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的老婆婆说:
「太可惜了!可是,你不需要新的帽子吗?」
阿金※一脸惊恐,把头上的绿色帽子用力往下拉,盖住耳朵说:
注:阿金(Snufkin)为朵贝•杨笙(Tove Marika Jansson)的童话姆米系列中的角色,或译司那夫金。
「谢谢。但是我刚好想到,
『拥有太多,只会自讨苦吃!』」
朵贝•杨笙《姆米谷彗星来袭》
1
感谢日野原大人。因为有您,文化祭才能顺利举办。
清水南高全体学生
我肩上搭着长笛盒,仰望校舍上的直型布幕。三十分钟前还没有这种东西。布幕上写的「日野原」是学生会长,三年级的学长,下个月十日即将结束任期。
说到我们管乐社,八月底结束东海大会,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便直接进入了文化祭的准备工程。我正处在相隔许久总算上岸的心情中,却突然目睹这样一面稀奇古怪的布幕,当然会傻在原地。居然用「大人」敬称一介学生会长?
「呃……这还真是……惊人呢,小千。」
转头望去,提着法国号盒的春太——上条春太也既惊讶又傻眼地仰望着校舍上的布幕。这个叫我小千的春太,直到六岁以前都是我的邻居,我们是青梅竹马,在高中再次重逢。他也是挽救濒临废社的管乐社的功臣之一。法国号这种吹奏乐器,是卷起来的四公尺长金属管,外型就像蜗牛,演奏的时候右手放入喇叭口,非常独特。
春太用手机拍下校舍布幕。
「你在搜集日本珍奇百景吗?」我问。
「我才没那么闲。这很夸张,想拍来寄给姊姊她们。」
明明就很闲。
「那到底是什么?」
我指着那面根本是奴隶进贡的布幕问,春太歪起头说:
「你不知道暑假结束后的风波吗?」
「不知道。」
春太使了个眼色,我朝那里望去,只见电影研究社的三年级社员朝着布幕行礼后离开,而生活指导部的老师见状一脸苦涩地走掉了。那副模样在在散发出「星期六下午就睁只眼闭只眼好了」的想法,委实令人费解。
「所以是怎样啊?」
「比起我,片桐社长更清楚啦。」
春太一副懒得说明的表情,我应了声,「是唷。」接着转过身去,「那我去问草壁老师好了,顺便跟老师两个人亲密相处。」
春太从后面揪住我的制服说:
「好啦,我告诉你。」
「一开始直说就好了。」
「……我怎么能让发情的母猫跟老师独处。」
什么话!总比让老师跟误入畸恋歧途的变态公猫独处更健康多了,好吗?我用脚跟狠狠践踏春太的脚,他便全身朝我撞来,「很痛耶!」
暗恋草壁老师的公猫与母猫一面保护着乐器,一面展开丑恶的争执。多亏这段诡谲的三角恋情(♀→♂←♂),害我到现在都还会在夜里被恶梦惊醒。
耗油的我们不停地哈哈猛喘气。
「那快点告诉我吧,现在立刻,快!」
「现在?说来话长耶,会来不及参加团练。」
这么说来,下午一开始的分部练习已经结束,我们正要前往体育馆。今天篮球社和排球社都去参加练习赛不在,我们要使用舞台进行文化祭要表演的合奏练习。顺带一提,现在音乐教室被合唱社占领了。
「一分钟讲不完吗?」
春太深深吸了一口气,「市内有个高中生得了麻疹,引发恐慌。有段时期,还闹到要取消运动会和文化祭,不过因为日野原学长想方设法,总算避免了最糟糕的结果。完毕。」
资讯如洪水般涌来,我慌了手脚。麻疹?麻疹是那个麻疹?那不是小孩子才会得的病吗?而且我们都接受过强制预防接种,我以为麻疹老早就被扑灭了,这个词也绝迹了。
我抓住正要走向体育馆的春太的手。
「等一下。」
「看吧,我就说说来话长嘛。」春太喃喃,抬头望天。这阵子雨下个不停,许久不见的晴空是一片沁入眼帘的蓝。「这么说来,刚才芹泽也抓住我,讲了一样的话……」
「芹泽也问了你?」
春太点点头,望向校舍的时钟,快下午两点半了。
「团练大概六点结束,早点收拾完来找我吧,换个地方跟你说。」
「休息时间跟我说就好了嘛。」
我想要我们浦岛花子姊妹花一起聆听。
「是芹泽要求的,她说不好意思在大家面前听。」
差点就被抢先了。倒不如说,我这才发现原来一直以来我都满不在乎地在众人面前暴露出无知的蠢样。
我在楼梯口换上拖鞋(南高不是穿室内鞋,而是每个学年颜色不同的拖鞋),和春太一起前往体育馆。
星期六的放学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校内还有许多学生。
有女生正在清洗沾满水彩颜料的手,还有部分男生不晓得为什么在小睡,某处传来木吉他的声音。看到公告栏上贴的倒数计时日历,我这才知道不到一个星期就是文化祭了。去年将准备期间改为三天,留校的学生变多了,今年更是前所未见地投入。
大家什么时候那么热爱文化祭了?
我感到疑惑。
在低音号浑厚的声音牵引下抵达体育馆时,众人已经在舞台上准备及暖身了。
社员数二十五名。声部算不上平均,但为了填补差距,没有人缺席练习。铜管乐器和木管乐器的声音互斥,听得出众人只能顾到自己吹出来的音,无暇彼此协调。扮演桥梁的是春太的法国号,我觉得法国号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乐器。
马伦和成岛在舞台前专注地讨论着什么。
马伦在夏季大会结束后便剪了头发。以前他的刘海遮住右半边的脸,特色十足,有一种把真心话和感情连同视野一同遮蔽起来的印象,但现在剪到眉毛以上,整体打薄,更适合他。
我听见成岛甜美的笑声。根据我个人的调查,她只会对马伦发出那种笑声。
种类繁多而沉重的打击乐器,已经趁着中午的时候分头搬来了。界雄预定要在这里坐镇到明天的分部练习,正一脸严肃地反覆调律。
今天是文化祭表演第一次的全体练习,能在体育馆舞台上进行,实在幸运。对我们这些从高中才开始学管乐的社员来说,在音效好的地点演奏,听起来也比较厉害。简而言之,较容易听出自己的表现是否符合预期。平常练习使用的音乐教室声音容易散掉,实在称不上是理想的环境。
「——咦?老师呢?」
我东张西望。
「老师说有急事,可能会迟到三十分钟。」
旁边的后藤学妹告诉我。娇小的她国中就学过管乐,吹奏的是长号。虽然中间有一段空白时期,让她在正式比赛时会怯场,但练习的时候,她能轻易吹出不逊于首席小号的高音。
我穿过杂乱的谱架和椅子之间,寻找芹泽。只看到熟悉的单簧管盒孤伶伶地放在地上。
她去哪里了?
找到了。
芹泽一个人低调地坐在舞台角落的平台钢琴椅子上,彷佛要与众人拉开一段距离。
「芹泽,方便吗?」
下个月即将引退的片桐社长走过来,像要拜托芹泽什么事。
芹泽抬头,一脸困惑地问,「现在吗?」
片桐社长带了吹小号的一年级社员过来。看到那名演奏无法顺利与其他乐器融合在一起的一年级社员,芹泽点了点头,用钢琴弹奏合奏曲。
片桐社长经常用这种方式干涉尚未完全打入管乐社的芹泽。明明还有其他的方法,但我知道社长刻意拜托芹泽,是有理由的。也许社员里面最关心芹泽的就是片桐社长。这个学长平常总是一副随便的态度,但遇到紧要关头,却十分可靠。
话说回来……
也许是因为我依然难以置信,眼前的情景总令人觉得格格不入。
芹泽自幼便接受音乐英才教育,立志成为职业单簧管演奏家。原以为绝对不可能加入管乐社、令人景仰的这位同学,现在居然落入我的手中——不不不,成为我宝贵的伙伴,一起加入乐团。
其他的一年级生也留神聆听平日练习没机会听到的钢琴声。他们应该都听过芹泽的传闻。我对在远处观望的一名学妹说,「呵呵,这么厉害的人,也是我们的学生呢。」真爽快。
「穗村学姊跟芹泽学姊很要好呢。」另一个学妹悄声说,为了满足学妹热情的眼神,我向芹泽轻轻挥手,然后挺起胸膛,就要出声喊「芹泽……」时,却忽然惊觉一件事。
等一下,我是不是差不多可以直呼她的名字「直子」了?我认为因为她的任性,甚至被她拖去岩手花卷的我有这个权利。不,等等,叫「小直」的话,或许亲密度会更大幅成长。不不不,叫「直直」比较可爱,然后请她叫我「千夏」吧。不好,脚都哆嗦起来了。喉咙好像也开始变干了,深呼吸一下吧,深呼吸,呼、呼吸不过来了……
学弟妹一脸担心地看着我,我看见春太对他们说,「哈哈哈,这么厉害的人,也是我们的学生呢。」搞什么?真想接一句「呵呵呵,这个怪胎,也是我们的学生呢。」为了避免打扰芹泽,我默默踹了春太的小腿一脚,就定位去。
专心正事。今天用的不是分部谱,而是总谱。把总谱放到谱架上,从盒子取出长笛。打开的总谱上用色笔写满了各种注记。我秘密接受芹泽的个人指导,昨天已经把她的建议都烙印在脑中了。
(……你这边跟这边的中音e不行。我知道很难,但同样是高中生,也有人做得到。二分音符不要运舌,用吸气的感觉练习几次断音看看。咦?门槛太高?现在才说这什么话?你都已经二年级了耶?只剩下一年了耶?你活在世上,就只会平白浪费热量吗?要是下个月都没进步,我就不理你了。)
拜托,请不要放弃你的同学……我微微发着抖,把长笛抵上下唇。
一边吹奏,一边等待草壁老师的时候,我忽然听见大家忙乱的声音。
类似这样:
「今天就算吹错一两个音也不要慌。一点小错,老师不会把演奏停下来的——」
