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誉无价。
更不是第三者所能决定的。
我们必须承认,现代不论在司法或刑罚上,名誉严重受创的人,能够采取的道德性报复手段都是一片空白。
名誉真的很棘手,无法透过物质性的补偿得到满足。
赔偿金就像贴在伤口上的ok绷,一下子就掉了,而且处理不好,伤口还会化脓。
强烈的恨意会随着时间愈来愈扭曲。有时透过第三者进行的不完全制裁,会把人更逼上绝路。
事情的真相,只有敌对的当事人双方知道。
而不论称呼为何,都一定有一名罪人。受辱者、无辜之人,只能直接向罪人要求弥补受损的名誉。该名罪人完全了解真相。但是当罪人拒绝道歉时,该如何是好?
在过去,唯一的解决之道就是「决斗」。
决斗……对现代人来说,或许难得见到这么古色古香的词汇了。
应该也有不少人对它抱有野蛮血腥的想像。
事实上,这里所说的决斗,就是背对背各往前走上三步,转身对彼此开枪的方法。若有人疑惑为何不透过讨论来解决问题,请有所自觉,那是你们阅历太少。你们应该活得更久一点,了解到世上是有不折不扣的恶人的。
那么,无法决斗的弱者该怎么办?
没有力量的人、不利的人,就只能忍气吞声吗?
答案是否定的。还有别的路可走。
日本人或许很陌生,不过美国有个家喻户晓的名人富兰克林(Benjamin Franklin),现在的百元美钞上的肖像就是他。他也是个发明家,并且是《美国独立宣言》的起草人之一,留下了许多名言警句。他在一本叫《穷理查年鉴》(Poor Richard's Almanack)的著作中这么写道:
世上最难得的事物有三样:
钢铁、
钻石、
以及自知。
好了。开演已经准备妥当。
接下来观众将看到的,是宛如虚构的真实情节。是尽管「自知」,却仍被卷入决斗宿命的可悲一族的故事。是超越一世纪以上的时空,由智慧、勇气与胜利所构成的叙事诗……
一八九○年,远渡西部垦荒时代美国的前藩士※「大冢宗之进」。
注:藩士,江户时代隶属于藩的武士。
一九二六年,以日本军人身份滞留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巴黎的「大冢裕次」。
然后是现代,在清水南高南陵祭的舞台上重现决斗的「大冢修司」。
他们三个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因为某些理由,右眼看不见,左手动不了。
想像一下就知道了。这在转身开枪的决斗中,是多么绝望的状况。
就形同自行步上绞首台,套上绳套;观战的人无一不确信他们必败无疑。他们没有一丝胜算——理应没有胜算。
*
我的名字是穗村千夏,就读县立清水高中二年级,是管乐社的长笛演奏者。
唉唉唉,听我说,昨天文化祭第一天的到场人数,居、居、居然超过两千三百人耶!短短一天,就达到去年的约二•四倍。天哪……这么多的人潮,我从国中去京都校外旅行后就再也没遇过了。从全市搜集而来的室内拖鞋不够用,甚至动用了防灾储备品的纸拖鞋,盛况空前。
如此这般,不管怎么样,今天都是最后一天了。
今天与昨天截然不同,是个大好晴天。我要在飘浮着浑圆厚云朵、蔚蓝清爽的天空底下,以普通学生的身份尽情享受!在像这样鼓足了劲以前,我一大清早就在搬桌子排椅子。是在帮忙「清水南高中南陵祭 摊位大街」的摆设,正门前的马路上,各个主题独特的摊位正开始准备。
一大清早到场,就可以听到一些小道消息,比方说等到下午三点,有些摊位似乎就会开始大拍卖。我一一打听哪些摊位得意忘形进了太多食材,发现可丽饼店和大阪烧店就是。根据我的预测,三百圆的可丽饼应该会降价到一百圆左右。真是太赞了!
第一天从开场之前,就有形形色色的团体一整天在演奏音乐,但最后一天的今天,气氛完全不同。因为文化祭有「舞台表演」活动,这天的重头戏是戏剧社和班级发表会。因此穿上舞台服装的表演者或奇装异服的学生比昨天更多,在校内鱼贯而过。
文化祭期间,学生是自主到校。
管乐社的表演昨天结束了,因此马伦在屋顶自行练习,成岛帮忙班上的活动,芹泽参加慈善义卖,各社员预定各自度过短暂的休息时光。
话说回来……
文化祭。我认为对于情侣来说,这是个非常重要的活动。如何度过这两天的行程,可以说决定了恋情的走向。然而得知最重要的草壁老师一早就出差不在,我顿时成了一堆灰烬,只剩下食欲;这时眼前冒出一头离群的小猪。离群的小猪在中庭的石子地上,以盘腿的背影坐着。
正确地形容,是穿着小猪布偶装的男生。布偶装充满了手工艺社精心缝制的手作感,男生正在比对戏剧社的公演传单和自己写的剧本。
是灰烬二号上条春太。昨天是海盗喽啰,今天是小猪。
「春太,你怎么穿成那样?」
我提心吊胆地靠近,春太回头看我。我这个青梅竹马天生拥有令身为女人的我打从心底渴望的所有五官,教人妒恨。脸蛋长得无谓俊俏,即使穿成这副德行,还是会有经过的女生频频投以关注的眼神。
「这个吗?跟戏剧社借的。」
「戏剧社?」
「对。」
「服装他们今天不是要用吗?」
我看看手表。时间是上午八点半,戏剧社预定下午登台表演。
「……他们本来预定要演《平成三只小猪》,但后来更改表演内容,用不到了。」
我把脑中「最好速速忘掉的记忆箱」倒过来摇了摇。记得那是春太跟界雄合力完成的瞎掰剧本名。一想起他们虽然在大会前帮忙搬运乐器,却在练习空档像国中女生似地纸条传来传去,小小的怒意又滚滚涌上心头。记得内容是把那知名的童话「三只小猪」搬到两个世纪后的日本来,描述三只小猪各别买到了缺陷住宅、无头期款的三十五年房贷住宅、二代同堂住宅,全被逼上绝路,而摇身一变为住宅顾问的大野狼为他们解决问题。
「那你怎么会穿上不用的戏服?」
看那个,春太努努下巴指向中庭的树木说。有套制服挂在衣架上晾在那里,好像被弄湿了。
「被戏剧社社长名越泼到水了。」
名越是与我们同年级的男生,挽救了濒临废社的戏剧社,正享受着没有学长姊管束的社团生活。
「……你做了什么惹他生气的事吗?」
我压低声音问,春太摇摇头说:
「才不是,我一早用剧本协助费的名义去跟他要酬劳。虽然在最后关头没被采用,但我认为我和界雄有权利领到稿酬。我打算赖在那边讨债,直到领到一开始说好的一千圆。」
何必偏要挑在今天?我心想。想像在文化祭公演前神经紧绷的名越他们,我忍不住怀疑这家伙是故意去激怒人家吗?
可是……我纳闷起来,「也不必拿水泼人吧。」
「戏剧社现在杀气腾腾。」
「因为就快上台了?」
「不是啦。原因是这个。」
春太说,亮出印刷在a4纸上的今天的公演宣传单。标题是《决斗剧》。名誉无价——如此开头的公演序文,内容颇为引人入胜。比起什么《平成三只小猪》,我觉得这才像正式舞台剧。
右眼看不到,左手不能动……
我闭上右眼,用右手比出手枪形状,然后装成决斗的枪手,左右转动身体。原来如此。向右转,视野会出现死角;向左转,上半身会妨碍开枪。在「拔枪」、「瞄准」和「扣板机」这三个动作里,瞄准目标的第二个动作,会产生致命的时间差。就连女生的我都明白,这种状况不可能在枪击决斗中获胜。
我重读宣传单。被卷入决斗的大冢一族还有子孙留到今天,这表示即使条件如此不利,他们也赢得了胜利。到底是用了什么诡计?
「好像很有趣。」
「那当然了。这份剧本好像是名越的压箱宝,某个一年级社员写的。那个学弟在今年暑假的高中生戏剧赛得到了评审特别奖,《决斗剧》就是为了文化祭全新撰写的新作品。」
「真的唷?」
「然而也许是因为赶工的关系,剧本最关键的地方,解谜的部分还没有写出来。」
大概隔了两次呼吸的空白,我才掌握了状况。「什么?」我几乎要在喉咙深处挤出呻吟。
「……唔,即使在职业舞台剧圈子,好像也有在公演前三天才完成剧本的例子。」
「现在不是三天前,而是今天就要上台演出了耶?是当天耶?」
「某个知名的职业剧团,好像也有当天一早才完成剧本的情形。」
「现在不是一早,就快九点了耶?」
「瞧你慌得就像个高中生,很不错。怎么说……我觉得随便啦。」
似乎终于放弃当人类了,小猪躺到草皮上,仰望天空。他呼喊万岁似地伸展双手,呻吟着尽情拉长身体。同一时刻,校内某处应该有个一年级生正被杀气腾腾的戏剧社成员团团包围——这样的情景倏地掠过脑际。
「对了,把表演内容改回《平成三只小猪》不就得了吗?连服装都做好了,表示他们一直准备到上演前一刻吧?」
「都印了七百张传单盛大宣传了,事到如今不能后退了。」
「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啦!」明明是其他社团的事,我却忍不住激动大喊,「不是退不退的问题,现在变更戏码,才是勇气十足的前进,不是吗?」
「那种廉价演说,你自己去跟戏剧社的人说。和我没关系。」
我用力踏住小猪的肚子,硬是拉扯他的手,要他站起来。
「你干麻那样自暴自弃啊?名越他们遇到困难,你却不能劝他一下吗?去年马伦入社的时候,他帮了我们那么多。」
我过度激动,拉扯的布偶装发出「劈啦」一声,斜斜地被扯破了。
啊!我一阵惊愕。
「……最后的希望破碎了呢。」
「骗人!是我害的吗?」
春太点点头,故意点给我看似地不停地点头。
「等一下等一下,喏,只要有钉书机,咔咔咔就可以钉回去了,对吧?」
「咱们两个都这么薄情。」春太带着叹息说,「乖乖去赔罪吧。反正我也有别的事要找戏剧社。」
你要陪我一起去?嗯——我松了一口气,拿着挂在衣架上的春太的制服,跟在他后面。彷佛遭人斜砍一刀的小猪摇摇晃晃地行走的模样引来众人注意。我觉得很丢脸,保持一点距离跟在后面。
注意到的时候,春太混进人潮里面不见了。咦?跑哪去了?我东张西望,寻找应该很醒目的小猪。
发现他的时候,我全身毛骨悚然。他被美国民谣社,简称美民的社员给包围了。美民的活动内容是重摇滚与重金属的演奏表演,与美国民谣毫无关系。清春站在春太前面,我躲在三合板做的看板后面偷看情况。
「托你的福,昨天的演唱会总算成功了。」
清春笑着抓住春太的手,不肯放开,然后向周围大叫:
「甲田学长!上条在这里!你不是想向他道谢吗!」
很快地,顶着一头冲天金发、穿着短袖骑士外套的社长甲田来了。
「……打扮跟昨天一样呢。」
春太与甲田用力握手,有些目瞪口呆地说。
「我害怕让昨天的兴奋冷却下来。」
甲田眯着眼睛说,我按捺住想要抬杠「你几岁啊?」的冲动。
「不管这个,上条,」甲田端详着破掉的小猪戏服,「我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但现在的我,充满了将逆境转化为前进的力量!」
「……甲田学长手是很巧,但现在身上没有针线吧?」
清春一脸为难地插嘴说,没想到甲田从包包里取出油性麦克笔和喷罐。
「你现在需要的不是修复,而是如同昆虫的蜕变!」
咦?躲着偷看的我伸长了脖子。他到底要做什么?
