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推理事件簿

第四卷 千年茱丽叶 失踪重摇滚乐手

作者: 初野晴 更新时间: 2026-04-14 21:58:13

失踪路线 一

「青少年……内心的黑暗啊……」

我咂了一下舌头,把折起来的报纸扔到生财工具的引擎盖上。

根本就不懂嘛。可怕的不是黑暗,好吗?也不只是青少年而已。不管是小孩还是大人,每个人的内心本来就有着黑暗的一面,不是吗?

是想要栖息在黑暗中的人才可怕。

那黑暗……认为那黑暗与原始的记忆有关,是我想得太夸张了吗?

黑暗可以把那里的人、发生的事、不想被看到的东西全部隐藏起来。所以远古的人类才学会躲在漆黑的洞穴里。因为黑暗,才能够袒露出真正的样貌,也可以隐藏身形,吐露真心话。这么一想,坊间年轻人流行的网路与推特上的交流,真教人弄不清楚是现代还是原始了。

可是呢,接下来是重点,要仔细听唷——我有一种想要对什么人说教的欲望。

人总有一天非得离开黑暗不可。

文明与文化这些是由能够离开黑暗的人所建立起来的。我认为人与动物的差别就在于这里。放眼动物世界,筑巢躲在里头的动物,大部分都害怕天敌,对吧?都是些只有求生的小聪明、却没有力量的小动物。

存在本身就构成威胁的大象、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狮子,它们凭恃着它们的强大生活,因此不需要伴随着黑暗的巢穴。若有例外,还请指点我一下。

弱者永远只能栖息在黑暗的动物社会,只能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我们的祖先借由主动离开黑暗,成功地找到了弱肉强食以外的世界。却有太多的年轻人和阿宅不明白这一点,又退化回去了。

………………

………

……咦?我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名言?

……搞不好我其实很适合媒体工作喔?

在隐约嗅得到潮香的城市开了二十年以上计程车的我露出苦笑。点燃嘴上叼的七星,吐出白烟,就像要掩饰那肥大的妄想。

我结了婚,有个儿子,但他国一开始拒绝上学,已经过了三年。一个消极无力的茧居族的父亲,在这里神气兮兮地说什么大话?

看到儿子,我就会想起安部公房※的小说《箱男》。计程车车窗玻璃倒映出我疲倦的脸,和泛着油光的额头。随着儿子的「人类力」低迷,我的发际也后退了不少。

注:安部公房(一九二四—一九九三),小说家,擅于描写当代人的孤独。《箱男》的内容为一个藏身于纸箱中,透过纸箱窥孔观察外界的男子所写的记录。

今早我经过那家伙的房间前面,又感到一阵厌烦。老婆帮他摆在门前的晚饭托盘上,碗盘全扫空了。那家伙根本就是粪便制造机,而且还是纯国产的优良产品。

看看手表,时间过正午了。

我把变短的七星揉熄在携带菸灰缸里,拿起引擎盖上的报纸,打开驾驶座车门。把车用吸尘器的插头从点菸器拔起来,叹了口气。上午载的老夫妇小费给得超大方,我正觉得幸运,结果却把我的后车座搞得全是沙子。很多拜访三保松原的高龄观光客会在沙滩上遥拜富士山。我迅速拆解车用吸尘器,坐上驾驶座。

新装的导航也玩腻了,我烦恼着该如何打发这没什么生意的中午时段。今天也不吃午饭,就沿着平常的路线找客人吗?依固定的顺序逛过固定的目的地。空车特别多的时间带,就该这么干。

我插进车钥匙想了,又是想儿子。

要怎么样才能把那家伙从黑暗的巢穴里拉出来?到底要怎么做才好?

「——司机先生,方便吗?」

让他从遁入黑暗的国中一年级重来,就能解决问题了吗?我需要时光机吗?叫我变成哆啦a梦吗?

「……哈啰?司机先生?」

有人轻敲驾驶座车窗,转头一看,外面是一头百兽之王。

给我冷静一下啊。

正确地说,是一个顶着冲天金色长发、脸化白妆、涂黑色口红的少年仔。他背着一个粗犷的吉他盒,应该是玩乐团的。今天一早就乌云密布,气温寒冷,许多妇人穿起长袖,国高中生罩着薄夹克,这个少年仔却光着上半身,直接套上短袖骑士夹克。白得不健康的手臂布满了鸡皮疙瘩。而且轻敲车窗的手指上,戴着许多凹凸骷髅头戒指。

我诧异地稍微打开车窗,「什么事?」

「请问从这里到清水南高中要多少?」

要多少?我评估少年的年纪,思考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在问计程车车资吧。到那所沿海的高中的话……

「应该不到两千圆。」

「那麻烦你。」

狮子少年低了一下尖高的头。

我按下车内的按钮,帮他打开后车座的车门和行李厢,正要下车帮他把东西搬进后车箱,他已经先把一个大纸箱放进车内,滑进后车座了。除了吉他盒以外,还有类似四方型吉他音箱的东西。他好像用行李车把东西叠在一起搬运,东西塞得满满的,让他在后车座难以动弹。

「不用放后车厢吗?」

我稍微调高空调温度,为了慎重起见,这么向他确认。

「是贵重物品,放这里就好。」

这样唷?下了计程车的我静静关上后车厢。都是因为沉浸在古怪的妄想,烦恼儿子的问题,才会载到这种怪客吧……

不过这名少年虽然外表招摇,遣词用句却很正经。我回到驾驶座,放开手煞车,慢慢踩下油门。

狮子少年从后车座伸长脖子,正仔细观察着什么,我瞄了他一眼。他似乎对插在点菸器上的DV变压器很感兴趣。

「很稀奇吗?」

「对,原来在车子里面也可以插插头啊。」

「用吸尘器的时候很方便,或许也可以插你的吉他音箱。」

「吉他音箱?硬插或许可以……不过大概撑不到十分钟。」

从后照镜上那张天真无邪的笑容来看,若是卸掉化妆,应该是个不错的青少年。

出发地点是日本平原中央附近,所以到清水南高大概要二十分钟。

那处神社停车场几乎没有行人,我总是在那里摸鱼打发时间,却突然有人招呼,所以一开始我吓了一跳。不过这名狮子少年在那种远离住宅区的地方做些什么?

我很好奇,决定主动攀谈。

少年说他是高三生,今天是文化祭的第一天,有重要的演唱会。演唱会在体育馆下午一点开场,所以他想要在三十分钟前抵达。原来如此。从他的外表,我猜想应该是所谓的重金属乐,便询问他,他却强而有力地否定,「不,是重摇滚。」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不同,对他而言,却似乎是天差地远。

好清澈的眼神,我想。最近都没有机会跟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交谈。外表似乎会引起误会,但也许他是个聪明的好孩子。他不怕生,好像也能拿捏对人应有的距离。最重要的是,即使只有外表,他的存在本身就能带给别人某些影响,这一点不容忽视。

狮子少年从后照镜看向这里。计程车司机当久了,就会对后座变得敏感。他露出有什么问题想问的表情。

「……呃,司机先生。」

「什么?」

「电视跟电影里面,常有乘客上了计程车,要求追赶前面的车子的桥段,对吧?」

「老套公式呢。」

「真的会有那种事吗?」

「才没有呢。」

我摇晃肩膀笑道。这座城市的每一条大街小巷,我都不晓得开过多少遍了,我说的绝对错不了。虽然是遇过叫我跟上前面车子的乘客,但追赶前方车辆的要求,除非有相当深厚的信赖关系,否则是不可能答应的。更何况马路会遇上塞车或红灯等无法预期的障碍,害怕违规的我们不可能答应这种要求,乘客也是,除非真的太白目,否则不会对计程车司机做出这种胡来的指示。就连警方都不会这么做。会问这种问题,让我觉得他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呃,司机先生。」

「这次又怎么了?」

「应该会有上车的乘客说『有人在追我,总之快逃』吧?」

狮子少年有些得寸进尺地问。我内心直呼吃不消,对着后照镜回答说,你也知道,清水这地方是个非常和平宁静的城市。至少我从来没碰过那种事。

「说的也是呢。这个地方不可能发生那种事呢……」

「跟电视电影上演的不一样,对我们来说,违反交通规则吃罚单更可怕。要是做生意最重要的驾照被吊销,连明天的饭都没得吃啦。」

「不好意思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没关系,别介意。」

「……是,谢谢你让我学到很多。」

狮子少年恢复正经的表情。这时手机响了,他对着后照镜连连行礼,客气地接了电话。他好像是顾虑到驾驶中的我,把手围在口边小声说话。这么懂礼貌啊。

因此我得以专注在前方。

计程车驶进住宅区巷弄,两旁并列着爬墙虎缠绕的古老砖房,建筑物外观怀旧。就快到清水南高的校门了。我想像他在文化祭大出锋头的模样,希望他度过彻底燃烧的高中生活。

看到米色的校舍了,我放慢速度,马路十几公尺前方处,有块一看就是手工制作的禁止车辆通行看板。

上面写着「清水南高校南陵祭 摊位大街」。

称它为步行者天国是太夸张了,不过这里本来就是没什么行车的校门前通学道路,因此应该很容易申请路权。马路前方有许多摊位,有许多同游的一家人和学生,热闹滚滚。甚至竖起了炒面和鸡蛋糕的旗子。好像有不少卖吃的摊位。有事先获得保健所核可吗?看来很正式。

也许是蹑手蹑脚靠近的计程车很稀罕,一名咬着热狗的制服女高中生讶异地看着这里。我忍不住和她对望了。话说回来,最近的女高中生腿真是修长啊……

时间是中午十二点二十分,比他要求的时间提早十分钟抵达了。不赖吧?

然而与外头的热闹气氛截然相反,车内弥漫着危险的沉默。我打起警示灯,停下车子,望向后照镜。

「到喽。」

后车座没反应。

回头一看,握着手机的狮子少年面色苍白。他本来就化着白色的妆,这样比喻或许很怪,但那张表情就好像突然被宣告世界末日降临一般。

到底是怎么了?我以为他身体不舒服,就要开口——

「……请倒车。」

「咦?」

「……掉头。」

「咦?咦?」

他突然探出上半身,一把抓住驾驶座的椅背,惊慌失措地叫道:

「——喂,老头,就这样遵守限速,在我说好之前,在市区里绕圈!」

等待的人们 其一

我叫穗村千夏,正单相思着管乐社顾问草壁老师,同时也希望受到长笛之神所关爱、所愈疗、所眷顾,是个贪婪的高二女生。刚刚我在摊位拿到了免费热狗,正觉得开心。

我看见校门口的摊位大街前方,有辆计程车慢慢驶来,却又突然掉头折返。是海鸥标记的「海鸥计程车」。后车座的车门本来就要自动打开,却传来一道「哇!住手!」的叫声,车门随即「砰」地一声关上,没有人下车,车子掉头离去。后车窗里头的冲天金发头我有印象。车子里似乎一片慌乱……是怎么了?

算了。

我啃着热狗,折回正门。空气凉爽到令人质疑「残暑跑哪去了?」的今天,各处传来其他学校的学生和带小孩的家长声音,充满了小祭典气氛。

正门前的签到处形成长龙,飘浮着文化祭实行委员学生吹出来的泡泡球。入场人数计数器在第一天中午的阶段就已经超过一千两百人。也因为受到暑假结束后的麻疹风波影响,盛况超乎预期,甚至有地方新闻记者带着摄影机来采访。

南高学生拿着告示板站立,或四处分发手册,忙碌万分。除了制服以外,还有人穿着明天要表演的戏服、原创战队英雄服装、戴着老虎面具的运动服等,五花八门。

今年的文化祭是周末两天,全程对外开放。

开放活动分为「义卖」、「舞台表演」和「摊位」等部分,往年的重头戏是「舞台表演」。第一天是音乐社团,明天最后一天则是戏剧社和班级发表会,在新校舍体育馆举行。这些表演都以海报盛大宣传。

换句话说,我们管乐社要在今天登台亮相,很快的,各社团就会依照节目表上台演奏。

原本我现在应该正在准备。

然而管乐社成员除了片桐社长和马伦以外,每个人都拿着免费券在逛摊位。今天早上每个人都领到了一张。去年没有,一般学生也拿不到。

我会拿着这宝贵的免费券,在体育馆开场前打发时间,是有深刻理由的。

管乐社本来是第一棒上台表演,顺序却突然被调到后面去了。

你说到底是哪个社团突然插队?