团练的时候,有时不管错得再离谱,还是会演奏到底;但有时只要一点误差,就会立刻喊停。夏季比赛结束后,草壁老师就严格执行后者,但他会斟酌前面的练习状况和我们的情形,将当天最好的一次演奏安排在最后。
草壁老师是男老师当中少见的年轻音乐老师,他爽快地接下了没有任何老师愿意眷顾的管乐社顾问一职。后来我才知道,草壁老师曾在学生时代拿下东京国际音乐比赛指挥部门的第二名,众人皆期盼他成为一位国际级指挥大师。然而他自国外留学归国后,却抛弃过往一切经历,销声匿迹了几年,然后进入我们高中担任老师。理由不明,本人也不愿提起。但唯一清楚的是,他一直是我们管乐社的好顾问。尽管拥有如此傲人的资历,他却丝毫不自命不凡,以平起平坐的态度与我们沟通。
不久前,他才率领我们达成在小型编制的b部门中初次打入东海大会的壮举,让我们体验到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的真理。
也许是有勇无谋,但我希望明年会有许多新生加入管乐社,然后报名大型编制的a部门比赛。明年是我们二年级生能够参加a部门大赛的最后一次机会了。我希望和老师一起挑战,看看这个曾经被讥笑为弱小社团的管乐社,能在全国大赛爬到哪一阶。
十月开始,三年级生将正式引退,进入新体制。我们推选的新社长是马伦。马伦虽然推辞,但他不仅具备杰出的演奏力,也很擅长将草壁老师的指导内容正确地传达给众人。
正在发音的时候,熟悉的「咚咚咚、咚咚咚」噪音掺杂进来。
几个穿制服的三年级男生正占领了一半的体育馆在打篮球。由于隔音效果完善,篮球反弹的声音格外刺耳。
为了盖过那嚣张的运球声,众人更起劲地进行长音和圆滑奏练习。进高中后第一次学木管的一年级生吹起大音量来,仍不免变得粗鲁。说到和打进全国大会的强校之间的差距,简而言之就是优雅悦耳地吹奏出响亮音色的技术。
「喂,你也未免太神经质了吧?」
平台钢琴那里传来片桐社长的声音,我朝那里瞄了一眼。本以为是在说我们,结果不是。只见芹泽再三歪头,露出纳闷的样子,她说钢琴的调音好像有点不准。她敲了几个键,远处的我听不出有什么差别。
「才不是神经质。八度音不准,键盘的反应也太慢。」
芹泽这么抗议,彷佛在指责连体育馆的设备都在社长的责任范围内。
「什么?我听不出来,这点误差应该没差吧。」
片桐社长嫌麻烦似地回答,芹泽不高兴了。也许两人都等草壁老师等得累了,对话渐渐变得火药味十足。
「这音程我听不下去,进步的捷径在于聆听正确的音。」
「那等一下请老师调音就是了。」
「你就只会依赖老师。」
「才不是依赖,是吃干抹净。」
芹泽垂头,低声啐了一句,「……人渣。」
「你说什么?」
「咦?没有,我是说,老师又不是职业调音师。」
「其实我听到了。」
「你才应该把你那扭曲的个性调一调才对。」
「那务必请模范生芹泽同学亲自动手。来人啊,借把可以把片桐敲成好宝宝的槌子给她!」
这对学长学妹本来就水火不容,可是这争吵未免太幼稚了。芹泽静静站起来,下巴一扬,往体育馆门口走去。两人都走下舞台旁边的阶梯,接着展开一场激烈的猫打架。马伦急忙跑过去制止。
「再一个月就欣赏不到这种有趣的场景了,真可惜。」
春太抱着法国号这么嘀咕。
就在这个时候——
随着几下拍手声,一道陌生的女声传了过来:
「——在吵架吗?不行不行,别在神圣的舞台上做野蛮的事。」
大人的声音极为嘹亮地传遍整个体育馆。众人以为是其他社团的老师,转动眼珠子寻找声音的主人。
我吓了一大跳。
因为不知不觉间有个校外人士侵入体育馆了。似乎已经有部分社员发现,一名打扮有如稻草人的年轻女子独自站在舞台下,正仰头看着舞台。
她穿着褐色与淡绿色花纹相间的皱巴巴短大衣,脖子上缠着一条黄色领巾。明明是室内,却戴了顶旅人戴的那种宽檐皮革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背上背了个圆鼓鼓的背包。
宽檐帽加上圆鼓鼓的背包……
成岛一脸严肃地凑在我耳边说,「阿金?」确实,那模样就宛如在现代复活的女版阿金。
「你们是信二郎的学生,对吧?我听说乐团还不到三十人。」压低帽檐的年轻女子这么说。
她的胸口别着显示访客身份的名牌。有时校内会看到别着这种名牌的家长或市政府人员,所以我以探询的眼神望向她。她似乎脂粉未施,年纪和草壁老师差不多。居然直呼老师「信二郎」,他们是什么关系?以前乐团的朋友吗?其他社员似乎也都这么猜想,但她的外貌实在令人不敢随便开口询问。
不过撇开服装不看,她散发出一股音乐技巧高超的气势。加上那落落大方的口吻,感觉若是求教于她,她会倾囊相授。光是她是草壁老师的朋友,我就忍不住兴起这种得寸进尺的期待。
最近草壁老师很忙碌。对于以晋级更高阶赛事为目标的我们来说,有校友能够频繁到校,指导我们演奏技巧,令人求之不得。强校藤咲高中管乐社就有自己的专属教练,不过人家是社员超过百名的大家庭,也是普门馆的常客……
由于社员全都沉默不语,天不怕地不怕的芹泽回到舞台上开口问,「你是哪位?」她以强烈的眼神要求「至少把帽子脱了吧。」然后走到平台钢琴前。校外小姐回以冷笑。若是只看这一幕,会觉得这人个性怎么这么差。
「……我听到你们刚才的对话,最近的高中生还真爱计较小问题。即使是用这里的琴键,凭着演奏者的感性,也是能演奏出美妙的音乐的。」
被暗批缺乏感性,芹泽顿时变得面无表情。她狠狠地敲出极强音说:
「那请你示范一下啊?」
年轻小姐哼了一声说,「感动到哭出来也别怪我唷。」众人闻言人都僵住了。我目睹了制止说不可以打架的大人,下一秒就对女高中生挑衅的场面了。
2
「虽、虽然不晓得你是何方神圣,可、可是请不要跟社员起冲突,好吗?」
才刚和社员起过冲突的片桐社长试着劝阻她们,当然在舞台上下针锋相对的芹泽和年轻女子都听不进去。
「其实我从一早就没吃东西。」
背着圆鼓鼓背包的年轻女子抽动着鼻翼说。我也闻到令人垂涎三尺的香味。新校舍的某处隐约飘来烤热狗的气味。我们隔壁班预定摆摊卖有中奖签的热狗,看来正在试烤当中。要是被学生会长日野原抓包,他们就死定了。
芹泽注意到香味,露出傲慢的笑容:
「那么,我们来进行一分钟钢琴赛,让我们见识一下你所说的感性如何?如果在场的人都认同你的演奏技高一筹,我的朋友穗村就冲去买热狗给你。」
被指名的我「咦?」一声,芹泽默默对我打信号,「没问题的。」年轻女子满意地点点头。
「我接受挑战。如果我输了,就免费帮那架钢琴调音。别看我这样,我的调音本事可是一流的。」
小直,不行啦,老师要来了——界雄想要阻止芹泽。
「信二郎还要十分钟才会过来。」
年轻女子却如此回应,令界雄不知所措。她接着说:
「再说,看那个神气的小女孩怎么做,这也会是一段有意义的时光。」
芹泽露出凶狠的表情,甩开界雄的手,率先弹奏起钢琴。她变换音阶,反覆连击同一个高音。那听起来就像宣告决斗开始的钟声。渐渐地,音符四处跳跃,加入和音,转变为柔和清澈的旋律。要报考音大,钢琴技术不可或缺,因此除了自己的主修乐器以外,还必须拨时间练琴。芹泽不愧是自幼学习钢琴,精湛的琴艺得让人忍不住听得入迷。
站在我旁边的春太低声说,「好厉害。」
「……嗯。真的弹得很好。」
「不是那个,我是说她志在必得。」
「什么意思?」
「她应该是尽量避开调音有问题的琴键在演奏。」
真的吗?
一分钟的演奏结束,芹泽志得意满,脸上写着「如何?」校外女子送上掌声。如果春太说的是真的,我觉得不管怎么想,这个人都没有胜算。再说,我们又不是职业评审,根本听不出一定水准以上的演奏者差异,若要决定赢家,一定会偏袒自己人芹泽。
她到底打算怎么取胜?
校外女子似乎打算卖关子,迟迟不肯走上舞台。就在芹泽等得不耐烦的时候,她把背上的背包放到地上,从里面取出某样乐器。
「我刚才是说『这里的琴键』对吧?」
舞台上的人看到那熟悉的怀念乐器,都不禁差点惊呼。她举起来的乐器,居然是一台口风琴。
「原来她是Melodion※演奏家……」
注:铃木乐器制作所出品的键盘口风琴品牌。
界雄手扶着下巴,惊讶地说。
「Melodion?那叫Pianica※吧?」
注:东海乐器与及YAMAHA出品的键盘口风琴品牌,与Melodion同为日本国内两大口风琴品牌龙头。
我以肩膀撞了他一下,春太附耳对我说:
「就跟黑白棋Othello一样,商标名称变成俗称,所以不同的制造厂商,称呼也不一样。它的一般名称叫做口风琴。」
Melodion、口风琴……但是在我的心目中,那种乐器就叫做Pianica。
「用口风琴决胜负算数吗?」
成岛推起眼镜框,提出单纯的问题。
「半斤八两……我是说两边都很幼稚。」
春太叹了口气回答。
芹泽露出鸽子连吃好几记子弹般的表情,哑然怔立原地,年轻女子着手准备演奏口风琴。她把皮带挂到脖子上,打算像拿萨克斯风那样左右抓住乐器,弹奏琴键。我注意到那台口风琴的琴键数目比我以前用过的还要多。那数目……真的假的?感觉可以弹到三个八度音。仔细一看,本来在体育馆打篮球的男学生都停了下来,看着这里。他们也热烈地注视着那许久不见的口风琴。
第一个音扭转了现场的空气。
呜嗡………!