甲田利用麦克笔和喷罐,画出虚线分隔出小猪布偶的各个部位,并写上肩排、五花肉、腩排、排骨、后腿肉、肉脚等猪肉的部位。不愧是从一年级就连续保持全校第一名的成绩,下笔毫不犹豫,令人佩服。不,不是佩服的时候。甲田最后在春太的额头写上「东京X」※,阖上麦克笔的盖子。
注:一种日本高级猪肉的品牌。
「这下就不输给萨摩※的黑猪了!」
注:鹿儿岛的古名。
接着甲田便和拍拍春太的肩膀、抱歉地行礼的清春一行人离开了。只留下一头颓废而美味的小猪。我急忙跑过去抱住春太的头。
「天哪!天哪!这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这是不可抗力,没办法。」
意外的是,春太很冷静。
「……是意外?」我顺从地接受了,「是啊,是意外嘛。」
「不幸的意外。快走吧。」
从普通小猪升级为高级猪肉东京x的春太转身走去,我抱着他的制服跟上去。这下更引来路过学生好奇的眼神,我真心觉得幸好草壁老师一早就不在。
「唉,戏剧社的人在哪里?」
「体育馆的舞台不能用,他们在视听教室排演中。」
视听教室有遮光窗帘,用来进行上场前的排演最适合不过。
「对了,你说有别的事找戏剧社,是什么事?」
「我要把酬劳降到五百圆,再谈判看看。」
我决定把这解释为春太扭曲的关怀表现,虽然嘴上这么说,其实他还是很担心戏剧社的。如果不这么想,谁受得了他啊?
我在新校舍楼梯口换上拖鞋,来到二楼的视听教室前。桌椅都被搬出走廊了。即使想从窗户偷看,也被漆黑的遮光帘盖住,看不出里面的状况。「我们完蛋了!」随着这样悲观的叫声,部分窗帘摇晃了一下,接着是抱头乱抓般的怪声。戏剧社没事吗?
「里面怎么了呢?」
我压低声音问。
「那个负责剧本的一年级社员逃走了。」
逃走了?我咽了口口水,提心吊胆地看手表。距离公演只剩下不到四小时。我抬头,重新体认到这宛如地狱的境况。
我正和春太争执谁要先进去,视听教室的门倏地打开,戏剧社社长名越冲了出来。他狠狠地瞪住在走廊惊慌失措的我们,走近春太说,「啊,上条!我正想去找你。我们可能会紧急上演《平成三只小猪》,你马上把戏服还来……」然后伸手抓住从肩膀破到身体并写着猪肉部位的戏服。名越脸色苍白,就这样双膝跪到走廊上尖叫:
「这是在搞什么啊!」
「劈哩」一声,衣服破得更严重,春太变成半裸,教人不忍卒睹。
「诸位!快出来!快出来!不得了啦!」
鱼贯来到走廊的戏剧社社员看到春太的戏服,全都哑然失声。
我和春太被拖进视听教室,在众人围绕下跪坐在地。
今天是文化祭最后一天,然而却见不到草壁老师,也没有任何浪漫进展,一早就和小猪并排在一起,愧疚地缩着身体。我忍不住哀叹,怎么会变成这样?
「……喂,上条跟穗村,看看你们搞出来的好事。」
戏剧社社长名越双腿下开站着,恶狠狠瞪着我们。我们被凝视了一段长到不自然的时间。昏暗的视听教室里,我和春太在总共将近二十名的戏剧社社员包围下跪坐着。春太身上的《平成三只小猪》的小猪服装严重破损,还被胡乱涂鸦,根本不能见人。
「东京X不是很好吗!既然这样,剩下的两只小猪,服装就弄成萨摩黑猪跟平田牧场的三元猪,改演《猪排三剑客》如何?」
我拼命诉说,春太带着叹息说:
「那主角的乡下剑客达尼安要怎么办?」
「就弄成一只自以为是猪的猫就行了嘛。主题是超越种族、切也切不断的友情与肩排……」
「原来如此,或许可行……」
春太说,名越发自丹田的大吼抢白似地说:
「不是那种问题!你们瞧不起戏剧啊!」
「不敢。」
我喉咙咕噜一声道歉。旁边的春太则是双手扶地,头几乎要栽进地面地磕头。那令人赞叹的完美下跪姿势,引起戏剧社员的佩服。
「可恶!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名越伸出一手搔乱了头发。他似乎真的走投无路了,部分事发原因的我事到如今才深刻反省。春太,怎么办?我瞥过去一看,春太猛地站起来,一副「包在我身上」的神情。
「名越,我可不是空手而来的。」
「——什么?」
「自从被你泼水之后,我就一直在构思超越《平成三只小猪》的新剧本。」
「新剧本?都这种时候了耶?」
名越的吐槽天经地义。
「这部分没问题。练习时间只需要两小时就够了。」
春太摸索小猪戏服里面,掏出显然是夹在内裤里的皱巴巴纸张。
「刚才遇到小千之前刚完成的,两千圆卖给你。」
两千圆?我几乎要在喉咙里呻吟。我根本没听说——倒不如说,你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这个?这个金钱的奴隶!
「反正又是会触犯著作权法的问题作品吧?」
名越撇开脸去,摆出不屑一顾的态度。以前春太曾经写过〈女朋友撞到Gachapin的那一天〉,引发名越震怒。
「是超越前作的原创作品。是以密室为舞台的情境喜剧。经过我周全的考虑,几乎不需要任何舞台道具。」
名越瞥了他一眼,「……好像有点意思。」
「才不是有点!」春太比手画脚,大力推销起来,「只需要更进一步发挥,将来或许甚至可以拿下岸田国士※剧本奖。对我来说,卖你三千圆都嫌便宜。」
注:岸田国士(一八九○—一九五四),剧作家、小说家、翻译家。曾留法研究戏剧,奠定日本现代戏剧的基础。
都到了这步田地还想坐地起价,我用看人渣的眼神望向春太,怎么不把那多余的热情全部拿来投入管乐练习?
「哦?很大的自信嘛。拿来我看看。」
名越说,接过皱巴巴的纸张。我绕到他背后,跟戏剧社的众人一起看剧本。
〈他们争夺香蕉的那一天〉
某家大型商场的电梯突然故障,六名顾客被关在电梯里。发电机也故障,众人在一片漆黑的状态中过了几小时。当每个人都开始饿得受不了的时候,电梯灯亮了起来,一根香蕉挂在绳子上,从天花板上垂了下来!每个人轮流演说为何自己最有资格吃这根香蕉,情境喜剧的终极版!
●疑似上班族的中年男子。
「妻子跟女儿都不理我这个父亲,我还被公司裁员了。但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了。因为其实我是一只大猩猩!」
●主妇。
「我和外子第一次的合作……就是切香蕉!」
●自称警察。
「危险!那不是香蕉……它其实是一把枪!」
●考虑自杀的妄想小学生。
「那是一艘船!上面有好小的船长!这边这边!你总算来接我了!」
●IT企业的年轻社长。
「原来……这就是我们公司新推出的手机……多么大胆的创意!好,我来剥开看看。」
●女高中生。
「(对着香蕉)哥!家里蹲的哥哥!快点出来吧!一起去上学吧!」
现场一片死寂,部分戏剧社员「呣呣」地憋着笑。
先撇开第一个感觉到的应该不是饥饿而是尿意的吐槽,我很好奇哪一个登场人物顺利拿到了香蕉。不不不……我望向春太,喉咙都快迸出这句话来,「我看你是宇宙霹雳无敌脑残吧?」
不出所料,名越像尊蜡像般定住了。他的嘴巴浮现绝对干燥的笑容,把那张纸「唰唰唰」几声撕成了碎片。
「啊!我花了三十分钟构思的智慧与汗水的结晶……!」春太四肢跪地拢起纷飞的碎纸片,这一幕似曾相识。
「好,托上条的福,我彻底抛开犹豫了。能够拯救我们的,只有我们一路演来的剧本!」
名越鼓舞自己,展现积极的态度,我松了一口气。他招手叫来一个像是一年级的小个子女生。
「还联络不上大冢吗?」
「没办法。小修的手机好像关机了,打不通。」
大冢……修?
我在回到旁边的春太耳边喃喃问。
「是这次风波的元凶,负责撰写《决斗剧》的一年级生。」
「同姓吗?」
「大冢修司,同名同姓。」
咦,登场人物之一就是原作者的本名啊,电影或小说有时候也会像这样安排。
「小千,大冢一族是真实存在的,大冢修司是赢得决斗的一族子孙。所以这次的戏很有看头,也富有话题性,戏剧社大力宣传。」
「真的假的!」我发出几乎传遍整间视听教室的惊叫声,引来众人瞩目。
一八九○年,远渡西部垦荒时代美国的前藩士「大冢宗之进」。
一九二六年,以日本军人身份滞留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巴黎的「大冢裕次」。
然后是现代。在清水南高南陵祭的舞台上重现决斗的「大冢修司」。
他们三个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因为某些理由,右眼看不见,左手动不了。
我厚脸皮地走近名越,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好厉害唷。那他们是怎么赢得决斗的?」
「去问跑掉的大冢啦!」
被喷了满脸口水,我闹起别扭。
「嗳,名越,迁怒小千也没用啊。」
春太插进来说话的瞬间,破破烂烂的小猪装整个滑落下去。我踹了一脚差点只剩下一条内裤的大傻瓜,把半干的制服扔过去。春太在小道具后面偷偷摸摸换衣服的时候,我询问坐在椅子上垂头丧气的名越:
「唉,我听春太说,剧本的关键部分还没有写好,这是真的吗?」
这好像是禁句,视听教室各处的戏剧社社员的脸都僵了。
名越装模作样地深深交抱双臂,接着露出穷途末路的表情仰望天花板。我从制服口袋掏出糖果,塞进他的嘴巴,他似乎平静一些了。
「为什么要做这种跟赌博没两样的事,都到最后一天了都还在等剧本?」
名越用舌头滚着清爽柠檬味的糖果,闭上眼睛开口说:
「这是大冢的坏毛病。」
「你没有回答我啊。」
「居然相信大冢,我真是个白痴。」
「喂……」
「呃……」有个女社员小声叫我,拉我的制服。是刚才的一年级。她叫逃走的大冢修司「小修」,也知道他的手机,感觉他们关系很亲近。
「什么?」
「呃,我听说过你们的事。你们是名誉社员穗村学姊跟上条学长,对吧?」
我瞪圆了眼睛,「什么?」
「我听说你们是管乐社的人,却在去年的即兴剧对决中,跟名越社长还有头牌女星弥生学姊同台较劲,毫不逊色,是传说人物。」
听到这话,瞬间我的表情丑恶地扭曲了。
「我觉得两位会在这时候现身,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拜托两位,可以请你们救救小修——挽救戏剧社的危机吗?」
注意到的时候,大概是一年级的女社员包围了我们,对我们投以哀求的眼神。人群中心的女生替名越迅速说明来龙去脉。
事情梗概如下——一年D班的大冢修司,名越的秘密王牌、压箱宝的他,在暑假举办的高中生戏剧大赛的剧本部门拿到了评审特别奖。据说他从国一的时候就开始投稿广播剧的剧本奖,还没上高中,就被名越看上了。众人后来才知道,修司的父亲是个小有名气的剧团演员兼导演,但生活并不富裕,活动据点在东京都内,和大冢的母亲并未正式登记结婚。
大冢透过母亲,了解戏剧世界的酸甜苦辣,对这个世界也没有绚丽华美的幻想。讽刺的是,他也拥有这方面的才华潜力,国中的时候瞒着母亲参加了戏剧社。他把高中生活的三年视为最后的机会,今天也会有来自县外的戏剧相关人士前来观看,是个不可多得的亮相机会。名越意属大冢担任下任社长。
大冢选择的原创剧本题材,是曾祖父留下来的日记。
家谱与传闻中的决斗记录。凭借着机智克服彻底不利条件的祖先的光荣历史。决斗一族——虽然最关键的「如何赢得胜利」这部分因为日记太古老而脱页佚失了,但这也是剧本上最可以看出他的本领的地方。
