里,只听得见午休时间的喧闹声。

「老师,您现在过的是自己理想中的生活吗?」

「不是。」

我毫不迟疑地回答。

「老师原本想做什么呢?」

「研究触媒。当上老师之前,我在研究所的实验室里做研究。」

「……触媒。国中课堂上好像稍微学过一点……」

「触媒本身不发生变化,它是能引发其他物质发生化学反应,或是增进反应速度的物质。我做的是纤维强化塑胶的复合化研究。」

「为什么放弃了喜欢的事情,改当老师呢?」

「我在经济上没有余裕,无法继续留在研究所念书。」

她唰地垂下眼,我感受得出她对于自身得天独厚的家境感到惭愧,而我看了也对自己感到羞愧。炫耀自己的不幸能使对方哑口无言,尽管家境贫穷,但我不希望自己成为精神上也同样贫乏的人。

「请不要为自己富裕的家境感到羞愧,有钱总是比没有来得好。不过我认为,不以此为傲,是明日见同学你难能可贵的优点。」

她眨眨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了一会儿,将目光转向明亮的窗外。

「……我……」

她轻声说完这个字之后便噤了口,中间间隔一小段空白。我默默等待。

「从国中的时候,我开始梦见自己在天上飞翔。」

「天上?」

「有时候维持我自己的样貌,有时候变成鸟,偶尔变成太空梭,在空中上下左右、自由自在地飞行。那实在太快乐了,每次睁开眼从梦中醒来,我都觉得好悲伤。」

听她的语气,并不像是讲述一个快乐的回忆。

「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么事?」

「譬如身体状况出现变化,或是造成压力过大的某些原因。」

她稍微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完全没有。什么事也没发生。我一点压力也没有。」

不过,说起来……她继续娓娓道来。和朋友们一同外出的时候,大家曾经一起买了花色相同的T恤。T恤本身的设计非常可爱,但洗过几次之后,领口便松垮发绉了。这会不会是瑕疵品?她向朋友这么提起,对方却道了歉,说「真抱歉,让你穿这种便宜货」。在那之后一段时间,她都被这群朋友视而不见。

「我平常穿的衣服,都是和母亲一起到百货公司买的。」

使用优质布料精心缝制,亲肤舒适的高级名牌服饰。

「我一直以为,那就是『普通的衣服』。」

背朝着朋友们的笑声,独自一人在教室吃着便当,她思考了各式各样的事。关于金钱和物质上从来不曾感受过任何匮乏的自己,关于自己是多么无知又丢脸的人。她说,她从那时开始梦见自己飞翔。

她低垂着头,冬季的日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反射在她长长的黑发上,闪耀如同一顶王冠。

「老师,每天做自己不想做的事,痛苦吗?」

「我觉得称不上痛苦。」

「那快乐吗?」

「也称不上快乐。」

「到底是痛苦还是快乐?」

「都不是。」

尽管没下雨,却也并非万里无云的晴空——随着年龄增长,日子逐渐往这种状态靠拢。就像在朦胧不明的灰色天空底下看着云层流向,判断该往哪走才不会被雨淋得浑身湿透,一面祈祷着「肯定不会有问题的」,一面迈开脚步往前走——

「我向学妹打听了北原老师教学的情形。听说您虽然态度淡漠,但愿意仔细解答学生的提问,对于听不懂讲解的学生,也会在事后个别发放讲义给他们。她的评语是,虽然感觉没什么干劲,但总结来说是位好老师。」

学生其实看得很仔细啊,「没什么干劲」这句评价令我佩服地想道。

「老师,您为什么办得到这种事呢?」

「哪一种事?」

「出于各方面的原因,老师没有进入自己渴望的行业,却每天脚踏实地地完成自己不喜欢的工作,这是很了不起的事。为什么我就做不到呢?明明这么得天独厚,家人明明在不愁吃穿的环境下把我养大,我却厌恶自己的家庭,想从家里逃出去。或许我只是个任性到无可救药的人而已。」

「你不是。」

我立刻否认,她抬起低垂的脸庞看向我。

「天生被赋予的『资源』,并不一定是你所想要的『资源』。」

正如同世上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她的痛苦和喜悦也只属于她一个人。不需要和谁比较、分出高下,每一个人都拥有感到「我好痛苦」、「我好快乐」的权利。一般大众划分的「喜悦」和「痛苦」都只是概略的评判标准,没有必要逼迫自己遵循它们。