长音完美伸展,音色却鲜明清晰。透过吹入的呼吸缓急,音有时随之颤抖,传达出憾动听众的旋律。
好厉害,这让我重新认识到口风琴确实是一种吹奏乐器。因为呼吸直接转化成音传递出来,因此格外动人心弦。小学低年级的时候,我觉得口风琴音色单薄,一下子就腻了,现在听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表现力。抖音、滑音、花舌,她彻底精通管乐器最困难的循环呼吸,没有换气的无音空白,音绵延不断。手指在琴键上滑行弹奏这种钢琴无法想像的演奏方法,也令马伦和成岛惊奇不已。
一分钟的演奏结束后,她的肚子响亮地咕咕叫了起来。完美结束。她摘下皮革帽,恭敬行礼。有如男生的极短褐发令人印象深刻,仔细一看,她肤色白皙,长得相当漂亮。
春太兀自热烈鼓掌问:
「吹出来的音跟我们小时候用的口风琴差好多呢。」
「怎么不一样?」
校外女子兴味盎然地问。
「就好像口琴一样,高音绵长,音色很悦耳。」
「这是一九六○年代的义大利制造的克拉比耶塔(Clavietta)。如何?声音不是盖的吧?」
「嗯,音很美,但以簧片乐器来说,我觉得有些独特。」
她露出微笑,似乎很享受与春太的对话。
「这孩子讨厌孤独,所以才会发出这样的音。因为这样,才会唱出让人听过一次就忘不了的歌。」
我感受到她的魅力。短短的时间内,她便紧紧地抓住体育馆内每一名学生的心了。
「请问……你就是深爱真正的自由、孤独与音乐的阿金,对吧?」
完全成为俘虏的后藤学妹想要走下舞台,众人从后面架住她说「马上就要练习了。」把她拖回台上。
相对地,芹泽一脸不甘地沉默着。年轻女子的表情出现了变化,她的嘴唇露出花朵绽放般的柔和微笑。
「你明明可以坚称是自己赢了,却没有这么做。刚才说你是个神气的小女孩,我收回这句话。」
「山边……」
芹泽挤出小小的声音说。
山边。我觉得这姓氏似曾听过。山边、山边……应该是夏季县大会的时候听到的。我的视线忍不住飘向春太。
「说到山边,我们知道的名字,就只有山边富士彦了。」
「啊!」我想起来了。
「他本来是长笛演奏家,曾经在多伦多交响乐团当过四年指挥家,是位声誉卓越的音乐家,也是草壁老师的恩师,但已经过世了……」
那舞台下的年轻小姐是……
芹泽回答了我这个问题。
「山边真琴。山边富士彦有个孙女,众人都称她为钢琴天才少女。应该就是她。」
年轻女子露出诧异的表情。
「既然会知道我的名字,看来我挑战的对手是芹泽直子喽?我已经从信二郎那里听说了。」
草壁老师恩师的孙女……
所有社员都尖锐地倒抽一口气,然而我却感到茫然不解。
继承山边富士彦的血统、被誉为钢琴天才少女的她,怎么会这样一身弃世之人的打扮,在演奏吹奏乐器的口风琴?
「老师来了。」
一名学弟说,众人的视线都转向某个方向。
草壁老师气喘吁吁地抵达体育馆入口了。他似乎十万火急地从职员室赶来,喘得肩膀上下起伏。老师眼神凌厉地瞪着那名校外女子,发出平常我们不会听到的情绪化声音喊道:
「真琴!」
「哎呀,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了。」
山边真琴——阿金把口风琴塞进圆鼓鼓的背包里说。程咬金是你,才对吧?大家都想说这句话,但都忍了下来。
草壁老师跑过来抓住她的手:
「你对我的学生做了什么?」
「信二郎,是你说我可以看他们练习的,所以我逗了他们一下。」
原来我们被逗了……众人闻言都垮下了肩膀。
草壁老师握着阿金的手瞪着她,因此她反驳似地噘起嘴说:
「怎样嘛?是你说想见我的。」
「我没想到你今天会直接到学校来。」
「我只有今天有空,明天就不晓得身在何方了。」
阿金以手掩口呵呵一笑,转向舞台上的我们说,「你们也不晓得会在何方。名为青春的旅程没有终点,终点是放弃成长的人任意决定的。」
「……是、是真的阿金!」
不知不觉间,后藤来到舞台前方,因为过度感动,捂住嘴巴的手指都发抖了。
「漫长的旅程不需要大旅行袋,而是要去寻找成长后的大傻瓜。」
「轻描淡写,却字字珠玑……都烙印在我心里了。」
后藤准备把句子抄写在乐谱背面,众人从背后按住她,「乖,等下就要练习了。」
阿金感受到草壁老师责怪的眼神,轻叹一口气:
「信二郎还是老样子,老古板一个。我就等到合奏练习结束吧。不过在那之前——」
她朝我们伸出手来,默默弯曲手指,暗示「我赢了,奖品拿来。」芹泽泪眼汪汪地看向我。就算是那么荒唐的比赛,她还是承认自己落败了啊……呃,先等一下。
「不能等到练习结束吗?」
我也噘起嘴向阿金倾诉。
「现在,立刻。要不然我要赖在舞台上吹口风琴。」
这个人果然个性很差。
「啊,我饿得快死掉了,最好可以帮我要两根来。」
阿金假惺惺地如此央求,草壁老师露出不明究理的表情。成岛走下舞台,向草壁老师耳语说明,老师抱头跪了下去。芹泽不停鞠躬道歉,片桐社长双手合十,用眼神向我打信号「拜托快去。」结果是我要负责跑腿——擦屁股唷?
「讨厌啦!等我五分钟再练习!」
我大叫,跳下舞台。
「啊!等一下,小千,我也去!」
春太不知为何跟了上来,我们一起前往新校舍。途中春太的拖鞋声不见了,我停步回头,发现他靠在连接体育馆和校舍的走廊柱子上,额头抵着柱子,一脸痛苦。
「春太,你怎么了?」
「胸口好痛。」
「嗄?」
「他们竟然直呼彼此的名字,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才想知道哩。」
「她叫老师信二郎。哪像我们,这样下去,到死都只能叫老师。」
「不不不不不,不要拿我跟你这个男生混为一谈,我还有叫老师名字的可能性。」
「小千,你一个人去吧。我要在这里冷静一下脑袋。」
每一个都这副死德行……我也好奇得要命,好吗!我恶狠狠地拉扯痛苦扭动的春太制服。
近三小时的团练结束了。
体育馆的时钟指针指着晚上六点。
一放松下来,饥饿感便顿时泉涌而出,每个人的肚子都在咕咕叫。众人疲倦不堪地着手收拾,但脚都站麻了,不听使唤,尤其是铜管演奏者更是疲劳。后藤的长号发出近似解脱的一声,「呼……」
不过比起以往的团练,今天还是有了重大的变化。单簧管声部有了牵引声部的稳健旋律。
「今天的日志,就请低级错误最多的上条同学来写吧。」
成岛把笔记递过去,春太垮下肩膀,沮丧不已。泡在醋坛子里的公猫,也是个玻璃心的窝囊废。
草壁老师收好全员的乐谱,为今天的迟到道歉,指示片桐社长接下来的事,接着便扯着阿金的手离开体育馆了。他们好像要去会客室密谈。
阿金没说她来我们学校做什么,草壁老师也不肯告诉我们。
山边真琴,草壁老师恩师的孙女。
从她的言行来看,总觉得她知道老师的过去——
「那个人好厉害,默默地听了将近三小时的练习呢。」
「她是老师的音乐家朋友吧?」「如果她也可以来教我们就好了。」
走下舞台的社员七嘴八舌地这么说。我也有同样的想法。
「要留下来练习吗?」
回头一看,芹泽在对界雄说话。今天的团练中,遭到最多纠正的就是界雄,他似乎颇受打击。「要。」界雄简短地回答,而片桐社长经过说:
「七点以前就要回家唷,最近学校很啰唆。」
芹泽瞥了界雄一眼,有些恋恋不舍的样子,慢吞吞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我和学弟妹一起把摺叠椅收到舞台底下的收纳空间时,在体育馆地板捡到了老师的指挥棒。我觉得这是一根神圣的棒子,从来没有在近处看过或摸过,但它其实很简陋,是用长筷子跟软木做成的。也许是因为敲谱架打节拍的关系,前端都断掉了。
我扫视周围,特别小心别被春太看到,把它偷偷夹进自己的分部谱。
众人一脸倦容地离开体育馆,却有一名学生逆向而行。那是个眼神锐利、体型宛如猎犬般精实、身高远超过一百八的男生,是全校集会中一定会看到的脸孔——
学生会长日野原。
原来学生会成员也忙于文化祭的准备相关事务,留到星期六这么晚的时间。
日野原歪着头问片桐社长:
「片桐,有没有访客来这里?」
「访客?」
「一个就像从姆米谷跑来人间的女人。」
「……噢,她刚才跟草壁老师一起去会客室了。」
日野原咂了一下舌头,片桐部长蹙起眉头问:
「你找山边小姐有事吗?」
日野原从制服口袋掏出一张名片。我也凑过去看,是右上角斜裁的个性化名片。
新品、二手口风琴通贩专门店 山边键盘堂
代表 山边真琴
「听说这几天,她在市内各家各户到处回收沉眠在家中的口风琴。她好像自称南高相关人士,用念稿般的言不由衷口吻说什么想要透过收购口风琴,来帮助为了贫富不均社会而苦的家庭主妇。」
这是在搞什么?片桐社长和我对望。口风琴跟贫富不均社会有什么关系?继鉴定初恋的初恋品鉴师之后,这是我第二次在学校看到可疑名片了。
「那个女的好像浪迹全国,垄断口风琴中古市场。」
「垄断?」
「几乎独占。」
口风琴感觉很廉价,应该也没有竞争同业,而且市场规模似乎很小,不晓得垄断这种市场是否值得钦佩。我和片桐社长都露出微妙的表情,日野原便收起名片接着说:
「既然她自称南高相关人士,我想要她捐点东西给文化祭的义卖。昨天是捐献的截止日,却都还没有收到那女人的申请。」
过去众人誉为天才少女的钢琴师,现在在搞什么啊……
片桐社长轻拍了一下路过的芹泽肩膀,要她留步。芹泽露出询问的眼神看向他。
「芹泽,刚才那个山边小姐,真的是草壁老师的朋友吗?」
「我不是说了吗?她是老师恩师的孙女。」
接着芹泽露出回溯记忆的表情说:
「……满久以前,《钢琴月刊》曾经专题报导过她,所以我才记得。她的长相跟那时候完全没变,真令我吃惊。业界都称她山边富士彦的接班人,国中的时候在国际钢琴赛得过好几次奖。」
「她从以前就是那副打扮吗?」
我问,芹泽歪头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不晓得她是从什么时候变成那样的,居然跑去吹口风琴,真令人难以置信。只要是接受过音乐英才教育的人,一般是不可能去碰连调音都没办法调的口风琴。不晓得她是有了什么样的心情转变。」
片桐社长交抱双臂叹息:
「恩师的孙女啊……音乐跟艺术家的师徒关系,意外地很棘手,而且那个人可能握有老师的把柄。」
握有把柄……确实有这种感觉。真令人好奇。
「这样啊……他们在会客室,对吧?」日野原转过身去。
「喂,你要去找她?」
片桐社长想要制止,结果日野原背对着我们回答:
「那个女的总教人不爽。」
「因为她任意自称南高相关人士吗?」我问。
「如果是草壁老师的朋友,爱怎么说都成。我会不爽,还有更深的理由。在全国流浪的那女人会出现在市内,可不是偶然。」
什么意思?