「大冢的坏毛病指的是什么?」
我问那个女生,把糖果发给一年级女社员。
「他经常爽约,不守期限,对时间很随便。暑假戏剧大赛的时候也是这样。可是重要关头都能确实拿出成果来,面临关键抉择,也都能做出正确的决定,所以名越社长相信他……」
虽然邋遢随便,却是一年级社员的瞩目之星吗?从她们的表情,我这么感觉。
「大冢有干劲吗?」
她用力点头,其他女生也在嘴里舔着糖果点点头。
「可是他在最后关头跑掉了,不是吗?」
「对不起……」
不管是因为压力,还是有其他苦衷,自己跑掉留下女生道歉,实在不像个男人。我用力搂住她们的肩膀,转向名越说:
「实际一点,你打算怎么做?」
「你是戏剧社一年级的头头吗!」
口水又迎面喷来,我气愤极了,「找到大冢之前,你打算就这样枯等下去吗?」
「当然不。」名越瞥了我后面一眼,「托懦夫大冢的福,你们经历了在正式上场前等剧本出炉的惊险体验,真恭喜啊。」他对一年级女社员说,口吻满是挖苦。
我捏住名越的鼻子,「你才是首谋,是负责人吧?」
名越呻吟,左右摇头甩开我的手,「我当然知道这是一步险棋,但这次无论如何我都想把大冢逼急,让戏演出。得奖后的第一次公演非常重要,最好不要相隔太久。」
很像名越的作风。身为同年级,我很尊敬他的果断,可是由于过度躁进,被卷入麻烦这点还是老样子。然后他会把众人全拖下水。我环顾聚集在视听教室里、被拖下水的可怜戏剧社社员。
「……实际一点,紧急上演《平成三只小猪》不行吗?」
名越不停地眨眼,露出严肃的表情看我:
「《三只小猪》我们彻底练习过每一幕,要是真的不行了,还是可以上演。传单的内容,只要在会场前向观众道歉说明,应该也不会太受苛责。」
「那样的话……」
「你不好奇吗?」
我愣住,「好奇什么?」
「《决斗剧》的结局。面对逆境,大冢一族到底是怎么赢得胜利的?」
名越的眼中浮现真诚而纯粹的向往神色。我对这种最没辙了。一开始看到传单时的期待泉涌上来,我坦率地开口:
「……很好奇。我超想知道的。」
「就是说吧?」名越对着天花板感慨地说,「我对超越时空的故事最无法招架了。根据史实和事实的剧本很难写,只是照实撰写的话,倒不如直接去看书。我希望大冢写出只有舞台才能表现出来的剧情与结局。只要舞台上的表演能够让观众接受,即使结局和史实或事实不同也没关系。」
「我懂我懂。」春太终于换好衣服回来了。他拿着向戏剧社社员借来的剧本。剧本满厚的,是以正式剧本格式列印出来的。「名越,说真的,剧本完成到什么部分了?」
「舞台装置没有问题,只有要拿来当背景的图画差点来不及在期限内完成。我喜欢简洁路线,所以不想用背景画,但大冢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肯让步,所以花了很多时间。今天早上才完成的。」
「那最重要的剧本呢?」
「《决斗剧》是把大冢家代代传下来的决斗改编成舞台剧。〈西部拓荒时代篇〉和〈巴黎篇〉是根据祖先的日记改写,只有〈现代篇〉是大冢的原创。〈现代篇〉还没有完成,大冢把写到一半的稿子丢在桌上失踪了。还留下这样一张混帐纸条。」
名越说,亮出一张A4活页纸,上面以潦草的字迹写着:
部长:
不好意思。
对不起。
很抱歉。
请原谅我。
我醒悟了。
决斗的真相,只有血统能告诉我。
决斗的真相只有血统能告诉我?这是某种冷笑话吗※?我纳闷起来。
注:日文中,「决斗」与「血统」同音。
名越愤愤地把大冢的字条揉成一团。
「未完成的剧本中,需要背台词的只有我和间弥还有大冢。我和间弥的戏分好像只有几页而已。」
原来如此,由戏剧社的精英扛起临阵磨枪上台演出的风险吗?我发现这么说来,没看见头牌女星间弥——藤间的人影。
春太指着视听教室里面。藤间戴着牛仔帽,穿着连身裤,正咬着拇指指甲埋头研读剧本。她眼神空洞,口中念念有词。看起来好危险,不敢随便靠近。
「可恶……事到如今间藤可没办法变回小猪了。」
我觉得比起小猪,应该叫她快点回到这边的世界,但怕得不敢说出口。
「那只能在正式上场前的短暂时间内完成剧本了。请自称南高第一的广播作家春太协助如何?」
我大夸海口,用力把春太往前推。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低头求他,结果这家伙满口就只会钱钱钱。你这人真的很可悲唉?」
「这个月……我只剩下八十圆了……」
「买得起一张邮票啊!快点写信吧!写信给可以指点你如何脱贫的专家吧!」
戏剧社员啪啪啪地鼓掌。我察觉不知不觉间我们竟成了局中人,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我们留在这里好吗?还是不要打扰比较好?」
「名誉社员别想逃。」
名越努努下巴打信号,几名戏剧社员弹起来似地冲出去,堵住视听教室的拉门。我露出苦不堪言的表情来。
春太从我旁边消失了。转头看看,他正在与一年级的女生闲聊,完全融入其中,我扯着他的耳朵把他拉过来。
「好痛唷,小千。我是好奇当天早上落跑的大冢的为人,正在向众人打听他啊。结果她们给我看这个。」
春太手中拿着一本用钉书针装订的再生纸小册子。
「这是什么?」
「戏剧社好像每个月都会由社员轮流对古今海内外的戏剧进行评论。名越的评论也很有意思,但大冢每个月都写,超好笑的。他对金原峰雄的知名戏剧《热海杀人事件》跟《蒲田进行曲》的评论,简直是炮火全开。」
名越从春太手中拿过小册子说明:
「……他的批评虽然辛辣过头,但读了以后,都一定会想要看看他批评的戏。而且他批评的戏,全是父亲参与过的表演。金原峰雄的剧本是公开的,所以他的父亲加以改编,在今年春天和夏天上演过。」
总觉得很复杂,或者说似乎窥见了大冢与分开生活的父亲之间的爱恨情仇。
「差不多该开始了。」
名越再次打信号,戏剧社社员开始准备布置舞台。凌乱的脚步声此起彼落,他们陈设起摺叠分割式的板子和平台。我本来以为会更豪华,原来这么简单,布置起来很迅速。这让我发现高中戏剧的联合公演和比赛就像管乐一样,在搬运舞台布景时是有时间限制的。
用纸箱做成的仙人掌摆到春太前面。
「……到底要做什么?」我觉得奇怪而问名越。
「我刚才在跟间弥讨论,要排演整出戏,并以即兴方式完成剧本。去年我们曾经靠这样克服过一次危机。」
这种漫无计画的想法令人目瞪口呆,我觉得这不像名越的作风。
「靠排演跟即兴就能解决吗?」
「白痴,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了?我的脑袋里早就确实地拟定出构思了。」
「怎样的构思?」
「我做出痛苦的决定,打算把《决斗剧》改成riddle story。」
Riddle story?那是什么?春太凑过来对我低语:
「就是不明确告诉读者谜底,就这样结束的故事。知名的有史塔顿(Frank R. Stockton)的〈女人还是老虎?〉(The Lady, or the Tiger?)。」
我转向名越,「你这个笨蛋!」
「什么叫笨蛋!把结局交给观众判断,更像舞台剧的风格吧?」
不行。他刚才还执着于故事的结局,然而现在被逼到绝境,竟自打嘴巴起来了。
一名戏剧社社员在我和春太头上罩上牛仔帽离开。
「喂,这是做什么?」
「你们是名誉社员,所以特别分派给你们路人甲、路人乙的戏份。你们不觉得这事和你们有关的话,就无法解决问题。听好了,我只说一次,仔细听清楚。剧本分成三个时空,〈西部拓荒篇〉、〈巴黎篇〉和〈现代篇〉。故事描述大冢一族身不由己,被卷入决斗。而到了〈现代篇〉,才会解开他们赢得胜利的谜团。」
我的本能告诉我,最好快点逃离这里。我转身正要拉着春太一起逃,他却化成了石像一动也不动。我转头看他,他就像罗丹的沉思者雕像,坐在椅子上一脸严肃地看剧本。
「你不是说马伦加入管乐社时,戏剧社帮了我们很多吗?」
我无法反驳春太这句话。没办法,我也草草翻阅剧本,噘起嘴嘀咕:
「不要拔枪决什么斗,围上糯米纸做的围裙,拿水枪互射不就好了?」
「把你派去战乱不断的地区,世界就能大同了。」名越温吞地笑了。
「可是〈西部拓荒时代篇〉和〈巴黎篇〉都是外国吧?在孤立的状况下,右眼和左手不便的日本人怎么可能赢得了决斗?」
「难道在你的认知里,决斗只有强者才会获胜?」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血腥的印象嘛?」
「决斗就像赌博一样,具备可以从中钻漏洞的要素,那就是助手。近代以后,根据夏特布里昂(Chateaubriand)的决斗法,每个国家的决斗规则几乎都变得一样。」
「——助手?还有决斗法唷?」
名越叫一名社员取来透明档案夹。
「这是大冢整理的资料,我要念喽。」
我和春太探出身子专心聆听。
「决斗者可以指定助手。助手是决定决斗细则的重要角色。他们必须在此发挥机智与智慧。比方说,以剑决斗的话,要戴一般的手套?还是戴击剑手套?是否以第一滴血来结束决斗?如果是以手枪决斗,决斗者之间的距离多远?是否要背对背开始?或是面对面在号令下互击?决斗必须在宣告后四十八小时内做出了结。在结果出来以前,决斗者之间禁止见面。决定细则后,将由助手中挑选出一名负责人,担任决斗审判。」
全是我从来都不知道的事,我还以为决斗就是两个无赖一对一对决的简单活动。
「看来大冢一族有个聪明的帮手。」
春太佩服地说,我点头同意。浪迹异乡的日本人有个伙伴,是逆境中不离不弃的宝贵同志……
决斗法的内容大致如下:
•宣告决斗后,必须于四十八小时内进行。
•决斗者皆有助手,决定好助手后,决斗者之间禁止见面。
•助手的职责是决定决斗细则,可与决斗对象谈判。
戴起牛仔帽很帅气的春太翻着剧本确认:
「大冢一族被卷入的决斗方式,好像都是用手枪互击。背对背,往前走几步,然后回头扣扳机。对于右眼和左手不便的日本人主角来说,这地狱般的处境一直到最后都无法改变吗?」
「没错。」
春太锐利地瞪了剧本一会儿,抬起头来说:
「这应该算是一种决斗审判,而非处刑,对吧?主角完全是决斗者双方,但因为有助手的介入,才能够公平决斗,是吗?」
「上条,你理解得真快。只要想像成黑白棋游戏就行了。」
「黑白棋?」
「黑白棋的醍醐味,在于故意让出角落地盘,然后击败洋洋得意的对手。关键的〈现代篇〉因为大冢跑掉,尚未完成,但我认为伏线或线索就在前面的剧本情节当中。」
名越说完,拍拍手要社员集合。
「好,现在开始排演。第七场到第十场、第十五场和二十场跳过。这样就可以让六十分钟的演出时间缩短到四十五分钟。音响用CD播放器,照明模拟一下位置。」
沦为名越手下的戏剧社社员屈指复诵指示。他们是认真的。要认真地即兴创作结局,正式上场时的惨烈令我几乎要起鸡皮疙瘩了。
「关于时代考证,因为重视娱乐性,就别太计较了。还有我忘了说,你们的角色也有一点台词,所以要带着紧张感上场啊。」
我和春太慌忙读剧本准备。我努力将剧本上饶舌的舞台指示在脑中化为影像。
这里不是学校……是西部剧的舞台……
是西部拓荒时代的荒野……我看不到视听教室的黑板和萤光灯……
昂首阔步的保安官、骑兵队、神枪手……
看、看到了!
