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推理事件簿

第四卷 千年茱丽叶 千年茱丽叶

作者: 初野晴 更新时间: 2026-04-14 21:58:21

「香惠良姊姊……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小智……」

「我想……请你……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尽管说。」

「有没有什么事物……是不管经过十年、百年……甚至千年……都不会消失的?」

茱丽叶的分家 1

请你和父亲断绝关系,抛弃罗密欧这个名字。

如果办不到,请发誓你爱我。

如此,我也将抛弃卡帕莱特这个姓氏。

义大利北部维洛那。罗密欧与茱丽叶故事舞台的这座都市,有着茱丽叶原型人物的女性娘家。两人互诉爱意的阳台以及茱丽叶像前,总是挤满了观光客,热闹非凡。

同时,这户人家每年收到数以千计来自世界各地寄给茱丽叶的「恋爱烦恼」咨询信件。这些倾吐烦恼的信件,由称为「茱丽叶秘书」的义工来回覆。

我觉得不愧是观光大国义大利,真是风雅。不过请等一下。茱丽叶或许是谈了段纯爱的女人没错,但她有资格回答别人的恋爱问题吗?

因为她自己的恋爱又没有圆满实现,而且还盲目相信劳伦修士漏洞百出的爱情成功法,选择了喝下毒药这种危险的计画,根本是个脑袋少根筋的女人。

我敢于和所有的相关人士为敌,如此断定——死亡是无法成就爱情的!

这些自称茱丽叶秘书的义工必须回覆来自世界各地无数的信件,也真是辛苦。

香惠良如此热切地倾诉,引起我强烈的好奇。

地点是大学医院一隅,温暖的午后阳光灿烂倾注的午后某刻。这个房间,是长期住院的病患相遇、悄悄聚会聊天的基地,也是维系我们五个人唯一的一个地方——

房间还有能用的插头,廉价的午餐垫上摆着众人打发时间而制作的靠垫、偷偷带来的电热水壶、小花瓶,以及相框。

我含了一口利乐包豆浆。这阵子身体不太舒服,只吃得下豆浆、蜂蜜和优格。尽管正值成长期,但我一吃下优格以外的固体食物,就会忍不住吐出来,这样的情况持续着,令母亲非常担心。

唉……香惠良仰望天花板,长长地叹息。

「……真是的,替这个不能拿来当成榜样的人担任秘书,义工也真可怜。」

「香惠良,这话太酸了啦。」

美里在喉间低笑,搭住香惠良的肩膀。美里以前的职业,居然是一名女摔角选手。她从未详细提起,但她曾寂寞地喃喃说因为自己隶属的团体很弱小,所以没办法接受健诊。

「不不不,才不酸呢。」香惠良摇摇头说,「但还是能够横行于世,我觉得这真是恋爱世纪末。」

「恋爱世纪末——」

我哑然无语,美里终于忍不住爆笑出来。香惠良似乎颇为得意。

「我想茱丽叶的秘书一定都快过劳死了。」

「……唉,什么叫过劳死?」

年纪最小的今日香提出疑问。今日香比我小七岁,就读医院内的学校。今日香说她生活的大楼就像荒野丛林,病童会彼此霸凌,护士却对此视而不见。

「对你来说,还太早了。」

最年长的静子摸摸今日香的头这么说。静子不愧曾是继承父母事业的小公司社长,说起话来总是份量十足,能引起周围的重视。

「不要把我当小孩!」

今日香这么顶撞,静子递给她一盒草莓口味的牛奶糖说,「只能吃一颗。」对甜食饥渴的今日香抢了三颗,拼命地吃。众人都温馨地看着她那副幼童范本的模样。

香惠良年约二十后半,里美三十五左右,静子说她几年前跨过六十大关,而今日香今年八岁——我觉得能聚集到这么多不同年龄层的女性病患,真是难得。

没有人愿意表现出来,不过我猜一开始应该都跟我一样,有许多人来探望,比方说家人、亲戚和朋友。但随着一个月、三个月、半年、一年过去,探望的人数明显减少了。感觉就像被抛弃在无风也无浪的无人岛上。因为太害羞,没办法挥舞SOS旗求救,因为笨拙,也没办法升起烟雾希望别人发现自己。一年到头穿着睡衣的我们,就这样失去与社会的连系,失去外面世界的色彩。

「对了,香惠良。」最年长的静子把装茶的马克杯从唇上拿开,「……你写在秘密留言板上的提升女子力的秘策是什么?我从昨天晚上就好奇到睡不着觉呢。」

没错,我也非常兴奋。大家都是想要知道那是什么,今天才会在这里集合。

「要提升女子力的话,这张危险王后决定战的DVD很棒啊。」

美里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她一手拿着DVD,说明什么「北斗」、「香取」※,那是鸟的名字还是什么?

注:指日本知名摔角女选手北斗晶和神取忍。

众人都看着香惠良。她被默默催促,腼腆地缩起身体,搔了搔后脑说:

「呃,就是,回到刚才的话题,我想了很多……」

「刚才的话题,是指茱丽叶的秘书?」我说。

香惠良的脸一下子胀红,扭扭捏捏害臊地接着说:

「我在想,不只是义大利……能不能让我们这里……也收到信……」

几秒沉默之后,众人回以错愕的表情。

「嗳,你们看这个。」

香惠良豁了出去,扭过身体,抓起托特包,里面装着笔电。她打开萤幕和电源,我们也凑过去看。

「你什么时候买了笔电的?」

美里看着慢吞吞开机的OS画面,羡慕地这么问。大家平常都使用图书室里可以上网的公共电脑,但只有几台,总是抢来抢去,很难轮到。附带一提,香惠良偷偷用图书室的电脑开了一个有密码的部落格,我们把它拿来当成留言版使用。

香惠良竖起食指立在嘴唇上。

「笔电的事请大家保密唷。上星期我拜托以前的朋友,帮我买了一台中古的。这里的话,可以用行动上网。」

她说,以熟练的动作敲打键盘,叫出一个色彩缤纷的画面。我悟出她的意图,瞬间忍不住身子后仰。

香惠良居然擅自开了一个网站「茱丽叶的秘书•羽衣分公司」。

我吓傻了,兀自惊慌失措地看向年长的静子有什么反应。静子露出半是惊讶半是愣住的表情说,「原来那段开场白是在为这个铺哏啊……」美里惊讶到合不拢嘴,今日香则是不停地眨眼睛。

「我们这几个人一起来经营吧,好吗?」

香惠良探出上身如此呼吁。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线,看起来打从心底期待万分。香惠良姊姊,这再怎么样也太跳跃了吧?而且在医院里这么隐密的地方……

「好像很有趣。」

第一个赞成的是美里。她抱起双臂,露出颇感兴趣的表情。等、等一下。连静子都好像中了魔法,陶醉地盯着网页画面。必、必须有人阻止一下才行。

「我要!」

今日香笔直举起手来,我都快昏了。

「停!停!」

我双手遮住笔电萤幕,想要让大家醒来。隔了一拍后,我努力说服:

「大家冷静下来听我说。我们怎么可能回答别人的恋爱烦恼咨询呢?香惠良姊姊、美里姊还有静子阿姨都是单身。大家不是整天在这里喝咖啡牛奶,彼此抱怨没有男人缘,除了工作以外从来没有跟男人聊过天吗?」

然后我强忍羞耻继续说:

「……我也从来没交过男朋友,今日香甚至还没有初恋过。大家明白香惠良姊姊的提议门槛有多高了吧?如果要开网站,应该想个大家都能够驾驭的点子啊。」

「唔……果然……还是有点困难吧。」

难得美里附和我的意见。

「那你说个具体的替代方案来听听。」

香惠良摆出神气的态度说,我为了避免恋爱咨询,努力挤出空洞的脑汁,却只想得到医院的七不可思议、急诊吓死人病患排行榜、太平间潜入日记等等,没一个像样的。香惠良露出冷笑,就像在说凡人的点子她早就看透了,对我甩了甩手。

我瞥了一眼唯一可以指望的美里。

「不过寄给茱丽叶的信,就该要由恋爱没能实现的人来回答,才合情合理呢。论到受命运摆布这一点,也许我们更适合担任茱丽叶的秘书唷。」

美里一下子就投奔敌方,我忍不住在喉咙深处呻吟。

「没错,茱丽叶自己的恋爱也没有成功,所以我们也做得来。有志者事竟成!」

香惠良愈来愈得意忘形,我望向最有常识的静子。静子叹了一口气,眼角挤出深深的皱纹说:

「秘书的职位竞争好像很激烈,我当个约聘员工就好了……」

怎、怎么连静子阿姨都这样?获得大老支持的香惠良露出满面笑容:

「不必,约聘员工就由我来吧!我在外头的世界也没当成正式员工嘛。」

这是值得炫耀的事吗?