草壁老师无论如何都想要和阿金见面谈谈。而阿金刚好在这里,正挨家挨户收购不再使用的口风琴……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校舍上的感谢布幕,觉得这些事之间有所牵连。
我不停眨眼,日野原凑近我的耳边说:
「如果你不想要我把你刚才藏起来的东西昭告天下,就跟我过来。」
哇!哇!我用双手捂住日野原的嘴巴,片桐社长见状愣住了。
「片桐,你的社员借我一下。」
结果我只能踩着囚犯般的脚步,垂头丧气地跟在日野原身后。又要晚归了吗……我一个人哀伤地吸着鼻涕,这时一对朋友夹住我似地追了上来,陪我一道过去。
「芹泽……」
「嗯,我想打发时间到七点。」
「春太……」
「可恶!管她是山边的孙女还是谁,我都要揪出那个狐狸精的真面目!」
原来两个人都不是为了我……我体会到残酷的事实。
3
我们来到会客室前。地点是新校舍一楼,从旁边依序是保健室、生活指导室、职员室、事务室、会客室、校长室。校舍里还有留下来准备文化祭的学生,但只有这里不见人影,走廊的玻璃窗外已是一片昏暗。
日野原站在会客室的门旁,耳朵紧贴在门上。
「真好奇他们在聊些什么。」
「喂,偷听很不道德耶。」我小声劝阻。
「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个女人的身份不可信任。像我这样看遍校内怪人,光凭味道就闻得出来了。穗村,你应该也已经闻出来了。」
「……要、要是还能再长出来,我真想拧掉这个鼻子。」
站在远处的芹泽冷若冰霜地看着我们这段可悲的对话。
日野原像是赫然想到什么地说:
「对了,我记得隔壁的事务室跟校长室墙壁很薄。」
「会长,不行,这边锁起来了。」
春太不甘心地抓着校长室的门说。你也要加入窃听行列吗!我差点要伸手拧他的耳朵。
日野原静静地走到另一边的事务室,抓住门把。
「这边也锁起来了。」
「要去职员室借钥匙吗?」春太悄声问。
「笨蛋,事务室跟校长室又不开放给学生。」
「可恶……那该怎么办才好?搞不好在我们磨磨蹭蹭的时候,老师已经遭遇毒手……」
仔细一看,芹泽手扶着走廊窗户,正装作不认识我们。她打开窗户,让叹息溜出暮色之中。不好意思唷,每一个脑袋都少根筋。
日野原从制服口袋掏出手机。「真不想拜托他们……」他用拇指按下热键,「……喂,发明社吗?你们还在学校吧?刚好。我改变主意了,未付款票据我会处理,你们带着开锁工具,立刻赶到新校舍的会客室前面来。」
短短几分钟内,穿着同款工作服的萩本兄弟便带着工具抵达了。似乎是第一次见到他们的芹泽皱起眉头,指着他们附耳问我,「……双胞胎?」他们兄弟俩相差一年级。今年三月,他们依据独特的诠释与理论开发出一款古怪的机器「回忆枕」,可以从梦中找到回忆,想要卖给当时就读国三的后藤,引发了一些风波。
未付款票据遭到搁置的萩本兄弟正依序检查事务室和校长室的门锁锁孔,接着两人在校长室前彼此点头。
日野原严肃地低声问:
「……行吗?」
萩本兄自信十足地打包票说:
「要花点时间,但世上没有我们开不了的锁。」
「没错。你们打不开的只有人心。交给你们了。」
嘴巴真贱。萩本兄弟肩并着肩着手开锁,这段期间,日野原和春太张望周围把风。谁来阻止这些人啊!
我实在无法忍受这种状况,和芹泽偷偷摸摸移动到走廊角落。我们回去体育馆吧?嗯——正当我们达成共识,有人从背后拍我们的肩膀。回头一看,日野原正咧着一口白牙站在那里。
「你们也是共犯。」
这是学生会长说的话吗?
我们不敢随便大声抗议,就这样又被拖回校长室前面。正在开锁的萩本兄弟默默转过来,好像意外地迅速打开了。
「干得好。你们可以先回去了,晚点再叫你们过来。」
日野原小声说,萩本兄弟收拾工具,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校长室的门「叽」地一声打开,我和芹泽几乎是被塞进去地走进里面。一股近似皮革的独特气味刺入鼻腔。操场的照明依稀射入室内,里头摆放着豪华的大办公桌、书架、陈列着金色奖杯的玻璃柜、沙发和矮桌。
日野原和春太迅速从玻璃柜里取出杯子,分给我们。他们打算用杯底贴着耳朵,杯口贴在邻室墙上偷听。这种窃听似的行径,打死我也不干。
或许墙壁真的很薄,光是站着,就能听见隔壁会客室草壁老师和阿金的对话声。
(……山边家自行破产,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这是自作自受。只懂音乐的父亲,被周围的人怂恿搞什么投资,才会落得这种下场。)
严肃的对话令我忍不住停止动作,屏住呼吸。
(……我在电话里面也说过,山边老师珍藏的贝森朵夫(Bösendorfer)帝王琴在他德国的秘密别墅里面找到了。你父亲想要拍卖它。)
(……爷爷要是地下有知,一定会哭的。)
贝森朵夫的帝王琴?——芹泽听了一副快腿软的样子,急忙把杯口贴到墙上。咦?那我也要。在场所有的人都一手拿着杯子,肩挨着肩排排站。
整理草壁老师与阿金的对话,内容大略如下:
山边富士彦生前是一名伟大的音乐家,但不是伟人。
山边家是从明治时代延续至今的地主世家,富士彦在优渥的环境中踏上音乐人生。由于他也具备出众才华,因此透过音乐获得了地位与名声,然而自幼的浪荡性格却改不过来。以这样的父亲为榜样长大的长男,也开始搞投资、玩不动产,结果背上了钜额债款。这个长男一直到了四十多岁,都还天经地义地拿着富士彦的信用卡刷都内顶级饭店住宿。他理所当然地继承富士彦的资产,并坐吃山空。
这次要拿去拍卖的,是富士彦珍藏的贝森朵夫钢琴。是一九一二年制造的九十七键帝王型钢琴,由建筑师约瑟夫•奥夫曼(Josef Franz Maria Hoffmann)在华盛顿公约签订前所设计,键盘以现在极为珍贵的象牙所制成。在国内寥寥可数的象牙键盘琴中,品质似乎也备受推崇。
「帝……帝王?」我露出懵懂的表情。
「帝王琴,Imperial,最高级的意思,琴中之王。」芹泽激动喘气地说,「以前的象牙键盘品质似乎非常好。虽然不能直接这样比较,但类似的钢琴要价两千万圆左右。」
「两千万……」我说。
「穗村,帮你用牛井指数换算一下。」日野原操作手机计算机功能,「中碗牛井一碗三百八十圆的话,一天三餐,可以吃上四十八年。」
多惊人的钢琴啊!我心想。
墙壁另一头传来阿金的声音,我把耳朵紧贴在杯底上。
(……没想到那架贝森朵夫居然藏在德国的秘密别墅。它应该被弃置不顾了很久,不是存放在潮湿的日本,是不幸中的大幸。已经运过来了吧?)
(……程序似乎颇为繁杂,但现在已经运到山边家了。)
(……啊,对,你替我去看过了。)
(……我想你也知道,山边家的顾问律师出示了一份未公开遗嘱,它的公开条件是当山边家要出售那架钢琴的时候。而出售钢琴的条件是,需要你和我的同意。)
(……确实像是乖僻的爷爷会想出来的主意。需要自己以前的爱徒,和被父母断绝关系的孙女同意,他到底是多讨厌自己的儿子啊?)
(……这部分我就不予置评了。)
(……那你同意了吗?)
(……我对山边家来说是外人,也不能不同意。我去看贝森朵夫的时候签名了。)
(……那接下来全看我的意思喽?)
(……有一个问题。)
(……问题?什么问题?)
(……虽然找到了贝森朵夫,却还没有找到它的钥匙。)
(……钥匙?)