「你吵死了!」名越怒吼。
第一幕 西部拓荒时代篇
咻、咻、咻咻咻咻咻!
咻咻咻咻咻!
放眼所及只有泥炭、牧草和岩山的土地上,荒凉的风呼啸着。
沙尘另一头浮现男人的影子。
影子有两个。一大一小。大人与少年。
大人右手拿着铲子,左手似乎失去功能,无力地垂在身侧,右眼被一刀劈下的疤痕给贴住了。他正在挖洞。吃了满沙子的嘴巴不停地「呸、呸」吐口水。
穿着肮脏连身裤的少年也帮忙挖洞。
……师父死了。
我把师父的遗体放入木桶,和仰慕我的流浪儿维拉一起埋葬他。师父直到最后都自称威廉•汤普森,不知道这是否是他的真名。师父的名字包括别人说的在内,这是第十九个。
阿拉斯加大地刺眼的朝阳意图使我闭上剩下的左眼。
维拉是移民,遭受到比我更凄惨的迫害。才九岁的维拉徒手拼命挖土,想要代替我废掉的左手。他不是美国人,但是个好人。
挖的洞还不够深,放不下装了师父遗体的木桶。两人都吐出疲劳的叹息。维拉喃喃说,会不会师父其实还活着,用刀子刺进这桶子,师父就会痛得跳出来?想想师父的这一生,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维拉拍我的背,说要是做出这样的玩具,带回日本,一定可以赚到比淘金更多的钱。我说骄傲的日本人才没那么傻,两人一起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 ◇ ◇
我和春太在薄薄的三合板做成的窗框布景后面,看着饰演「大冢宗之进」的名越,以及饰演「维拉」的间弥。
用纸做成的一团枯草滚了过去,我纳闷哪来的风,原来是后台的社员用电风扇强力吹动。
……千钧一发海盗桶?少瞧不起日本人了。我鼓起腮帮子。
「开头就改编得很有意思。」春太悄声说。
「哪里有意思啊?」
春太打开大冢准备的资料说明:
「登场人物好像是依据史实。威廉•汤普森好像是史上第一个诈骗师,而维拉(Pancho Villa)是拓荒时代后期知名的盗贼,后来成为墨西哥移民的革命家。」
听到把帽檐压得低低的春太这么说,我差点惊叫「真的吗?」急忙捂住嘴巴。
「而且虽然是排演,但好像尽可能使用正式上场时的布景。」
不过分割式立板和平台等等,看起来颇为廉价简陋。
「这是西部剧吧?怎么不弄点更有荒野气氛的布景呢?」
「这已经算是讲究的了。名越提倡简单却印象十足的舞台装置。比方说床铺的话,就把教室椅子排在一起,铺上白色床单充数。正式上场时,会巧妙地利用照明效果。」
我们背后,后台社员围着有我的身高那么高的圆形木板,正在讨论什么。我发现那块涂成橘色的圆木板是傍晚的夕阳,此外还准备了形状一样,但涂成蓝白色的东西。
「……看来演出好像有变更。」
跑去探听情报回来的春太说。
「变更?」
「大冢逃跑之前,曾指示变更舞台装置。这可能是解谜的线索,而且我还有另一个重大发现。」
我瞪大眼睛,「什么重大发现?」
「大冢到了昨天,才请美术社的朋友重画了背景要用的画纸。他好像也一路陪着帮忙画。」
我想起名越的话——布景画一直到今天早上才完成——换句话说,大冢是今天早上才消失的。
虽然觉得似乎有什么令人在意的点,却想不出是哪里。
我用指头戳戳感觉颇为牢固的窗框。我猜这是本来要用的《平成三只小猪》的布景。虽然不会拿来用在这场戏,但感觉它就像是连接超越时空的舞台与现实的窥孔,令我沉迷在戏剧世界里。
◇ ◇ ◇
「宗之,快走吧。」
提着行李的维拉催促,我从纸袋里抓出瓶子,就口喝下里头的液体。剩下一半的玉米威士忌灼烧着喉咙流过体内。这是我在旧金山港爱上的味道,比日本酒更烈、更甜。
「宗之,你生病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我把瓶子装回纸袋,跨步出发。维拉都亲昵地叫我宗之。宗之进三个字好像不太好发音。
「今天又不冷,你的手却在发抖。」
我苦笑:
「这是大人的病。喝酒就会好了。」
我和维拉准备去投靠据说是师父好友的阿拉斯加牧场主人。
阿拉斯加——被称为最后的边境,充斥着移民大军,纷争不断的土地。我清楚淘金潮只是痴人说梦。我会在这块土地变得如何都无所谓,但希望至少维拉可以在这里过着平静的生活。
平静的生活……
因为儿时的刀伤而失明的右眼,以及手筋被砍断而再也动不了的左手。是被祖父砍断的。我的祖父一喝酒就会变了个人。砍了我的手之后,祖父就被家人关进土仓库,幽禁至死。右眼失明、左手残废的地狱,只有我一个人能懂。长大以后,我算术的本领受到赏识,在父亲命令下加入幕府使节团,前往美国。我知道是父亲塞了大把银子安排的。父亲八成是不想让留下忌讳伤疤的我继承家里。
在船上,我如坐针毡。在抵达的旧金山港,我因为是东方人而受到歧视。即使没有我,使节团也能达成任务。尝到波旁和玉米威士忌滋味的我,成天吐着带酒臭的呼吸,毫无意义地在街上游荡,就这样过了半年。只要喝酒,或许多少可以理解砍伤我的祖父的心情。右眼看不见、左手不能动,我内心总想为这毫无道理的命运找到理由。
这时出现了一名老人,他是第一个愿意好好对我说话的人。
「……日本武士啊,你愿意相信萍水相逢的人,把重要的事物托付给他吗?」
老人看到我在旧金山港买下的怀表这么问。他蓄着胡子,穿着体面的西装,拄着拐杖。他配合我这个异乡人,用动作和简单的英语对我说话。
「你怎么知道我是日本人,而不是中国人?」
结果老人做出抚摸我右眼刀疤的动作说:
「我见识过日本刀,日本刀是全世界最锋利的刀。」
我听懂相信这个单字,用笨拙的英语反问他,要相信一个人,不是应该先建立起信赖关系吗?老人露出深思的表情。这时马路另一头出现一群男人,正在找老人。我见过他们。是总是聚在街上酒馆赌博的小混混。
老人叫道,「那么搭档,这边跑!」他的手挥舞到近乎垂直,以年轻人望尘莫及的速度冲刺逃走了。我好像被那伙人当成了老人的伙伴,为了不被卷入麻烦,我拼命追赶老人。这就是我和师父的邂逅,一直到很后来,我才发现经历过无数次信赖关系(relationship of mutual trust)之后,它被掉包成了相互关系(mutual relationship)。
「……唉,那个时候师父为了被骗光钱的我,向对方挑战玩扑克牌呢。」前往牧场的维拉想起来说。
「要是耍老千被抓包,可是会血本无归的。」我无趣地应道。
「唉,你的故乡没有老千吗?」
「没有。撒谎耍诈的大人,每一个都要切腹。」
「真的吗?」
「真的。」
「宗之,你果然也是武士一族吗?」
「我不是武士,也不是赌徒。」
「……那你是什么人?」
我答不出来,望向右手。酒瓶已经空了。我祈祷能在颤抖再度发作之前赶到牧场。牧场旁边有垦荒地,而垦荒地一定有酒馆。不知不觉间,为了当一个正常人,我不能没有酒。
◇ ◇ ◇
饰演「大冢宗之进」的名越和饰演「维拉」的间藤似乎穿越阿拉斯加的荒野,抵达垦荒地了。
画有诊疗所、帽子店、报社的画纸从分割式立板垂放下来。「路人甲」的我和「路人乙」春太以水果商和报童青年身份登场。台词是,「便宜唷!」就跟台词一样,很廉价的角色。
「独白剧编排得很好。」
躲到窗框布景后的春太喃喃说。
「……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戏。」
我也躲起来悄声说。
「这是戏剧的古典手法。」
「是吗?」
「虽然向观众表现出自言自语的样子,但因为旁边的间弥表演得很好,营造出很棒的气氛。而且感情十足,保留了足够的空白,这部分可以看出大冢的戏剧感性。」
你几时变成戏剧评论家了?我克制想要吐槽的冲动。
分割式立板上的图画翻起,变成帐篷马车和牧场的画。扮演牛马的社员慢慢登场。
两人将师父的遗发交给地主「吉米」。看来他们似乎成功得到了牧场的工作,我忍不住想为两人轻声鼓掌。
◇ ◇ ◇
「喂,你的同伴维拉被当成牲畜小偷抓起来了!」
吉米冲进仓库对我大喊,我的醉意一口气清醒了。
「真的吗?」
「那个白痴,居然跑去向温德格抗议,结果反过来被诬赖了。」
温德格是在阿拉斯加拓荒地作威作福的强盗一族。传闻都说他们四处偷别人的家畜,然后布置成野狼所为,但每个人都怕死,不敢忤逆他们。家长温德格冷酷无情,即使是女人或小孩,也会毫不留情地射杀。
维拉萌生的正义感让他惹祸上身了。维拉在遇到我和师父以前有前科。在遇到我们之前,他过着堕落的生活。要是这次被抓,他再也没办法回来这里了。即使是小孩,只要偷窃移民的牲畜一样要被吊死。
我急忙赶往温德格一家开的酒馆。这是一家大酒馆,外头有马用的水桶和饲料桶、用来系缰绳的粗圆木等等。推开弹簧门,甜腻的酒味扑鼻而来,还有男人下流的笑声。我一进门,话声就停了。
我略垂着视线观察屋内。
房屋结构与日本不同,我怎么样都无法习惯。
一楼是挑高酒场,从正面楼梯上去,深处和左右并排着小房间。楼梯面积很大,有粗壮的扶手。我知道那个好女色而双腿无力的老人就在拓荒地的权威人士当中。
吧台长脚凳上坐着一看就很难搞的四名客人。墙上挂着来福枪、鹿的标本,然后是酒保狐疑的眼神。
「维拉是清白的,他不可能偷牲畜。请把他放回来。」
我大声说着,走进里面。
「……墨西哥小鬼跟东方佬说的话能信吗?」
深处桌位的瘦男子说。态度凶悍,眼神就像猛禽般锐利。我看得出来,那是杀过人的眼神。这家伙就是温德格。腰上的枪套就跟刀鞘一样,随时可以拔出枪来。子弹头腰带上塞满备用子弹。
在对面座位沉迷于扑克牌的男子是保安官。这家伙是个胖子,屁股几乎满出椅面。他一看到我,就往地板啐了一口,显然保安官与强盗一家的勾结超乎我想像得深。
◇ ◇ ◇
分割式立板有深度的图画,巧妙地表现出挑高酒馆的空间。
正面阶梯与左右弯曲扩张的二楼走廊特色十足。要是发生争吵或乱斗,感觉扶手会折断,随时有人掉下来。
完全就是西部剧酒馆的感觉,我和春太一起阅读他手上的资料,上面说是殖民样式的装潢与家具。好像是在殖民地时代发展出来的风格,模仿欧洲的设计,但较为简朴。
话说回来,饰演「温德格」的学生演技相当生硬。
「……我觉得日野原学长来演应该满适合的。」从窗框偷看的春太悄声发表感想。
「为什么?」我问。
「那个人感觉生来就是要演坏蛋的。」
我莫名地感到同意。
背景的分割式立板后方挂起了满月,就像时钟指针般慢慢地升至中天。噢?用这样来表现夜晚啊。
◇ ◇ ◇
「喂,大伙,这个人和维拉说的是真的!」
回头一看,雇主吉米手持霰弹枪站在那里。他追着我过来了。吉米是垦荒地的大地主,他的身份让他能够畅所欲言,不必畏惧任何人。移民也都是吉米在照顾的。我感到胸口一热。
保安官不爽地灌光一整瓶酒,朝我脚边的地板扔过来。
「吉米大爷,温德格说的也是真的。牛被偷的那天,我们在这里玩牌。」