「你一定也明白吧,所以才打算靠自己的力量存钱,做好即使和父母亲抗争也要离开家的准备,然后往自己理想中的道路前进。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是的。但或许还是没办法如愿吧。」

「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彷佛想说些什么,却又闭上嘴,低下头去,模样显然不太寻常。尽管身处的环境有些问题,但她应该总是专注看着前方,朝向自己想踏上的道路努力才对。

「如果你不嫌弃,可以找我商量哦。」

然而,她并未开口。我们在沉默中相对而坐,从窗户照进来的日光便突然转暗了。往窗外一看,雨云正从西边的天空涌来。

过完年假,大部分三年级生不再到校,校园内显得格外安静。

明日见同学还是一样,每逢午休就跑到化学准备室来。她正将汤匙插进蜜柑果冻,边吃边喜孜孜地说,这周日她准备要去藏王。

「那里准备举办一场滑雪大赛,我要去替阿敦加油。这是我第一次到现场看滑雪比赛,真的好期待哦。对了,阿敦要我替他跟老师打个招呼。」

从去年底左右,明日见同学的身体状况就不太好,情绪好像也不太稳定,一直让我有点担心。不过今天难得看到她精神饱满的样子,我安心了不少。

「那真是太期待了。你怎么跟父母亲说?」

「我打算当天来回,所以没告诉他们。如果能在那里过夜,行程就不必排得那么匆忙了,但实在找不到恰当的理由,而且阿敦也和他的滑雪伙伴们住同一间房。」

「但愿你们至少能一起吃顿晚饭。」

「很难说,赛后还有媒体采访之类的行程,我想阿敦应该会非常忙碌。」

她说着,将空果冻盒丢进垃圾桶。

「你只吃这个吗?只吃果冻吃不饱吧。」

过完年后,她不知为何不再吃杯面了。

「我没什么食欲。」

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整个人看起来似乎也日渐消瘦了。

「到医院检查一下比较好吧?」

「我不想到我们家的医院诊察。」

啊,原来是这样。被认识的人观看身体,对于年轻女性来说想必十分痛苦吧。

「话虽如此,我又不太方便到其他医院看病。」

一看健保卡,对方就知道她是明日见综合医院的千金了。

「很不自由呢。」

宣告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她站起身说「那我回去了」,整个人却立刻不自然地软倒,我反射性地伸出手搀扶她。

「你还好吗?」

「……抱歉,谢谢老师。」

她双眼紧闭,似乎感到晕眩。我缓缓让她在椅子上重新坐好,小心不晃动到她的身体。过一会儿,她慢慢睁开眼睛。

「不好意思,吓到您了。」

「对,我真的吓了一跳,你的体重太轻了。有没有吃早餐?」

「我喝了柳橙汁。」

昨天的晚餐呢?听我这么问,她默不作声。

「你还是请个病假早退比较好,我联络家人来接你吧。」

「请不要这么做。」

她强烈的语气使我回过头。

「对不起,但我真的不想到我家的医院看病。」

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带她到保健室。一在床铺上躺下,她便彷佛被吸入其中似的陷入沉睡。她的眼睛底下浅浅泛着青色,看起来相当疲惫。

我第五节没课,于是到学校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了方便立即食用的香蕉和优格。然而当我回到保健室,明日见同学却不见人影。

「明日见同学已经回教室去了哦。」

两位女学生这么告诉我。她们好像是保健室的常客,正坐在床铺上聊天。看不出身体哪里不舒服,但现今许多学生也患有外表看不出来的心病,因此「你们看起来这么健康,怎么不快回教室上课」成为了禁句。我向她们道谢,走出保健室,听见一句「唉,好扯喔」的牢骚。

「你看见了吗?老师手上拿着慰问品吧。」

「一定是给明日见同学的,未免也太偏袒她了吧?」

「哎,不过那个人确实是很特别。听说明日见同学的父母捐了很多钱给学校,和我们这些普通学生不能相提并论啦。」

「对于明日见同学本人,我是谈不上喜欢或讨厌,可是碰到这种事,你不觉得有点让人不爽吗?」

「我也觉得,所以我都尽量忽视她。她是她,我们是我们。」

「这才对,跟她比较只会显得自己更悲惨而已。」

不说这个了,她们转而聊起喜欢的艺人。她们说得没错。假如所有人都能基于理解与尊重,建立起没有隔阂的人际关系,那是最好的。但这并不简单,所以世界上总是纷争不断。与其放任无法互相理解的痛苦转变成憎恶,还不如保持距离、装作没看见还更轻松,也更和平。就这样,世界逐步被分割为美丽而冰冷的马赛克方块。