听到这里,我把耳朵离开杯底,戳戳芹泽的肩膀。
「唉,钢琴有锁唷?」
「琴键的盖子部分有锁。因为不想让别人乱弹走音,也不想被弄脏。」
「这样啊……」
正专注聆听的春太用食指抵住嘴唇,「嘘!」了一声,所以我们默默竖耳倾听阿金与草壁老师的对话。
墙壁另一头传来尽情伸懒腰的呻吟,接着是阿金的声音:
(……又不是多厉害的锁,没钥匙也不会怎样吧?要不然调音师就没法调音了。)
(……特制的贝森朵夫只允许主人触摸琴键。黄铜制的锁孔上,有配合钥匙形状雕刻的约瑟夫•奥夫曼的刻印。若是把整付锁换掉,估价似乎会少掉几百万。)
(……原来是这么回事?无聊。随他们爱怎么搞吧。反正就算不懂价值的人把价值换成金钱,也不可能妥善运用。)
(……关于钥匙,山边富士彦在遗嘱中说已经把它的所在告诉你了。)
(……什么?)
(……我也觉得晴天霹雳。)
(……我不晓得钥匙在哪啊?)
(……山边老师把克拉比耶塔留给你了,不是吗?)
(……我拆开过好几次,里面没藏什么钥匙啊?)
(……那是怎么回事?如果如同遗嘱所说,知道钥匙下落的就只有你了。)
(……就说我不知道了嘛。)
(……这就麻烦了。照现在这状况,甚至无法调音。)
(……可恶,这什么任性的遗嘱嘛,直到最后都把麻烦事推给我。)
会客室出现深深的沉默,我们也静静对望。
据说山边富士彦晚年在病榻上度过,去探望他的只有草壁老师和阿金。
生前,山边富士彦指名草壁老师和阿金做为他的意志的继承人,讽刺的是,现在两人都退出了第一线。
他会收下关门弟子,当时仍是个孩子的远野京香,或许也是出于可能后继无人的寂寞。但是就连那个远野京香,现在也——
一手拿着杯子的芹泽俯视地面,我在当中看见覆杂的神色。
会客室传来草壁老师和阿金的声音:
(……山边老师因为过度正直,树敌过多,你是他唯一站在他那边的。)
(……真要这样说的话,你也是啊。唯一能够触摸那架贝森朵夫的就只有你。我从来都不能触摸它,而且老是吃亏的那一个。)
(……真琴……)
(……你还记得爷爷还在活跃的时候吗?我又不是他的秘书,他却带着我前往各地,说可以学到很多事,其实是为了碰到不方便的事情,就叫我出面解决。当我赫然惊觉的时候,连秘书都跑了,我不晓得替爷爷向那些被他耍得团团转的相关人士低头赔罪过多少次。)
隔壁突然传来「咚!」的捶桌般声响,把我们吓了一跳。虽然不明究理,但似乎是阿金经年累月的愤怒在这次的遗嘱风波中爆发了。
(……冷、冷静点,真琴。)
(……我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积欠乐团成员薪水,跟主办单位发生纠纷的时候、他当教授时的学生把他告上法庭的时候、就连奶奶离家的时候,什么烂事都叫我去解决。不好说出口的话、说不出口的话,他全要我替他去说。我可不是他的翻译!)
原来如此。就因为待在孩童般的天才老头身边,她饱尝了纷争与辛酸。
(……我了解你的辛苦。)
(……什么?你还有脸说这种话?你闹失踪的事,可是我心目中排名一二的烂摊子。)
阿金苦笑着这么说,草壁老师似乎沉默了。我和春太忍不住更用力地把耳朵按在杯底上。
(……爷爷晚年身体状况不佳,有一次你代替他指挥德国柏林交响乐团的访日纪念公演,对吧?人家给你这个再光荣不过的亮相机会,你却背叛我们的期待搞失踪,是我跟爷爷给你收拾善后的。可是就连那个时候,爷爷还是不肯向人低头,是我跟相关人士下跪道歉的。把这双为了弹琴而一直呵护珍惜的手指一次又一次按在地上向人赔罪。)
耳朵贴着杯底的芹泽侧脸变得苍白。指挥家放弃指挥工作,在演奏前搞失踪,似乎是天大的事。
(……那次真的很抱歉。)
隔墙传来草壁老师难受的声音。
接下来是一段空白。漫长而无言的空白。
(……结果是爷爷不顾医师制止,替你上台指挥了;但爷爷还是原谅你了,对吧?你们什么都不肯对我透露,我也只能大声痛骂你们,你懂我有多痛苦吗?)
握紧杯子的我感到羞愧,垂下头去。这不是可以像这样偷听的内容。
墙壁另一头传来阿金叹气的声音。
(……算了。就我所知,你做出那种不负责任的事,从头到尾也就只有那么一次。每个人都这么笨口拙舌的,实在教人厌烦。可是不管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有什么没办法说出口的理由,我希望你知道,你的身边有人愿意包容这一切。虽然我是已经受够了啦。)
难以启齿的事……
到底出过什么事?我望向春太。他抚摸着鼻梁,像在兀自沉思。
这时一道拖鞋声从职员室的方向往这里走来,我惊讶地抬头。
拖鞋声停在会客室前,一阵敲门声后,传来生活指导部的老师浑厚的声音:
(草壁老师,有位山边先生打电话找你。)
(……是我爸吧。他一定迫不及待想知道贝森朵夫的钥匙下落。)
(请告诉他我在会客,晚点再——)
(……不用顾虑我,先让我一个人独处一下吧。我有很多问题要想。)
(好……不好意思,我还是去接电话。)
草壁老师离开的声音后,会客室里只剩下阿金。
我移开耳朵。除了日野原,每个人都一脸尴尬。我也在罪恶感呵责下,垂头丧气。明明随时都可以停止偷听,离开这里的。
春太领头,我们正要偷偷摸摸离开校长室时,门突然从外面被打开,我们全都吓得往后仰。是阿金。她滑也似地溜进来,反手关上门,转动脖子看我们。
「你们几个是管乐社的,对吧?一、二、三、四……报上名字。」
我们放弃挣扎,依序说出名字,「二年级的上条。」「穗村。」「芹泽。」「山田。」有个叛徒。
「什么山田,明明是学生会长日野原学长。」
「没错,是渴望受人爱戴的三年级日野原学长。」
「是这次的幕后黑手,变态日野原学长。」
我们七嘴八舌地揭穿,爽快多了。阿金嘴唇歪向一边,露出微笑。我第一次看到这么适合褐色短发的女生。
「呵呵……连学生会长都在,出乎我的意料。可是我说到一半,就隐约察觉到有管乐社的社员在偷听了,我的耳朵比信二郎好。」
「你明明知道,却说出那些话吗?」
春太忘了自己的恶行,露出不满的表情。
「反正信二郎不肯告诉你们他转行当老师的理由,对吧?虽然也没必要说,但我觉得万一变成奇怪的流言,被加油添醋,或出现杂音就不好了,所以想透露一些给你们。其他的你们就自己看、自己听、自己想吧。」
我再次体认到这个人不好对付,深不可测。
「日野原同学,是吧?我得向你道声谢。」
阿金大摇大摆地坐在沙发上开口,跪坐在地毯上的我们缩着身子抬起头来。
「对受到麻疹风波牵累的人虽然抱歉,但我也因此在这个地方生意做得很顺利。托麻疹风波之福,我朋友的小卡车车斗都载满了。」
听到这话,日野原的表情变得苦涩。
短暂的沉默之后,春太插嘴问,「呃,怎么回事?」
「挨家挨户收购不要的口风琴相当麻烦。就算白天上门,很多都是双薪家庭,几乎没人在家,就算家长在,有时候也因为是小孩子的东西,没办法当场决定是否出让。」
「我懂了。因为麻疹流行,很多中小学都停班停课了。学生在家,所以容易直接谈,是吗?」
「真聪明。对大人来说,那或许是小孩子的回忆品,但对小孩子来说,有时只是不知该怎么处理的累赘。我有认识的到府收购的回收业者朋友,所以一起去,也给了名片,应该是可以避免事后发生问题。」
从刚才开始,我和芹泽就跟不上话题。春太察觉到这一点,说:
「小千,今年有超多学生都留在学校准备文化祭,对吧?付出的精力跟去年完全不同。」
确实如此,我一直感到纳闷。
「今年的文化祭是周末举行,两天都对外开放,没有只对学生开放的日子。预估参加者人数会是去年的两倍以上。换句话说,会是史无前例的开放性文化祭。」
「为什么?」
有些跪坐不住的日野原替春太回答:
「九月到十一月之间,市内的国高中里面,只有南高一所学校会举办文化祭。其他学校几乎都停办,就算要办,也延到十二月。」
这是什么稀有的文化祭?浦岛花子姊妹的我和芹泽对望。
「……你们两个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呐。」
日野原深深叹息,继续说明:
「哪一所学校就不说了,市内有一所私立高中出现麻疹病例。八月最后一星期举办的足球队远征赛里,有三名二年级队员得了麻疹,闹翻天了。」
听到麻疹,我慌了起来,赶忙问:
「等一下,麻疹不是小孩子才会得的病吗?我打过预防接种疫苗了啊。」
「预防接种疫苗的免疫力只有十年。大部分人都是在五岁左右接种的,对吧?那穗村你接种过第二次吗?」
没有,我以为只要接种过一次,终身有效。
「二○○八年,第二次接种才成为义务。对象是国一生或高三生,所以计算起来,一九九五年以后出生的学生都有免疫力。穗村,你是西元几年出生的?」
「……呃……」我屈指计算后回答,「一九九四年。」
「你今年几年级?」
「高二。」说完之后,我脸色苍白。
「所以引发了一点恐慌。得了麻疹的三名学生被隔离,没有传染给其他学生或家人,风波却愈演愈烈。市内学校的家长要求今年的运动会和文化祭应该停办,而实际上几乎所有的学校也都决定取消。因为这些都是有不特定多数人聚集在一处的活动。」