「这表示有一方是卑鄙的骗子。」
我挑衅道。我受够看见无辜的移民被这群肮脏的家伙关进牢里了。
保安官激动地拍桌站起来,温德格一家也仿效拔枪。枪口不是对着吉米,全瞄准了我一个人。
现在屋内仍大摇大摆坐在椅子上的,就只有一家之主温德格。他不耐烦地把手上的牌子扔到桌上。
我用右手握住吉米举起的霰弹枪,要他放下枪身。这样下去无法拯救任何人,也无法制裁任何人。我已经在故乡日本经历过太多了。
胶着状态中,传来弹簧门被人用力推开的声音。
「——真相只有一个,罪人也只有一个。为了双方的名誉,来进行一场决斗审判如何?」
每个人都回头看是谁在说话。
那里站着应该已经过世的师父——威廉•汤普森。
◇ ◇ ◇
「……原来如此,现在回想,千钧一发海盗桶或许就是在暗示这件事。」
春太一脸严肃地分析,我也顺从地附和,「是、是啊。」我硬是说服自己——在戏剧的世界里,编剧就是神。
「小千,你还记得吧?稀世诈骗师复活了。开始有趣喽。」
◇ ◇ ◇
师父一身奖金猎人的打扮:老旧的皮长裤、沾满沙土的牛仔靴,腰带上的枪套插着左轮手枪和事佬(Peacemaker)。
我惊吓得张大嘴巴,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师父顽皮地对我微笑,「我想差不多该换个生活方式了。」我急忙回头看雇主吉米,他摇摇头说,「老样子了。」搞得我一头雾水。
师父以和一触即发的氛围格格不入的平静语气开口说:
「这位武士是怀着与温德格决斗的觉悟而来的。」
「……武士?」保安官探出上身,蹙起眉头。
「武士就是东方的正义骑士。」
温德格坐在椅子上,一脚踹飞桌子,拔枪指了过来。枪口宛如精密机器般对准了我,文风不动。看得出他的射击手腕非凡。
「右眼看不见,左手不能用的移民佬……想跟我决斗?」
结果师父慌张地对着我的耳边细语问:
「喂,你会用枪吧?」
我是借过别人的手枪开过一两回,但那算不上经验。我摇了摇头,摇到几乎令火爆的现场空气整个冷掉。师父看着这样的我点点头,瞪着温德格宣布,「……在武士的国度里,摇头表示ok。他说没问题。」
我在喉咙深处发出呻吟,吉米奋勇插入我们之间说:
「看啊,为了让无辜的维拉被释放,这位武士赌上了他的性命。好,这场决斗就由我主持。决斗需要助手。我指定威廉•汤普森担任武士的助手。」
保安官无法对掌控场面的吉米说什么,证明了在这里,吉米比保安官权力更大。看样子来到垦荒地时日尚浅的基层保安官,要跟大地主吉米作对还嫌太早。
「……喂,东方来的移民佬,你就这么不要命吗?」
温德格警告。我穷于回答,慢慢望向右手。今晚手没有发抖。我忽然开始觉得,为了年纪尚小、没有力量的维拉、为了还有未来的维拉,赌上这条不成才的命也不算坏。
「我要求与温德格决斗,并委托师父——威廉•汤普森担任我的决斗助手。」
「准备好棺材吧。」温德格怒气冲冲地说,「我接受。我的助手由你来当。」他指名保安官。
「那就这么说定了。」师父走上前去,和保安官面对面,「决斗方法怎么办?」
「只要那个东方来的移民佬磕头求我,使用号令方式也行。」保安官烦躁地应道,「他右眼左手都废了吧?反正他的脑袋已经注定要像西瓜一样爆掉了。」
听到师父和保安官的对话,我皱起眉头。原来规定不是决斗的当事人,而是由助手来决定吗?我听说过号令方式。是决斗者面对面,一声令下,拔枪互射的方法。这种方法的话,我也有那么一丝一毫的胜算。我准备要后退一步,磕头恳求。
「不行。走在正途的骑士,绝不会向人低头。要是维拉知道他这么做,会伤心难过的。」
师父傲慢地笑着阻止我,水平举起手来接着说:
「只能填一发子弹,彼此背对背站立,各自往前走五步,然后回头开枪,我要求这样的决斗方式。」
整间酒馆一片哗然,我倒抽了一口气看向师父。这根本就是对弱者进行私刑。就连温德格也濒临忍耐的极限了。原来恶徒也有自尊心,他发出野兽般低沉的嗓音说:
「……简直把我给瞧扁了。」
「尊贵的决斗者,请不要误会了。」师父不为所动地回道,「即使是号令方式,对武士来说也一样压倒性不利。为了避免他陷入绝望,我想将规则变更成更有策略性一些。」
「更有策略性?」这回是保安官有了反应。
「没错。武士的右眼和左手不便,不管怎么想,瞄准起来都比较费事。若是依照一般规则,武士的胜算是零。而我想把那零胜算提升到百分之一的胜算。」
「——什么?百分之一的胜算?」保安官问。
「如果温德格射偏,没有伤到武士,决斗就算武士胜利。」
「太荒唐了。彼此只距离五步远,连小孩子都不可能射偏,毫发无伤的可能性连百分之一都不到。难不成……你不晓得温德格的射击本领?」
「Even Homer sometimes nods.(即使是哲学家荷马,也有打瞌睡的时候。)」
保安官一脸茫然地频频眨眼,看温德格的反应。
「这老头的意思是,人有失手,马有失蹄。」
温德格努努下巴催促下文。面对师父的挑衅,这个人却能不动如山,反而令我感到战栗。
「我说的一步,指的是右脚或左脚往前进。两名决斗者不能离开直线。」
「废话。」保安官恢复了粗鲁的口气,「努力大步逃得远远的吧。」
「武士要在这异乡之地,赌上名誉进行决斗。所以我希望让武士在指定的地点,面朝祖国的方向进行决斗。」
「不管在哪里决斗,都要在往前走五步的地方互射,不是吗?那个东方来的移民佬死定了。」保安冷酷地笑着说,「想要要死在哪,是他的自由。说下去。」
「决斗时间就订在接下来四十八小时后。」
「四十八小时后?」保安官露出惊讶的表情,「两天后的现在是晚上啊。」
「没必要让败者的脏血污秽了美丽的阿拉斯加大地。两名决斗者就在这初次见面的酒馆决斗,站立位置由武士来决定。这里的话,加上二楼,可以容纳许多见证的观众。」
「四十八小时后?真会想。」温德格把枪收进枪套里,站了起来。
「什么意思?」保安官转头看他。
「决斗必须在宣告后四十八小时以内进行。那个老头指定在四十八小时后决斗,是打算不给我们重来的机会。」
「重来……」
「简而言之,只能依他们的条件,一次决胜负。」
保安官吸气沉默。他似乎正拼命思考,四十八小时后进行决斗的这个规则怎么会令他们不利?
「你仔细听好内容。」温德格对保安官说,「不过他们指定了室内——在这家酒馆内进行决斗。就算外头狂风暴雨,也和决斗无关。他们自己抛弃了可能对他们有利的天候变化因素。这等于是保证决斗一定会进行。」
师父满意地用力点头说:
「理解得很快。这才是正义的骑士精神。当然,可能妨碍决斗的桌椅都要事先收起来,确保彼此可以前进五步的空间。」
「……好,四十八小时后,就在这家酒馆。」保安官颇不情愿地同意了。
温德格背过身去,「在那之前,我不想看到移民佬的脸,咱们换个地方喝吧。」然后他率领一家徒众,就要推开弹簧门。
「等等,温德格。」
师父叫住他,温德格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你的恶行之所以会被放过,是因为你是个绝对信守承诺的人。若你连这唯一的美德都舍弃,将再也没办法在这块拓荒地混下去。」
「……你的意思是,我会反悔刚才承诺的决斗内容,还是落跑?」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胆小鬼或笨蛋。我指的是万一武士赢得这场决斗以后的事。如果你对他或他身边的人采取报复行动,全国的恶徒都会瞧你不起。」
温德格耸肩笑道:
「我发誓,我绝对会信守承诺,我也会约束我的家人。不过……」
「——不过?」师父追问。
「我担心毁约的反而会是吓坏的你们。」
这话语带嘲笑,师父皱起了眉头。或许是自尊心受创了。
「我们绝对会守约。东方的武士如果撒谎,是要切腹的。」
温德格再次耸肩笑了,这回喉咙深处还发出「咕咕」的笑声。师父似乎渐渐发现自己失言了。
「好,老头,你也要发誓。」
「我、我发誓。」
温德格回头。那是一张魔鬼的脸。我第一次目睹何谓真正狡猾恶徒的表情。「喂,老头,或许你自以为高明地唬过了我,但你那可笑的诈骗花招对我没用的。」
「诈骗?」师父面露意外地否定,却仍免不了一丝动摇。
温德格粗暴地抓起一盏灯罩,吹熄里头的火焰,室内变暗了一些。四十八小时后的晚上——酒馆里的人都发现了。
「你打算在决斗的第五步,让酒馆里整个黑掉,对吧?」
我发现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周围也一片哗然。若是事前得知,确实我也有胜算,但温德格已经识破了。师父露出困窘的表情,勉强反驳:
「两名决斗者必须站在同一条直线上。只要笔直开枪,就一定会击中!」
不反驳黑暗这部分,令人感受到将在四十八小时后成为败者的哀伤。温德格嘴角浮现贼笑,使出致命一击:
「你打算要他蹲下来,对吧?但走在正途的骑士不会向人低头,这话可是你说的。」
师父发现自掘坟墓,愕然跪倒在地。
「喂,老板,为了慎重起见,你得预先准备好,别让灯在四十八小时后熄了啊。」
温德格斩断我们最后的希望,带着一家徒众和保安官,悠然离去。被留下的师父与吉米不甘地沉默着。我注视着自己的右手。只剩下四十八小时的命。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感到恐惧。我静静思考,要怎么样才能利用师父给我的决斗规则赢得胜利?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我切腹,来换取维拉的性命就是了。
从酒馆回到牧场的途中,从头到尾低垂着头的师父嘴角一扬,露出笑容,低声喃喃:
「宗之,这场决斗你赢定了。」
〈西部拓荒时代篇 完〉
咦?这样就结束了?
「快!换场是战争!最多十秒!超过十秒,舞台上的世界就死了!」
名越大叫。为了准备接下来的〈巴黎篇〉,视听教室里一片兵荒马乱,充满戏剧社社员的脚步声。计时人员在一旁倒数计时。
名越扯下戏服,只剩下内裤,连内裤都要脱下来,被一年级女社员制止,「今天有名誉社员穗村学姊在……」「我贴起来了。」「不是那种问题!」「那是什么问题?」「我受够这种社团了……」「混帐东西!十秒都过去了!」他们持续着这种毫无生产性的对话。
戏剧社社员东奔西跑,慌乱准备当中,我听见旁边的春太在自言自语。
「从阿拉斯加看过来,日本在西南西,几乎是面西而立……」
听到这话,我想起师父威廉•汤普森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句话:
(我希望让武士在指定的地点,面朝祖国的方向进行决斗——)
那是什么意思呢?