「大家都来当茱丽叶吧。反正这个世界是敢开口的人就赢!」

今日香突然说出老成的话来,和香惠良击了个掌。等一下,大家怎么这样……我一个人觉得被排挤,垂下头支支吾吾起来。

「……小智……」

静子突然叫我的名字,吓了我一跳。众人全都望向一处。

「不觉得年纪相差这么多的我们会聚在一起,也是一种缘分吗?确实,关于恋爱,我们的经验不如一般人,或许没办法为别人的恋爱指点迷津,但只要大家合力,或许能激发出意外的新观点。小智一定也会助我们一臂之力。」

我默默地吸气,看着静子。

「那,就我们五个人合力回信喽?」美里擦擦眼角,「我们要取什么名字?只说茱丽叶的秘书,没办法区别吧?」

「关于这一点,我也有个提案。我想要弄成五色彩虹。」香惠良转头望向众人征求同意。

「五色彩虹?」静子反问。

「对。在德国和法国,彩虹是五色的。是红、黄、绿、蓝、紫这五色。在日本也是,以前是基于中国的五行思想,认为彩虹是五色。从历史来看,由于西方思想传入,彩虹变成七色,是最近的事而已。七在基督教里是神秘数字,比方说音阶是七、行星数目是七、世界有七大洋、一星期有七天。」

「……五色彩虹的茱丽叶,很棒呢!」静子感动地说,「彩虹不一定要是七色嘛。」

「赞成!赞成!」今日香跳来跳去说。

「那么……我来颁发秘书徽章给各位。」

香惠良以庄严的动作和语气,从睡衣口袋取出小徽章来。

「你什么时候做的?」

美里很惊讶,香惠良微微吐舌回答:

「是以前的作品,稍微改造一下的。以前当派遣人员的时候,我的兴趣是做一些手工艺品。这个红色徽章是我,黄色的是美里姊。」

放在美里大手上的徽章,图像是一个长发女性的侧脸。眼瞳的部分嵌着类似宝石的东西,闪耀着黄色。

「来,这个绿色的是静子阿姨。」

收下徽章的静子张大了眼睛。「这是绿宝石?」她抬起头问,「很小颗,是便宜货啦。」香惠良微微耸肩。

「紫色的是今日香,你的是紫水晶唷。」

今日香接过徽章,欢呼着在房间里跑来跑去。不可以让身体太累,静子制止她。

「然后……这个给小智。」

香惠良举起蓝色眼瞳闪闪发亮的徽章。静子、美里和安静下来的今日香都看着它。我垂着头,没有伸手。大家都是傻瓜。太傻了。哪里是管别人恋爱的时候?明明都被宣告几乎无望痊愈出院了。

「……我放在这里喽。」

香惠良轻轻地把徽章放在野餐垫上。看起来很轻,可是对我而言太沉重了。我害怕想像它有多沉重。

「总觉得这种东西不适合我……」

美里在轻快地敲起笔电键盘的香惠良旁边感慨地说。静子和今日香伸头看笔电,对着网站首页的设计说三道四。

「不会有人写信来的。」

提不起劲的我说。我以为没人听见,但香惠良的指头停了下来,我内心一惊,瞥见她没梳的头发摇晃了一下,侧脸浮现落寞的阴影。

「……等一个月吧。如果都没有来信,就彻底死了这个念头。」

在众人一片静默中,我后悔自己说出口的话。

「茱丽叶的秘书•羽衣分公司」成立以后,没有收到任何来信,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有时昨天还能走,还能读书和欢笑,却突然不舒服起来,无法下床。大家都是这样,所以不是每一天都能在那个房间相聚。

我一早就恶心想吐,高烧不退,不停梦呓,让照顾我的母亲担心。我已经将近半年没有看到父亲了。我领悟到自己已经完全被抛弃了。

我明白自己的未来一点都不明亮。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反正」成了我的口头禅。就算活着,也不会有半点好事。

根本不会有什么好事……

中午过后,我的身体好了一些,在意识朦胧中溜出床铺。不晓得花了多久的时间。偷看那个房间时,不出所料,没有人在里面。窗外射进来的柔软阳光反射在野餐垫上,让小花瓶和相框投射出阴影。

不,有人。有一个影子在动。是一个人在举手欢呼的香惠良。

「万岁!收到了!收到信了!」

香惠良坐在笔电前,露出感动万分的表情紧握双拳。我大吃一惊。这个城市真的有人发现我们的存在?真的有那么古怪的人……

香惠良发出吸鼻涕的声音,抬起头来。脸上微微渗出泪水和鼻水。

「啊!好想快点告诉大家。静子、美里、今日香——让大家久等了。就要改变了,我们的生活就要改变了。」

香惠良露出温柔的眼神继续说:

「小智……你不必再担心了。我们也还有好多好多有趣的乐子。」

听到那刺痛心胸的话,我感到内疚,沉默不语。

今天还是别出声叫香惠良吧。装作什么都不知情,静静等待留言版更新。她一定会用「不得了啦!号外!」这种兴奋至极的标题召集大家。看到之后,我要装出吃惊的样子。

我们在羽衣这个小镇遇到的,也许是奇迹。

没有人知道真面目的五色彩虹茱丽叶——我由衷地想——谁要向世界上的不幸屈服!往后我也有了让我好奇到连晚上都睡不着的期盼了。

啊啊……

接下来究竟会接到怎样的恋爱烦恼咨询?

文化祭第一天 上午十一点

我在公车站撞到下车的乘客,弄掉了徽章,拼命寻找。掉落的是红、黄、绿、紫四个颜色的徽章。香惠良姊姊、美里姊、静子阿姨和今日香——

我在人行道边缘找到最后一个,紧紧握住。

望向通往目的地的路途。形成人潮了。对于上国中以后就几乎没有上学的我来说,这是第一次参加的文化祭。

海的气味,潮香掠过鼻子。

道路平缓上升,围墙和电线杆上贴满了手绘海报。县立清水南高中文化祭,南陵祭。

一阵强风吹来,我急忙按住脑袋,担心假发是不是歪了,看着手镜再三确定。因为不是自己的头发,没办法。不过长及背部的黑色假发发稍有轻微的卷度,非常自然,不仔细看,不会发现是假发。

我对挑选外出服没自信,因此选择了制服。是辛苦弄到的市内女高的制服,配上薄围巾和内搭裤,搽上香香的唇膏。我不想过于引人注目,所以看到会场比想像中的更热闹,放下心来。

我调整呼吸,慢慢往前走,看见前方一幕奇妙的情景。

宽阔的马路旁,一名年轻女子正在吹奏口风琴。她穿着皱巴巴的短大衣,脖子上系着黄色领巾。像男生的褐色短发特色十足。尖顶帽子倒过来放在地上,里面用文镇压着。

街头艺人?我瞥了帽子里头一眼。没有铜板。这样有办法糊口吗?

而且不是弹吉他或电子琴,而是吹口风琴……

我停下来聆听。和小学的时候吹的口风琴完全不同,音量浑厚,音域也很广。独特的模糊音色十分圆润,舒缓地直达耳朵深处,是那家医院大厅演奏过的曲子。

演奏忽然停止。我转头张望,发现伫足聆听她的演奏的只剩下我一个人。该付多少钱才好?帽子里面是空的,我不知所措。回想起刚才的演奏,我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千圆钞,蹲下来轻轻放到文镇底下。

「同学。」

正上方传来声音,我吓了一跳。她捡起帽子,看了看里面,把我刚放进去的千圆钞票递了出来。

「钱要更珍惜点使用。」

「……咦?可是……」我小声反驳。

「没关系。」

我不情愿地接过钞票,收回钱包。啊,呃,我用颤抖的声音说。也许是因为几乎都没有跟别人说话,声音发不太出来,「我、我在书上看过……可、可以自己放一些零钱在里面,那、那好像叫秀钱……我、我觉得里面有钱比较好。」

「只要有一枚零钱在里面,就永远只能拿到零钱。」

「……什么?」

「画地自限,就会受到拘束。」

我觉得这个人好像诗人。她像是狗嗅闻味道似地凑了过来。

「好像不是南高的制服。你一个人?」

我沉默不语,她似乎将沉默视为肯定。

「如果你对口风琴有兴趣,再过去的文化祭会场有义卖。口风琴不挑演奏者唷。」

「……啊,呃……」我垂着头,压低声音问,「……刚、刚才的曲子叫什么?」

「孟德尔颂的〈乘着歌声的翅膀〉,难道你是第一次听到?」

我摇摇头,「……我在医院听过。」

「医院?噢,那是这样的改编吗?」

她用口风琴重吹刚才的曲子,〈乘着歌声的翅膀〉的一节。我吃了一惊。因为完全符合我的记忆。约一分钟的演奏结束后,我眨着眼睛问,「……你、你怎么……」

「因为医院有形形色色的病患,对吧?音乐盒或钢片琴不适合讨厌金属音的人,铜管乐或打击乐器这些热闹的曲子也不受欢迎。所以会尽量减少感情的幅度,让演奏单调一些。」

原来如此。

他一定也是……

我想起几年前,到医院来进行慰问演奏的萨克斯风手少年。

他一定在青春期长高了,或许长相也改变了一些。

我想见他。

我就是为了见他而来到这里的。

「你大病初愈吗?」

她唐突地问,我不知所措,「咦……」

「从刚才开始,我看你说起话来好像很辛苦。这么说来,你提到医院。病了很久吗?」

我低着头,按住薄围巾,再次沉默下去。见我不回话,她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种问题。」