「可是没有传染给别人吧?」
「家长会主张,无法断定绝对没有扩大传染的疑虑。确实真要担心,没完没了,也无法否定。你反驳得了吗?」
我忍不住想摇头说没办法。
春太接着说明:
「我们学校也不例外,有段时期几乎就要决定停办了。但日野原学长发起反对连署,甚至把家长会提出的延期妥协案都推翻了。虽然满乱来的,最后还是成功坚持住了。在市内,这所学校是最后的据点,一切取决于这次文化祭是否成功,或许各种活动的取消停办也有起死回生的机会。」
芹泽用一种看古怪动物的眼神看着日野原问:
「你为什么要这样坚持?」
春太回答这个问题:
「一点小问题,是无法动摇日野原学长的。就连每年一定会收到的恐吓信,他都会在布告栏前边哼歌边打分数呢……先不说这个,几乎所有的社团三年级生都即将引退,忙着准备大学入学考,全校学生都能参加活动的最后期限就是十月。换句话说,对三年级来说,这形同他们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场活动正面临取消。」
我回想起电影研究社的三年级社员对着布幕行礼的一幕。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特别的文化祭——我明白今年我们学校的文化祭,成了背负市内国高中生期待的重要活动了。特别是文化社团的二年级生,或许必须怀抱着超乎去年的当事人意识筹备才行。
好,我燃烧起来了!我在膝上轻轻握拳。
「讲完了吗?抱歉像在泼冷水,但你们最好认清自己现在的处境。」
听到阿金的话,犯了非法入侵、窃听等罪嫌的我们四人缩了起来。
「要是有《天才妙老爹》※里面那样的警察(全日本最滥用枪械),真想把你们交给他。」
注:天才バカボン,赤冢不二夫的代表作漫画,曾多次改编成动画、电影及电视剧。
「我、我我、我们会被逮捕吗?」
阿金觉得好笑,一个人当真的我噘起了嘴。她说了声「抱歉抱歉。」干咳了一下后说:
「跟刚才在会客室里提到的有些重复,不过世上有些事情就算想说,也说不出口。比方说这次的麻疹风波,那位学生会长因为堂堂正正地贯彻了没有人敢对世人辩驳的话,才能保住文化祭。以某个意义来说,跟我有些相似,所以这次的事,我就帮你们对信二郎保密好了。」
春太松了一口气。
「不过告诉我为什么连学生会长都在这里。」
阿金在沙发上交换交叠的双脚说,日野原不甚情愿地开口:
「就像上条说的,今年的参加人数应该会有两倍以上,所以我想增加义卖的品项。口风琴具有意外性,而且多半色彩缤纷,我觉得可以成为焦点,所以想请你提供协助。」
「意思是叫我捐赠口风琴?」
「你不是利用了麻疹风波?不觉得有点心虚吗?」
「有人含过吹过的中古品,小孩子不会觉得恶心吗?」
日野原露出圆滑的笑容搓着手,一副想喊「老爷」的嘴脸说:
「请别讲那种否定二手管乐器买卖的话嘛。反正可以转卖的品项,都会清洗并好好消毒吧?」
阿金露出思索的表情。等待的期间,芹泽插嘴说:
「口风琴就算是全新的,也不到五千圆,与其买二手的,大家不会比较想买新的吗?」
日野原「啧」了一声,「对于某些家庭来说,就算是三千圆也是笔大钱啊。像萩本家就是。你这个只知道刚出炉的牛角面包的千金大小姐别插嘴。」
「什么!」
「好了好了……」春太安抚两人。拨弄着短发的阿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做出决定:
「日野原同学,是吧?好,我就捐个四、五十支给学校。你要把它们像叠叠乐一样堆起来,让那些参加者大开眼界。」
阿金伸出细长的手这么说,日野原探出身体应道,「我保证。」与她用力握手。我一个人烦闷地想像矗立在义卖会场的口风琴叠叠乐。今年南高的文化祭真的没问题吗?
「请问……」我露出怀疑的眼神,「你真的在做中古口风琴的邮购吗?」
阿金眨了两三下镶着修长睫毛的眼皮。「不是本行。」她干脆地否定,把我吓了一跳。「当然,要是挖到宝,也就是所谓的珍品会让人很开心,例如母亲或祖母那一代的东西,在过去一点都不值钱,但看在职业口风琴演奏家眼中,有些却是令人垂涎三尺的名品,也有在台湾制造,后来停止制造的国内品牌,甚至还有义大利制品。有时可以挖到这类宝贝,所以令人欲罢不能。」
「那回收以后的大多数口风琴都怎么处理?」
「拜访全国老人安养院或特殊教育学校时,会是不错的伴手礼,不会浪费掉。」
「咦?」
什么意思?我细细端详阿金俯下的脸孔。
「……聊得太开心,好像坐得太久了。信二郎差不多该回来了,我先走了。」
她有些不舍地从沙发站起来,踩着悠闲的脚步前往校长室门口。就和我至今为止遇到的音乐家一样,她也抬头挺胸,昂首阔步。
「我给在场的管乐社社员出个功课好了。为什么日本的义务教育都使用口风琴?听到了吗?思考这个问题,绝不会是浪费时间。」
她留下这句话,静静关上了门。我们错失了回去的时机,处在尴尬的气氛中,继续待在校长室里。
4
次日,星期日。
结束早晨练习,意气风发地回到音乐教室一看,芹泽正蹲在拉门前,一副不好进去的样子。她看到我,轻轻向我招手,我立刻跑了过去。
音乐教室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我悄悄把拉门打开一条缝,大吃一惊。一年级社员正围着椅子上的阿金,和乐融融地谈笑着。看来她已经成了风云人物,或是单方面受到崇敬。不过她不是说要去旅行吗?还是那是我的妄想?
我忽然想起贝森朵夫的钥匙。
可能要被拿去拍卖的山边富士彦的遗物钢琴。
遗嘱里说已经把钥匙的所在告诉她了,但她毫无印象。
这件事还没有解决,所以她今天也被草壁老师找来了吗?
因为昨天的心虚,我们偷偷摸摸地遮着脸,移动到音乐教室角落,远远观察她们与阿金的模样。
「……请问,平常要听什么音乐,演奏才能进步呢?」
「你以前学过管乐吗?」
「高中才开始学的。」
「这个嘛,外行人想在一两年之内进步,听演歌是最好的。」
「咦!」
「可别小看演歌了。演歌呢,已经建立出一套喜怒哀乐的美学形式,而且演歌的演奏有许多高手,即使是初学者,也能一清二楚地听出管乐器的吹奏技巧。也许最近很流行,但与其听那些卖场堆积如山的俗滥古典乐CD,我觉得听演歌更有帮助多了。」
「真的吗?」
在旁边偷听的我陷入哑然,暗自为买下一片五百圆的古典乐CD后悔不已。
窗边的马伦和成岛也兴味十足地聆听。
「有空请再吹口风琴给我们听!」
「没想到口风琴也能吹出那么迷人的音!」
渴望指导老师的一年级社员拼命吹捧阿金。我明白那种心情。
「是吗?小学的时候,大家都一起吹过口风琴吧?应该有很多学生第一次接触到的键盘乐器就是口风琴。」
听到阿金这么说,一年级社员面面相觑。
「这么说来,怎么会这样呢?」
「不知道为什么,口风琴就是不好玩……」
「因为音很单调,所以一下子就腻了也说不定……」
「我喜欢的班上女生有一次想要把管子像胃镜那样吞下去,差点闹到叫救护车……」
不知不觉间,片桐社长加入圈子这么说,可怜的一年级生整个静默下来,搞得像守灵一样。音乐教室的门「哗啦」一声打开,春太抱着法国号进来了。他看到阿金在里面,也露出惊讶的样子,但跟我们不一样,他谨慎地分开一年级社员的圈子走近她。
「请问……」
「这声音,是昨天的上条同学,对吧?」
春太沉默了一下。
「什么?怎么了?」
「不,没事……我想过你出的功课了。」
阿金微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抱在后脑勺,「请继续。」
「日本的义务教育为什么多半使用口风琴?因为口风琴不需要调音、方便携带,而且可以用低廉的价格触摸到键盘乐器,应该是因为这三点理由吧?」
「大致上是这样没错。」阿金说,「那为什么大家小时候一起学,然而长大以后还继续吹口风琴的人,却少之又少?」
春太露出想了一下的表情说:
「你是说口风琴的缺点吗?音量小,不适合合奏。」
「还有呢?」
春太沉默,芹泽走上前去,助他一臂之力:
「缺少具体目标……难得有机会聆听职业演奏家的演奏?」
阿金转动脖子,对两人的意见满意地点点头。
「我觉得口风琴呢,是身为音乐家的表现力和想像力够丰富的时候,才会有需要的乐器。它是靠吹气发声,所以停止呼吸,就不会有声音。因此可以随心所欲地发挥运舌和抖音技巧,也可以吹奏出和音。键盘柔软,外型比钢琴小巧,一手就可以按住八度音以上的音,也可以轻易做到滑奏(glissando,指头在键盘上滑行,演奏出连续音符的演奏方法)。最重要的是,口风琴靠呼吸和运指就能实现的丰富表现力,可以将脑中的形象立刻转换成音乐。而如此呈现出来的想像力,不会保留在谱面上,只会烙印在听者的脑中。」
阿金说,从脚边的背包取出克拉比耶塔,向众人展示。
「所以呢,这并非单纯的乐器,而是一种手段。」
一种手段……什么意思?