第五节课开始了,我走过静悄无声的走廊,隔着小窗窥探明日见同学那一班。明日见同学坐在教室中央,承接教师和同学视线的座位上。从她直挺到令人不忍的背脊,看不出任何身体不适的表征。

那身影充满严以律己的坚强,无比地孤独。

周日,我总是带着换洗衣物和慰问品到父亲的病房探视。

「它变得这么小巧可爱啊。」

父亲摊开变成孩童尺寸的棉质睡衣,这么笑道。

「是我太大意了,洗坏了你喜欢的睡衣。」

「没关系啦。爸爸知道你很忙,还让你帮忙洗衣服,我一直觉得很不好意思。」

教师的工作确实非常忙碌。昨晚,我为了制作期末考题翻遍整本题库,但挂念着明日见同学身体不适的事又无法专心,直到深夜才想起还没洗衣服,连忙提着衣物跑到有烘干机的投币式洗衣店,结果酿成了这种后果。

「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有,嗯……只是学生出了点事。」

「是问题学生吗?」

「不是,她非常乖巧。」

「那是家境贫寒吗?」

「她的家境也非常富裕,只是父母的期望和她本人的志向不一致而已。」

她不是一般人眼中容易理解的「不幸家庭的小孩」,这使得她的孤独更难被看见。双亲就不用说了,她甚至没有能敞开心胸谈天的朋友,否则不会在午休时间跑来找老师。我只能希望阿敦好好支持着她。

「工作忙碌的时候,不用勉强自己来探病哦。」

父亲对陷入沉思的我说。

「我们是家人,不用跟我这么客气,还是多照顾一下学生比较要紧。」

父亲露出温和的微笑这么说。真的是这样吗?想提出疑问的心情涌上心头。为了照顾外人而搁置家人的需求,真的是一种美德吗?

「没关系,我还顾得来。比起那个,需要再帮你带什么东西吗?」

「不用,现在这样很足够了。」

结束一如往常的对话,我像平常一样提着装有脏衣服的纸袋,离开病房。等候电梯的时候,和父亲同病房的市川先生向我攀谈。

「草介啊,有件事要跟你说。如果你已经知道了,就当作是我多事吧。」

是什么事?看见他难以启齿的表情,我偏了偏头。

「最近有个人时不时跑来找北原先生借钱。」

「咦?」

他说不久前,有个四十几岁的男子开始来探望我父亲。感觉两人关系相当亲近,但他每次来总会从我父亲那借走几万圆。

「而且也没看过他还钱。他姓内海,你认识吗?」

我听过这个姓氏。好像是旅馆倒闭之前的专务董事,小时候他也非常疼爱我。但内海先生比我父亲更年长,年龄对不上。

「是你们家的亲戚吗?他都叫北原先生『叔叔』。」

这么说来,内海先生确实有个年纪比我大的儿子,印象中名叫浩志。

「如果是我多管闲事,实在不好意思啊。可是看那副样子,我总觉得北原先生被敲诈了。」

「谢谢您告诉我。」

不会、不会,市川先生说着回病房去了,而我则带着无法释怀的心情走向医院停车场。平常我都搭公车,但由于昨晚想事情想得睡不着,今天我睡过头了。一坐进车里,有道华美的影子飘进我视野边缘,是个穿着明亮浅蓝色大衣的年轻女性。

「明日见同学?」

我从车窗里探出脸喊她,明日见同学回过头来。一看见是我,她便如脱兔般跑来,我急忙打开副驾驶座的门锁。

「拜托,请快点开走。」

她一上车便如此恳求,我不明所以地开动车子。后照镜里,一对中年男女小小的影子跟着明日见同学跑出户外,貌似是她的父母。

「谢谢您。」

开到大马路上,她呼出一口气。

「你今天不是要去藏王吗?」

「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可是到了今天早上,父亲突然要她到医院中午开办的慰问会上弹钢琴。她反抗说她有事,但父亲的态度十分强硬。

「我只好来到医院,却被告知佐藤先生也会出席这场慰问会。」

「佐藤先生?」

「是先前我陪伴父亲出席医师协会派对时,父亲介绍我认识的人。他是个优秀的外科医师,叔叔还是O大的外科教授……也就是位居医疗体系最顶端的人物。」

双亲数度安排她和这样的人见面,也就表示——

「我想他不是个坏人,只是初次见面时他说过的话有一点……」

「他说了什么?」

「在自我介绍之后,他突然说『我是次子,所以入赘到你们家当婿养子也没问题哦』。」

初次见面就说这个,明日见同学想必吃了一惊吧。即便双方对于未来已有无言的共识,但如此不顾感情基础、唐突地展示自己的条件,实在没有把明日见同学当作一位女性来尊重。可以窥见对佐藤先生来说,和她结婚比起个人之间的情爱,更是偏重于利益优先的决定。