她说是道歉,递了一样东西给我,是罐装关东煮。和她道别后,我拿着那罐子往前走。里面装了鹌鹑蛋、黑色鱼板、炸鱼饼、圆鱼板、蒟蒻卷。我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好厉害……只要活着,也能遇到这样的小感动。

虽然花了点时间,但我抵达了目的地。

就像夜市一样,各处竖着炒面或巧克力香蕉的旗子,道路两旁的摊位前,挤满了大人小孩和高中生。

我看着边吃爆米花边聊天的女生集团,还有一起逛摊的情侣。我所渴望的高中生活应该就在这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我站在县立清水南高中文化祭「南陵祭」的拱门前。

拱门上填满了纸做的花饰,我忍不住用指头戳了戳。好久没看到这样轻柔的花饰了。

那是哪间学校的制服?超可爱的。

路过的男学生说,我东张西望。是在说谁呢?

我正要穿过拱门,跌倒了。真痛恨自己的运动不足。

我站起来拍拍制服,用指头触摸口袋里的五色彩虹徽章。

大家,请给我力量。

线索是这所学校的管乐社。

我一字不漏、从上到下浏览在路上拿到的小册子。下午开始,体育馆会有舞台表演,管乐社似乎是第一棒。下午一点半开演,还有时间。

我跟一个咬着热狗的女高中生擦身而过。她穿着南高的制服,全身散发健康气息,腿很修长。我忍不住羡慕地看她。

「不好意思!」

一道尖细的声音追着我过来。回头一看,两名戴着臂章的女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臂章上写着「文化祭实行委员会」。

「请出示入场券……」

我望向拱门附近的帐篷。有家长带小孩,还有像我一样穿着别校制服的学生正在排队。队伍满长的。我把视线移回她们身上,问:

「要、要入场券吗?」

两人点点头。

「没有入场券就不能进来吗?」

「没有入场券的话,请到那边签到。如果是其他学校的学生,也请出示学生证。这是规定。」

我窘了。我没有学生证,更不想排队。

「呃,我好像把入场券弄丢了……可以在现场买吗?」

我牵强地说,两人对望,摇了摇头:

「入场券不是用卖的。」

「那、那怎么办才好?」

「可以请你去排队吗?毕竟是规定。」

规定、规定,这两人不肯通融。我咬住嘴唇,东张西望,想要想出个妙计。

「她的入场券在这里。」

背后伸来一只拿着票券的男人的手。我反射性地把脖子缩进薄围巾里,回头看去,那里站着一个高出我一颗头的高个子男生。头发用发胶梳成油头,眉毛浓黑,肤色白皙,清爽的脸上浮现大方的笑。

「朝雾学长……」报到处的两人困惑地齐声说,「你认识她吗?」

「她是我们发表会的特别来宾。」

发表会?特别来宾?叫朝雾的男生不理会不知所措的我,突然伸手搂住我的肩膀。「……真是个难能可贵的素材。可是会不会打扮过头了些?妈妈的香水擦太多喽?」他用指头梳梳我的头发,把鼻子凑上来闻,我忍不住轻叫,「噫!」看看报到处的两人,她们做出「快逃快逃」的手势。

一头雾水当中,我被叫朝雾的男生抓住手臂,带到离正门稍远的地方。我用力甩开他的手。

「……你、你到、到底是谁?」

我瞪住既失礼又无礼的朝雾,结果他露出洁白的牙齿,掏出名片。

为您鉴定您的初恋

清水南高中 初恋研究社代表 初恋品鉴师 朝雾亨

联络方式 xxx——xxxx——xxxx

上头是莫名其妙的字句。我承认我对现代流行和高中生活一无所知,但看来中间的空白仍远远超乎想像,令我惊讶。这是新的泡妞技俩吗?校门那里,报到处的两人组还在跳着,不停地做出「快逃!」的手势。说不定她们其实人满好的。

「嗅觉是唯一与大脑直接连结的感官,直通边缘系统这个主宰人类本能与情绪行为的部分。」

朝雾在我耳边细语,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与味道相连的记忆非常强烈。我家开征信社,我身为第二代,正在摸索各种新事业的可能性。其中之一就是初恋调查,恋爱与味道的关系。」

「……呃,这、这跟我……有、有什么关系?」

「其实呢,今年的发表会,我们企划了盲目联谊会。只要遮住视觉,就只能透过嗅觉和听觉来挑选对象。其实我甚至想要连听觉都塞住,却被可爱的社员打了回票。」

我仰望恨恨跺脚的朝雾,涌出一股想要尽快逃离这里的冲动。

「然后,我很担心企划回响不佳,但如果有你这样外表无敌可爱的女生参加,状况就不同了。联谊的结果令人好奇,而且或许可以成为一场针对恋爱与性冲动原始体验的研究。」

「……我、我不要。」

「真的吗?这样下去,你不能进来学校。我看你似乎很困扰,所以才伸出援手的,而且你不必在意假发的事。每个人都有苦衷。要不然我可以宣传你是战胜末期癌症的奇迹少女。」

我的脸一口气热了起来,用双手按住头发。这个人真的太没神经了,我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你身上的制服是市内常叶女高的。那里的学生很难得到这里来,你一个人来的?」

他不理会我的反应,兀自说个不停,我想要把票塞还给他,但他却温和地把票推了回来。

「抱歉。我这人天生就很强势。你这个年纪很敏感,要是我的话有所冒犯,我向你道歉。入场券就送给你,如果你有兴趣,请到旧校舍一楼我们的社办来看看。晚点我替你去报到处签到,告诉我名字也好吧?」

被他以意外绅士的语气这么说,我抬起头来,不知所措,又垂下头去。

「……谢谢你给我入场券。」

「旧校舍一楼的位置,只要问我们学校的学生说『青少年野生动物园在哪里?』就知道了。」

「我不想去那种地方。」

「真没办法。那,请教一下芳名总可以吧?」

这个叫朝雾的男生救了我是事实。我犹豫了老半天,用几乎快听不见的声音说,「柏原智子。」

茱丽叶的分家 2

三天后的星期二下午两点多,大伙再次在那个房间集合。

身体仍十分倦怠,但我第一个抵达等待。

我重新环顾这个秘密房间。静子说,这里的正式名称是旧资料室。这栋大楼的住院病患也会一起企划年度活动。不光是参加而已,还负责企划。或许是院方对已经有所觉悟的病患特别宽容。旧资料室保存了这些病患企划的活动用品,以及图书室放不下的书籍。大小约是五坪,靠走廊的窗户玻璃是雾面的,在这家医院难得一见。换句话说,有不容易被护士抓包的优点。

高达天花板的书架填满了整面墙壁,上面摆满了书,正中央的空间铺上野餐垫。放着香惠良偷偷带进来的电热水壶和零食,可以随意喝茶吃点心。

大家是怎么开始聚集在这间闲散的旧资料室的?

因为想要离开同病房和同大楼的人?或许自私,不过这应该也是理由之一。静子说过,在这里生活久了,喜怒哀乐中的喜会变得太大,乐的感情会被刮除掉。喜和乐居然相反,我觉得太匪夷所思了。听到静子的话时,我和美里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但香惠良露出阴郁的表情,告诉我们说,拿故事的起承转合来比喻就很好懂了。

此外,旧资料室的书架有许多虽然又旧又脏,但十分奇特的书。我非常爱看推理小说,但这里摆满了我从来没听过的外国翻译推理小说,还有《十五少年漂流记》、《金银岛》等冒险小说,甚至是外国的绘本。后来我才知道,这些书都是病房离这里最近的静子的私人书籍,是她捐赠的。听说静子捐了很多钱给这栋大楼。这么想想,就算发现我们在这里聚会,护士也睁只眼闭双眼,理由就在这里。

大家虽然大致察觉彼此的病况,却都不会更进一步追问详情。毕竟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怎么办。

我们毫无余裕。

不可能有余裕去关心别人。

更别说……

我一个人寂寞地等着,结果众人依静子、今日香、美里和香惠良的顺序敲门进来了。

「好,全员到齐了。」

香惠良看起来和平常一样,我的肩膀自然地放松下来。

美里和静子还有今日香一脸紧张,盯着打开电源的笔电萤幕。上面出现「茱丽叶的秘书•羽衣分公司」收到的第一则恋爱烦恼。

「这、这……一开始就碰到这么困难的问题……」

香惠良手按胸膛,仰天长叹。

什么什么?众人念出来信的内容。

——给茱丽叶的秘书——

我是住在市内的小绿(假名)。

我很惊讶这里也有传说中的茱丽叶的秘书。

不瞒你说,我也很惊讶。美里提出疑问,「是怎么宣传的?」香惠良也歪了歪头表示纳闷。

说来丢脸,我到了二十三岁,才第一次真心爱上一名男士。

他是公司客户的员工。我们已经交往两年了。

「什么叫丢脸?这是在对我的人生找碴吗?」

美里一个人激动地说,众人安抚她,继续念下去。

其实他有家室,是有妇之夫。

但我无法放弃,我无论如何都想和真命天子的他结婚。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这段恋情修成正果?