要解释这一点,就必须回溯到昨天的开幕式……

文化祭的准备工作在星期五下午三点结束后,全校师生便在新校舍的体育馆举行开幕式。

不是什么盛大豪华的开幕典礼,因为时间很晚了,只有学生和教职员参加。副校长和文化祭执行委员长古板的致辞之后,是又臭又长的当天禁止事项和灾害时的避难场所说明。很多学生都因为连日来的准备累瘫了,像呆瓜似地彻底放空。

然而到了后半,大家都清醒过来了。因为各班各社团都得到两分钟的时间来介绍自己的企划活动。

也就是活动宣传时间,算是前哨战,众人顿时鼓足了劲。

接下来的时间是自由参加。不能把要准备大考的三年级生留下来。刚好碰上大赛的橄榄球社和足球社社员也因为练习不在,老师也把活动交给学生自主筹备,回去职员室处理杂务了。

老师一离开,参加的学生除了各班级外,也分成各社团聚在一起。在一片吵闹混乱当中,学生会执行部成员吹起哨子。以哨声为信号,一张彷佛从大型垃圾放置场捡来的皮革大沙发被毕恭毕敬地抬了进来。学生宛如摩西过红海般分开来,大沙发被摆在可以一眼看遍舞台的位置。坐在上面的人是谁,不用说也知道。

「好像宇宙战舰的司令台。」打击乐演奏者界雄苦笑说。

「怎么不干脆也帮他准备一只排球大的红酒杯呢?」双簧管演奏者成岛冷眼看着。

不出所料,深陷在大沙发里的是学生会长日野原。由于连日来的准备等事务,他似乎疲惫不堪,麦克风传出来的声音少了霸气。

「用你们的表演治愈我吧……」

虽然没什么劲,态度倒是很蛮横。

由于时间有限,舞台上马不停蹄地展开活动宣传。

有些班级只用一支麦克风说明,也有社团以搞笑相声风格滑稽有趣地说明。即使是饮料店,也不只是说明主题,还强调他们进行了待客训练等服务方面的用心,令人佩服。日野原也深深点头。

推出餐饮摊位的班级,在舞台上公开菜单。

其中几个一年级女生利用预先插电热好的电烤盘,迅速烤出荞麦粉做的可丽饼,引发瞩目。体育馆充满了诱人的香味,光是看着,肚子就饿起来了。她们即使超过预定的两分钟,学生会执行部也没有叫停。

「确实是有宣传效果,但以实作宣传来说,不会有点过头吗?」

站在我旁边的法国号演奏者春太悄声说。他贪婪地盯着半生不熟的可丽饼。荞麦粉做的可丽饼确实是未知的领域,真想尝个一口。

「才不会呢。我觉得这招很厉害啊。」

「唔……像那样在台上煎可丽饼,的确让人垂涎三尺呢。」

「不是啦,我是说日野原学长。你看那边。」

我转向春太指的方向,舞台显眼的地方摆着灭火器。这么说来,那些灭火器排在即使不愿意也会看到的位置。我从刚才就觉得很好奇。

「……就算是电烤盘,也会闹火灾吗?」

「校内的插头数量有限,会引发争夺战。」

「你说章鱼电源插座?我在家也都用那个,也没怎样啊。」

「我可是出事了。我在之前住的公寓,用延长线插了电暖炉和吹风机,只是这两样就让插座烧掉了。从此以后,我对于加热类的电器就特别小心。」

春太叹了一口气说,我悄悄淌下冷汗。春太不愧是自力更生的独居高中生,说起这话特别有说服力。

这是在给众人留下印象,即使发生火灾,也有灭火器可以灭火。开幕式前半老师在注意事项中已经提过了,但耳朵听到和亲眼看到,印象截然不同。学生会事前应该也会检查,但当天不晓得会出什么状况。

有人从背后戳了戳我。

「……唉,我们要在这场余兴表演做什么?」

是芹泽。她是我的同班同学,立志成为单簧管职业演奏家,在经历一段迂回曲折后,终于答应加入我们管乐社。她说了「我们」两个字,令人感慨万分。再多说几次吧!

我正要回答,旁边的片桐社长插嘴说:

「我会上台说明明天发表会的曲目。」

「就只有这样?」芹泽面露不满。

「只有两分钟耶。」片桐社长指着手表,大声对着芹泽的左耳说。

「骗人,我听说了,管乐社和合唱团特别拿到五分钟。」

真的吗?管乐社成员全都往片桐社长看去。

「等、等一下,因为一些理由,五分钟又变成两分钟了。」接着片桐社长的声音突然变小了,「搞不好还会缩到一分钟……」

「五分钟变成两分钟,又变成一分钟?到底是怎样才会缩水那么多?」

芹泽追问,片桐社长支吾起来。

「不可以吵架唷。」马伦插进两人之间仲裁,似乎只有他了解片桐社长隐瞒的内情。「是我们决定把今天的场子交给社长一个人处理的,就想想有限的时间内可以做什么吧。」

「那,明天表演的曲子有动画『海贼王』的主题曲,就吹一段副歌怎么样?」界雄做出耍鼓棒的动作。

「现在要把打击乐器搬过来?」成岛问。

「怎么可能?不过小号的话,立刻就可以拿来,让片桐社长上台吹个一段,应该满吸引人的。」

「这点子是不错,可是只有小号,听起来很寒酸……」

成岛微微交抱双手,一脸严肃地沉默下去。说的没错,我们是管乐,应该要以大家的合奏上台决胜负。

「就是说吧?所以就交给我一个人吧。我也精心拟好讲稿了。」片桐社长举起一张活页纸,上头挤满了蝇头小字。丢下念书搞这个,热忱确实值得肯定。

只有芹泽一个人满脸凝重,瞪着舞台。

「这个机会浪费掉太可惜了。」

「咦?」我诧异。

芹泽瞥了在后面聚成一团的一年级社员。

「……社里有学弟妹正觉得管乐太不起眼,没面子呢。」

她留下这句话,穿过人墙,离开体育馆了。她到底打算做什么?

体育馆内响起热烈的掌声,众人的注意力回到舞台上。

是魔术同好会正在表演舞台魔术。虽然电视上经常看到,不过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场看到鸽子飞起。「有意思,有意思。」日原野拍手笑道。

我跟着众人鼓掌,鼻子抽动起来。因为有股浓烈的发雕香味掠过鼻子,把刚才的荞麦粉可丽饼香气都盖过去了。味道很刺鼻,每个人都东张西望寻找来源。

「片桐……我不会忘记这份恩情的。」

人墙之中忽然冒出一个发型像狮子的男学生。

他染成金发的长发怒发冲冠,全白的短袖骑士外套底下是袒露的胸膛。校规禁止染发,所以应该是在上台前一刻用染发喷雾剂喷出来的。胸口贴着疑似佛陀的刺青贴纸,手腕上戴着念珠,脖子上挂着十字架项炼,根本是宗教生死斗。

他冷不防一把抱住片桐社长。被男人拥抱,片桐社长露出厌烦的表情。而且骑士外套上有铆钉,感觉很痛。

「拜,我上去了。」

感觉不像是片桐社长会打交道的珍奇学生高高扬起一只手,往舞台走去。在管乐社成员责怪的眼神注视中,片桐社长焦急地解释说:

「那、那家伙叫甲田。甲乙丙的甲,田地的田。听到这名字,应该就有人知道是谁了吧?」

「甲田、甲田……」春太仰着头反刍,「难道他就是那个甲田学长?他就是甲田学长?真的就是那个甲田学长?」

「没错,他就是那个甲田。」

春太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盯着逐渐远离的骑士外套。

「……从一年级开始就一直保持全校第一名,理组模拟考也一定都名列前茅。」

我们也都露出难掩惊讶的表情,望向逐渐淹没在人墙中的骑士外套。

整理片桐社长的说明重点,甲田是美国民谣社的社长。美国民谣社简称「美民」,活动内容是重摇滚与重金属的演奏表演,与美国民谣半点关系也没有,但它仍是延续了二十二年历史的老牌社团。

「喏。」片桐社长亮出明天活动的「舞台表演」节目表。

表演顺序是管乐社、合唱社、轻音乐社、美国民谣社。管乐社因为创下打入东海大会的佳绩,分到了充裕的表演时间,并负责最多参观者入场的下午一点三十分起的第一棒。

相反地,美国民谣社从下午四点半开始演奏,而文化祭第一天五点就结束了,待遇相差悬殊。

「所以今天的演说延长时间就送给甲田学长领军的美民了吗?」成岛目瞪口呆。

「他跑来拜托我,说如果有五分钟,就可以唱上一首歌。」

「烂好人……」成岛喃喃,轻叹了一口气。

「他国中的时候体弱多病,很少可以来上学。现在却变了一个人……我也觉得欣慰……」

「岂止是变了一个人,根本是媲美昆虫的变态了。」

春太多嘴了一句,一年级的后藤被戳中笑点,强忍笑意。

「他那副打扮,又经常做出惊人之举,所以招不到社员,又被日野原盯上,拿不到预算。这种时候做个人情也不会死吧?」

片桐社长如此对众人辩解。被日野原盯上——这句话令我有股不好的预感。

界雄歪头提出疑问,「真奇怪,说招不到社员,可是我们学校不是有轻音乐社吗?同样是轻音乐,为什么不统一?」

「他们说他们钻研的不是轻薄的音乐,所以不可能跟轻音社相容。」

好啰嗦的社团。

「不过甲田比别人吃过更多的苦,所以特别重情义。虽然表演方式有些问题,但美民的演奏水准是超一流的。高中最后一次文化祭,我想至少让他出个锋头。」

片桐社长卷起制服衣袖,看看手表,「啊,也快轮到我了。我去排队。」他往舞台跑去。

舞台旁边,美民——甲田和三名小狮子般的成员正迅速组装音箱和鼓组等等。他们好像认真要进行五分钟现场演奏。五分钟确实很充裕,也会是很棒的宣传,如果能够,可以现场表演是最好的。看到甲田那认真的神情,我总觉得可以理解片桐社长想要支持他的理由。

咦?我一阵诧异。因为马伦不知不觉间移动到舞台下面,和另一个小狮子亲昵交谈起来。我因为好奇,穿过学生人墙靠上去,春太也兴致勃勃地跟上来。

和马伦说话的小狮子注意到我们两个,恭敬地行礼说:

「……不好意思,都是我们社长任性。」

马伦介绍小狮子叫清春润。这么说来,我在马伦的教室看过他几次。他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淡褐色眼瞳,稍短的头发全往后梳。肤色白皙,身体线条纤细,领口钮扣解开,稍微耍坏的学生服穿法帅气极了。学生服底下露出来的内衣像便宜货,但还是很有型。

长到十几岁的尾声,我也渐渐领悟了,世上有些人不必费尽辛苦,轻轻松松就是显得时尚,我把他们称为「那边的人」。分隔那边跟这边的界线,是「素材」这条个性的大河。凭着穗村家血统的小舟,有办法渡过这条大河吗?