不能仅凭这一件事就断定佐藤先生的人格,不过这一类牵涉到观感界线、欠缺顾虑的问题,往往能见微知着。同时也看得出她身处的环境,已经一天天朝着无处可逃的方向演进。

「老师,真对不起,刚才吓到您了。虽然很抱歉要麻烦您,但能不能请老师在车站放我下车?我现在就要前往藏王,立刻出发的话还能勉强赶得上阿敦出场。」

比起这个,你还是先和父母亲谈谈比较好——我原想这么说,话到嘴边还是作罢了。在毫无准备、手无寸铁的情况下协商只会遭到强行制伏,所以她才去打工,累积离家的资金,为了交涉决裂的时候预作准备。明日见同学做了所有力所能及的事,她已不需要再多做什么。

「明日见同学,我只说一件事。」

「无论老师再怎么阻止,我都要去。」

「对,但我想你还是换双鞋子比较好。」

事到如今才惊觉似的,明日见同学看向自己脚下。先不论洋装,穿着皮鞋不可能上得了雪山,明日见同学难为情地低下头去。总是成熟可靠的她,此刻看起来却像个小孩子,让人觉得好笑。

我送她到车站前,她说了声「谢谢老师」,准备下车,整个人却在此时忽然软倒。或许是在起身时突然感到晕眩,她倚在车门边,低垂着头。

「……抱歉。马上就会好转了,请稍等我一下。」

「明日见同学,你有好好吃饭吗?」

她没有回答。

「在这种身体状况下长途旅行,很让人担心。」

「没问题,我撑得住。」

这不是意志力的问题,她的脸色逐渐变得像纸一样苍白。

「不行,我送你吧。」

「我不要。今天就好,请让我去。」

「对,我开车送你到藏王。」

她看向我。原先顽固的神情渐次软化、塌垮,她一脸泫然欲泣地蹙着眉头,颤抖着声音轻声说,谢谢老师。

我驱车前进,同时意识到自己太过于关照明日见同学了。在这个时代,教师和个别学生、尤其是异性学生来往密切,是相当危险的行为,即使双方都没有那个意思,外界仍然免不了猜疑。但明知如此,我还是无法弃她于不顾。除了担心她之外,同时也是因为我在她身上,感觉到了与我自身重叠的部分。

走高速公路,到藏王的车程接近三小时。阿敦的出场顺序排在最后,因此能赶上他第二次滑行就算幸运了。尽管想尽快赶路,但目的地毕竟是雪山,所以我还是在途中的休息站停车,替轮胎绑上雪链。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吗?」

「马上就装好了,明日见同学就多休息吧。」

或许意识到自己在场反而碍手碍脚,她说「那我去买点饮料」就到商店去了。我迅速装好雪链,过去接她,便看到明日见同学正在卖薯条的摊位旁买东西。在弥漫周遭的油炸气味中,她拿着刚炸好的薯条回到车上。

「你要是觉得不舒服,请立刻告诉我。」

她身体状况欠佳,还吃炸物,真的没关系吗?

「好的。这好好吃哦,这家店是不是很有名?」

老师也吃一点吧,她劝道,不过我拒绝了。

「我就不用了,明日见同学你多吃点吧,你必须多摄取营养才行。」

好,谢谢老师——在点头的期间,她也一根接着一根将薯条放进嘴里。明明只是在吃东西,我却莫名感觉到某种骇人的气势。她转眼间吃光了整包薯条,喃喃说「好想睡觉」,便断线似的睡着了。

她面色苍白,脸上尽显疲惫,双颊微微凹陷。这是出于精神上的压力吗?或者她真的生了什么病?俗话说,医生常劝病患养生,却往往疏于照顾自己。假如时间上还来得及,回程或许还是送她到这一带的医院检查一下比较好。

我们在三点前抵达藏王,勉强赶上了阿敦的第二次滑行。我从以前就与体育运动无缘,这是我第一次现场观看这类竞技。

滑道被挖成凹陷的U字形,选手在观众仰望之中从遥远的顶端滑下,冲刺后从滑道侧面一跃而上,在空中回旋,每一次跳跃都在观众席激起欢呼声。但看见其中一位选手不慎掉落到边缘,从滑道内侧滚落时,还是教人胆战心惊。