我受到一阵冲击。有妇之夫,难道、难道难道……

今日香喊着「不得了啦!不得了啦!」跑来跑去。

啊啊,有种偷偷报名参加运动会,结果发现那居然是奥运的感觉。不知是否心理作用,众人的视线似乎都飘移不定。美里在跟静子说话,我竖起耳朵。

「……捞金鱼的那网子叫什么去了?」

「……纸网?」

「……我了解金鱼的心情了。」

「……什么意思?」

「……香惠良的眼睛变得好像纸网。」

「……什么叫眼睛像纸网?」

「……就是像纸网啊!」

才刚起步,美里就要脱队了。这恋爱咨询的任务实在前途多难……

「是不伦。」香惠良毫不害臊,一口气锁定话题方向。

「什么叫不伦?」今日香举手发问。

「你不知道还在哪里吵什么吵?」美里惊愕地问。

「看吧,我们果然无法胜任。」我垂着头反抗说。

「唉唉唉,什么是不伦嘛!」

今日香用力摇着美里的手问。

「不伦……就……就是自由吧※?」

注:日语中「不伦」(hurin)与外来语「自由」(free)发音相近。

静子漂亮地蒙混过去,听到这话,美里拍手,夸张点头。

「原来如此。摔角的世界里也有自由契约,可以跨越团体的籓篱来对战。」

「……是要脱线到哪里去啦?」香惠良替我吐槽。

「才不是脱线。自由选手不能期望伙伴,只有在擂台上才有存在的价值,必须一个人孤高地活下去。」

我想美里只是畅所欲言,但以某个意义来说,她一语道破了本质,所以才可怕。现场一阵尴尬。

「我听过不伦的歌!」

今日香元气十足地打破房间里的沉默,一副兴奋万分的模样,向美里和静子咬耳朵。

「……歌词里面跟爸爸谈的,原来是不伦的话题吗?」美里佩服地说。

「确实,我一直很疑惑为什么歌词说爸爸离开了。」静子蹙起眉头。

「香惠良,今日香发现了知名歌曲的新诠释。」

美里推推今日香的背,今日香咳了一下站起来,挥舞双手唱了起来:

不伦♪ 不伦♪ 蓝天里♪ 小鸟在歌唱♪

不伦♪ 不伦♪ 山丘上♪ 啦啦♪ 绿意盎然♪※

注:原曲为美国民谣团体The New Christy Minstrels所唱的〈Green Green〉,日语歌词为片冈辉的创作,内容描述父子的对话与离别,被收入学校教材,因此在日本家喻户晓。日语中的「不伦」(hurin),与green发音相近。

哈哈哈哈!我捧腹大笑,不晓得多少年没这样爆笑过了。原来小绿和爸爸谈论不伦,然后为不伦燃烧啊。哇哈哈哈。我急忙闭嘴缩起身体。抱歉这么不庄重。

「喂,到底要怎么办?不克服这个难关,茱丽叶的秘书就没有明天了。」

听到香惠良凶狠地这么说,众人都挺直了背坐好。香惠良用食指按着太阳穴,一脸严肃地接着说:

「我不懂爱上有妇之夫的感觉。」

「是啊……」静子加入,「没办法把自己的感情变换成语言,好好在内心消化。无法化成语言述说的感情,有时会让人做出难以置信的行动。」

这话让我的胸口微微刺痛。

静子虽然清瘦,但气质出众,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大美女。然而这样一个优质女性,怎么会单身一辈子呢?

「啊,该怎么回答才好?就是想不到这种时候对方想听的话,我们才会落得孤家寡人。」

静子交互看着香惠良和美里,感慨地说。两人尴尬地垂下头去。

「我……还是只有在擂台上才能释放真正的自我。」美里抚摸着对我来说相当粗壮的手臂说。

「其实我也是……可能只能跟猫心灵交流。」据说以前养了两只猫的香惠良也窝囊地说。这两个人同病相怜。

我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对大家说:

「唉,大家不觉得静子阿姨说得没错吗?我觉得小绿就是没办法把自己在做的事化成语言说出来,才会痛苦。只要我们合力,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们应该提出只有我们才能想到的回答,回应值得纪念的第一封来信、小绿读者的期待。」

就算没有恋爱经验,只要用我们各自具备的最好的道德观去回答就行了。我认为这是羽衣此地的茱丽叶秘书的使命。

「……呵呵呵……我懂了,我终于明白不伦到底是什么了!」

今日香怪笑起来,众人惊吓地望向她。

「谁、谁告诉你的?」静子问,香惠良偷偷摸摸地蜷起背,想要躲起来。

但今日香想到的答案,令我们大受感动。原来如此,愈想愈有道理。我们需要的是纯粹,而这正是我们的强项。

今日香所提出的最佳答案,由香惠良敲打键盘输入电脑。

——茱丽叶秘书的回答——

小绿,那叫做「偷窃」。

请多保重。

茱丽叶的紫秘书。

文化祭第一天 下午一点三十分

「小智,你可以……和我交往看看吗……?」

任意说要带我参观校舍,短短三十分钟就对我告白的朝雾,果然是个不能信任的野兽。被穿着法国服务生风格围裙的女学生包围、得知有朝雾受害人自救会、被朝雾指着说「小智真逗趣。」吃足了苦头的我,总算发现一间空教室躲进去,不停深呼吸。

浪费了宝贵的时间,我后悔不已。

一团轻快的声音经过走廊。我伸长脖子偷看,是七、八名看似感情很好的男女生背影。他们穿着同款的防风外套,背上印着海鸥图案。是同班同学吗?理所当然地接受理所当然的环境,毫无自觉的笑声,不知为何令我感到火大。

明明应该很期待文化祭,甚至兴奋到昨天睡不着觉,然而掠过我的胸口的,却不是雀跃的欣喜,也不是亢奋的心跳,有的只是如同沙丘风纹般扩散开来的粗砺感觉。

他们一定不知道,世上有些可悲的人无论怎么努力都得不到回报,甚至没办法去努力。没有人支持,人就无法努力。感觉他们会满不在乎地对无法努力的人高喊「加油!」我对他们感到嫉妒。

我明白,这不是他们的错。我感觉自己愈来愈不信任人,变得愈来愈讨人厌,背贴着拉门,望向窗外的操场。天空一早就乌云密布。

我想起那栋病房大楼。

种植着各种季节花卉的花圃。以新艺术风格为基调的白色建筑物。据说每个来访的人,都称赞它是乐园。不知道是讽刺,还是出自真心。现实中,建筑物二楼以上的房间,窗户只能打开十公分。听说曾有病患因为对自己来日无多感到悲观,跳楼自杀。

我慢慢地坐到地上,闭上眼睛。

………

我赫然清醒。不是沉浸在感伤的时候。看看教室壁钟,时针指着下午一点三十分。

我的手表还不到下午一点。怎么会相差了半小时?

完全没注意到钟声的我冲出空教室。

我握着手册下楼梯,穿过楼梯口,往体育馆走去。胸口难受,我好几次坐了下来。下午的舞台表演早就开演了。

「——你不舒服吗?」

声音突然从天而降。

咦?

我注意到自己正捂着嘴巴蜷缩成一团,肩膀起伏喘息。这声音……我视线游移,望向上方,看见一个高个子男生的影子模糊地摇晃着。难道是朝雾?

不是。这个学生个子虽高,但肩膀比较窄,身材清瘦,留着刘海,但没碰到英挺的眉毛。五官端正,但表情僵硬,感觉面对镜头就会笑得很僵。他穿着满是补丁的咖啡色外套,脸上画了刀疤,所以应该是这所学校的学生。脖子上挂了块板子用麦克笔写着「留意独脚男。一发现他,立刻通知我。」……是《金银岛》的比利•伯恩斯副船长?