不管在哪里举行、不管指定面朝哪个方向,只要决斗者背对背笔直走上五步,这中间就一定没有任何障碍物。换句话说,没有地方可以逃躲。
此外,决斗在夜晚举行,而且是室内,因此也不能借由面西站立,以夕阳的逆光制造有利条件。
意外的黑暗这张最后的王牌被揭穿,「大冢宗之进」感觉已经没有必胜的方法了。
「好,开始接下来的〈巴黎篇〉!」
名越吵死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和春太不知为何被分到「烂醉的画家甲」和「烂醉的画家乙」的戏服,一阵茫然。
第二幕 巴黎篇
汪呜呜呜!
汪呜呜呜……呜呜呜……汪汪!
野狗竞相号叫的夜晚八点。
巴黎的蒙帕纳斯车站。
一身军服的我正独自赶回家,却被一名说日语的男子叫住了。我就像个军人,抬头挺胸地回头一看,只见一名浑身脏兮兮的画家抱着画板,脚步东倒西歪地走了过来。
画家身高约一百六十公分,驼背,满脸胡碴,相貌一眼就可以看出是日本人。他对我没有他乡遇同乡的喜悦,有的似乎是对军服的憎恨。他冷不防想要对我腰上的军刀吐口水,对我纠缠不休。我想用右拳教训他一顿,但对方好像喝得烂醉,我怕弄脏军服,打消了念头。没有酒臭味,和一般的醉态有些不同。看他的眼神,感觉理智的神经已经断了好几条。这家伙怎么搞的?
「喂,放开我!」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嘿嘿,我叫小岛。信赖与忠诚!爱情!」
「喂,不要碰我!」
「我呢,为了得到祖国的爱,曾经在青岛的前线拼命作战!」
我的不耐减少了几分。原来他是在青岛上过战场的退伍士兵吗?那场战争中,我军与英军联手击败了德军。即使他落魄成这样,我是否仍该对他付出敬意?我犹豫起来。
「我在战场上拿别人的命当了盾牌!」
名叫小岛的画家突然趴倒在地上大哭起来。
「……可恶!比起垂死的同袍,竟然得先救助叼着香菸的军官……」
我对这个叫小岛的画家的过去没有兴趣。
我害怕引起骚动,丢下他赶回宿舍。
今晚这样的事并不罕见。
只要走在巴黎街头,即使不愿意,也会遇到来自世界各地的画家。
在这之前,画家都聚集在罗马或佛罗伦斯等义大利都市。因为文艺复兴以后,那些地方是最富视觉性的都市。但十九世纪以后,巴黎成了最多人描绘的都市。不是壮丽的教堂或宫殿,而是街头的风景强烈地吸引了画家。
画家深爱随着光线摇曳流转的巴黎都市风景。
由于照片需要长时间曝光,因此街道的照片不会拍到行走的路人。
捕捉街头上热闹的行人,是画家的特权。
◇ ◇ ◇
我和春太从窗框布景看着饰演「大冢裕次」的名越和饰演「小岛善太郎」的间弥。间弥的演技似乎不分男女老幼和猫狗。只要名越命令,感觉她甚至能默默地演出海天使甚至是粒线体。
看着排演,春太佩服地喃喃:
「世界史的老师说,这个时候的巴黎,来自世界各地的画家超过十万人,光是日本画家,好像就有三百人左右。随便丢块石头都会砸到画家。」
「这次是怎样的历史人物登场?」
春太看着资料说:
「画家小岛善太郎。原本穷困潦倒,但遇到一名陆军上将,改变了一生。」
我忍不住望向扮演「大冢裕次」的名越。原来他们是这样邂逅的吗?不,绝对不是。我深深地觉得这真是胆大包天的历史改编。
我望向背景的分割式立板,上面挂着画了车站的图画纸。因为有星星,因此看得出是夜晚的场面,但没有沿用〈西部拓荒时代篇〉的圆形满月,令人纳闷。明明同样是表现夜晚,为什么要分成满月和星星的图画呢?
◇ ◇ ◇
宿舍窗户可以看见闪耀的巴黎灯火。
(……可恶!比起垂死的同袍,竟然得先救助叼着香菸的军官……)
我从桌子抽屉取出苏格兰威士忌酒瓶。小岛在蒙帕纳斯站说的话就像诅咒一样在脑中响起,为了驱散它,我在杯中倒入威士忌,一口气喝光。
祖国正从关东大地震中复兴起来。虽然很想在故乡守望,但我被任命为驻法武官,前来巴黎赴任,已经半年过去了。
在大战后首次造访的异乡之地,我现在仍在迷惘与羁绊中摇摆着。在巴黎,可以忘掉战争、穷困、身份,一个不小心,甚至连祖国都会遗忘了。
每个人都为了自己而活。
我以第一名的成绩从比一高、帝大更严格的陆军士官学校毕业。我想要相信,这都是为了想要为祖国效力的自己。
但换个说法,为了自己,就是为了父亲。
曾是陆军中尉的父亲对祖父宗之进的人生引以为耻,总是说「你继承了我的血统,你要感到骄傲。」母亲甚至为了能与父亲结婚感激涕零。
从小开始,我便满脑子想着该怎么做才能回应父亲的期待。
我从不怀疑,满足父亲的期待,就是自己的幸福这件事。
满足父亲的期待时,那一瞬间的感受,也是我生命的喜悦。
婴儿是哭着出生的。身为众所期盼的长男的我,刚生下来的瞬间,就流下了有意义的泪水。
现在回想,有件有趣的事。
每当我做错事,或是无法满足父亲的期待时,我就会受到父亲惩罚,而当天晚上洗完澡,就一定没有内裤可以穿。
往旁边望去,母亲装作忙碌的样子。不知所措的女佣垂着头经过。想到隔天上学怎么办,我六神无主。这种情况不只一次两次了。
◇ ◇ ◇
「『大冢裕次』的父亲未免太阴险了吧?」
我把小道具的威士忌空瓶放在地上滚着,小声对春太说。
「你说为了惩罚儿子,把内裤藏起来的事吗?当时的军人有道德上的戒律,这应该是满严重的惩罚。」
「是吗?」
「嗯。」
「你怎么知道?」
春太说了几本司马辽太郎※的作品。对不起,我一本都没读过。
注:司马辽太郎(一九二三—一九九六),知名历史小说家。
「而且他也好奇怪。」我说。
「怎么说?」
「就算受到侮辱,也毫不反抗。他对严格的父亲唯命是从,或者说依赖着父亲。」
「等一下。」春太歪头,瞪着空中,「说到依赖,〈西部拓荒时代篇〉的『大冢宗之进』好像也有酒瘾呢。大冢的父亲好像也是这样,整个人投入戏剧世界,不顾家庭。」
「总地来说,大冢家的男人都很没用?」
「这样说也太狠了……」
毕竟世上没有完人啊——春太露出苦涩的表情说。
◇ ◇ ◇
巴黎街头发展出咖啡厅与卡巴莱等休憩场域,来娱乐被称为「波希米亚人」或「漫游者」的都市行人。艺术家聚集的咖啡厅周边形成艺术家村,一般人也争相前往,形成新的闹区。
我开始在艺术家村附近看到画家小岛。清醒的时候,他一看到军服就跑掉,但有一天我埋伏他,出声叫住他。他总是一副提心吊胆的模样,但聊过之后,发现他人还不错。
小岛还无法靠卖画过活,过着甚至没钱买颜料的生活。
但他靠着闹区角落盛行的赌牌,赚取勉强每天温饱的收入。他说是在青岛打仗时,同一连的同袍教他的。那个人好像是江户时代延续至今的赌徒黑道子孙,但是真是假并不确定。小岛从他身上学到了胜负的直觉,那是分辨强势与鲁莽的能力、该收手的时候就收手的能力。虽然仅能赚到勉强糊口的钱,但谦虚的他没有放弃在异乡成为画家的梦想,这一点令我欣赏。
我在小岛邀约下前往一处酒吧,成为那里的秘密酒品的俘虏。那是一种叫苦艾酒的禁酒,具有幻觉和兴奋作用,似乎是闹区艺术家热爱的饮品。
「为什么艺术家会喜欢这种毒药?」
「因为艺术家有渴望的东西。那不是可以看到的,而是只有自己被赋予的特别的事物。」
「代价是大脑受损,连拿画笔的指头都发抖了,对吧?」
「想要得到什么,当然得献出相当的代价才行。」
小岛在青岛的战争中抛弃了什么,又换得了什么?
祖父宗之进为何不只是抛弃妻儿,甚至抛弃祖国,奔赴异国?
不明白答案的我,举起苦艾酒的杯子。
「……你也有想要的东西吗?」
小岛问,我转动杯子说,「没有。」
「骗人,都写在你的脸上了。」
「写在脸上?」
「对。你有个想要带回日本的对象,对吧?」
我不禁对自己失笑。我曾经拿小岛当借口,邀她去音乐厅。然而不管我们再怎么相爱,都不可能结合。我的父亲不会接受一个蓝眼珠的媳妇。
……我是在赴任巴黎的第一个冬天邂逅艾凡家千金爱琳的。当时昭和时代即将到来,德国、苏联、法国以及我国日本,都为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展开激烈的情报战。
我身心俱疲。
为了得到苏联陆军的机密,我参加巴黎的吉贝尔•艾凡伯爵主办的晚餐会,在会上遇到了爱琳。她拥有一头金发与宛如糖果般细致的肌肤。许多法国女人瞧不起东方人,但她不一样。
我们对望一眼,便灵犀相通。
那是某种无法以爱情解释的感情。是更特别的共鸣——
尽管我们隐约察觉了那是什么,却假装不知情,受到彼此吸引。
离开音乐厅后,贴心的小岛悄悄离开,我们两个一起踏上夜晚的归途。我想起了那一晚。
「……裕次,若要伸手抓住想要的东西,就必须放开怀里的东西,让它掉到地上。」爱琳说。
「何必让它掉到地上?先摆到别的地方再伸手就行了啊。」
「两只手一定抱不动的。」
「掉到地上的东西或许会碎掉。你能抛下那碎掉的东西吗?」
「怎么可能呢?所以更必须前进才行啊。」
「逃避它吗?」
「不是逃避,是往前走,全力往前走。我们看不见的时钟指针,就是像这样不断地走下去啊。」
当时,爱琳双手按在胸膛,一脸幸福地微笑着。
◇ ◇ ◇
恋爱总是有障碍的。
障碍愈大,就爱得愈热烈。
啊……我这个「烂醉的画家甲」吐出难受的叹息,在酒吧角落举起威士忌的空杯喝着。「也请我一杯吧!」「烂醉的画家乙」的肩膀顶过来。又是廉价的角色。
「再后面的剧本我没看,但我大概可以猜出决斗的内容。」春太在我的耳畔细语。
「『大冢裕次』决斗的对象是谁?」我也小声问。
「『吉贝尔•艾凡伯爵』。要我打赌也行。做父亲的不可能允许女儿和东方人交往。」
「等一下,那『大冢裕次』要跟情人的父亲厮杀吗?」
「助手『小岛善太郎』的任务,就是避免这样的悲剧。以时间来看,这一幕差不多该结束了,你最好专心看着。」
我紧张地看着排演,专心投入戏剧世界。
◇ ◇ ◇
对苏联的谍报活动以失败告终,日本大使馆下令我回国。
就在这样一个下雪的日子,爱琳独自来到我的宿舍。正在帮我打包行李的小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也难怪。因为爱琳也带了一个大旅行箱,眼神悲壮地站在玄关。
「我不能带你走。」
听到我的话,爱琳哭了。我正要逃离。
逃离法国巴黎、逃离最心爱的她、还有即将觅得的珍贵事物。
就在我要伸手扶住哭倒的爱琳肩膀时,外头传来刺耳的汽车喇叭声。走下车来的,是吉贝尔•艾凡伯爵,以及伯爵决定的爱琳的未婚夫。我记得他是法国陆军上校。
上校只说了句「在宿舍前不方便。」附耳对伯爵说了些什么。伯爵愤愤地瞥了我和小岛一眼,不屑地说,「你们两个上后座。」
我们被带到爱琳家。
天花板极高,从挑高的玄关延续到大厅。
正面的巨大楼梯铺着红色的地毯,天花板是豪华的水晶灯,家具气宇非凡,墙上挂着优雅的画作,各处花瓶插着美丽的花卉。
屋内的声音不会传到外面,用来制裁大日本帝国军人再适合不过。
「你这个极东暴发户国家的军人,接近爱琳有什么目的!」
伯爵用手杖不停殴打我。上校面露冷笑,抓住爱琳的手腕,我听见她哭喊的声音。
我承受着。我已经习惯了。与父亲在一起时,这种事是家常便饭。剧痛袭击全身。手杖击中我的侧脸,我倒下去的时候,左肩结结实实地撞在地上。
「大冢先生!」小岛再也忍不住,冲过来护住我,「大冢先生深爱着爱琳小姐,只是这样而已,为什么他必须受到这样的对待!」
「因为他这只黄色的猴子,竟敢拐骗我的未婚妻!」
上校插了进来,一脚踹开小岛,伯爵举起手杖,一次又一次殴打我。
「住手!」
爱琳尖叫,挡到我和伯爵之间。操到几乎快折断的手杖把矛头也转向了她。
逐渐模糊的视野中,我看见了异常的景象。
伯爵殴打的动作极为熟练。那些动作,是熟知打哪里才不会留下伤痕的打法。
爱琳……
自幼便不断承受父亲暴力的爱琳。
想要逃离父亲的支配,却摆脱不了的爱琳。
爱琳就是我。
我用力抱紧爱琳,挺身站到伯爵面前。当我察觉的时候,我已经摘下左手的手套,朝伯爵的脸上掷去。
我以军人的身份提出了决斗,为了得到爱琳的自由。
「大冢先生——」
小岛看见我的模样,哑然失声。我的左肩骨折,右眼因为遭手杖重殴而肿了起来,几乎看不见了。
………………
………
为何那个时候我会要求决斗?