「这应该骨折了吧?」

「不用担心,阿敦说选手们都学习过安全的摔倒姿势。」

「即使这么说,踏错一步还是会酿成重大意外吧。」

我提心吊胆地看着,这时广播念出了片山敦的名字。仰头望去,在黑色拱门底下,有个身穿黄色装备、贴著名牌的选手正摆动着身体,是阿敦。明日见同学祈祷似的将双手交握在胸前,连我都紧张了起来。

阿敦缓缓滑下坡道,从他第一次滞空,我便忍不住出声赞叹。和先前见过的任何一位选手都不一样,他飞跃到惊人的高度,在半空以说不清是横向还是纵向的角度高速空翻、回转,再以优美的姿态自滑道内侧降落,然后又一次跃入空中。

——像飞鸟一样。

以蓝天为背景自由自在飞翔的鸟儿,夺去了我的目光。飞鸟一次也不曾扰乱节奏,翩然降落地面,然后激起扇形的雪沫,在观众面前停下。认知到他朝天举起的是拳头而不是翅膀,我才终于回过神来。周遭欢声雷动。

「好厉害哦。」

我说着,往旁边一看,明日见同学还交握着双手,神情恍惚。她憔悴的脸色染上了红光,双眼闪闪发亮。原以为这都是因为恋爱神奇的力量,她却说——

「像鸟一样。」

「咦?」

「阿敦简直像鸟一样。您不觉得吗?」

「我也觉得。」

如果能背负着澄澈的蓝天,像他那样自由飞翔,那该有多快乐啊。即便知道在飞向天空之后几秒又会再一次被重力束缚,我仍然深深憧憬。

「老师,您的表情好像小孩子一样。」

「我吗?」

「眼睛闪闪发光,脸颊红通通的。」

「你也一样哦。」

「咦,有吗?」

明日见同学碰触自己微微发红的脸颊。我的脸颊也染上了同样的颜色吗?有点教人难为情。不过,我好久没感受到这么解放的心情了。我放弃了太多事物,把一切都往肚里吞。原以为自己再也不可能发自内心感到兴奋,殊不知在我心里还残留着如此鲜活的感情,连自己都感到诧异。

「看见阿敦在空中自由飞翔,我总是激动又期待,他让我想起该怎么作梦,想起自己也想像他那样飞翔。在遇见阿敦之后,我才开始具体思考该如何离开家。阿敦带我看见了前所未见的世界。」

「明日见同学,你能飞的。」

「是这样吗?」

「你才十七岁,只要你想,没什么做不到的事。」

「这么说的话,老师也、嗯……老师几岁呀?」

「二十六岁。」

「那老师也一样,只要您想,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

是这样吗——疑问反射性地浮现,导致我慢了一拍才回答。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我露出笑容,一面在心里应答:不,那是不可能的。我的翅膀已经被沥青般黏稠的东西牢牢黏住了。儿时曾经纯白的翅膀逐渐蒙上灰色,最后我自行将那些沥青状的东西涂抹在翅膀上,亲手毁了它。每一次想拍动翅膀,总是被那漆黑沉重的东西束缚在原地。

——反正你也没有时间了吧?

——你已经不需要它了吧?

啊,没错。在那个时候,我理当早已领会到这点才对。

雪地上搭起颁奖台,阿敦站上了最高的位置,双手高举奖杯和雪板,相机闪光灯对着他此起彼落。明日见同学告诉我,阿敦在国外的滑雪大赛也得过奖,是众所瞩目的知名选手,从观众席也传来「恭喜」的欢呼声。

在颁奖典礼过后,我和明日见同学一起到选手们的休息室露脸。阿敦露出亲切的笑容,先是为之前被警察盘查时的事情向我道谢,接着充满男友风范地打了招呼:「菜菜平常受您关照了。」才说了几句话,便传来喊他「片山——」的声音。

「片山,吉永先生来了,你快去打个招呼。」

「好。」阿敦回答完,竖起一只手掌做膜拜状:「抱歉,是我重要的赞助人。」

「你快去吧。你晚点也很忙碌吧?」

「是啊,我本来还想跟你吃顿晚饭的。」

「没关系,你别介意。本来约好一起吃午餐的,都是因为我迟到了。」

「真对不起呀,我下个月就会回去了。」

阿敦道着歉,到赞助人身边去了。

「已经有赞助人了,真不简单。」

「听说他从十五岁时就有人赞助啰。赞助人可以提供雪板和雪鞋之类的装备,等到选手实力再增强之后,也会资助出国比赛的经费。」

「这是好事,金钱上的顾虑会拖累各方面表现。」

那一瞬间,明日见同学微不可察地露出抱歉的表情,是出于自己从来不曾在金钱方面吃过苦头的罪恶感吧。她平时坚强稳重,却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我说话也得更谨慎点才行。人总是在面对他人的过程中,认知到自己不成熟的部分。