「不要碰我!」

我狠狠推开他,站起来往体育馆走去。就算一开始很温柔,没多久一定就会暴露出野兽的本性。

「……打扮成这副模样,果然会引起戒心呢。」

背后传来他沮丧万分的声音,回头一看,他的左手小指根在流血。地上有破掉的三合板和弯曲的铁钉,我发现他的手压到那里,受伤了。我惊慌起来。

「这点小伤没事的,感觉运指没问题。」

我连他的话一半都没听完,便往后退去。

「等一下,我比较担心你。你怕我的话,我去叫女生来。」

下午的舞台表演已经开始了。我不能在这种地方浪费一分一秒。

我脸色苍白地摇头:

「不用了。」

「可是……」

「请不要管我了。拜托,不要靠近我。」

我把困惑的他彻底赶出视野,上气不接下气地前往体育馆报到处。

那里有一大片人墙,挤满了像是家长的大人和带着小孩的一家人,十分热闹,也有外校的学生。

早就超过演奏开始时间了,大家在等什么?

我分开人潮往体育馆门口走去,馆内传出麦克风闷闷的声音。「为什么外面的人不进来?谁来告诉我!」还来得及吗?得快点才行。

「不好意思。」

又被叫住了。这次是戴着「临时」臂章、看起来很强悍的女生。她绑着附假辫子的头巾,细长的眼睛看起来咄咄逼人。这个女生也打扮成海盗的样子,我忍不住反射性地防备起来。因为我想起了刚才那个男生。

「关于下午的表演顺序……」

我没听到最后,直接往前冲。我迅速换上拖鞋,把鞋子丢进校方准备的塑胶袋,冲进体育馆里面。

总算成功抵达目的地,我松了一口气。

咦?我诧异起来。

光线异常昏暗。环顾摆满会场的摺叠椅,观众数目稀稀落落,坐着几个打扮招摇、佩戴银饰的男生。

和我想像中的管乐演奏会印象大不相同。

最前面的座位,坐着一个服装像计程车司机的大叔背影,看似正迫不及待地踏着脚等待。是我多心吗?总觉得那个人的背影很熟悉。布幕就像马戏团开幕似地往上升起,我提心吊胆地往那里看去。

我差点没瘫软在地。舞台被高约两公尺的铁丝网四面八方围住,一名像是刚被捕获的狮子般的男生双脚大开站在里面。染成金发的长发冲天直竖,赤裸的上身直接套上纯白色的骑士外套。造型可怕的手环和项炼等饰品哗啦啦地撞击出刺耳的声响。

舞台上共有四头狮子,我和在中央举起电吉他的狮子王对望了。

「居然有那么可爱的女生来听我的歌……」

狮子王看似感动万分地握紧麦克风。副吉他的小狮子弹奏出危险的怪音,鼓声则以地震般的节奏呼应着。

本能告诉我不能留在这里,我转身要逃。结果一名将颇短的头发往后梳的男生用背部挡住体育馆的门,阻止我的去路。

「请聆听甲田学长灵魂的呐喊吧!」

我的脑袋陷入一片空白,背后传来魔音穿脑般的爆音。

茱丽叶的分家 3

星期日下午两点,我第一个抵达等待。

最近我都可以把饭全部吃完,也睡得比以前更熟了。毫无疑问,理由之一就是「茱丽叶的秘书•羽衣分公司」的存在。

令人开心的是,浏览人数似乎上升了,开始每星期固定收到两、三封来信,众人过着忙碌的每一天。同时也许是因为秘书的个性逐渐显露出来,开始有人指名要求谁来解惑。尤其是开始被称为「职业小孩」的紫秘书今日香,以及人生经验丰富的绿秘书静子特别受到欢迎。虽然是一点一滴的,但向秘书倾吐烦恼的人,也开始会回报后来有了什么样的结果。

我们很关心咨询者的未来。大概比她们本人更要关心。

一开始我担心,这会不会是我们的自我满足。也觉得居然把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那些咨询者真是可怜。香惠良笑说这是为了出院以后预演,但我忘不了静子说的话。

——感情会永远活在世上。

忘了是什么时候,「茱丽叶的秘书•羽衣分公司」收到值得纪念的第一封来信,大家聚在一起讨论。后来散会,在暗下来的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静子,她忽然低声喃喃:

——今日香说得真好。

静子微笑着,用手帕擦拭眼角。

——这下我似乎总算可以赎罪了。谢谢。

我吃了一惊。难道静子以前也爱上过有妇之夫?

静子露出从长年缠身的烦恼中解脱的表情,喊了一声「小智。」

——我想你一定能懂,感情是会永远活在世上的。

我一时不明白她说了什么。她的意思是,即使肉体从世上消失了,感情还是会永远留存吗?还是只要把我们的想法告诉与我们有关的人,就会永远传承下去?为什么静子要说那种话——

香惠良、美里和今日香依序敲门进来了。

「全员都到齐了。」

香惠良爽快地在野餐垫坐了下来。静子平常坐的位置还是空的。静子阿姨今天检查得比较久吗?我想问,发现今日香的眼睛一片红肿,就像刚哭过,顿时变得面色苍白。

今日香从睡衣口袋摸出某样东西来,静静地放在静子以前坐的位置上。是绿色的眼珠散发光芒的茱丽叶徽章。

「静子阿姨会回来吧?」

说出口后我后悔了。因为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往后成员会一个接着一个减少,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事实。我长长地吐出颤抖的气息,用力握紧膝上的拳头。就连还小的今日香都压抑感情在忍耐了,我却……

香惠良长长的叹息推动了停滞的时间。她指着笔电画面低声说,「喏,大家一起来解决今天的问题吧。」

「我来看看。」美里念出来信内容。

——给茱丽叶的秘书——

我叫飞鼠(假名),有个交往七年的男友,预定明年就要结婚。

但我觉得这几年我们的交往已经沦为惰性,千篇一律,失去了刚交往时的怦然心动,他会满不在乎地在我面前放屁,我也感受不到他对我的爱。我们就这样结婚,真的好吗?

「现充※的来信耶!」

注:来自日语网路用语「リア充」,指现实生活十分充实,不需要二次元事物或网路世界慰借的人。一般指有男女朋友、交游广阔、学业事业兴趣皆十分丰富的人。

香惠良露出惊叫的表情往后仰。

「什么叫现充?」今日香似乎振作了一些,对这句话起了反应,歪着头问。

「就是指现实生活过得很充实的人。」我正经八百地回答。

「是你喜欢的宝可梦里的怪兽。现兽※。那非常稀有,所以你才不晓得吧?」香惠良这么骗小孩。

注:原文「リア獣」,和现充的日文「リア充」同音。

应该对宝可梦无所不知的今日香不晓得从哪里搬出怪兽图鉴,卯起来开始翻查。旧资料室里居然连这种书都有。她应该一辈子都找不到现兽这种鬼玩意吧。气氛稍微恢复,我松了一口气。多亏了香惠良卯足全力扭转气氛。

「话说回来……这女的搞什么啊?」

美里抱起双臂,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她习惯性的抖脚造成了好大的震动。香惠良点头附和:

「就是啊。不是有些女人主张恋爱跟结婚不一样?我觉得那根本就是恋爱失败的女人的借口。」

人生都快失败的我们没资格自信满满地说这种话,因此我听得提心吊胆。要是真的有恋爱之神,请温柔地降下一场冷雨,让这两个快要激动起来的人冷静一下吧!

「没有现兽啊!」京香阖起图鉴嚷嚷,「医院外面一堆啦。」香惠良叹气。

然后香惠良想了一下,用力瞪着半空中说:

「唉,这个匿名的飞鼠小姐,就请千篇一律的专家美里姊来回答好了。」

「什么意思?」美里讶异地问。

「因为摔角不是都千篇一律吗?而且还是套好招的吧?」

「才不是千篇一律,也不是套好的。那叫『剧本』,只是有情节而已。」

「有什么不一样?如果情节都先安排好了,根本是瞧不起观众,而且也很无聊啊。就是因为不知道结果会如何,才会出现戏剧性的发展,不是吗?没有剧本的人生和运动比赛之所以有趣,原因就在这里吧?」

本以为美里会生气,没想到我猜错了。她好像已经习惯这类批评了,满不在乎。

「你一点都不懂,人生和运动比赛都是有剧本的。远远地看着成功的人,或许会被唬过去,但换成自己就会懂了。」

「什么意思?我们受到许多的好运坏运影响,而且人生有时候也会因为意想不到的事情而改变啊。」

「前辈告诉我,运气是意外,简而言之就像是事故,防患未然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必须先准备好几套剧本,为人生的意外做准备。」