「接下来要演奏的是重金属吗?」

那边的人物代表春太亲昵地询问应该从未交谈过的清春。没错,那边的人不知道什么叫怕生。

「不是的,社长演唱的是重摇滚,我们则是走重金属路线。」

想要加入对话的我客气地插嘴:

「……请问,重摇滚和重金属有什么不一样?」

虽然距离有点远,但清春仍面露柔和的笑,转向我问,「你知道摇滚乐吗?」

我心想体育馆吵成这样,他听力真好,接着回答,「摇滚乐就是有鼓、吉他、贝斯演奏,然后有主唱的音乐?」听起来或许像门外汉的意见,但除了我以外的一般女生应该也都是这么想的。

清春没有否定,点了点头说:

「大致上就是这样没错。重摇滚是追求快节奏、激烈演奏的一种音乐类型。」

这样啊?我抬头仰望舞台旁边。其他社团在介绍活动内容的时候,甲田和小狮子拿着乐器在预演。因为没接音箱,没有声音出来,但手指动作十分热情,震得就像被青春电到了一样。

清春继续说:

「重金属也是又快又激烈的演奏,但其中带有戏剧性,并纳入了夸大的固定仪式。比方说,从古典乐截取一段乐句,来到某一个点的时候,全员齐力演奏这样。」

「我懂了。」春太说,「在摇滚乐里加上样式之美这个要素,就变成重金属。」

「你理解得很快,真开心。说得极端点,我觉得重金属就是使用电气扭曲的音色来演唱的歌剧。」

清春用一种找到长年追寻的知己般的眼神,向春太要求握手。

「等一下,我还是不懂你们跟轻音乐社有什么不一样……」

对于我的理解不足,清春一点都没有厌烦的样子。

「我认为轻音乐社演奏的庞克和流行乐也是很棒的音乐类型。这些类型不在歌唱或演奏技巧当中寻找意义,因此才会产生出意料之外的和弦进程及名曲。可是美民演奏的重摇滚和重金属,若是没有超群的演奏力是没办法胜任的。以这个意义来说,和你们的管乐满像的。」

也许是三番两次被我这种门外汉询问同样的问题,清春解释得浅白易懂。

春太应和,「原来如此……有保守的不利因素呢。难怪跟我们一样,人口难以增加。」

「上条,你要不要兼美民社?」

「不行不行!」我插进春太和清春之间。结果清春叹了一口气说:

「……明天要登上舞台的是重摇滚路线的三年级学长,他们引退的话,美民就只剩下我们重金属路线的四个二年级生了。」

咦?这样吗?那如果明年没有新生入社,就不会被承认是社团了。如此一来,美民就要废社了。

「今年没有新生加入吗?」我担心地问。

「零,完全没有。」清春寂寞地说。

我也明白,一旦出现没有半个社员加入的年度,社团就难以维系下去。

「这也是宿命,我们已经有所觉悟了。甲田学长虽然外表那副模样,但还是为只知道唱高调、脑袋古板的我们保住了地盘,所以我们想在最后让他好好出一下锋头。」

他说了和片桐社长一样的话。我似乎理解了一点甲田的人望。话题人物甲田正在舞台旁边直竖着v字型吉他,痉挛似地挥舞着弹片。他对着清春拉长舌头。要是现在打雷,击中体育馆,真希望他直接担任一下避雷针。

管乐社比美民先上台。

片桐社长一手拿着讲稿,一脸紧张地走到舞台中央。另一方面,从触电到痉挛,感觉只剩下昏厥的甲田正在准备装了某种液体的水桶。桶子上写着「猪血」。那要干麻?该不要会像史蒂芬金的知名恐怖小说那样——

「……要在演奏的最后泼到身上。要是没有那些,我就可以更尊敬甲田学长了……」

清春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被我猜对了。

「在日野原学长面前淋猪血有什么好处吗?」我暂且冷静下来问。

「反体制也是摇滚精神之一啊。里面装的是番茄汁(根据甲田的说法,在观众看来,水性颜料缺乏冲击性,因此假血非要使用质地黏稠的番茄汁不可。)在泼之前会先关灯,周围盖上塑胶布,所以不会弄脏舞台。问题是明天还能不能上台表演。」

这问题超严重的唉!

「重摇滚也有刹那的意义在里头呢……」

春太深表同情地说,清春再次要求握手,「你懂!」

舞台上,片桐社长抓着麦克风咳了几下,准备为明天的演奏进行宣传。

等一下!

芹泽一只手拿着单簧管,从舞台旁边闯了进来。她的另一手拉着打扮宛如稻草人的年轻女子的手。皱巴巴的短大衣、黄色领巾……令人惊讶,居然是阿金登场了。这么说来,她的确是今天下午把要捐赠义卖的口风琴送来学校。她一只手还拿着吃到一半的罐装关东煮。

「让开!」芹泽一把推开片桐社长。

像是被硬拖来的阿金满脸困窘,但还是触摸平台钢琴,坐到椅子上打开琴键盖。芹泽从跌个四脚着天、整个人哑然的片桐社长手中抢过麦克风。

「管乐社的宣传内容临时变更,接下来我们要进行一段即兴表演。」

舞台旁边,正用手指沾了红色果汁舔舐的甲田张大了嘴巴。

芹泽与阿金合奏的单簧管与钢琴奏鸣曲开始了。

是即兴演奏。原本一片吵闹的体育馆内突然安静了下来,连天黑准备回家的学生都紧盯着舞台不放。只是悦耳的音乐或感动的曲子,绝对没办法让我们安静、停下动作。

我们只会对从未听过的音做出这种反应。我们在东海大会上体验到,世上有一种音能够掌握全场主导权,甚至支配空气的流动,而那绝非什么珍奇的音。

「好厉害。是德布西的单簧管与管弦乐的《第一号狂想曲》。」清春感叹地喃喃。

「你很内行呢。」春太小声回道。

「……嗯,大部分的古典乐我都听过,所以知道。不过这是第一次听到单簧管和钢琴合奏。」

原来清春为了自己追求的音乐、为了遵守样式之美,真的很努力地钻研过古典乐。

「这本来好像是为了单簧管和钢琴而写的曲子。」

原本把对话交给春太的马伦加入,兴奋的清春连点了好几下头。我也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上。

体育馆里,连平常只听流行歌曲、对古典乐毫无兴趣的学生,眼睛和耳朵也都被两人的演奏给迷住了。这是随身听里绝对听不到的音。是乐器穠纤合度、活生生的现场音。芹泽一个人在上百只眼睛注视下大方演奏,可爱地点腰打节拍。

演奏时间超过两分钟了,但没有人喊停,没有人能喊停。一年级社员都以憧憬的眼神注视着芹泽,成岛和界雄也专注地凝视舞台。

日野原对主持会场的文化祭实行委员会成员打了某些信号,似乎是在指示延长时间。

正觉得还想再听下去时,阿金的钢琴演奏慢慢转入尾声。虽然是临时上台的改编,却完美无缺地着陆,体育馆内瞬间落入寂静,紧接着立刻笼罩了热烈的掌声。

清春也恋恋不舍地鼓掌。

「真想跟那个吹单簧管的女生聊聊。」

「可是不太妙吧?」鼓掌的春太望向舞台旁边。

「……大概。」清春点点头,接着说,「我们社长虽然那副外表,其实有着一颗超易碎的玻璃心。」

完全忘记了。舞台旁边,甲田因为震惊过度,番茄汁都泼到地上了。他就像即将缺氧的金鱼般嘴巴一开一合。触电、痉挛、动摇,这人真的很忙。

「社长!没事的!还有机会的!」

清春双手围在口边用力呐喊,但声音显得空虚。

日野原从大沙发站起来,仍不停地鼓掌,打开麦克风说:

「管乐社的余兴表演太精彩了!……啊,时间紧迫,闭馆时间的七点迫在眉睫。下一个美民,请三十秒宣传结束。」

「怎么这样!」

清春抗议,体育馆里的学生纷纷收拾准备回家。

甲田在舞台上抱着写有「猪血」二字的水桶和吉他,被电线绊倒,全身散发出哀愁。

「求求你们,让我们的社长成为男子汉!」

清春一大清早就不停四处鞠躬拜托,分发摊位免费券,那模样令人印象深刻。听到变更下午表演顺序这个前所未闻的要求,管乐社的成员都傻住了。

「请让美民第一个上台表演。演奏时间可以缩短,十五分钟就好了。十五分钟的话,应该也不会给到场的各位的家长添麻烦。」

不只是管乐社,清春甚至准备了送给合唱社和轻音乐社的摊位免费券。虽然不晓得他是以什么样的手段弄到的,但可以说是滴水不漏。他还精明地打听到日野原从下午一点半开始有三十分钟不在学校的情报,全力疏通。从这个场面,可以一清二楚地看出美民是由他在支撑的事实。

至于结果,副校长听到昨天的事,似乎大为同情,同意了清春的请求。

罪魁祸首的芹泽噘着嘴反省。昨天她被片桐社长狠狠骂了一顿,说她完全没考虑到美民的立场。

「敬请各位期待。美民的甲田已经复活了。今天应该会展现出令听众吓破胆的重摇滚演奏及表演。我保证美民一定会完美达成打头阵的任务,将会场的气氛炒到最高点!」

清春呕血般的呐喊还在耳底回绕。我觉得他好辛苦。

芹泽出现在摊位大街上。她垂头丧气,一脸消沉,正在用免费券玩投环。没投中。领到一颗糖果,泪眼汪汪。

「打起精神来嘛。」

我搂住芹泽的肩膀,硬把吃剩的热狗塞进她的手里。

其他摊位前,春太正站着吃去掉海苔的炒面。他叼着看起来没什么肉的面,呆呆地看着校门口。因为有个受到携家带眷参加者瞩目的集团,突然一下子吵闹起来。

还没到吗?

说还在计程车上。

出了什么事?

是美民的社员。他们今天以更为抢眼的服装和银饰精心打扮。以黑色和银色为基调的造型,几乎可以用「钢铁神」来形容了。

当然,清春也在其中。「甲田学长……」不知为何,紧握着手机的他,脸色苍白得像张纸。

失踪路线 其二

「追上前面那台车!」

——这种情节只有电视跟电影里面才有。就连警察,也不会对计程车提出这种要求。司机不会做出让营生工具的驾照被吊销的行为,所以绝对不可能答应。

「我被人追杀,总之快逃!」

——我们也是生意人,不想跟有问题的人做买卖。再说,我们可不想被卷入麻烦,一定会报警。

「就这样遵守限速,在我说好之前,在市区里绕圈!」

——太、太出人意料了,居然来这招!意思是叫我绕到变成奶油为止吗※?

注:出自知名英国童话《小黑人桑波》(Little Black Sambo)。故事中,四只老虎绕着树木彼此追逐,愈跑愈快,最后化成奶油的桥段。

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左转后,校舍从后照镜里消失了。

掉头后的计程车穿过住宅区,逐渐远离狮子少年的学校。虽然他只是高中生,但载到怪客了。我握着方向盘,尽量保持平常心,对着后照镜问:

「你、你期待的演唱会时间快到了耶?没关系吗?」

「……我知道。」

对方用低沉沙哑到令人全身发抖的声音应道。你是《化身博士》里的双重人格,杰克博士和海德先生吗?

狮子少年被吉他盒、纸箱及行李车包夹,感觉动弹不得,却把手伸向后车座的车门开关。那危险的行为令我惊慌起来。

「等一下,行车中车门是打不开的。」

「只是确定有没有锁啦!」

少年凶巴巴地吼回来。

「啊,嗯,好。那你想下车的话,我随时可以停车。」

「……Don』t stop me now.」

这回少年低沉地说,声音有如生病的野兽。啊,青少年,你到底要前往何方?啊,对了。我望向计费表。金额超过两千圆了。为了慎重起见,确定一下好了。

「车资没问题吗?」

结果后照镜倒映出两个福泽谕吉※。

注:日本一万圆钞票上的肖像人物,明治时代的思想家、教育家。

「我为了今天的庆功宴一点一滴存下来的。当做预付金,拿去吧!」

少年粗鲁地把两万圆丢在驾驶座与副驾驶座之间的扶手箱上。喂,难道你要把庆功用的宝贵资金用在这里?