「阿敦拥有独力开拓自我的才能呢。」

我主动接话,明日见同学略显迟疑地点点头。她说,阿敦还有同样具备滑雪天赋的弟弟和妹妹,未来得花上许多钱栽培。如果阿敦能取得成功,多余的资源便能留给弟妹,阿敦是为了自己和重要的家人而努力。

我觉得这听起来很理想。只为了自己努力容易无以为继,只为了身边的人努力也难以带来满足;两者并行,人才能奋力飞得又高又远。听完这番话,阿敦质朴简单的生活方式越发令我憧憬。这无关乎年龄,而是他正做着我做不到的事。

「我希望阿敦能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生活。」

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从明日见同学这句自言自语,彷佛能看见她内心的憧憬在眼前浮现。她真的很喜欢阿敦呀,当我不禁微笑的时候,附近记者的对话传入耳中。

「听说片山在春天就要正式将据点转移到加拿大了,是真的吗?」

「是啊,他的成绩那么优秀,现在才过去算晚了。」

我看向明日见同学。「我都知道。」她露出压抑的笑容。

「未来的事情,你和阿敦好好谈过了吗?」

回程车上,我这么问她。有的,她清晰明确地回答。

「据点转移到国外之后,他还是会频繁回国。他需要参加奥运资格选拔的国内大赛,而且因为有赞助人的关系,他也需要在媒体上曝光,顺便替赞助人的品牌做宣传。」

「那就太好了。不好意思,问了多余的问题。」

「没事的,反正我也打算和阿敦分手了。」

「咦?」我回问,但明日见同学没有答话。

一阵沉默。我思考着是否别再多问比较恰当,此时坐在副驾驶座的明日见同学却缓缓将上半身往前倾,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她在哭吗?我慌张地想道,却不是这么回事,她的模样不对劲。我打了方向灯,将车子停在路肩。

「明日见同学,你怎么了?」

她紧咬着牙关,双手按着腹部。

「明日见同学,我载你到医院吧。」

「……不行,我不想去医院……」

她的侧脸痛苦地扭曲。总之我先下了高速公路,用智慧型手机查询最近的医院,往那里驶去。在微暗的大厅里等了一会,护理师便来叫我了。

「医师有事要说明,请问您是患者家属吗?」

面临这种状况,我只好撒谎说,我是她哥哥。

明日见同学在休息室休息,因此只有我一个人进到诊间。

「她怀孕了。」

果然,我闭了闭眼睛。综合她最近的身体不适以及各种征兆,我原本就怀疑可能是这么回事,但听说她已经进入无法人工流产的时期,我还是相当诧异。以这个周数来说,她实在太瘦了,再怎么说都不是孕妇该有的体态。

「她的营养状态非常糟糕,所以请你们找家庭医师好好讨论一下,请她尽量努力摄取食物。为了让她静养,今天还是在医院住一晚比较好。」

究竟该怎么办呢?我一个人想破头也没用,首先还是得和明日见同学谈谈才行。我往休息室里看了看,她已经清醒了。

「老师,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气色很差,但她看起来十分平静。

「医师说你怀孕了,你自己也知道吧?」

她紧咬下唇,无力地点了点头。她说,她的生理期原本就有点失调,等到她注意到的时候早就为时已晚。所以,她才坚持不去医院。

「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好的。」

「你的父母都不知情吧?」

「是的。」

「阿敦怎么说?」

「我没告诉他。」

「为什么?他是最应该知道的人吧。」

「现在是阿敦最关键的时期。他的世界排名逐步上升,从春天开始即将把据点转移到国外,专注于比赛。我不能在这种时期告诉他这种事。」

「所以你才打算和他分手?」

阿敦是受到各大媒体瞩目的选手,万一被大众知道他让高中生怀上身孕,那必定会引人非议,也会妨碍到他未来的竞赛发展。我明白她的心情,但在我们对话的当下,胎儿也不断在成长。她必须早日接受正式诊察,办理生产相关的必要手续,毕竟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一个人生产、养育这个小孩。