看得出来,平常总是粗声粗气、讲话随便的美里正拼命地思考并说明。她回忆着女子摔角前辈教给她的智慧,思索着词句。

美里的视线一直盯着静子的徽章。她把手放在嘴边,像是回想起某些重要事物似的,开始自言自语。

「等等……不知会如何发展的综合格斗技比赛,确实是有稍纵即逝的乐趣……但选手一定会受伤,而且有些比赛过度追求结果,尽管观众付了大钱进来看比赛,却短短几秒钟就结束了……当时格斗技那样风靡一时,现在呢?容易炒热,却也容易退烧……原来如此,格斗技就像恋爱啊……」

美里说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哑谜。

「……若以娱乐观众为目的,还是有剧本的摔角才能胜出。那不是追求输赢的乐趣,但偶尔也会发生脱轨的意外。那就是故事、是奇迹吗?对选手来说虽然是意外,但因为有剧本,也才会有意外。什么都没有的话,奇迹也无从发生了……这样啊,这就是爱吧?」

她似乎正在拼命寻找答案。

美里把手伸向静子的徽章,用力握紧。

「我来回答飞鼠小姐的问题。」

「可以吗?」

香惠良探出身体问,美里向她点点头。她温柔地摸摸不知不觉间变得无精打采的今日香的头。今日香丢开宝可梦图鉴,寂寞地看着静子以前的位置。

「……今日香的创伤似乎比表面上更严重,偶尔我也来做个榜样吧。」

美里说,把笔电拉过去她那里,以笨拙的动作敲起键盘。

——茱丽叶秘书的回答——

人类以外的动物,在爱情萌生以前,一定会先进行决斗,只有我们人类会努力避免这场决斗变得血腥。

因此我确信,人类的恋爱是源自于古代格斗技。不同之处,只有胜利者的冠军腰带变成了无名指上的戒指。

换句话说,婚姻与摔角,虽是不同的枝叶,根本却是相同的。

之所以变得千篇一律,证明了飞鼠小姐与男友所描绘的未来蓝图是三流的。请重新审视比赛内容,安排亮点,思考能让周围的观众(也就是你的朋友和家人)跌破眼镜的表演戏码。最好是能高潮迭起。

惟有精彩的比赛内容——错了——惟有精彩的爱情,才能创造出精彩的结果。

说到我个人,过去我赌上人生,努力创造出精彩的结果。

因此我无怨无悔。

茱丽叶的黄秘书。

「啊,痛快了!」

美里举起双手,露出安详的表情,就好像长年以来束缚自己的脚炼总算取下来了。就和我最后见到静子那时候一样。我感到不知所措。

香惠良凝视着笔电画面,一脸打从心底吃惊的样子。她反覆阅读,侧脸渐渐变得悲伤。

「……什么你不后悔……讨厌……怎么可以自己一个人解脱?」

美里豪爽地笑着说:

「等大家好起来离开这里后,一起来看我们团体的比赛吧。」

好起来……我从来没有想过这当中有谁能够痊愈。我看到今日香抓住美里的睡衣不放。神啊,求求您,请您至少救救这孩子。

「我才不会去看那种照章演出、舞台剧似的格斗技呢。」

香惠良逞强说,这时候美里回答她的话,我永远都忘不了。

「哈哈哈,但是你没看过赌上性命的舞台剧吧?」

文化祭第一天 下午四点二十分

小智……不要哭……

……答应我……

要连大家的份一起……坚强地……活下去……

……有你陪伴过我们……就是我们的奇迹……

我听见记忆中回握我的手的香惠良的声音。

就像要剥开贴住的眼睫毛似的,我睁开眼睛,看见白色的天花板上吊着u字型的窗帘轨。

躺在床上的我慢慢地坐起来。学校保健室?薄围巾依然拉到口边。我调整假发位置,确定没有被拿下来过。

渐渐想起来了。我在体育馆的恶魔呐喊中昏了过去,这表示有人把我搬来这里——

身体一阵哆嗦,我紧紧地抓住自己的手,太丢脸了。而且还睡得这么熟,我是怎么了?因为太少外出了,我诅咒自己的虚弱和大意。

得快点逃走才行。

头好痛。得先等头痛过去,否则或许又会重蹈覆辙。

这时一段轻快的旋律响起,天花板上黑色的扩音器传来校内广播。

『感谢各位来宾今天参加南陵祭。时间即将来到下午五点,第一天的活动将要结束,离场时请别忘了您的随身物品。』

这样啊,已经五点了……

床边的墙上贴了一张纸。是贴满了校内各处的文化祭传单,舞台表演的行程用红笔订正过了。

骗人!我这才发现管乐社的顺序变更到第二个。这么说来,体育馆的报到处附近,那个绑辫子头巾和眼带的海盗少女对我说,「关于下午的表演次序——」要是活动变更的话,怎么不更确实地告知参观者呢?

我碰到的似乎是美国民谣社的发表会。美国民谣?那哪里是美国民谣了?

天花板的扩音器继续传来广播声:

『明天将继续于上午十点对外开放。广受好评的义卖活动中,除了南高学生的手工艺品和糕点、家长捐赠的物品外,还有许多团体的捐赠品。请大家告诉大家,一起来同乐。』

还有明天。我觉得明天是见到萨克斯风手的男生最后的机会了。可是要怎么样才能见到他?只能鼓起勇气,去音乐教室看看了。

头痛似乎好了点,我下床穿上拖鞋,轻轻伸手,把围帘打开一条缝。

墙边有座巨大的水槽。金鱼、鲫鱼、鲤鱼、泥鳅等乱无章法的鱼类悠游着,传来循环马达与水流的咕嘟咕嘟声。

『接下来是南陵祭新闻。首先是戏剧社——』

头上的校内广播开始让人觉得烦扰。我打开围帘,东张西望。

一名穿着这所学校制服的女生坐在桌旁的椅子上。我还以为保健室里没有人,所以吓了一跳。她把手放在膝上,闭着眼睛。她的脸蛋小巧,五官像日本人偶一样端正,手臂上别着文化祭实行委员会的臂章,桌上的安全帽上用麦克笔粗字写着「地科研究会 麻生」。还有一本夹了书签的书,书背印着《天然石与宝石图鉴》。

她蹙着眉头,纤瘦的全身散发出一股不悦的氛围。

难道她是在监视我?

我不想惹麻烦,准备蹑手蹑脚,不被她发现地溜出保健室。

『——接下来是管乐社新闻。明天下午将于新校舍的楼梯口部分场地,进行芹泽直子的单簧管检定。非常欢迎生手参加,每个人都能体验明星乐器单簧管。只要是南高在学学生,都有机会加入管乐社,请踊跃参加。』

「我怎么没听说!」

校舍某处传来惨叫声。

怎么回事?我惊慌失措地停步,跟忽然睁开眼睛的女生对望个正着。

「你总算醒了?」

她说着,站了起来,长及腰部的黑发跟着摇晃。她把安全帽和书本夹在腋下,走到保健室的拉门前。

那看起来不是要回去,而是要挡住门,我暗自紧张起来。

她欲言又止。

心虚的我觉得心脏都跳到喉边来了,戒备起来。

两人之间出现沉默,金鱼的尾巴「噗嘟」一声拍打水面。

『——接下来是发明社。曾经上过电视的本校发明社,为了与某家汽车厂牌对抗,已经正式着手开发双足步行机器人。目前正在进行前进三步后退两步的展示,有兴趣的人,请到旧校舍一楼的发明社社办参观。此外,社办前设有特制募款箱,进入时无法避开。』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

「……这所学校真是傻瓜百宝箱。」

我点了一下头。

「不过虽然傻,却都是些好人。你来我们学校的文化祭做什么?」

果然引起怀疑了。我害怕误会,摇了摇头说:

「啊,呃,请问管乐社的表演最后是几、几点开始?」

她想了一下,望向壁钟,「好像是下午两点多。」

「这样……」

虽然不晓得为什么,但她的态度似乎柔和了一些。

「唉,你认识谁?」

「呃、谁……?」

「管乐社的。」

我支吾垂头,「……吹、吹萨克斯风的男生。」

「马伦?」

「马伦……」

「二年级的中裔美国人。」

的确应该是。

她注视着我,喃喃了一声「唔」慢慢摸索制服口袋。她伸出来的手上放着五色彩虹徽章。

我差点惊叫,粗鲁地将它们抢了回来。

「石榴石、黄水晶、绿宝石、紫水晶,还有海蓝宝石。」

她正确地说出了宝石的名称,把我吓了一跳。

「它们掉在床上。因为好像是贵重品,所以我先保管了。」

对我来说,这些就像是遗骨。我紧紧地把它们握在胸前。

「抱歉。」她道歉说,「我对照过义卖品清单了。」

我可以理解这意味着什么。她怀疑这些东西是偷来的。如果我行迹鬼祟,会引起这样的猜疑也是难怪。我深深垂头,沉默下去。

「……有什么苦衷吗?」

她问完,我再次点头。

「要做什么都是个人的自由,但万一被发现有你这样的学生在这里乱晃,会引起风波的。」

她说,把门让了出来。

「我可以走了吗?」

「如果见到马伦,向他道声谢吧。」

「咦?」

「就是他把你送来这里的。」

是马伦?