我知道决斗虽然违法,但在法国贵族之间是稀松平常的事。他们认为拒绝他人的决斗要求,是比死还要严重的屈辱。对吉贝尔•艾凡伯爵来说,这是可以宰掉玩弄女儿的东方人、昂首阔步的日本军人的绝佳机会。
为了不被大使馆发现,决定由小岛担任我的助手,于四十八小时内在艾凡家的屋子里秘密举行决斗。
爱琳的未婚夫自告奋勇担任吉贝尔•艾凡伯爵的助手。
决斗使用手枪,里面只装一颗子弹,彼此背对背,笔直往前走五步,然后回头互射。看到左肩骨折,右眼肿起流血的我,爱琳的未婚夫单方面如此决定。这样的伤势,实在不可能在四十八小时内复原。
胜负从一开始就摆在眼前了。我必败无疑。
凭我现在的左肩和右眼,要瞄准太费时间了。击败知名猎人吉贝尔•艾凡伯爵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对伯爵来说,一定比瞄准吓得无法动弹的野兔更容易。
没错。我的命运,还有爱琳的命运都已经决定了。
决定……
………………
「大冢先生!大冢先生!振作点!快醒醒!」
我听到小岛的叫声,勉强睁开左眼皮,模糊地看见宿舍灰黑色的天花板,焦点渐渐对准。对了,等一下要去艾凡家进行决斗。
我想从床上撑起上半身,小岛扶起我。
小岛的手上有一本古老的日记,是我的祖父宗之进留下来的。我想了解令父亲引以为耻的祖父宗之进究竟过着怎样的人生,才把它一起带到了巴黎。我在请小岛读日记给我听的时候,在床上昏了过去。
小岛有些激动地说,「……我看过日记了,这真是命运的巧合!大冢先生的祖父在与我们完全相同的处境下进行决斗,并且活下来了。」
「最重要的那一页破了。」我强忍失望地说。
「请不要放弃。只要研究大冢先生的祖父在日记中写下的『修改三项规则』,我们也有可能获胜。」
即使获胜,我也有可能杀死爱琳的父亲。虽说是自己要求决斗的,但这件事令我痛苦。
「大冢先生,振作点!」
小岛的声音令我回神。
「我一直在想,身为助手,我可以做什么?接下来我要一个人去艾凡家,要求修改决斗规则。」
「你一个人去?」我大吃一惊。
「大冢先生不能见伯爵。我会拜托上校,请他让伯爵见我。」
我想起决斗法,懊恨极了。一想到小岛要独自面对那个残忍的上校,我就担心得不得了。
「小岛,你到底要拜托什么?」我怀着悲痛的心情问他。
「我要提出谈判,将规则改为若吉贝尔•艾凡伯爵的子弹没有命中,大冢先生毫发无伤的话,决斗就算大冢先生获胜。只要说明大冢先生的左手和右眼不能用,他们应该会接受。因为他们似乎自尊心都很强。」
我在床上呆掉了。
「大冢先生,拜托,这样一来你就不必杀死爱琳小姐的父亲了。」
「小岛……」
我垂下头去。即使小岛是被祖父宗之进的日记给骗了,但他体谅我不愿意杀害情人父亲的心情,令我感动。
但吉贝尔•艾凡伯爵不可能射偏。
「日记上说,『只要根据决斗法修改三项规则,盾牌就会保护我』。依日记来看,条件之一是地点,再来是方向——」
小岛强而有力地说。他相信祖父宗之进的日记,眼神完全不放弃。
「等一下,小岛,你仔细回想决斗的方式。不管站在任何地点、往哪个方向走,两人之间的射击线上都不会有障碍物。除非从空无一物的空间凭空冒出来,否则不可能有什么盾牌啊!」
「但大冢先生的祖父活下来了。尽管右眼和左手不能用,却靠着智慧的力量克服了。我们一定也办得到。」
我想起小岛的赌博才能。分辨强势与鲁莽的能力、该收手的时候收手的能力,而小岛现在还没有放弃。
「……你真的要一个人去艾凡家?」
小岛点点头。
「你要面对的是那个上校。或许无法全身而退。」
我再三挽留。小岛抬起头来,那张脸泪湿了。
「大冢先生都赌上性命了,我也要赌上性命,达成我助手的职责。我一定会找到让大冢先生赢得胜利的线索,要对方答应修改规则。」
「小岛……」
「决斗的时候,一定会有群众聚集,成为见证人。当天我会巧妙引导,让群众不会对修改后的规则有疑问。我想大冢先生祖父的助手,一定也完成了一样的职责。」
「小岛、小岛……」
我也啜泣起来。小岛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说:
「如果我这双手能够平安无事,到时再请你为我买上一年份的颜料,当做饯别吧……」
别说什么一年份,让我永远资助你,直到你成为大画家。
现在我已经不再为了赌上性命争取我和爱琳的未来感到后悔。因为往后我们将要以我们的双脚往前走,推动看不见的时钟指针。
〈巴黎篇 完〉
我忍不住用手帕按住眼角。
男人之间的友情令人有些羡慕。
啊啊,我的高中生活终于超越了时空……我正沉浸在感慨里,但「大冢裕次」使用的床铺是并排教室的椅子盖上床单做成的,定睛一瞧,又被拉回了廉价的现实。而且饰演「小岛善太郎」的是间弥。我啊,快醒醒吧!
「快啊!不能让换场拖太久!」
绑上三角巾,戴上眼带的名越吼道,视听教室第三次响起戏剧社社员凌乱的脚步声。〈巴黎篇〉使用的分割式立板和小道具陆续撤走,慌乱得就像连夜潜逃大赛会场。
喧闹之中,我问春太:
「……唉,接下来的〈现代篇〉是什么剧情?」
春太翻着剧本说明:
「好像是在自家储藏室发现日记的现代『大冢修司』,和戏剧社的同伴一起在社办解开〈西部拓荒篇〉及〈巴黎篇〉的胜利之谜。似乎是写成悬疑推理剧……」
「怎样的感觉?」
春太好像也不明白,不晓得该怎么形容,这时换上制服的名越走过来说: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是舞台上的讨论形式。」
他气喘吁吁,手上拿着两把沉沉地反光的模型枪。
「讨论可以拿来当成戏演唷?」
我提出单纯的疑问。
「这是传统中的传统,古典剧里就有一部《十二怒汉》(12 Angry Men),那是法廷剧,但咱们是推理剧。」
「但最关键的谜底还没完成吧?」
名越被戳到痛处,一时语塞。
「……确实,一早就联络不到写剧本的大冢。他是逃避正式演出这场决斗的孬种,但我们不会逃避。接下来你们两个名誉社员也要加入,一起演戏。」
我望向与大冢要好的一年级女社员。她面露复杂的表情,垂头丧气。我开始同情起来,噘着嘴倾诉:
「说得那么神气,什么我们一起……我跟春太根本就是外人啊。」
「别这么说嘛,好吧?」
名越以恳求的语气说,蹭了上来。
第三幕 现代篇
咦?要开始了吗?等一下,先等一下!
「——间弥呢?」
我转头寻找头牌女星间弥,只见她倒在视听教室角落,就像条破抹布,也许是在刚才的〈巴黎篇〉用尽全力了。我急忙要跑过去扶起她,但名越左右摇头制止我说:
「……看来她在正式上场前燃烧殆尽了。」
这剧团没问题吗?
春太撇下化为本日第三号灰烬的间弥,用指头灵巧地转着模型枪。剧本里提过那叫做gun spinning。
「〈现代篇〉的『大冢修司』预定由谁来演?」
春太问,名越在众戏剧社员的注视中深深叹息。
「当然是大冢本人。总之现在就先不照剧本,以讨论形式演下去。只要掌握〈西部拓荒时代篇〉和〈巴黎篇〉的胜利之谜,正式上场时就能设法自圆其说。」
不愧是活在即兴的社长,说起这话说服力十足。
但春太却依旧一脸无法信服地问:
「等一下,那〈现代篇〉的决斗对手是谁?」
「决斗对手?」
「〈西部拓荒时代篇〉和〈巴黎篇〉都有决斗对手登场,如果〈现代篇〉没有,我觉得不太平衡。〈现代篇〉的未完成部分,名越和间弥的台词非常少,对吧?我很在意这一点。」
「那他到底打算跟谁决斗?」
「搞不好大冢会失踪,就是去找决斗对手。」
走来走去的春太装模作样地说了神秘的话,名越夸张地抱头跪下。
「我开始不懂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了!」
不知是排演带来的亢奋,还是自暴自弃了,不管是名越还是春太,一举一动都夸张做作得要命。据说舞台上有神明,不过现在只是彩排而已,拜托晚点再降临,好吗?
春太干咳了一下,迅速走到视听教室中心,率先发难:
「各位,请你们想想,〈西部开拓时代篇〉与〈巴黎篇〉,决斗对象是身经百战的强盗一家首领,以及狩猎高手伯爵。我想大家都明白,除非发生奇迹,否则右眼和左手残废的日本人,绝对不可能获胜。」
「……你说奇迹吗?这部分我想寄望穗村柔软的脑袋。」
名越朝我望来,我不知所措。咦?干麻突然问我?