「你有必要告诉阿敦实情。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孩子,阿敦不只要负起身为父亲的义务,他也拥有身为父亲的权利,不能以你一己的意愿剥夺它。」

明日见同学露出第一次察觉这件事的表情。

「我……不想给阿敦添麻烦……」

「麻不麻烦,是由阿敦自己决定的事。」

明日见同学苍白的小手在颤抖。她不想拖心上人的后腿,想守护他的梦想;同时面临自己难以处理的事态,又抱持着不安与恐惧。正面与负面的情感形成漩涡,看得出她一旦出现一丁点的松懈,转瞬间便会被吞没其中。

「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

「不用害怕。无论给出什么样的答案,那都是你的权利。」

我跪下来,与胆怯的明日见同学视线齐平。

「尽管不能忘记阿敦拥有身为父亲的权利和义务,但你也同样拥有身为母亲的权利,而且实际上有所负担的也是你的身体。所以综合来说,最应该优先考量的还是你的意愿。什么样的选择对你最好,我们一起想想看吧。」

「一起想?老师陪我一起?」

「是的。」

「为什么?」

明日见同学忽然皱起脸,扭曲了神情。

「老师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不骂我是个不负责任、随便的人……」

「你是抱持着随便的心态,和阿敦做那些事的吗?」

不是的,她激烈地摇头。

「我们两个人一起认真考虑过很多,也确实做好了避孕,可是却——」

「即便使用了避孕用品,仍然有可能发生意外。这不是任何人的责任,不应该为此责备你。说到底,整件事最受伤的人是你,责备没有意义,只会消磨你的心神而已。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并不是不负责任,也不是随便的人,而是个认真又温柔的孩子。」

明日见同学的鼻头逐渐发红,泪水渐渐盈满眼眶。

「……我……」

「嗯。」

「……我……」

她死命尝试稳住自己那好像随时都会消失的嗓音。我静静等待,在数度开口、闭口之后,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

「……我想、生下来。」

这个愿望彷佛打破了表面张力,带着终于满溢而出似的殷切发音。

「我想生下小孩,和阿敦两个人,一起养育。」

每说出一句话,她的心便无止境地溢出、落下。

「我知道了,那我们一起思考该如何达成这个愿望吧。」

「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

「可是,还是对不起。」

「你很努力了。独自一个人,一定很不安吧。」

我抚摸她的头,落下的水滴便在毛毯上染出一小块痕迹。她反覆说着对不起,在她止住眼泪之前,我不断告诉她「没事的」。

「首先得解决今晚的问题。医师说为了让你静养,还是住院比较好,不过……」

考量她的家庭环境,外宿恐怕有困难。

「稍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我到附近商场买了几条厚毛毯,将它们层层叠叠铺在轿车后座上,让明日见同学躺在上面。

「还有这个,如果你有食欲的话。」

除了毛毯之外,我还一起买了薯条,也一并交给她。这是明日见同学唯一展现出食欲的东西。

「很好吃,非常好吃。」

我小心驾车,以免颠簸震动,后照镜里映出明日见同学贪婪地将薯条放进口中的身影。她说,她只是因为孕吐而吃不下饭,其实总是饥肠辘辘。

「合你的胃口就太好了。我听说有些孕妇无法接受白饭刚煮好的味道,所以原本以为你会想吃一些没有气味、清淡的食物。」

「啊,其实我最一开始不敢吃的也是白饭,后来又突然觉得杯面很好吃,以前我明明不算特别喜欢泡面的。可是,我在家实在不可能只吃杯面,不吃妈妈煮的饭……」

原来如此,她之所以频繁造访化学准备室,原来是出于维持生命这个紧迫的理由。然而到了最近,她说她也吃不下杯面了,现在只吃得下薯条。除此之外,她的身体肯定还出现了其他各式各样的变化吧。我深切体认到在身体里孕育另一个生命的可怕与神秘。

「那个、不过,和老师聊天也很开心哦。」

她略显抱歉地补上这么一句,我忍不住笑了。

「没关系,我很庆幸能成为你的庇护所。」

镜中的她一时露出了毫不设防的表情,一声不响凝视着手上的薯条袋子。我说了什么惹她不开心的话吗?