我打起方向灯,在红灯十字路口右转。干线道路适度壅塞,但两车线都以四十公里左右的时速流动。我依照狮子少年的指示,留意限速,朝着高中的反方向踩下油门。他没有要求我违规,所以我只能听从他的要求。这一点教人懊恼。

狮子少年的手机响起跟刚才不同的铃声。

「——就快到了。」

「——清春,拜托,你、你要设法拖住。」

「——紧、紧紧紧、紧急状……」

应该是高中的乐团成员打来的电话。

我留意着前方,目光移动到后照镜,上面是他挂掉手机后的脸。不仅是苍白而已,表情还变得像面具一样僵硬。这么说来,他本来要说什么?紧急状……难道是要说紧急状况?我再次望向后照镜,少年正激烈地哆嗦。

「呃,喂,你不舒服吗?觉得冷吗?」

狮子少年不理我,举起一手掩住了脸。

我有了不好的预感。搞不好这个高中生是个毒虫?所以才会做出这种无法理解的行动?你这种年纪要冒险迷幻世界还太早吧?

不,我立刻否定。

开了这么多年计程车,我的眼力还没退化到那种地步。在这个和平的清水小镇,不可能有毒品在高中生之间散播。可是……虽然也许是我的偏见,但我不了解音乐家这种生物,姑且牵制一下好了。

「喂,我可不能惹上麻烦事。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会立刻报警唷?」

我瞥了后照镜一眼,狮子少年把手放开,双眼暴睁。截至目前,我和计程车并没有受到损害,他也没有逼我违反交通规则,所以说这种话或许是有些过分了。

「身、身体的话,这十八年来,我从来没有这么生龙活虎过。」

他的声音似乎恢复了一点平静,事实上他正不停深呼吸。

「要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吗?」

「好的,好像还是有点冷。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驶入干道右转线的我,暂时停下计程车,转动空调温度调整钮。

狮子少年不停地挪动屁股,视线似乎游移不定。接下来他做出奇怪的行动。他在后车座再三抱起膝盖,最后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把脚放下,重新坐好。他全身激烈颤抖,闭上眼睛,就像个已经做好切腹准备的武士。这是在做什么?

对向车道没有来车了,我打方向灯,车子右转。

「如果你不想回答就算了,你不是很期待高中最后一次演唱会吗?」

「我把我的青春都赌在上面了。」

声音很诚恳。我觉得他总算恢复成原本那个直率的青少年,松了一口气。

「那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根本是远离青春的事?」

「这、这就是重摇滚。」

「叔叔完全听不懂。」

「这是达成理想进化的摇滚。我赌上我的人生,想要理解它。我想司机先生……一定也能……理解……」

「是吗?那你跟我解释看看。」

狮子少年用一种「虽然现在不是搞这个的时候」的态度,却又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从吉他盒侧袋抽出CD片。喂喂喂,立场反了吧?你言行矛盾。

狮子少年的手机再次响了。咦?我讶异。那是他变了个人以前的来电铃声。狮子少年介意着后照镜里我的视线,用手捂着嘴巴,不让我听见对话。

看来有两个人打电话给他。

我等他讲完电话,将CD片插进播放器,但最重要的音乐却一直没有播放出来。CD盒是透明的,CD片是全白的,或许里面录的是狮子少年乐团的曲子。这是常有的事。我也曾经有样学样地把音乐录进CD里,但没有成功。我留意着前方车况,傻傻地反覆退出CD片再插进去。

「老伯,把车窗打开!」

狮子少年的嗓音丕变。

我有了不好的预感。

「咦?咦?」

「全部打开。这车子里面都是电磁波!」

「电、电、电磁波?我第一次听到这种事!」

「在这样的密室里,CD都被手机的电磁波影响了!」

狮子少年转过身体,自行打开后车座的车窗。两边都打开了。我没办法,也将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的窗户打开,结果寒风伴随着惊人的风切声一口气灌进车子里,把暖气全吹光了。够了吧?我忍不住把车窗关上。外头的刺耳噪音再次从密封的空间隔绝出去。

「这、这样CD就可以听了吧?」

「残留值还很高,不知道能不能听……不过……」

狮子少年摇着头,折收起手机。你的手机到底有什么鬼功能?

「热死了。我热到全身的血液都快沸腾了。把空调转成冷气!」

咦?他说什么?

「没听见吗?叫你放冷气!」

「放冷气……你刚才不是说冷……」

「开到最强!」

隔着后照镜,我看见异常的景象。狮子少年拉下骑士外套拉炼,变成半裸状态。明明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他却用左手搧着脸直呼热。

「不要把开冷气到最强啦!」

我发出近乎惨叫的声音说。

「你不是想要我告诉你吗?」

「告、告诉我什么?」

我忍不住用敬语说话。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重摇滚精神!」

听到那不容拒绝的语气,我把「请用音乐告诉我」这句话吞了回去,勉为其难地把车内的冷气开到最强。

等待的人们 其二

我在洗手台仔细刷过牙,回到社团教室上了锁,换上日野原会长分配的发表会服装。我想这应该是为了那些因麻疹风波,文化祭被迫中止或延期的市内国高中,总之会长下令,要盛大热闹一场。

因此装着衣服的纸箱里,有水蓝色条纹衬衫、褐色皮带、附金属扣环的粗皮带、附假辫子的头巾、帽子、假胡子、眼带、钩爪、西洋剑,不知为何还有麦杆帽……诸如此类。

南高管乐社焕然一新,化身成南高海盗团出海啦!

一开始我感到抗拒,但我转换了一下观点。

参加人数预估会是去年的两倍以上,其中当然也包括了明年要进入南高的次世代。对于社员人数不多,无法报名大赛a部门的我们来说,获得新生是攸关生死的问题。希望能引起更多人对管乐的兴趣。

还有另一点。今年的夏季大赛时,有个自由记者大放厥词地批判管乐。他说日本古板土气的制服不适合上舞台,这句话一直令我耿耿于怀。

海盗装扮或许是有些过头了,但高中生活期间,我希望至少穿上夸张的服装登上舞台一次。再说万圣节的时候,其他社团应该也会用到,这些衣服不会浪费。今天的演目除了东海大会的自由曲外,还有动画《海贼王》的主题曲、电影《神鬼奇航》的管乐版、文化祭不可或缺的迪士尼变奏曲、一样是不能缺席的爵士名曲〈Sing, Sing, Sing〉。

我挑了有骷髅图案的黑色背心、酒红色裤子,头上绑了红色头巾,前往体育馆。我没有从走廊直接去,而是走出楼梯口,因为我想看看参加者的状况。

一走出外面我就后悔了,穿成这样有点冷耶。

若是依照红笔修正过的节目表,管乐社的表演在约一个小时以后。全曲练习和乐器搬运都在上午结束了,因此时间上绰绰有余。

体育馆旁边的停车场有海盗的手下。那个人穿起立领衬衫和褐色长背心,模样称头到近乎诡异……是春太。停车场停着一辆陌生的卡车,他正在看那辆车子。

我也靠上去看。卡车的车体上写着「甲田工务店(有限公司)」。那有些熟悉的名字令我纳闷。

「甲田是那个甲田吗?」春太喃喃自语。

「应该是……」

我和春太一起走到体育馆门口的报到处,受到等待开场的家长和大小朋友瞩目。是在看我们吗?我正感到害臊,结果原来是在看我背后的美民集团。他们脸上的妆浓到几乎可以听见凶狠的咆哮,「坏孩子在哪里~」感觉小孩子会被吓到哭出来。

「上条,穗村。」清春叫住我们。

「咦?主角甲田学长呢?」春太转头问。

清春正要回答又哽住,像是犹豫要不要说,停顿了一阵,然后凑近我们耳边说,「……其实他还没有到。」

春太望向刚才看到的卡车。

「那停在那里的卡车是?」

「是甲田学长家的工务店店车。」

「工务店?」

「对。」清春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托重摇滚的福,甲田学长变得外向许多,这全要归功于他父亲的支持。今天的舞台搭建,也全是工务店的人来帮忙的。他们会迅速撤除舞台并收拾,所以我才能向管乐社的各位提出那样的不情之请。」

听起来好厉害。

「你们到底打算做出多劲爆的表演?」我充满兴趣地这么问。

「其实昨天才刚决定,甲田学长也还没有告诉我们。对了,可以请你们来看一下吗?」

「我们吗?」

「我听说去年文化祭发生的硫酸铜遗失事件是穗村解决的。我们不明白的事,或许你看得出来,所以想要拜托你。」

那是这家伙——我正想伸手指春太,但清春已经抓住我的手,而我也拉住春太的手,就像剪纸娃娃那样手拉着手移动过去。

报到处前面摆了大量的访客用拖鞋,我们在那里换了鞋子,前往帷幕降下的舞台。

我爬上旁边的楼梯,提心吊胆地往布幕里面一看,大吃一惊。舞台居然被高两公尺左右的铁丝网四四方方地包围了。竟然趁着日野原不在,做出这么放肆的事来。

「要在铁丝网舞台上跟库巴大魔王※决斗吗?」

注:电玩玛利欧系列的大魔王。

我牛头不对马嘴地这么推理,清春的侧脸却是一本正经。

「我猜是摔角。演唱会与铁丝网死亡对决※的完美融合……被逼到狗急跳墙的甲田学长,很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注:摔角中有一种将规则改变得更加危险的比赛方式「死亡对决」(Death Match),其中一种即是将擂台完全用铁丝网包围起来,在其中进行生死斗。

很有可能?真的吗?

「……网目很细,很难爬,这样不可能摔角吧?」

春太仰望铁丝网说。

「工务店的人说为了可以迅速设置并拆除,采用了摺叠式的立式铁丝网……」清春也站在旁边一起仰望铁丝网。

「立式铁丝网的话,那目的就不是在里面发飙喽?」春太说。

「是啊,不够稳固。」清春抓住铁丝网摇了摇。

「请问……」我好奇地插嘴,「甲田学长平常在演唱会上都做些什么样的表演?」

这个啊——清春为我说明。

「甲田学长受到他所崇拜的重摇滚音乐家影响,本人称之为休克摇滚,极端的舞台表演也是卖点之一。『猪血淋头』和『吉他☆劈西瓜』算是小儿科,使用大道具的有把女观众请上台执行的『暂停断头台』、自己坐上去的『青春电椅』、还有因为感受到生命危险而被打入冷宫的『鳝鱼假发』。」

鳝鱼假发?那是什么……我咬着指甲,苦恼地想像。

春太想起来似地说,「这么说来,昨天片桐社长说甲原学长被日野原会长盯上,难道那是……」

「原来你们知道?」清春露出尴尬的表情垂下头,「学长被列入学生会执行部的黑名单。」

果然。我深深觉得日野原真是太辛苦了。

「呃,请不要误会了,甲田学长的舞台表演当然不是他的本性。他本来是那种连对学弟说话都会用敬语的人,所以才会透过化妆,努力与原本的自己切割开来。所以一兴奋起来,反而会入戏过头……」

「你说鳝鱼假发吗?」春太说。

「对,我从刚才就对那个好奇得要死!」我无法忍耐,抓住清春用力摇晃他的脖子。

「等、等一下,你们两个还是误会了。学长会被学生会长盯上,是为了更不同的理由。」

「——不同的理由?」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误会,红着脸放开清春。

「是的。学生会长也没那么闲,会只因为重摇滚表演就把人当成眼中钉,而且演唱会都是校外活动。」

这么说来,或许是吧。

清春指着铁丝网另一头的四方形箱子。大小约是三十公分的立方体,正面是音箱,上方有看起来很牢固的把手。

「那是真空管吉他音箱,是美民的镇社之宝。」

「真空管?」春太兴致勃勃地把脸贴在铁丝网上,压出「叽嘎」声响。

清春看我,「你知道吉他音箱吗?」

即使我摇头,清春也没有露出半点厌烦的样子说:

「简而言之,你可以把它想像成控制音量和音调的机器。与一般电晶体音箱比起来,使用起来要复杂许多,但真空管音箱的音色非常棒。很柔软,却又很扎实,低音也轮廓鲜明,因此是职业重摇滚及重金属音乐家不可或缺的音箱。」

「……那应该很贵吧?」

春太把额头用力贴在铁丝网上,感觉都要印出痕迹了。

「很贵。循正常管道购买,要十万圆以上,不是高中生买得起的;然而甲田学长却自己做了真空管吉他音箱。」

春太把脸从铁丝网移开,瞪大了眼睛。我似乎可以了解为什么美民会堂而皇之地宣称在追求的事物上,他们与轻音乐社不同了。就像清春说的,重摇滚与重金属的演奏技术必须出类拔萃。

「这可以自己做唷?」春太问。

「需要具备某程度的电气知识,但只要想,是做得出来的。因为都有人认为与其掏出十万圆以上去买,倒不如自己做了。甲田学长本来就是理组的,又聪明,再加上有溺爱他的父亲全面支持。当然没办法做到和市面商品一样的水准,但甲田学长做出来的音箱音质非常棒。不过真空管吉他音箱在结构上本来就容易发热,又不易冷却,所以很麻烦……经常冒出一堆白烟,在这所学校,也好几次惊动消防车赶来。」

所以才会被列入黑名单吗?我再次了解到日野原的辛苦。

「你们还记得昨天的开幕式吗?灭火器放在舞台上很显眼的位置,对吧?那也是摆给我们美民看的。」

我总算恍然大悟,顺带脱力了。

清春露出严肃的表情,看着我们两人说:

「……一年前的我,应该是个满脑子偏颇音乐思想、教人退避三舍的家伙。是甲田学长热心拉拢我加入美民的。坦白说,一开始我很瞧不起甲田学长。但他从来不否定别人,也没有热爱摇滚乐的十几岁青少年特有的那种不懂装懂,他和我一起做出了我一直超想要的真空管吉他音箱。我从来没有想过高中生可以做出这种东西,惊讶极了。教别人不是一件很难的事吗?尤其当对方完全无知,必须花很多时间解释的时候,更是令人不耐烦。我忘不了甲田学长那时候的耐心和谦虚。」

我和春太默默聆听。我问清春问题的时候,他没有任何「怎么问这种蠢问题?」的反应,而是不厌其烦地详细说明。就连我提出完全离题的问题时也是。这种谦虚,或许是从甲田那里继承来的。

在管乐比赛县大会遇到的清新女子高中管乐社的成员也是这样。若非实际见面、交谈,是不会了解一个人的本质的。

清春!有人呼唤,我们三个人一起撩起沉重的布幕。美民的成员穿过会场观众席过来了。他们跳上舞台,从布幕底下钻进来。

「大事不妙,甲田学长还没有联络。」

一个美民社员喊道,清春焦急地按下手机拨号钮。电话好像没接通,他咒骂一声,用拳头殴打布幕内侧。天花板垂下来的布幕激出涟漪摇晃。

时钟指针已经来到下午一点十分。距离美民的演唱会还有二十分钟——

「他迟到了?」

我问,清春用力摇头,以强烈的语气否定:

「甲田学长从来没有迟到过。他也从来不会找借口或撒谎,一定是出了什么严重的事。」

「出了什么严重的事……」

春太低声重复。他从条纹长裤口袋掏出节目表。确实,演奏顺序突然变更,最重要的主角却没出现,肯定出了某些大事。

「现在也来不及换回演奏顺序了。」

春太强调说,清春一脸凝重地点点头:

「我知道。我们只能相信甲田学长,继续等他。甲田学长好像在计程车上,可是声音听起来有些反常……」

「计程车?」

怎么回事?我好像想到什么。清春接着说:

「海鸥计程车。一个半小时前,他打电话说拦到空车了,现在就坐计程车过来,要我们十二点半在大门前集合。」

海鸥……海鸥图案的计程车?

啊,那个啊。

「我好像看过,大概十二点半以前,在摊位大街那里。」

我喃喃说,美民成员全都紧张地围住我。

「可是那台车又掉头走掉了。」我渐渐想起那时候的情景,比手画脚地告诉众人,「这么说来,车子本来停下来了,后车门打开,里面传来一声『哇!住手!』结果没人下车。我觉得那声音和冲天金发头是甲田学长。」

「你视力多少?」春太突然问。

「二•○。再好也测不出来了吧?」我干脆地回答。

「各位,除了运动神经与视力以外一无可取的女生这么表示。」

「……怎么会……」清春抱住头,「甲田学长到底怎么会……」

「会不会是忘了什么东西回去拿?」我狠踩春太的脚问,接下来要用全身的重量压断它。

「那他应该会告诉我才对。」

我转念心想确实如此。只为了拿忘记的东西就让重要的舞台开天窗,这太荒谬了。

春太眼眶泛泪地忍着痛,整理状况。

「如果小千看到的计程车上坐的是甲田学长,那他就是在约定的时间抵达了学校,却不知为何没有下车,掉头继续开走。就像清春说的,出了某些严重的事——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他应该是被卷入某些意料之外的麻烦了。」

动摇与不安在美民成员间扩散开来,只有清春一个人咬紧牙关,露出不肯放弃的表情。

失踪路线 其三

「老伯,把车窗打开!全部打开。这车子里面都是电磁波!」

——我才不信什么电磁波那套。

「热死了。我热到全身的血液都快沸腾了。把空调转成冷气!开到最强!」

——喂喂喂,你都冷到起鸡皮疙瘩了,不是吗?太莫名其妙了吧?

前方十字路口变成了红灯,我右脚踩上煞车踏板,慢慢减速。出于职业习惯,车子没超出停止线,令我松了口气。即使是这点小事,若是运气不好,也有可能吃上罚单。话说回来,眼前的红灯能不能帮我拦下狮子少年的怪异举动呢……

等待绿灯的期间,我的脑中涌出一个疑问。

狮子少年上计程车的时候,把所有的东西都放上后车座了。就算我请他放行李厢,他也拒绝说「是贵重物品,没关系。」他的东西里面如果有什么可疑物品,就是那个大纸箱。

妄想有时会超越想像,化成剧毒……这是谁说的话去了?啊,我想起来了。是一个小时前自诩为媒体人的我说的话。嘿嘿。

预测一下最糟糕的状况吧。狮子少年不想让我碰的纸箱里,会不会装着他掳走的幼儿尸体,或是一部分的人体?事实上从刚才开始,车子里就隐约弥漫着一股腥臭味。像水发臭的味道,不是心理作用。

号志转绿,我的脸也绿掉了,让计程车前进。

这行干久了,就可以从乘客上车时的避震器震动大概估出体重。狮子少年上车的时候,除了他以外,我还感觉到约一名幼儿的重量。不不不,他还带了看起来很重的吉他跟音箱。我渐渐对自己的职业直觉没了自信。

再重新冷静一下吧。

拿电磁波这种骗小孩的借口要求把车窗全部打开,是为了什么?答案很明显。依常识来看,把车窗全部打开,是为了让车内换气,也就是意图掩盖那股腥臭,或者说近似腐臭的气味。

那为什么要把车内的冷气开到最强?

这是推测,但应该是为了延缓气味来源的物体腐败……

是不是不太妙?真的是那样吗?我从后照镜细看,觉得纸箱有一部分湿湿的。那是——血——?

青少年心灵的黑暗……

这名狮子少年也是黑暗中的居民吗?是那种会犯下轰动报纸社会版、大人无法理解的荒唐犯罪的年轻人吗?

「——喂?我已经依照指示做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狮子少年不理会我危险的妄想,小声对着手机联络。从刚才开始,他便频繁地打电话或接到电话。从他的语气来看,对方似乎是年纪更大的学长。

「——什么怎么办,我才想问你咧!所以你才会重考三年还考不上!」

狮子少年对重考三年的学长凶狠地骂道。他的态度有时会变得非常凶狠,很恐怖。这就是传闻中的失控青少年※吗?

注:二○○○年左右,日本陆续发生多起青少年凶恶犯罪,凶手多为十七岁左右的少年,因此媒体对此一世代冠上「失控的青少年」、「失控的十七岁世代」、「无故犯罪世代」等名称。

但他的一下句话让我惊到心脏几乎快停了。

「……被……发现的话……我可能就完蛋了。」

他果然在运尸?叔叔的不安已经到达巅峰了!

「呃,请问一下,你的那个纸箱里面……装了什么?」

我的心声化成了现实的声音,从我口中像转蛋一样滚了出来。声音都走调了,真丢脸。明明应该听见了,狮子少年却露出苦恼的表情,沉默不语。重要的事,他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面朝前方,忽然想起持续无言的抵抗、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的儿子,叹了一口气。

车子即将进入漫长的直线道路,可以不必全神贯注在方向盘上了。松懈下来的瞬间,我听见车子里面有细微的声响。是纸箱里面传来的吗?该不会是幼童复活,正在求救吧?我坐立不安起来,「刚、刚刚是不是有声音?」

「没有。」

狮子少年打算装傻到底。尽管车内冷气开到最强,他却整脸冒汗,就像被喷雾器喷中,妆都快花了。好,来套话看看。

「看,我好像又听到声音了!」

「也许……是我火热的心跳。」

狮子少年用拇指抵着自己的胸口,伸长了舌头。要是可以,叔叔也想给你捧场笑一笑,可是不行了。

「纸箱里面是不是装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里面装的是休克摇滚需要的东西!」

「呃……什么是休克摇滚?」

听到意外的答案,我困惑地反问。

「是在视觉上也引人入胜的摇滚乐。纸箱里面装着它的小道具。」

我看向后照镜,镜中狮子少年的视线立刻闪开,我十分确定他果然有什么心虚之处。

「客人,我不能再继续……」我声音发颤地说到一半,这时车内突然被一道「叽因因因因因」的刺耳吉他爆音给包围了。我吓一大跳看向一旁,不知不觉间,点菸器上的dc变压器竟被插上了吉他音箱的插头。

「你不是想要知道吗?」

后照镜里,狮子少年就像吃糖果似地舔着弹片说。

「知、知道什么?」

我觉得刚才的场景好像再次上演。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休克摇滚的精髓啊!」

可以请你用嘴巴说明吗……我把这话吞了进去,泫然欲泣地身陷车中的爆音漩涡。

等待的人们 其三

文化祭第一天的「舞台表演」,是以海报盛大宣传的活动。

各社团在登台前有二十到三十分钟的准备时间,还有调音时间。

开始来到体育馆报到处的参加者数目显然比去年更多,甚至让人担心椅子可能不够,绑上附假辫子头巾的芹泽拿着扩音器,告知参加者演奏顺序变更,水蓝色条纹打扮的成岛和后藤也帮忙宣传。目前还没有人对于第一棒变成美国民谣社表达不满或抗议。

我进入体育馆,看看时钟,下午一点十四分。这个时间,美民的演奏成员必须要全员到齐才行。

最重要的甲田不在,美民的成员、合唱社和轻音乐社等社员,以及肩上放着鹦鹉布偶的片桐社长,一群人聚在体育馆角落召开紧急会议。目前能够预估到的最糟糕的状况,就是在甲田没有到场的情况下迎接开演。

决定的时刻分秒逼近。

清春终于和不耐烦的轻音社社长吵起来了,片桐社长插进去制止。拜托不要吵架。「舞台表演」活动由学生自行筹备,所以没有老师监督。春太跑去叫草壁老师了。

甲田到底出了什么事?