一年级社员把头挨在一块,一脸稀奇地看着克拉比耶塔。芹泽似乎也很感兴趣,走近众人背后。我也从芹泽的肩后观看。在近处一看,可以看出它的形状和儿时玩过的口风琴不同。键盘更大一点,说好听是像古董,说难听就是老旧。琴身后侧有个可以让手穿过去的坚固皮革固定带,并排着许多直径约三公厘的疣状突起。总共是直十四排、横三行。
观察克拉比耶塔的芹泽抬头问:
「……背面的突起是止滑用的吗?」
「对,一般没有这样的东西。」阿金张开十根指头,「我的皮肤极端干燥。大概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为了让琴艺进步,把有轻微多汗症的指头动了手术,结果为它的副作用吃足了苦头。」
她所经历的严苛竞争与英才教育的骇人,令在场所有的人都说不出话来。只有芹泽伸出手去,抓住克拉比耶塔的皮带。她一脸若有所思,打从心底不甘心地说:
「都牺牲了那么多,你为什么放弃了职业钢琴家这条路?」
「我想你应该懂。」
「咦?」
「在这个圈子里,能够成为真正的职业演奏家的,只有一小撮人而已。」
芹泽摇了摇头:
「连一小撮都不到。」
阿金的侧脸罩上阴霾。
「……你这么年轻,就已经了解现实的残酷了。」
「但至少山边真琴应该属于那一小撮。」
「我没有才华和运气。」
「你在国际钢琴赛上赢得那么多奖项。」
本来还在开心吵闹的一年级生、片桐社长、春太、马伦及成岛,每个人都看着两人严肃的对话,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现在我要说的,是很重要的事,你们好好听着。对于想成为音乐家的人来说,我成长的环境太过得天独厚了。世上没有与生俱来的才华。若是有,那也只是与生俱来的环境。不管是任何领域,只要从小苦练个十几年,就一定能从身边的人当中脱颖而出。只要认真去做,就能实力与实绩兼备。但能否靠它养活自己一辈子,就音乐这个世界来说,必须抓住时代脉动,并等待运气这样的顺风帮助……我想往后你就会知道这件事,可是就读音乐大学的学生几乎都没有发现,他们在学习的其实是文化。所以读到四年级,面临出社会后理想的轨道中断,都会仓皇慌张不知所措。演奏技巧不用说,能够成为演奏家赚钱养活自己的,只有英俊貌美的人,或是不怕误解地说,只有弱者。其他绝大多数的人只能成为教师,教导下一世代进入音乐大学。过去接受指导的人,这回变成指导他人的人,以某些角度来看是令人钦佩的。但是过去向一流音乐家学习的人,现在只知道教导对现实一无所知的孩子音乐,也可以说是一种恶性循环。学音乐是为了什么?然而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糊口。由于成为演奏家的目标一清二楚,这条路也就更为残酷。」
不知不觉间,我把长笛盒紧紧抱在胸口,屏气聆听。
芹泽还维持着冷静。阿金继续说下去,那声音听起来也有些透着疲惫。
「能够让人暂时忘掉这个恶性循环的伊甸园里,有着许许多多的音乐家志愿生。即使如此,你还是喜欢音乐,想要成为职业演奏家吗?若是如此,对你来说,音乐就像是毒品,可以麻痹往后出社会正常生活的感觉。我已经听说你右耳的事情了。我们非常脆弱,遇上困难时,一定会归咎于失去的事物。即使你的演奏技巧能够恢复到原来的水准,你也无法承受永远如影随形的评价,『以一个有缺陷的人来说,吹得很棒了』。」
太过分了。我终于忍无可忍,大声插嘴:
「等一下!」
众人朝我望来,完了……羞耻心让我垂下头喃喃说,「有些人即使身体有缺陷,还是成为了不起的钢琴家或大提琴家啊。大家都努力克服了困难,不是吗?」
「怎么,原来你要说的是这种陈腔滥调?」
被阿金如此一口否定,我吓得脸色发青。
「……不管是鼓掌还是跺脚都有两种,充满同情与温情的,以及感动到说不出话、只能以身体来表现的。你因为经验过后者,所以才会选择职业演奏家之路。对吗?」
芹泽用力闭上眼睛,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这回是春太插嘴了:
「你讲话真的好直接。」
「是爷爷训练出来的。再说,既然都说出口了,就没什么好忌讳的吧?」阿金轻松反驳,表情柔和了几分说,「唉,不要误会了,我不是说她不能成为职业演奏家,也不是劝她放弃。不只是芹泽同学,还有认真学习管乐的你们,有些事情是我可以跟信二郎一起教给你们的。」
芹泽慢慢抬头,以坚毅的眼神注视着阿金。音乐教室的拉门打开了,我们全都望向那里。草壁老师一手拿着乐谱站在那里,他好像在走廊默默听着。接着在体育馆自行练习的界雄和后藤等人把打击乐器搬了进来,我知道已经到了开始练习的上午十点了。
我回想起刚才的话,交互看着草壁老师和阿金。
这个人以后要……
和老师一起教我们?
「真琴。」草壁老师的语气有着责备。
「我只是帮你把你不好跟这女孩说的话告诉她而已。」阿金满不在乎地静静微笑,「你当老师之后,变得有点太过温柔了。」
她扛起背包,准备收拾回去,手摸索着克拉比耶塔。
「你真的要跟老师一起教我们?」
芹泽把克拉比耶塔紧抱在怀里不肯放开。不是被抓了人质,而是被抓了克拉比耶塔质的阿金吁了一声,「哈哈哈」地笑了。
「照这样下去,感觉会正中信二郎的下怀。真令人不爽。」
接着她弯身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想了一下后开口:
「唉,你没有忘记昨天欠我的吧?要练习到下午的话,中午休息时间来帮我一下吧。有件事我无论如何想确定一下。」
我和春太悄悄对望。她说的昨天欠她的,不是指弹琴比赛,而是在校长室偷听的事。
她需要帮忙的事,或许是关于贝森朵夫的钥匙。
5
午休时间。
尽管是星期天,校舍却有许多到校准备文化祭的学生。或许就像日野原说的,由于预估会有大量来自市内外的参加者,连平常不参加文化祭的回家社学生都参与其中。到处都是敲敲打打的铁槌声,制作出与往年相较夸张许多的纪念碑与装饰品。
今年南高的文化祭究竟会变得如何?
最关键的阿金与芹泽两个人关在会客室里不出来。
「她们在做什么?」
跟上来的我在门前走来走去,终于耐不住性子,在春太耳边小声问。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不晓得。也没听见话声。)」
塞了满口面包的春太小声回道。他正在吃的是他最喜欢的「俗搁大碗的俄罗斯面包」。面包哽在喉咙里,春太痛苦弯身,我拍拍他的背,看着会客室的门。比起困惑,我更感到不安。若是昨天的事,我们也有责任。
一会儿后,门内隐约传出芹泽的声音,「……呃,没有耶。」
「……没有?」门内阿金的声音也很小。
「都……没有……」
「不应该……没有……漏掉?」
「没有……就是没有……」
「我觉得不……没有……」
没有来没有去的,到底是在打什么哑谜?我和春太疑惑不已,这时一道振奋的声音响起,「请等我一下!」接着会客室的门突然打开。出现在我们视线前方的是芹泽。「啊!」她惊呼,然后说「省得我去找人了。」不由分说地抓住我们的手,把我们拖进会客室里。
「是昨天的上条和穗村,让他们来看看就知道了。」
芹泽用力推我们的背,把我们推到深坐在沙发上的阿金面前。
看到玻璃桌上的东西,我大吃一惊,是彻底拆解开来的的克拉比耶塔。拆下来的螺丝一丝不苟地收在小瓶子里。
我看着一个个零件问:
「这、这是怎么了?」
「上条同学和穗村同学,是吧?金色的细长零件不要直接用手摸,拿的时候要隔着布。」
阿金严厉地说,我急忙拿起玻璃桌上的布。「呃,我一头雾水……」
「不懂吗?你们昨天不是全部偷听到了吗?」阿金说。
「才没有。」都到了这步田地,我还想撒谎。
「贝森朵夫的钥匙所在之处。」
「……哦,那个啊。」立刻就穿帮了。
「我爷爷山边富士彦在遗嘱中说他已经把贝森朵夫的钥匙所在之处告诉我了,但我从来没听他提起过,也没有收过装着东西的邮件。爷爷留给我的,只有他在临死前给我的这个克拉比耶塔。」
我懂了。所以才会把它拆开,检查看看有没有留下某些文字,或是藏了什么东西。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
我重新观察一一陈列在玻璃桌上的零件。结构似乎比想像中的更要单纯,可以看出大致上是以四个零件所构成。宛如古董的外壳、与空气通道融为一体的键盘底座、排列着每一个音阶金属簧片的零件、以及熟悉的管状吹管。
「这个琴键是象牙的吗?」春太蹲下来凑上去说。
「怎么可能?你怎么会这么想?」阿金受不了地反问。
「琴键上的污渍历史悠久,别有韵味,有一种薰银的质感……」
春太慌张地这么回答,阿金叹了口气说明:
「即使是号称口风琴元祖的义大利制克拉比耶塔,也不可能使用珍贵的象牙做琴键。刚才我也跟芹泽同学说明过,这是为我量身改造的特制品。是爷爷施舍给我的遗产。」
「施舍给你的遗产?什么意思?」春太问。
「我这辈子只向爷爷耍过一次任性,埋怨他为什么只让信二郎摸贝森朵夫?爷爷大概是记得这件事,所以把这台克拉比耶塔换成了象牙替代品的琴键。还有坚固的皮革带,以及外壳背面的止滑点。」
「这是替代品?」
春太感动地观察琴键,阿金的侧脸露出落寞的表情。
「是天然酪蛋白。华盛顿公约以后,象牙变得珍贵,开始流行起这种新材质。意思是我用这种替代品就够了。天然酪蛋白跟象牙一样,吸收汗水后会脏掉变色,所以维护起来满累人的。」
春太灵巧地使用我递过去的布,一个个仔细检查克拉比耶塔的零件。
我也一起张大眼睛仔细看,准备不放过再怎么细小的文字,或提示钥匙所在的线索。
已经检查过的芹泽也一起看着。
琴键的零件、金属簧片的零件、吹管、最后外壳也仔仔细细地查看过每一个角落,却都没看见疑似的文字或蛛丝马迹。
春太再一次仔细检查,交抱起手臂深思,然后抬起头来说:
「……在解谜之前,我想到三个问题。」
「三个?」阿金苦笑,「还真不少。问吧。」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不找草壁老师帮忙?」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阿金的表情略略一沉,看似整理完想法后开口:
「……是啊。现在的信二郎,变得比我认识他的时候温柔太多了。要是爷爷在克拉比耶塔里面写下某些不好的内容,难保他会隐瞒不念给我听。」
这有些奇妙的说法令我纳闷。怎么回事?从昨天开始,就有哪些地方让我觉得不太对劲。但我太笨了,想不出是什么东西不对劲。
「第二个问题,是关于山边富士彦留下的贝森朵夫帝王琴。钢琴的象牙琴键真的那么好吗?」
「严格来说,并没有根据能证明使用象牙音色会更好……不过……」
「不过?」
「这只是一种感觉,音色会更冶艳。而且象牙有一种蛊惑的魅力,具备吸住手指的触感与自然的重量,手指一旦接触过那种感觉,就再也无法弹奏象牙以外的琴键了。象牙琴键愈是使用,愈会与演奏者一同累积经验。」
「这克拉比耶塔的琴键无法满足你吗?」
阿金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如何回答。
「没这回事。我觉得象牙琴键必须用在匹配得上的钢琴上才行。这支改造克拉比耶塔也不坏,它让我有些了解为什么爷爷甚至不肯让自己的亲生儿子碰琴键了。」
「那第三个问题——」
春太站起来,突然在她面前左右挥手。
「你的视力是从什么时候恶化到无法矫正的?」
原来如此,一直以来对阿金的种种疑问总算冰释了。芹泽惊慌地看着阿金,而春太谨慎地继续说下去:
「你在音乐教室给了芹泽那么严厉的忠告,是不是因为你把自己重叠在她身上了?一般来说,对于将近初次见面、而且身体功能有障碍的高中女生,应该没办法说得这么不客气。」
阿金当时关于掌声的忠告,有着过来人的重量,所以才令人无法反驳。
「你对芹泽应该有一种近似同类相斥的感情。」
听到春太的话,阿金像个外国人似地耸了耸肩:
「……不是同类相斥,再说,我也没有刻意隐瞒视力的事。」
「你有。从昨天开始,你就不停地做出不依赖视力的行动。自以为不会露馅,这样是不对的。名片也是,会把其中一角斜裁,也是为了不搞错正反面,对吧?」
阿金靠到沙发椅背上,就这样摆出仰望会客室天花板的姿势。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经过相当的训练,自以为顺利融入周围的……」
「其实在体育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第一句话就露出马脚了,后来我就一直耿耿于怀。南高体育馆的隔音做得很好,篮球反弹的声音格外响亮。光靠耳朵听,方向感会错乱,所以你才误会了。」
听到春太的指摘,阿金露出错愕的表情。
「片桐社长和芹泽并不是在舞台上吵架。」
一会儿后,传来一道又长又响的叹息。
「我不太想告诉别人,我大一的时候,贝赛特氏症发病,变成极度的弱视。东西拿到眼睛前面,是勉强可以判别,但基本上是一片模糊。没办法读字,也再也无法读乐谱了。医生说,或许有一天会完全失明。」
阿金的声音没有一丝悲怆。我觉得那是在这当中的岁月里,被过滤、稀释而消失的感情。她表情淡然,满不在乎地述说事实,目光注视着虚空。
「……发现得了这种病时,家人和好友都为我哭泣,他们也希望我不要放弃音乐。他们鼓励我,说有些失明的人持续在音乐界耕耘,也有些人闯出一番成就。还邀我说趁着现在还看得到,一起去旅行多看些美景。」
阿金不断摇着头。
「只有爷爷和信二郎不一样。他们都叫我放弃音乐,叫我趁着还看得见,学点字、用拐杖进行步行训练,有空就多看书。他们真的很残忍,可是我也发现,他们是真心为我着想。托他们的福,我总算能够从漫长的梦中醒来,也总算从音乐家摆脱不掉的无间地狱解脱了。肩上的重担卸了下来,目的变成了手段。这不是妥协,所以口风琴成了我活下去不可或缺的东西。」
我和春太都默默聆听。从昨天开始,她就一直字斟句酌地告诉我们这个世代重要的事。
「芹泽同学?我知道你的耳朵的事。我不觉得可怜。因为这对现在的你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事实,对吧?如果成为职业演奏家是你的目的,我认为那是无法实现的。可是如果成为职业演奏家是手段,而你的目的在于更往后的人生,那么或许你多少能构得着你的梦想。遇到困难时,会归咎失去的事物的不只是当事人而已,第三者也会齐声这样说。听好了,绝对不能被那些话牵着走。决定幸或不幸的,只有你自己。」
芹泽没有对视力不好的阿金点头,而是回以真诚的声音,「好……」她一次又一次地说着「好。」
阿金不停弹着绑在脖子上的黄色领巾。
「现在我总算可以跳出音乐家教育音乐家的轮回,在全国的特殊教育学校担任自由音乐讲师。我用口风琴教导我的学生接触音乐的快乐,并告诉他们,不能因为身体的一部分残缺,就连心都残废了。色彩花俏、浑圆的这身穿扮,方便弱视的学生识别,我自己一个人出门的时候也很有帮助。」
她双手拿布,开始将玻璃桌上的零件搜集起来。动作很流畅,也许是凭摸索分解、保养过许多次。
春太却温柔地从上方按住了她的手。
「怎么了?结果克拉比耶塔上面找不到任何端倪,不是吗?最后的希望落空了,不过这是没办法的事。」
「要放弃还太早。你不想知道山边富士彦最后留下了什么话吗?」
听到这话,阿金露出喉咙噎住的表情。我觉得瞬间看到了她抛在遥远过去的少女的一面。
「……怎么可能不想知道?要是能透过爷爷留下来的话听到他的声音,我还想听他说话。」
春太拿起她手上的外壳部分,翻到背面,上面是皮革带和一排止滑用的细小突起物。
春太慎重地问:
「外壳背面的突起,作用不只是止滑而已吧?」
「是啊,这是有意义的。像萨克斯风那样直拿着用双手弹奏时,可以用来以左手辨识黑键的位置。是爷爷特地帮我弄上去的。」
「刚才你说保养起来很累人。」
「基本保养和其他的吹奏乐器一样,但这个克拉比耶塔在金属簧片的清洗和键盘的漂白上很费工夫。」
「漂白?」
「虽然是象牙的替代品,但持续使用,还是会渐渐变黄,为了让它保持美观,必须定期进行特殊漂白。虽然我接受过多汗症手术,但也不是就完全不流汗了。」
「只会漂白琴键吗?」
「除了琴键以外,还有哪里需要漂白?」阿金困惑地说,「为什么这么问?」
我和芹泽一起注视外壳背面的止滑点。
直径约三公厘的圆形疣状突起物总共直十四排,横三列地排列着。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变色了,但没有变色的突起物又显得过于干净亮白。
难道……
春太把阿金的右手拉过来,把她的指头放在外壳后方的止滑点上。
「平常都用拇指碰,所以或许摸不太出来,但你用食指仔细摸摸看。有些地方的触感或许不一样。听到你刚才的话,我觉得这些止滑点,有部分使用了跟琴键一样的材质。」
她焦急地开口:
「还有别的地方用了跟琴键一样的材质?什么意思?」
「我想山边富士彦是用点字给自己的宝贝孙女留下了讯息。摸得出来吗?」
阿金用右手食指一颗颗摸索泛黄的突起物确定。她听从祖父的话,学了点字,上面确实有祖父为孙女留下的最后遗言。
而它现在即将重见天日——
我激动万分地守望着这一幕。
彷佛时间停止般的静默之后,阿金瞪着半空中开口了:
钥……匙……弄……丢……了。
什么?
我和春太还有芹泽都呆掉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阿金忍俊不禁,出声笑了起来。「噗哈哈!」笑声愈来愈大,她弯下腰来「噫噫」呻吟,看起来很痛苦。
「可恶……直到最后,都要我帮他说出难以启齿的话……这确实是爷爷会说的话。赞透了。」
她用手背迅速揩拭泪湿的眼角,挺直上身站了起来。
「就帮混帐老头收拾最后一次烂摊子吧。我去叫信二郎。」
她苦笑道,离开会客室。开门后她回过头来。我看见赤红的眼睛,以及豁然开朗的表情。
「……谢谢,我欠你们一次。」
门「砰」地一声关上,芹泽忽然忍耐不住爆笑出来,我也跟着笑了。
对于克拉比耶塔变色的止滑点,或许会有人感到疑问。
这里记下两件后来的事。
这是草壁老师告诉我们的,后来老师和阿金一起去山边家,被逐出家门的女儿和父亲再次见面了。
阿金已经在事前通知过家里山边富士彦弄丢贝森多夫钥匙的事,结果虽然必须拆掉整副锁才行,但以现代的技术,似乎可以复制出接近真货的锁。
保管的贝森朵夫钢琴虽然非常巨大而且古老,却具有压倒性的存在感,威严十足,实在不像是百年前制作的物品。
草壁老师和阿金站在贝森朵夫前,静静打开拆掉整副锁的琴键盖。
黑白相间的九十七个琴键,彷佛散发出光辉似地闪耀着。
闪耀着?
草壁老师发现它的真面目,陷入惊愕。
键盘整个换成陶磁制的全新琴键了。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约百年前的象牙琴键到哪里去了?
草壁老师凝视着陶磁琴键好半晌,悟出了某个真相,转向坐在钢琴椅上的阿金。
阿金正珍惜地抱着克拉比耶塔坐在那里。「怎么会……太可惜了……」她温柔地以指头抚摸脱胎换骨后的贝森朵夫,深深地垂下头去。她也发现山边富士彦留给自己的遗物真相了。
山边富士彦毫不惋惜地将贝森朵夫的象牙琴键移植到克拉比耶塔身上了。
将最巅峰的钢琴琴键,放到键盘口风琴上——
一般的音乐家绝对不可能会有这种念头。格局相差太远了。他以近乎奇迹的形式,满足了视力缺损的孙女唯一一次的任性。
也因此贝森朵夫的估价比预期少了一半,山边家不得不变卖房产,不过据说这也算是浴火重生的好机会。
还有另一件事。
一个月后,阿金成了管乐社的教练。对于没有毕业校友频繁到校指导的我们来说,她这个第一号教练可以说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她有空的时候,或是草壁老师不在的时候,就会跑来帮忙指导。
然后没有多久,她就在居酒屋结识了春太的姊姊们,因为姊姊们非常喜欢她,她搬进了春太的老家。
看来春太的女人劫还没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