「……老师是很温柔的人呢。」

语调不像赞美,反而带着点自嘲意味,令人介意。

「明日见同学,如果你有什么担忧或烦恼,请在你愿意倾诉的范围内告诉我吧。」

当我这么说,对话间便空出一段踌躇般的沉默。

「老师,您记得我之前提过那些在空中飞翔的梦吗?」

我记得。她和朋友一起买了同款T恤,却因为这件事遭到同班同学冷眼相待,她由此对自己展开反思。

「那时候我想,像我这样先天条件优渥的人,没有『表达不满的权利』。所以我一直听从爸爸的话,也觉得这么做才正确。可是,越是这么做,我就越常梦见自己飞翔,直到某个时期开始,又不再梦见了。」

她将目光从手中那包薯条移开,抬起脸来。

「因为我遇见了阿敦。」

夜晚的高速公路上,暗橙色灯光像拂晓时分的太阳,照亮明日见同学一侧脸颊。

「阿敦有他的梦想,为了实现它,他从孩提时代起心无旁骛地努力到今天,他的愿望与现实确切相连。与其说我喜欢阿敦,倒不如说我是想成为阿敦吧。阿敦他……是我的向往。」

她的心情我感同身受。人无法在空中飞行,但即便知道那是天方夜谭,一个愿意为了飞翔短短数秒而赌上整个人生的人,仍然令我憧憬不已。

「我听阿敦聊了许多事,开始觉得我也能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开始去打工,现在再也不会梦见飞行了。」

她看向流逝的橙色灯光,轻声说:

「可是,为什么我总是、总是亲手破坏自己珍惜的事物呢?伤害了最要好的朋友,惹怒了他们,这一次又要变成阿敦梦想路上的阻碍。」

「明日见同学。」

「不只是阿敦,要是知道我怀孕了,父亲和母亲都会哭泣吧。」

光芒迅速从明日见同学的眼中消退。

「我并不讨厌我的父母。」

母亲慈爱温柔,父亲虽然霸道,但她明白那也是出于亲情,不希望女儿吃苦所致。我也爱着我的双亲,明日见同学说。

「父母亲把我捧在掌心里养育,但我不仅无法满足他们的任何期待,还准备让他们伤心失望。像我这样的人——」

她的头越垂越低,像一朵凋萎的花。这个国家视随遇而安为一种美德,一朵花就该在它生根之处认分地绽放,我不禁反思起这种文化。你要有自知之明,要谦虚自持,要坚忍不拔。无形的压力告诉我们,这才是真正的美。但这世上也有些花朵,在其生根之处无法完全开绽。我所身处的环境与她完全相反,却明白她的心情。

——这世上有许多人真的过得很辛苦、很难受。

——相较之下,我们真是太幸福了,在生活中应该要心怀感恩。

我父母经常这么说。他们说得没错,我家虽然并不富裕,但我不曾饿过肚子,房间里有空调,冬暖夏凉。

面对无比慈爱的父母亲,我很难提出疑问。即使回嘴,也只会教我自我厌恶,觉得自己是个不懂得为人着想、贪得无厌的人。双亲的言词中存在着这样的压力。

就这样,我谨守分寸,感谢自己当前拥有的幸福,放弃了私立学校,升上公立高中,靠着奖学金念了大学。到了从研究所中辍的时候,我身上便剩下了以学费为名、高达数百万圆的债务。这就是我不好高骛远、谨守分寸的结果。

我父母并不懒惰,相反地,他们拼了命地工作。然而,我家大部分的收入要不是拿来偿还经营旅馆的欠债,就是出借给他人救急。每当从前的旅馆员工跑来向我父母求助,我父母就会筹措出一点钱给他们。那些前来拜访的人都不是坏人,每一个都在临别之际向我父母频频道谢。

——听人说遇到困难可以到北原家寻求帮忙,原来是真的啊。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那种像神明一样无私的人。

——听说即使过了还款期限,他们也不会催促哦。

父亲和母亲堪称愚蠢的善心,在旅馆雇员之间广为人知。童年的我在屋外观察蚂蚁,听见了访客们离去时感谢我父母的谈话声,当时只觉得双亲受人敬重,甚至为此自豪。

可是等到我年纪越大,疑问却随之日渐膨胀。他们为什么不愿意把施舍别人的那些钱留作儿子的学费呢?我就这么爱着善良而富有同情心的父母,尊敬着他们,同时又在内心累积着无声的愤怒,开始渴望解开拴在我脚上、名为双亲的镣铐。我对如此冷血无情的自己感到厌恶,然后——

明日见同学睡着了,我关掉车载音响播放的新闻,思考她未来该何去何从。考量到母体和胎儿的健康,以及她与阿敦的未来,事情已经刻不容缓。但还得顾及双方父母的心情,该如何协调各方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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