被卷入了什么事故吗?

可以相信他会来,就这样继续等下去吗?

我渐渐不安起来。当碰上我们无法解决的难题时,草壁老师总会给我们建议。我都已经二年级了,都有学弟妹了,不该动不动就依靠老师,然而这种时候,我还是强烈希望老师在身边。真是不长进……

「美民里面没有人能替甲田上台吗?」

片桐社长问清春。遭到众人指责逼问,几乎半死不活的清春谨慎地沉默之后,小声回答:

「……甲田学长只有甲田学长可以取代。」

「Only one甲田,世界上唯一的甲田啊?真教人伤脑筋。」片桐社长仰望体育馆的天花板叹息。

合唱社和轻音乐社的社长尖声插嘴:

「真的能开场吗?」

「对啊,如果要变更演奏顺序,什么时候要做决定?」

清春被两人的气势压倒,退后半步,望向舞台布幕,就像要寻求逃生之路。片桐社长也仰望同一个方向。

「那东西要拆除感觉很花时间,得现在立刻决定才行。」

那东西指的是四面八方包围舞台的高约两公尺的铁丝网。美民好像要在森严的铁丝网当中进行演奏,然而最重要的主角不来,什么都无法开始。

「呃,请等一下。」

清春说,和美民的成员与甲田工务店的人拼命讨论。他们很快就谈好,清春扬起一手,跑到片桐社长旁边。

「工务店的人说只要五分钟就可以把铁丝网和演奏器材全部从舞台上撤除,所以请等待甲田学长到最后一刻吧,拜托!」

「什么最后一刻……」片桐社长哑然,「已经不能等了啊。」

「甲田学长会来,他绝对会来。不是来不来得及的问题。为了更巨大的事物……他已经在来到会场的路上了!」

甲田工务店的人和美民的成员排成一排,九十度鞠躬地如此恳求。清春就像在参拜神社似地抬起头来,眼睛充血。有点恐怖耶。

「那家伙是梅洛斯※吗?」

注:太宰治的短篇小说〈奔跑吧!梅洛斯〉的主角。被判死刑的梅洛斯,让挚友当人质代替自己,回家参加妹妹的婚礼。故事描述梅洛斯为了在期限内赶回刑场,一路奔波的心境变化。

片桐社长叹息,这时草壁老师和春太总算赶来了。

草壁老师穿着宛如《彼得潘》里的虎克船长的服装,气喘吁吁。好像是不小心试穿的时候被春太抓到,也没时间换下来就被带来了。他穿着中古的红色大衣,戴着有羽毛的双角帽,脸上贴着黑色假胡子。我这个海盗喽啰对船长看得着迷,刚才的紧张整个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草壁老师害羞地伸出有铁钩的手,开始指示在场所有的人,「演奏顺序就依照今早决定的,由美国民谣社开始,不再变更。」

「可是……」合唱社社长转头看体育馆的时钟,一脸不知所措。

「身为领导者,你最好记住,朝令夕改会失去信用。你必须考虑到有些参加者在报到处听到表演顺序变更的消息,到校舍去打发时间了,而且再次变更有可能引发大混乱。」

「我知道,可是美民的社长……」这次是轻音乐社长的社长坚持。

「美国民谣社的状况,我多少理解。万一甲田没有来,你可以代替他吗?」

草壁老师用铁钩指着清春问。众人都很惊讶。

「重摇滚的演奏或许不是你的专长,但你都陪他练习到很晚,对吧?我听甲田同学说过,社团里吉他演奏技术最好的就是你。」

清春用力握紧垂的双手。

「……清春的话,应该可以代替社长。」

一名美民成员低声说,清春瞪向他。

草壁老师继续提议,「如果你可以答应,我就让演奏时间延到一点四十分。」

「咦?」清春瞪大眼睛。

「请等一下,那整个时程都要往后延吗?」合唱社社长不满地说。

「不,接下来管乐社准备和调音的时间是二十分钟,但我们可以缩短到十分钟。」

片桐社长「啊」了一声。我们在一个月内,经历过三次各校相隔十分钟上场的比赛,大家的身体都还记得那种节奏,所以办得到。

「呃,这办得到吗?」

「想的话是办得到啦。」片桐社长表情不甚情愿地答应。

「谢谢,谢谢大家!」清春展露欢颜,再三道谢,向美民社员使眼色,彼此点头。「我们合音只要三分钟,所以我们等甲田学长到一点三十七分。就这么办吧。」

草壁老师睁圆了眼睛。都到了这种节骨眼,还想要延长等待时间,令人感觉到他们非比寻常的执着。时钟指针来到一点二十二分。等于是他们从逆境中争取到了十五分钟的延长。

今天的节目程序就这么定下来了。离开体育馆的合唱社和轻音乐社社长喃喃说,「既然是为了甲田,那也没办法……」外表和表演虽然令人难以苟同,但看来甲田人德出众,与其他社团广结善缘。

我捏住春太身上的长背心拉扯问:

「唉,你觉得甲田学长跑哪去了?」

「其实关于这件事,我和草壁老师的意见大致相同。接下来我会说明,请大家过来。」

美民的成员围住春太,春太望向清春问:

「电话打得通吗?」

「……不行。我刚才打过好几次,但都转到语音信箱。我请他父亲打电话,他还是没接。」

「在接近音讯不通的状况下,还要再继续等下去吗?」

「坐以待毙不是我的作风。」

「我想准备一下比较好。从清春你们的话听来,甲田学长遇到的是意外状况。」

「——意外状况?」清春重复。

「叫计程车到学校来,表示他宁愿花钱,也要赶上集合时间。学长本来责任感就很强,照常理来看,车子都到学校了,还掉头离开,实在难以想像。」

「会不会真的是忘了东西?」我插口。

「小千,你不是看到车门就要打开,却传出『哇!住手!』的叫声吗?」

我确实听到了,我觉得应该不会因为忘了东西而那样大叫。

「这么说来……」清春歪头,露出想到什么的表情,「有一次电话接通,甲田学长说『紧急状……』说到一半就断了。」

「紧急状况吗?」春太说。

「……我也这么觉得。」

「甲田学长在电话上说『马上就到了』、『设法拖住』,却坐计程车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没错。现在想想,这举动太奇怪了。」

春太望向草壁老师,接着说:

「甲田学长就在学校附近,没有离开太远。」

「咦?咦?什么意思?」我逼近春太问。搭计程车搭了将近一个小时,与人在学校附近,在我的心中无法同时成立。

春太先说了句「他大概……」然后提出令眼前的清春惊愕的假设。

「是没办去下计程车。」

失踪路线 其四

『也许……是我火热的心跳。』

——等等、等等,这怎么可能?我确实听到诡异的声音了。狮子少年在隐瞒什么。

叽因因因!滋康康康!

啾咿咿咿咿因!

啾啾啾啪碰劈啪啦!

重摇滚!为什么被讨厌!被批评!我不懂我不明白!

我的甜心是僵尸♪ 深情激吻!下一秒脑袋被咬掉♪

后照镜里的狮子少年对我眨起一边眼睛,用浑厚低沉的嗓音唱着烂到家的歌词。怎么听都是即兴乱唱唉。而且还脸色苍白,流淌着多到非比寻常的冷汗。

在冷气过强的车子里,我开始发起抖来。

「客、客人!不可以随便使用车子里的电源!」

「你不是想了解休克摇滚吗?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啊!」

对不起,我不该顶嘴。是叔叔错了。可是这闻所未闻。在远离住宅区的地方载到高中生,没想到即将抵达目的地时,他却突然要求我「掉头」、「在市区绕行」现在更是演奏着吉他,嘶吼着诡异的歌词「恶魔万岁!♪」——而且还说也不说一声,就任意使用点菸器的电源。被这样乱搞,汽车的电池一下子就会没电了。

我转着方向盘思考。一开始载到他时,感觉是个聪明而乖巧的青少年。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变成这样的?原因是什么?……对了,是第一通电话。讲完电话以后,他变得一脸苍白。对方是谁?到底跟他说了什么?后来他们就频繁地联络。

我整理狮子少年在车子里说过的话。

(喂?我已经依照指示做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指示……?什么指示?

(老伯,把车窗打开!)

(把冷气开到最强!)

说到指示,就只有这两项。我以为把车窗全部打开是为了换气,但也许还有除了消除味道以外的其他目的。如果是这样,那就是不惜把车子里的暖气统统吹走,也要立刻让车子里的冷气效力发挥到最强。

为了什么?

就如同我最糟糕的想像,是为了延缓纸箱里的幼儿尸体腐败?载到尸体的我会怎么样?会触犯协助弃尸罪吗?不,等等。搞不好尸体在纸箱里还活着呢。

(——什么怎么办,我才想问你咧!所以你才会重考三年还考不上!)

讲电话的对象年纪似乎比他大。感觉是个很糟糕的学长……

当啷叮隆啷啷啷。

狮子少年开始速弹吉他。爆音充塞我的耳朵,我几乎要停止思考了。难不成狮子少年弹吉他,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为了不让我思考多余的问题——

虽然想要暂时停下车子,但计程车绕过市区一圈,进入通往狮子少年高中的海滨道路了。路肩没有可以停车的空间,即使想要放慢速度,后方也有好几台卡车跟着。

对向车道驶来一辆闪着警示灯的警车,擦身而过。吉他演奏声冷不防停止了。

「怎、怎么回事?难、难道你报警了?」

狮子少年脸色大变,抓住驾驶座。只是刚好有警车经过,却把他吓坏了。我压低声音牵制说:

「你做了什么会惊动警察的事吗?」

「警察……?怎么可能?我爸妈会伤心的。」

这实在不是嘶吼着「恶魔万岁!」的少年该说的话。他突然恢复正常,搞得我不知所措。

等待的人们 其四

只剩下十二分了。

询问海鸥计程车的事就交给草壁老师,我和春太还有清春三个人,像三颗子弹似地冲过挤满了参观校庆人潮的校园。

目的地是旧校舍一楼的美民社办。春太说他想去看社办,要求借钥匙,清春坚持说他要带路。

春太推测甲田没办法下计程车的理由,与今天的舞台表演内容有关。

我们抵达旧校舍的楼梯口,也没换上拖鞋,便直接前往社办。袜子很滑,几乎跌倒。走廊尽头算过来第三间就是美民的社办,隔壁是初恋研究社。

用钥匙打开卡卡的拉门,社办里四处散乱着乐谱、剪下来的音乐杂志、皱巴巴的活页纸,还堆积着好几个尚未完成的音箱。我觉得那音箱看起来很像仓鼠或天竺鼠的窝。

「这就是真空管吉他音箱啊……」

气喘吁吁的春太一屁股坐到地上,清春也四肢跪地,大声喘气。或许是因为全速奔跑,两人脸色都很糟。

我以前是排球社的,锻练过身体,最近又开始慢跑,所以没那么容易就喘气。

「唉,你的金属乐乐团今天不上场吗?」

「……今天的表演时间十五分……全、全部……给甲田学长表演重摇滚……」

清春边喘边回答。美民的演奏时间本来是三十分钟。因为变更上场顺序,缩短成十五分钟,但我这才知道原来是清春把他们乐团的表演机会让出来了。

「我总是黏在甲田学长旁边听他演奏,就像老师说的,我可以代替学长弹吉他唱歌。可是……甲田学长的乐团是属于甲田学长的。我实在……没办法取代他。」

我默默看着他,拉扯春太的手臂硬要他站起来,用力推他的背。有我陪着,你快点找出解决的线索吧!