「身体用力往后拱开枪?」
「感觉可以在新体操项目拿金牌。」
「跳到天花板上?」
「蚱蜢投胎吗?都可以上金氏世界纪录了。」
「空手夺子弹?」
「如果子弹是爆米花,应该有办法……」
戏剧社员纷纷轻声鼓掌。还有声音说,好柔软的脑袋,软到都烂掉了。
我正闹起别扭,一名戏剧社社员活力十足地举手说,「我!」是负责舞台装置的一年级女生。
「我想大冢应该解谜到一半了。」
「你是说〈巴黎篇〉日记里的线索?」春太问。
学妹点了点头。我也发现这一点,插嘴说:
「对啊,上面说的盾牌到底是什么?」
只要修改决斗法的三项规则,似乎就会冒出盾牌来。简直是奇幻世界。
「确实,这一点令人不解。」
名越附和,他和春太一样,用指头转着模型枪。
「就像〈巴黎篇〉的『大冢裕次』说的,不管站在室内任何地方,指定面朝哪个方向,都是背对背往前走上五步,所以回头之后,决斗者之间不会有任何遮蔽物。不可能出现物理性的盾牌。」
「呃……」戏剧社的一年级男生低调举手,「……会、会、会不是人肉盾牌?」
「人肉盾牌?」
名越转头,扬起单眉。
「……就、就是朝观众走去。」
我想像那骇人的状况。但是在互击之前,观众就会先察觉危险,一哄而散了吧?不出所料,名越指出这一点,这回男生旁边的二年级女生举手提出别的点子:
「——助手扑上去当挡子弹,这样的结局如何?」
众人的视线集中在她身上。
「后来又追加了决斗的胜利条件,对吧?因为我方有身体上的不利因素,所以如果对方没有击中,而自己毫发无伤,就算我方胜利。在挤满观众的室内,很容易突然冲上去,我想可能是师父或小岛以自己当盾牌,将这场决斗导向胜利。」
视听教室一片沉寂。立足在自我牺牲上的胜利方法。助手赌上性命,让右眼和左手残废的挑战者赢得胜利……可是、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实在太令人难过了,我会哭的!
「不可能。」
「不行。」
然而春太和名越齐声否决了这个意见,两人难得有志一同。
「那样的话,用历史上的人物担任助手就没有意义了。」
春太这么说,名越接着说:
「重读一下大冢写的册子吧。这部戏可是标榜不管身处任何逆境,都不能放弃,挣扎求生,歌颂生命的可贵呢。」
我对名越刮目相看了。再怎么说,名越果然是最了解大冢的。
「名越,实际演练一下比较快。」
「没错,上条。」
两人拿着模型枪,背对背站立。在春太一声令下,两人枪口朝上开始往前走。彼此正确地跨出五步后回头。以距离来说,约是四、五公尺。枪口对准彼此的两人之间没有遮蔽物,只有空间。只要笔直开枪,就会射中……
「在这样的状态下,身经百战的强盗一家首领和狩猎高手伯爵都射偏了。而且师父和小岛都以百分之百的机率预测到他们会射偏。」
听到春太的话,名越露出穷于回答的表情说:
「可是……不管怎么样,在这样的距离下,不管是『大冢宗之进』还是『大冢裕次』,都无望生还啊。」
「所以就轮到师父和小岛登场了。他们尽可能召集更多的观众担任见证人,让对方掉入天大的陷阱。」
「天大的陷阱?」
名越放下枪口,身体往前探。
「这两场决斗,温德格和伯爵面对绝对不可能落败的对手,都认为条件对自己有利。即使发现受骗,若是在观众面前要求撤回条件,或是决斗之后偷偷报复,就等于是自降格调。」
春太也放下枪口,把视听教室角落的白板拉过来。我也帮忙,戏剧社社员都聚集到白板前面来。名越也抱起双臂观看。
「要解释师父和小岛设下的陷阱,关键在于让温德格及伯爵都接受的三项规则修改。」
春太说,拿起白板笔开始写。
「决斗法的三项规则修改」:
①胜利条件 因为己方身体有障碍,若对方未击中,自己毫发无伤,也算胜利。
②方向 「大冢宗之进」和「大冢裕次」面朝祖国的方向站立。
③地点 ?
春太盖上白板笔盖,拍了一下白板。
「这三项规则修改中,①的『胜利条件』和②的『方向』,剧本中已经说明。」
「……等一下,怎么回事?」名越走近白板说,「『胜利条件』也就罢了,『方向』这一点我不懂。」
「大冢已经发现,在剧本中留下了线索。」
「什么?」
「他透过夜空的背景版展示,让观众可以看出祖国的方向。〈西部拓荒时代篇〉的舞台在阿拉斯加,从世界地图来看,日本是在西边。〈巴黎篇〉的舞台是法国,日本在东边。大冢利用月亮是否从东边升起,让『大冢宗之进』和『大冢裕次』在舞台上,决斗的时候都一定面对观众席。」
「面对观众席……」名越歪头,扶住下巴,「等一下,以舞台演出来看,这不太可能啊。」
确实如此。要在舞台上重现决斗,最好让演员朝观众席的左右两侧分头走去,才清楚明瞭。这样才能掌握彼此之间的距离,也能展现出紧张的侧面表情。
众人都紧张聆听,春太继续解谜:
「没错。为何大冢要刻意做出这种在戏剧演出手法上难以想像的安排?因为这是有意义的,它就是解谜的伏线。这次大冢到了最后关头,却要求美术社的朋友重画背景画。」
或许是想到什么了,名越不停地眨眼,「难道……」
「你猜的没错。大冢也打算在剧本中揭露③的『地点』的修改。要拿来当背景的图画今天早上完成了,对吧?那么这表示他在开演当天最后一刻解开了谜团。换句话说,温德格和伯爵被要求站在室内某个地点时,就已经确定必败无疑了。」
就在名越瞪大眼睛的瞬间——
「啊!」
不知何时恢复过来的间弥发出怪叫。她四肢跪地,翻开卷起来的画纸,将两张图画并排在一起,目不转睛地看着。社员也聚集过去,发出惊叫。那两张图画,是〈西部拓荒时代篇〉的酒馆,与〈巴黎篇〉的艾凡家大宅。名越推开社员看画,露出傻住的表情。
「……喂,上条,如果真的是这样,这圈套也太惊人了。」
「应该是没人想得到,就算想到了也说不出口。」
「这么荒诞的决斗真的可以算数吗?」
「古今海内外,魔术与诈骗的世界不也是如此吗?」
「什么?」
「即使是外行人认为不可能做到、不可能成功的荒诞的事,师父和小岛两人也怀着钢铁般的意志,贯彻到底。他们两名助手赌上性命设下滔天骗局,使出三寸不烂之舌,拉拢观众支持自己。」
名越深深吸气:
「钢铁般的意志啊……」
呃。
不好意思。
大家是看到什么才这么惊讶?
一个人被抛下而不解真相的我,在戏剧社社员背后拼命垫脚尖。被大家的头挡住了。
「等一下!」名越抓住春太的双肩,口沫横飞地叫道,「那大冢都彻底解开谜底了,却跑掉了吗?」
「没错。在开演日当天终于解开谜团的大冢,发现没有可以说明圈套的舞台装置,所以才十万火急,分秒必争。」
「难道他……」
「如果曾经改编上演过金原峰雄的那部戏,就一定有必要的舞台装置。如果我猜得没错,大冢应该搭上首班车赶往东京了。手机不通,不是因为急到摔坏了,就是没电了。」
名越哑然无语。
「原来他去找父亲……?」
「没错。〈现代篇〉的决斗对象应该就是他的父亲。他可能打算把一直以来抛下自己不顾的父亲拖到舞台上,来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父子争吵。」
「……确实,父子吵架的话,不需要背台词。」
春太笑了出来,继续说:
「把舞台拿来私用,实在不可取。不过这样一出戏,也只有高中生才做得到了。」
先前替大冢说话的一年级女社员来到呆掉的名越身边。她手上的手机震动着,通知来电,是隐藏号码。
「接吧。」
名越命令她,女社员把手机拿到耳边,接着破颜微笑,兴奋地说话,然后按住麦克风,对戏剧社的成员说:
「是大冢打来的!他没有逃走!他坐卡车抵达学校后门了,叫大家去帮忙搬器材!」
名越迅速下决定:
「快去!」
戏剧社成员全都一口气冲出视听教室。另一方面,春太和名越在地上打开体育馆的舞台平面图,像在决定要设置某样东西的位置。我扯了扯春太半干的制服。
「小千,干麻?」
「呃,不好意思,也可以告诉我『大冢宗之进』和『大冢裕次』的必胜秘诀吗?」
「与其在这里揭秘,倒不如直接看下午开始的正式演出。」
「上条说的没错。」
连名越都这么冷漠,我鼓起腮帮子,泪水一下子涌上眼眶,变得像只被钓出水的河豚。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绝情了?」
春太大大叹了一口气,就像要把全身的空气都吐光。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要立刻知道,跟大家一起去学校后门就知道了。」
「什么嘛,我跟戏剧社又无关,还要我出劳力唷?」
我露骨地摆出厌恶的表情抗议,但春太摇摇头说:
「我想认真看过排演的你,一定会在走到后门的途中就发现真相了。」
啊,是唷?
未免太抬举我了吧?
我故意用力甩上视听教室的拉门,前往楼梯口。
什么嘛,什么嘛!
我紧紧握住双拳,拱着肩膀快步走到走廊尽头,怒火中烧地两阶并做一阶跳下去。
一、二、三、四、五——
忽然有股奇妙的感觉,我停下脚步。回头一看,眼前是我刚走下来的楼梯。记得〈西部拓荒时代篇〉的酒馆,还有〈巴黎篇〉的艾凡家大宅,布景画上都有巨大的正面楼梯……
这么说来,刚才提到决斗的时候,「大冢宗之进」和「大冢裕次」都一定会面朝观众席站立。也就是会站在下楼梯的方向。
说明诡计的舞台装置……
不会吧?
大楼梯舞台道具,这太夸张了。
不可能,不可能
可是……
我想起师父当时的台词。
(站立位置由武士来决定。这里的话,加上二楼……)
如果两人背对背站在大楼梯上面,二楼的楼梯口,温德格和伯爵一定也会哑然失声。他们一定会发现自己掉进了天大的陷阱。因为依据一开始的站立位置,还有如何运用楼梯,对方会从自己的射击线上消失。
即使是外行人认为不可能做到、不可能成功的荒诞的事,也怀着钢铁般的意志,贯彻到底……
我摇头打消脑中离谱的想像。
一名中年男子与我擦身而过。他穿着感觉看似三件式的西装,个子很高,轮廓很深。头发色素偏淡,带点金色。
瞬间我们对望了,他的眼睛……似乎有点蓝。
「不好意思,请问视听教室在前面的二楼吗?」
被陌生中年男子询问,我有些紧张起来。
「啊,呃,对,可是现在戏剧社在用……」
「我就是在找戏剧社,许久不见的儿子对我提出胡来的要求。」
他苦笑,表情看起来却颇为得意,「而且我也想向关照我儿子的社长道个谢。」
谢谢,男子走上楼梯,前往视听教室。我忍不住抓住扶手大叫:
「请问!」
他回头看我,「什么?」
「如果这个问题太冒昧,请不用理我。请问叔叔的母亲还是祖母,是外国人吗?」
「……我祖母是法国人,她叫安丽耶塔。」
我忍不住激动起来,用力握住扶手。
(——那么请告诉我。)
耳底彷佛听见舞台上师父和小岛热情的台词。
(我们的行动完全符合决斗法。右眼和左手残废的英勇决斗者,若少了智慧的力量与策略,该如何赢得挑战?)
助手——逆境中的宝贵同伴,左右了胜负的输赢。
或许这次的决斗剧,同时暗喻了「决斗」与「血统」。
或许大冢是为了亲眼确定、亲口询问,才会去找分开生活的父亲。
透过正式上台前的慌乱排演,我理解了了解自己、并面对自己的人得到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