经过女生旁边时,我以颤抖的声音问:

「……请、请问我明天还可以来文化祭吗?」

「请自便。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她说是为了怀疑我而表达歉意,给了我一张入场券。我行了个礼,跑离保健室。

茱丽叶的分家 4

野餐垫上放着用旧了的橘色腕套。

是美里最宝贝的东西。

充满了她摔角选手时代回忆的物品……

不管和她感情再怎么好,她都绝对不让人碰,然而现在却爱怎么摸都行了。两星期以前,一个眼眶凹陷,憔悴万分的运动服女人带着它来到这个房间,向香惠良深深行礼。

今日香发出吸鼻涕的声音。她的毛线帽教人看了心痛。她从上星期开始戴上这顶帽子,好像是母亲亲手为她编织的。

眼前的香惠良和今日香就像淡漠地度过再明白不过的日常似的,回覆「茱丽叶的秘书•羽衣分公司」收到的信件。重要的人陆续离开,我以为她们的感情麻痹了,但有时她们会对笑起来。

只有我一个人陷入混乱。

我几乎要错觉只有我一个人处在非日常当中。

不,不对。

今日香呆呆望着半空中的时候变多了。

她的眼中若隐若现的,是期待未来的好奇心消失殆尽的暗光。

过去的我也是这种眼神。

在得到这个归属之前,我总是在镜中看到这样的眼神。

今日香大概只有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当个孩子。只要离开这个房间,她就必须表现得像个大人。必须像大人一样,面对病魔,不断地忍耐。

今日香失去了在这个房间当小孩的两个支柱,我觉得她太可怜了。

静子阿姨,美里姊……

我该怎么办才好?

请指点无力的我。

「今天回完这封信就结束吧。」

香惠良叹气喃喃说。她担心着今日香的毛线帽,念出信件内容:

——给茱丽叶的秘书——

大家好。我是读国三的贝儿(假名)。

上个月,交往了两年的男朋友突然提出要分手。

他是我第一个男朋友,我一直对他百依百顺,现在也还爱着他,所以受到很大的打击。

他已经不理我了,不接我的电话,也不回简讯。

所以我还没有办法跟他说再见。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才好?请简单扼要地回答。

「……这个女生像条破布般被抛弃了?」

今日香毫不修饰地大剌剌说,香惠良按住额头喊头痛。

我内心对信件最后一句话感到不满。什么叫「请简单扼要地回答」?

「可是……我好羡慕。」

今日香重新坐好,低声地说,香惠良望向她的侧脸。今日香把手伸向花瓶和相框。花瓶上插着剪下来的红色与紫色三色堇。

「是啊。」香惠良向她点点头。

「……她还有好多好多『说再见的次数』。」

「咦?」我困惑了。说再见的次数?

「一开始是小智说的,对吧?」

今日香说,我深深吸气沉默了。

我隐约懂了。可以说再见的时候,都是幸福的,因为两个人还有再会的可能性。

「……唉,这封信我来回答好吗?」今日香说。

「你可以吗?」

「没问题的。麻烦喽。」

自从戴上毛线帽后,今日香的指头就常常麻痹,连滑鼠都没办法自由操作。

香惠良双手放在笔电键盘上等着。嗯……嗯……今日香拼命思考。

——茱丽叶秘书的回答——

贝儿你好。我是茱丽叶的紫秘书。

分手或许令人悲伤,

但我觉得这是一件很棒的事。

我想两位一定感情好到完全不需要言传。

从中间开始,走向就有点怪怪的,我皱起眉头。这不像平常的今日香。她是不是太勉强自己了?

所以不需要说再见。

再也见不到面也没关系了。

「笨蛋!」香惠良放开键盘,用力抱紧今日香。

「……香惠良姊姊?」

「你这么小,不需要连静子阿姨和美里姊的事都往身上扛。」

「可是……」

香惠良用指头按住今日香的嘴唇,像要制止她说话,然后微笑。

「你并不孤单,我们大家一起合力回答吧。」

——茱丽叶秘书的回答——

贝儿你好。我是茱丽叶的紫秘书。

这次我和茱丽叶的红秘书还有蓝秘书三个人一起回答你的问题。

你知道「说再见的次数」吗?

据说每个人可以说再见的次数都是命中注定的。

很夸张,对吧?我一直以为因为我是小孩子,这是大人骗我的。

他们说,有些人只能说一次再见,但有些人可以说好几万次的再见。

可以说再见的次数,好像是可以增加的。

至于怎么增加,我不告诉你。

不是因为我坏心。因为你说再见的次数还可以增加,我却没有办法。所以我无法告诉你。

我们茱丽叶的秘书,「说再见的次数」是零。

每个人都不说再见就离开了。

贝儿,抱歉回答变得这么长。

就算联络不上,你还是可以见到你的男朋友吧?

就算得用爬的,去见他就是了。就算埋伏他,令他感觉害怕也好,去见他就是了。

只要还有能够主动去见他的身体,就永远有机会。

茱丽叶的紫秘书、红秘书、蓝秘书。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萤幕。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读,然后总算理解其中的意义,终于无法忍耐,泪如泉涌。我双手覆脸,擦掉眼泪,呜咽却涌了上来,又流下新的泪水。

我听到今日香的声音,抬起头来。

「我会好好说再见。而且我想到一个好点子。我要开发一个搜集呆呆的怪兽,把它们变成同伴的画时代游戏,简称呆呆怪兽。」

今日香恢复明朗的口吻,香惠良也笑了开来。

「那主角怪兽要叫什么?」

「这个嘛……『呆卡啾』好了。是一年到头都呆呆的、长大以后变成国中生的我。跟稀有怪兽『现兽』是好朋友。」

哈哈哈,香惠良捧腹大笑,今日香意气风发地接着说:

「然后要做成线上游戏,从小孩子那里赚到一堆钱,帮为我花掉太多钱的爸爸跟妈妈买一栋房子。我的野心才刚开始!」

文化祭第二天 上午十一点

我转乘公车,再次造访清水南高中的文化祭。

我把脸埋在薄围巾里无精打采地走着。有学生装扮成某种故事角色,举牌站着,或分发手册,感觉比昨天更热闹。

今天的我挑选了朴素的便服,而不是穿制服。是网购来的深蓝色a字大衣、米色上衣,还有略短的黑白格裙子。然后配上昨天穿过的中意的内搭裤,还有一直很向往的长靴。裙子有点紧,但我没有勇气去店面买,没办法。

我用手比着手册内容,确定现在站立的位置应该是从正门通往新校舍楼梯口的步道。好几年没到学校了,也许变成路痴了。

阿姨大婶愉快地交谈,小孩子从脚边跑过。我磨磨蹭蹭的,结果有人从后面撞上来超过去。「不要站在路中间挡路!」意会到这是在说我时,说话的人已经不见了。又有新的一群人撞过我的肩膀离去。

参加者的数目比昨天更多,步道挤满了人。

人潮之多,就像电视上看到的庙会情景。也许因为是周日,携家带眷的人和情侣的比例大增,我就像乒乓球一样,被弹到旁边去了。

我重新看手册,对操场举行的义卖内容感到吃惊。甚至有光看名字感觉就很贵的童装品牌,和成人名牌的二手衣。而且不是全部放在一起陈列,而是分成男装、女装和儿童装,分摊义卖。连饰品、古董和中古电玩都网罗了。

我记得市内的学校应该只有南高举行了文化祭,所以才特别投入,办得这么盛大吗?总之我想逃离络绎不绝的来访人潮。我按住假发,跳过步道旁边的杜鹃花丛,大衣上沾满叶子,走过泥巴小径,总算成功脱离万头钻动的人群。

但这回却来到没什么人影的地方了。

这里是学校后门?

「……你是最后一个打杂义工?迟到太久了。」

突然有人从背后拍我的肩膀,递过来一个塑胶容器,里面装着两颗饭团。大衣上沾着叶子的我抬头疑惑是怎么回事?

一名穿运动服的男生看也不看我,口中念念有词,正在读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封面写着「戏剧社」、「决斗剧」。

「边吃边弄就行了,把东西从那边的卡车车斗搬下来,搬进体育馆。」

胸口别著名牌「名越」的运动服男生理所当然地要求说。

「……为、为什么我要搬东西?」

「因为你跑来这里啊。我们戏剧社人手不足。」

「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而、而且我也不是打杂义工。」

「是吗?你看起来的确弱不禁风。」

不是在这里摸鱼的时候。我有任务在身。我正要把饭团还给露出诧异表情的名越时——

「她的用途,我来决定。」

一个运动服上别著名牌「藤间」的女生走了过来。她绑着辫子,戴着厚厚的眼镜,看上去很朴素。她说「用途」,是我听错了吗?