疲惫不堪的春太摇摇晃晃地走进社办深处,东张西望。接着他的视线凝固在某一点。是贴了一张海报的置物柜。好像是甲田的置物柜,从我站的方向,被春太挡住看不见。

「……贴这种东西不恐怖吗?」春太看着海报喃喃说,我正要跑过去看个究竟,春太却不知为何伸出一手挡住我说,「啊,你最好不要看。」

「……埃利斯•库珀(Alice Cooper)吗?他是重摇滚宗师,也是甲田学长崇拜的音乐家……那张照片很有名。」

清春调整呼吸回答说。崇拜的重摇滚音乐家——这么说来,我在体育馆听过。休克滚摇,还有极端的舞台表演……

「不是不是。」春太摇头,「我不是说埃利斯•库珀,而是跟他在一起的生物……」

「那……会恐怖吗?我觉得……很帅啊?」清春回答。

「……哪里帅了?」春太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是啊……因为世人的偏见……它吃了不少亏……但原本它可以说是位于食物链顶点的生物……不是在太阳底下活动,而是栖息在无光的黑暗中……这一点也帅爆了。」

「栖息在黑暗的生物……」春太反刍这句话。

「也许它可以说是……因为外表和习性……而受到歧视的王者……」

春太轻轻把手伸向海报,「光明与黑暗……黑暗的王者……摇滚的反体制……原来如此,甲田学长的理念一以贯之。」

「……嗯,应该是。」清春说。

栖息在黑暗的生物。

黑暗的王者是什么?

我好奇起来,绕到春太后面看海报。看到缠在埃利斯•库珀脖子上的生物,忍不住尖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

春太打开甲田的置物柜,瞬间刺青贴纸和花俏的店家名片如雪崩般洒了出来。

「搞什么啊!」

我蹲下来捡拾。春太皱起鼻头,像在深思什么。清春好奇地伸脖子过来。

「怎么了吗?」

「这次的失踪,我们忘了一项重要的前提。」春太低声说。

「咦?忘了什么?」

「甲田学长为什么要搭计程车?」

清春眨眨眼,「因为东西很多?」

「今天的话,他可以坐自家工务店的车啊。」

「啊!」

「换句话说,今天他必须一个人悄悄先去别的地方。」

听到春太的话,清春纳闷地说:

「……先去某个地方,然后为了赶上集合时间,搭了计程车?」

「一般我们学生是不会坐计程车的。我们不是手头宽裕的社会人士,就算东西有点多,要是能坐电车或公车,还是会利用公共交通工具。」

清春好像发现了。

「那甲田学长去的地方,是附近没有电车站或公车站的地方?」

「以此为前提,应该可以看出甲田学长今天的行动范围。」

清春一下子沉默了,春太接着说:

「甲田学长是在正午过后上了计程车的,他本来在十二点半以前抵达了学校,所以车程约二十分钟,假设时速四十公里,就是距离学校约十三公里的地方。附近没有电车站也没有公车站的地方。」

正双手捡拾刺青贴纸的我仰望两人。原来甲田学长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啊……

清春忽然蹲下来,捡起地上的店家名片。他一张张浏览,查看地址。

「你发现什么了吗?」我问。

「昨天甲田学长联络过美民的毕业学长。是个重考三年的学长,每年都来参加我们的集训,但他已经放弃升学,和朋友开一家个人进口的杂货店还是饰品店,总之是一家莫名其妙的店。」

「重考生怎么有钱开店?」春太提出疑问。

「那个地方地点很差,而且是一家租金形同免费的空民宅。因为是个人进口,所以不需要太多库存,好像网拍生意做得不错。」

「那个毕业学长也是专玩重摇滚的?」

「对。」清春紧盯着一张店家名片,「就是这个。」他掏出手机,按下店家号码。耐心聆听铃声的他眉毛一跳,我和春太都竖起了耳朵。

「……喂?啊,这声音是学长吗?太好了,幸好你接了电话。我是二年级的清春,暑假集训受学长照顾了。对,我们现在在文化祭。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过去,我想向学长确认一件事,今天我们三年级的甲田学长有没有过去找你?」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清春重新握好手机。

「甲田学长确定十二点以前离开店里了?是,我知道了。其实他还没有到学校。学长知道他会去哪里吗?」清春眯起眼睛,手机用力按在耳朵上,「为什么你这么惊慌?」

我和春太靠了过去。听不出电话另一头的美民学长在说什么。

「跟真空管音箱交换?甲田学长换了什么东西?」一阵停顿之后,清春狼狈失色,「等一下,那是活的吗?还是死的?」

听起来很恐怖,我不安起来。

「……啊,这样啊,是跟实物一模一样的进口玩具,是吧。吓我一跳。那就好。不好意思,那……」

这时,在一旁聆听的春太抢过清春的手机。确定电话还在通话,他对美民的学长开口说:

「我是清春的同学。」春太表明身份,随即加重了语气说,「你是不是在隐瞒什么?」

我懂了。先前甲田学长的手机打不通,有可能是在讲电话。而春太怀疑通话的对象,就是这名毕业学长。

失踪路线 其五

各位听过美国的都市传说「床底下的男人」吗?

一名独居女子邀朋友到家里来玩。夜深以后,该上床睡觉了,朋友却突然叫她跟她一起去超商买东西。因为朋友坚持要去,女子只好跟她一起出门,结果一离开住处,朋友立刻脸色大变地对她说,「你的床底下躲着一个手里拿刀的男人!」

很可怕,对吧?很可怕呢。

这个故事,在世界各地有各种不同的版本。

不过现在我也陷入了和故事中的朋友同样的心情。

爸,妈……我可能已经撑不住了。

请原谅不孝子先一步离开你们了。

狮子少年把吉他直抱在怀里喃喃说,终于吸起鼻涕啜泣起来。这是某种崭新的演唱会谈话吗?还以为他总算恢复正常,居然又冒出新招来。变化之大之快,简直就像在看镜头变换宛如云霄飞车的刺激电影。从刚才开始,叔叔就整个人七上八下,忐忑难安。

车子里的空调风扇全速运转,发出刺耳的噪音。好冷。这辆计程车冷得就像雪山。

「大家,对不起……」狮子少年没有对象地说起泄气话来。

「怎、怎么了?」我问,专注于前方,小心驾驶免得出车祸。车子里冷到牙齿都快打颤了。

我等待回答好半晌,狮子少年却紧紧闭口不语。

「喂,不说话我怎么会知道呢?」

刚才的狠劲跑哪去了?尽情发泄之后,竟然是这副孬样?我克制住想这么指责的冲动,确定计费表。来到八千两百圆了。他身上有两万圆,还可以照着他的指示开下去。

我烦恼起来。少年看到警车惊慌失措,证明了他确实有某些心虚之处。

但他又不是在搭乘计程车逃亡……

来到海滨道路后,计程车无线电就受到干扰了。计程车使用的应该是不易受到干扰的频道,但最近发现与地面数位电视的频率相近,开到某些地区就会出现问题。再前往一段路,或许无线就能用了。

若是遇上紧急情况,再用无线电通报公司就行了。

从一开始就有这个选项,我却没有这么做。因为我担心伤害少年的未来吗?不,不是为了那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在后照镜里看到他那孩子般胆怯的表情,我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我完全不了解那家伙——智之。上了国中,连第一个暑假都还没到,他就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出来,成了黑暗世界的居民。

一开始我不知所措,也觉得烦躁不堪。但这不是硬是把他从房间里拖出来就能解决的问题,也不是冲进房间里热血演说一番、狠狠痛骂一顿就能收场的简单事情。问题搁置下来,结果儿子开始在房间里自言自语起来了。

茧居族这个词真方便。就像感冒,给人一种自行感染恶化的语感。

但最近我开始怀疑真的是这样吗?

一旦潜入黑暗,对我们来说,就不知道对方是动物还是人了。要把对方像人一样从黑暗里拖出来,不能像对待动物那样来硬的。也不能像我一直做的那样,假装视而不见。

没有立即见效的处理方式。只要还期待会有特效药,问题就绝对不会解决。

那该怎么办才好?

只有一件事很清楚。

那就是至少我儿子是感到愧疚的。

他有心事想要用人类的话,向他的父亲——我或大人倾吐。

可是他还不够成熟,没办法好好说出来,所以才把自己关起来了。

而弱者一旦封闭到黑暗里,就会不断制造出想像中的强敌,为了保护自己,再也出不来了。

身为父亲,我不该为儿子的一举一动忽喜忽忧,而必须做他的榜样。在强制干涉儿子以前,我应该立下决心,丰富自己的生活。只要远离父母心、训诫这些因为太理直气壮,反而令人排斥的高压事物,儿子一定也能回想起正常的感性……

我赫然回神,望向后照镜,看见抱着吉他垂头的狮子少年。

真没办法。在过去的计程车司机生涯中,我因为是专业人士,所以从来没有拒绝过乘客的要求。但现在我决定违背一次。

把他送去原本目的地的清水南高吧。

就这样开进县道往左弯,不用五分钟就到了。我要加速冲刺喽。现在能够阻止我的,只有红灯或石原军团※的露天厨房!

注:指石原制作公司所属的艺人集团,经常在相关活动中举办露天厨房活动,并在各种地震灾难时前煮饭赈灾。

等待的人们 其五

只剩下五分钟可以等了。

「联络上甲田学长了!」

清春拿着手机大叫,我冲了过去。

我们从美民的社办移动到收讯较好的操场。操场正在举行义卖,今年过度投入心力,变成了接近跳蚤市场的规模。有许多社区居民和家长参加,热闹滚滚。爆米花机前面围满了小孩。

春太叫来的草壁老师也到了,我们三个人围住了清春。

「甲田学长,你没事吗?」清春第一声就这么喊道。

在旁边听着真是紧张。什么叫没事?甲田坐的计程车出了什么事吗?我还没有听到真相。

「老师,为了慎重起见,最好安排救护车。」春太小声对草壁老师说。

「嗯。」草壁老师取出手机,露出烦恼该怎么通报的表情,「或许会需要抗生素。」

看着两人的对话,我渐渐不安起来。什么计程车?什么抗生素?

「司机也平安无事吗!太好了……」

清春才刚吐出放心的叹息,淡淡的眉毛立刻又扬了起来:

「咦咦咦咦!正往学校过来?」

清春把手机按在耳朵上,焦急地东张西望。许多携家带眷的人经过,他的表情顿时变得苍白。

「请立刻掉头!不行啦,会引发恐慌的!」

他的表情很拼命。都到学校了,为什么又要掉头?先前甲田做出令人费解的掉头行动,这次却是清春指示他这么做。

「给我。」

草壁老师从清春手中抢过电话。春太紧贴在草壁老师旁边,一起跟甲田说话。清春茫茫然地望着虚空。

「唉,到底是怎么了嘛?」

我用力摇晃清春的肩膀,他双手抱头:

「甲田学长从学长那里拿到的纸箱有问题。」

有问题?

「你说的纸箱,里面装的是玩具蛇,对吧?要缠在身上,然后为了营造出演唱会的临场感,才设置了铁丝网,不是吗?」

没错。甲田的置物柜上贴的海报,音乐家埃利斯•库珀挂在脖子上的生物就是一条大蛇。

「……听说金柏利跑进里面了。」

「金柏利?」

「学长养的宠物。它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店里,躲进要交给甲田学长的纸箱里。因为它喜欢又窄又暗的地方。」

「金柏利是什么啦?」

我有些不耐烦起来,清春一脸痛苦地道出真相:

「食鱼蝮。美国的一种色彩斑斓的蛇。虽然还是小蛇,但脾气很糟,是一种必须办理正规手续才能饲养的毒蛇。听说它现在逃出纸箱,正躲在计程车的副驾驶座底下。」

嗄?我总算理解状况,差点没昏倒。那甲田是在不知不觉间拿到了真正的毒蛇吗?然后毒蛇逃进计程车里……

潜伏着毒蛇的计程车立刻就要抵达学校了。万一它在开门的瞬间逃出来,文化祭会场将陷入大混乱。

我再次环顾周围。

下午之后,参加者愈来愈多,义卖、餐饮摊位以及班级展示,每个地方都是人满为患的大盛况。而这一切将因为一只毒蛇,陷入大恐慌。

有什么可以平安救助大家的方法吗?

我害怕起来,望向草壁老师和春太。海盗头头和喽啰的背影正轮流对漩涡中的甲田做出指示。

我只能向这可靠的两人祈祷了。

失踪路线 其六

「阿清……对不起……都怪我不小心……」

狮子少年接了手机,正在说话。口吻就像个病人,气若游丝。冷气风扇的噪音让我听不清楚内容。

为了减少电池耗电,我摸索着先把音箱电源插头从点菸器拔起来。

「老师!」

狮子少年突然高声大喊,吓了我一跳。看来换成老师接电话了。「对不起,给大家惹麻烦了。连老师都……」他语尾颤抖,用哭腔道歉。

狮子少年的身影忽然从后照镜消失了。我发现他是屈下身体小声说话。听到片断话声。

「……不行。绝对不能让计程车停下来。一停车,车门就会打开。万一……跑到学校还是路上……事情就不得了了。」

苗头怎么愈来愈不对了?什么东西跑掉就不得了了?

「你是……?上条?在片桐那里吹法国号的?为什么……咦?那、那样不行。告诉……会陷入恐慌……在开车……我拼命不让……发现……」

喂喂喂,叔叔还是不安起来喽?直到刚才的宽容想法开始动摇喽?

我留意着前方操作方向盘,把耳朵张到最大。

狮子少年开始依序说明他上了计程车以后的怪异行径。简明扼要的说明,令人感觉到他原本的聪颖。与压低嗓音吼唱着「狮子丸※僵尸痛恨竹轮♪」时判若两人。

注:藤子不二雄的漫画作品《忍者哈特利》中的忍者狗,爱吃竹轮。

「……老师……还是……只能杀死金柏利了……」

他语带苦恼喃喃说。金柏利是谁啦!我真想大叫。

「被任意带到日本来……又被杀掉……真的很可怜。可是……我实在很怕……我不敢抓……要是遭到反击,我可能会死……而且置之不理,后果不堪设想……我已经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了……」

冰冷的触感滑过背脊,绝对不是冷气的关系。再两、三分钟就到清水南高了。

我真的可以就这样开到学校吗?

等待的人们 其六

只剩下两分钟了。

草壁老师握着手机的手一片汗湿,感觉手机都要滑掉了。

「冷静下来。你到途中的做法都是对的。你利用了蛇冬眠的习性,对吧?你要有自信。接下来也绝对不要把手伸向车子地板。蛇是变温动物,会对温度高的物体起反应而行动。」

老师这么警告甲田。我拉扯春太的衣袖,以不安的眼神问,「什么意思?」

春太回头,依序说明甲田的各种怪异行径。

把计程车窗户全部打开,是为了消除蛇类特有的腥臭味。把车内冷气开到最强,是为了让蛇的行动变得迟钝。利用真空管音箱演奏吉他,是为了转移起疑的计程车司机注意力。

「计程车里面可以用真空管音箱?」清春问春太。

「点菸器好像可以插插头。」

「……接下来会怎么样?」我担心起来。

「就像草壁老师说的,蛇会对温度高的物体起反应而行动,所以不能随便把手伸过去。应该会要计程车开到学校旁边的空地,联络警察,听说冷气还是开在最大,应该有逃脱的机会。」

听到春太的说明,清春的喉咙深处挤出「咕」的一声。

「要是两人都没事,也不会给会场的人添麻烦就好了。可是……」

「可是?」我问。

清春不甘心地垮下肩膀:

「这种时候说这种话真的很不庄重,可是甲田学长已经没办法上台演出今天的演唱会了……」

我都忘了。对甲田来说,这是高中生涯最后的一场文化祭。

「清春……」

「……没关系。我想甲田学长也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我看着清春深深垂下头来。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但还是涌出想要设法的心情。即使受到重重限制,若是不放手一搏,最后还是会后悔的,然而这种状况不能随便发言。我能够尽情胡说八道的对象只有旁边这个人。好,就胡说八道一通吧。

「这种时候应该轮到驯兽师春太出马吧?」

「怎么会是我?」春太作势要逃。

「只要想想,应该有一堆绝对不会被咬到、安全地抓到蛇的方法吧?」

「脱下外套缠在手上吗?」清春抬起头来加入说,「外行人应该没办法。」

我想起以前看到的电视节目。记得是亚洲的某个小国,女性和小孩抓蛇给晚餐加菜的节目。那是怎么抓的去了……

「对了,设陷阱!」我大叫,「比方说抓小鸟的陷阱,不是有洒上饲料,在地面用棒子撑起篮子的陷阱吗?有没有就像那样,可以避免直接用手摸,把蛇抓住并关起来的方法?」

沉默的春太与清春面面相觑。

失踪路线 其七

看见清水南高中的校舍了。

随着车子慢慢驶近,后照镜里的狮子少年的脸也逐渐变成了土黄色。这把我吓得也快去掉半条命了。就强迫把他送到学校,寻找下一个客人吧。

「……清春?怎么了?」

听到那声音,我转动方向盘,瞥了后照镜一眼。

「真的吗?」

狮子少年眼神严肃地聆听手机另一头的话声。

「对,还在副驾驶座底下。只有这个方法了吗?……没有别的法子了呢。只要我鼓起勇气,下定决心就行了,对吧!」

副驾驶座底下?到底是在说什么?我忍不住踩煞车并拉起手煞车。已经看到清水南高中的校门了。就在这里结帐,摆脱这件烂事吧。

「客人——」

「不准开门!」

又变回重摇滚乐手的狮子少年发出响遍车内的狮吼,把我吓了一跳。

「喂,老伯,这台计程车有逃生锤还是安全带割刀吗?」

逃生锤?噢,意外或灾害时,用来从内侧打破车窗的紧急破窗锤吗?计程车都有的。尤其是大地震以后,更是换了新的。我的视线不小心望向收着逃生锤的置物盒。

「拿过来!」狮子少年探出身体,抢过铁锤。逼近我的那张脸,超级狰狞可怕。

「住、住手!你到底想做什么?」

「为了我跟老伯光明的未来,我要打开一个洞!」

叔叔不打算跟你共建明亮的家庭啊啊啊!狮子少年用力挥舞铁锤,我大叫「住手!」闭上眼睛抱住头。

一阵刺耳的声响,物品遭到破坏的声音。被打坏的是狮子少年先前使用的吉他音箱。它破碎、开了个洞,里面是中空的,就像个真空管。他立刻把开了洞的音箱放到副驾驶座地上。

我目击到一条诡异的长影子滑进吉他音箱里,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在我瞪大眼睛的时候,狮子少年用脱下来的骑士外套紧紧地塞住了洞口。

等待的人们 其七

我和春太还有草壁老师抵达正门时,看见甲田正跪在计程车司机前面。他上半身赤裸,抱着塞了骑士外套的吉他音箱,就像母鸟保护着自己的蛋。

「甲田同学……」

草壁老师停步,甲田累坏了似地抬头。他从紧张与恐惧中解脱出来,似乎一时发不出声音。老师向司机鞠躬陪罪,「给您添了极大的麻烦,真不知道该怎么道歉才好。」然后从甲田那里接过塞了骑士外套的吉他音箱。他检查洞孔确实塞好了,小心抬起来。

「……原来如此,比想像中的还要热,躲在里面的蛇似乎也平安无事。」

听到这话,甲田松了一口气。

「请问,学长会怎么样?」

「你说那位校友吗?根据都道府县条例规定,饲养毒蛇需要正式的许可。」

「我想学长大概不知道。我会请他找人领养那只蛇,请不要把事情闹大。」

草壁老师露出严肃的表情,「等到事情结束了,再找你那位学长一起谈谈吧。」

「……很抱歉。」

「喂。」一直沉默的司机插了进来,狠狠地瞪着草壁老师。

「他是你们的学生吧?」

草壁老师再次深深鞠躬道歉,司机不理他,转头俯视甲田说:

「真是,居然是条毒蛇,咱们都没事是好狗运,但这么严重的事,你居然想要一个人解决,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只要把情况告诉我,或许我们可以合力更快解决问题。还是因为我都没发现,所以你才一个人钻起牛角尖——」

司机说到这里,不知为何露出苦涩的表情。

「……说到自己的痛处了。」

甲田露出不解的样子,司机努努下巴接着说:

「快去吧。你还有高中最后一场演唱会吧?」

「咦?」

「那是你的团员吧?」

回头一看,全力跑来,胸口起伏喘气的清春正站在那里。他抱着又返回美民的社办拿来的其他真空管吉他音箱。

「您愿意原谅我吗?」甲田把头从地上抬起来。

「都到了学校,却不让我开门,要车子掉头,是因为你看到外面有家长跟小孩,对吧?」

甲田跪在地上,微微点头。

「你在计程车里,好几次想要把膝盖抱起来,最后打消了念头,对吧?你把脚放下来,是为了让自己先被咬,免得我被咬到吗?」

甲田一脸僵硬地点点头。

「真是个傻瓜。」

甲田深深垂下头。草壁老师和我们也屏息沉默。我觉得这个人真的太傻了,是个傻过头的热血摇滚乐手。

「虽然为时短暂,但你跟我同生共死一场,就这样道别太可惜了……」司机说,犹豫似地停顿了一下,「听完你的表演再走好了,所以你要告诉我。」

甲田抬头看着司机,提心吊胆地问:

「告诉您什么?」

「重摇滚用什么来风靡观众?」

甲田站起来拍拍膝盖,用拇指抵住左胸说:

「用这里!」

「那就让我见识一下吧!」

司机用力拍了甲田的背。

往前栽倒的甲田接过吉他盒和真空管吉他音箱,强而有力地说,「会场在这边!」春太帮忙搬行李车,往体育馆跑了过去。

咦?我纳闷,望向清春。不知为何,他没有一起跟去,而是站在我和草壁老师旁边目送着。

「这下一定来得及了。」清春露出用尽全力的表情,跪了下去,「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你不用去吗?」我小声问。

「……不晓得怎么搞的,一放下心来,身体就动弹不得了。一定是因为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清春垂头吸着鼻涕说。

我想起来了。因为今天的上台顺序变更,清春他们的乐团没有上台的机会了。

重摇滚路线的三年级生引退之后,接下来就只剩下重金属路线的他们四个二年级生。如果明年没有新生入社,社团人数就达不到规定,美民必须解散。一整个年级都没有社员加入的社团会有多辛苦,我已经在去年的生物社见识过了。

一想到为了今天而奔波,在背后支撑着美民的他们,我胸口痛了起来。

有人走近清春。是草壁老师。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持续了二十二年的美民的历史,应该会结束在我这一代。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但现在只有这件事令我遗憾。」

「你还这么年轻,不可以说什么结束。」

「咦?」清春抬头。

「或许只是应急措施,但你们要不要挂籍在管乐社?我们也会招募有兴趣的人,挂籍在你们社团。就当成临时的代打社员吧。这么一来,美国民谣社暂时就不会结束在你们这一代了。」

清春慢慢地站起来,表情都快哭了:

「……真的可以吗?」

「不可以告诉校长和副校长唷。」草壁老师露出调皮的笑容,「你们也可以偶尔接触一下管乐世界,学习古典音乐。」

清春露出明白了什么的表情,默默转头看我。

「那当然好了!」

我大叫,抓住清春的手,用力把他拖向体育馆。不能轻易放弃。不要说什么结束。在找到愿意继承甲田精神的学弟妹之前,管乐社会全力支持美民社。

再说……或许……

有可能一口气增加四个有兴趣一同打进普门馆的重要同志。一点点就好,一下子就可以了,想要和大家一起怀抱着相同的梦想。或许现实没那么简单,但我感觉胸中充满期待,与清春一起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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