「……间弥,你在帮忙服装组,对吧?还没弄完吗?」

「已经弄完了,但为了我今后的演员生涯,我希望她给我一些建议。」

「什么意思?」

运动服男生名越皱眉反问。

「……这样啊。既然你没发现她的才能就算了。来,走吧。」

咦?咦?我拿着饭团,被那个叫做「间弥」的女生拉走了。

怎么会遇到这么惨的事?

叫间弥的女生把我拖进视听教室,开始钜细靡遗地追问起我的身家大小事,所以我把鲑鱼饭团砸向她逃走了。虽然很对不起种稻的农家,但我可不打算向那个少根筋的女演员道歉。

看看手表,已经过了中午,快一点了。

我想起原本的目的,鼓舞自己,前往新校舍楼梯口。目的地当然是音乐教室。走到一半,我忽然想起昨天的校内广播。管乐社应该在这附近办活动,去看看吧。

我在挤满参加者的楼梯口附近发现一个人人走避、宛如台风眼的空间。那里摆着长桌和椅子,立着一块寒酸的看板,用蚯蚓爬似的字迹写着「芹泽直子的单簧管检定」一对穿制服的男女生并肩而坐,满脸不爽。几名学生站在他们前面,用一种老大不情愿的态度吹着单簧管。

「这边要这样……不是吹气,是吹出声音……」

「对,以第一次来说,吹得不错。感觉再吹个十年就能吹出音来了。」

「好厉害,就只有乐器拿得很有架势。」

她就是叫芹泽直子的单簧管演奏者吗?总觉得她说的话不是在称赞,而是在损人。我看了一会儿,接受检定的学生退潮似地一个接着一个消失,最后只剩下长桌和两个人。

「……社长,我还要在这里坐上多久才行?」芹泽不耐烦地说。

被称为社长的男生托起腮帮子应道:

「因为是这种地点,我申请到两小时。」

「要跟你单独坐那么久?开什么玩笑!」

两人展开有如猫打架般的争吵。没看到我在找的萨克斯风手男生,在这里等好像也不会来,我转身准备离开。

「欢迎参加单簧管检定!」

这时有人从背后拍我的肩膀。我胆战心惊地回头,看见脸上布满爪痕的社长满脸笑容地站在眼前。长桌里的芹泽向我行了个礼。

感觉无法脱身,我立下觉悟,打算速战速决,坐到芹泽前面。咦?我纳闷。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参加者这么多,或许只是错觉。但巧的是,她似乎也有和我一样的感觉。

「你第一次吹单簧管?」

我因为害羞与尴尬,不敢看她,垂下头来。

「那么首先把消毒过的这个放上簧片……不用担心,我们准备了很多……然后按住这边跟这边……吐气吹出声音看看。」

我拿起单簧管,感觉满大的。我客气地照着指示吹气,说「呜」似地一吹,意外地发出悦耳的声音来。

「那……按住这边跟这边,连续吹个十秒看看。」

十秒那么长?我担心自己的气不够,但因为想要尽快脱身,便鼓足了劲照着做。和前面接受检定的学生相比,我吹出了满平均的音色,声音没有扁掉。

「你知道刚才吹的是什么音吗?」

「拉?」

小时候我曾经央求父母让我学钢琴。父亲很快就要我别学了,但我学到了一点音感。

「……怎么样?」社长附耳问芹泽。

「……很不错。手指很长,音感也很好,应该可以学得不错。」

社长站起来抓住我的双肩。

「我没看过你,你是我们学校的吗?一定是吧?绝对要是!」

我害怕起来,把手上的单簧管塞还给芹泽,逃也似地跑了出去。「等一下!」社长从后面追来,就在我回头的瞬间——

「——喂!上条,穗村!抓住那个女生!」

咦?我吓了一跳,差点撞上前方走来的一对情侣。我看见情急之下男生护住了女生。一声尖叫,我和女生跌坐在地。是昨天嘴巴叼着热狗的女生,她呆呆地看我。

「咦?你是……」

被形同第一次见面的女生这样说,我困惑起来。趴倒在地的男生被我坐在屁股下,我急忙跳开,「对不起!」

「唉,春太,这个人……」

叫做春太的男生摇摇头站起来。他的发丝细柔,睫毛修长,双眼皮,有着一张秀丽而中性的脸,好像偶像。他从制服口袋掏出折起来的影印纸。影印纸上画着很像我的画像。上面写着体育馆演唱会、常叶女高制服、围巾、内搭裤、一见钟情、命运的邂逅、找到她的人有奖等等。

「吓我一跳。好厉害……」他正面看着我,发出感叹的声音,「我第一次看到像你这样的人。」

女生屏息注视着我。

男生低头看看画像,露出失望的表情喃喃说:

「……这样啊。甲田学长在邂逅的瞬间就失恋了。」

茱丽叶的分家 5

我想起「茱丽叶的秘书•羽衣分公司」设立时的事。

当时二楼房间窗外的枫树正冒出新芽。

不久后,茂盛成长的夏季绿叶开始转黄,变成红色。那色彩与蓝天相映成辉,去年、前年、再前年,我们都在房间里看着这样的变化。

红色叶子一个月就落尽,挂起包裹着棉絮的果实。

那形状就像小铃铛,每当风吹过,就好似可以听见细微的铃声。果实随着春天新的气息落下地面,世代交替。

传递给下一个世代、下一段生命……

——今天也只有我跟香惠良两个人。

香惠良在平常那个房间,默默地回覆「茱丽叶的秘书•羽衣分公司」收到的恋爱烦恼。她整个人瘦成了皮包骨,令人不忍卒睹。只有敲打笔电键盘的声音,就像用指甲扒抓着寂寥的房间空气似地喀哒作响。

今日香以前坐的位置,摆着紫色的徽章和草莓口味的牛奶糖。上上个星期香惠良进来时,静静放下了徽章。然后她想起来似地从口袋抓出许多牛奶糖,摆在徽章周围。看着想要摆好牛奶糖,这样排也不是、那样排也不是的香惠良,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香惠良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我觉得那模样就像是自身难保,只剩下为自己而流的泪水。

我一阵心酸,也一起闭上双眼。

还有一点救赎。我没有和只在这个房间碰面的茱丽叶秘书直接说再见或道别。所以只要像这样闭上眼睛,感觉就好像她们会突然敲门,说着「不好意思。」开心地跑进来。美里开始炫耀起女子摔角的知识,今日香便说起宝可梦来对抗,而静子居中调解。然后我看着大家——

「下一个秘书……」

瞬间,我误以为香惠良是在自言自语。

睁开眼一看,香惠良正站起来看着我。我从她的视线,很快就知道她是在对我说话。不可能。这不可能……

「唉,差不多可以了吧?我有正经事要说。」

香惠良抱着笔电,慢慢朝我走来。

终于站在了我的面前。

香惠良举着原本应该属于智子的蓝眼睛茱丽叶的徽章,轻轻碰了碰应该藏在书架上的网路摄影机。

「隔岸观火的感觉如何?」

一直从远方的自家电脑观察她们的我感到背脊一凉。

香惠良以强烈的眼神直盯着镜头看。

「我和最早过世的小智说好了,所以我不会怪你。」

我喉咙哽住,看着野餐垫上的相框。上面应该是一名少女的遗照。

「这部笔电的登入密码是『HAGOROMO5+1※』。我希望你继承『茱丽叶的秘书•羽衣分公司』的经营。我想要把我们五个人的感情,寄托给还有未来的你。」

注:HAGOROMO即「羽衣」的日语发音。

所以——香惠良对我说道:

「不要封闭在黑暗的世界里,快点出来吧,茧居少年。」

啊,我举手投降了。香惠良轻咳了一阵。

「我听小智谈起你很多次。她说你是她的青梅竹马,一直想变成女生,还说你没办法去上学了,很可怜——我记得你父亲是计程车司机,对吧?要上小学的时候,你知道没办法背着女生的红色书包去学校,伤心得离家出走,走到十公里远的祖母家去。听说那个时候你父亲公器私用,用公司的无线电和同事进行大搜索。」

我终于无法忍耐,在「茱丽叶的秘书•羽衣分公司」的留言版上留言。是我总是第一句说出口的那句话:

『我是不是很恶心?』

香惠良望向笔电。

「……不晓得唉,这得见过你才知道。不过听小智的描述,我觉得你是个可以信任的男生。」

我再次留言。很多大人嘴上这么说,想要接近我。

『请不要骗我。』

「小智还活着的时候,你曾经聆听她的恋爱烦恼,对吧?」

咦?我一惊。

「……你记得小智喜欢上一个男生吗?有时候会来医院演奏的萨克斯风手父子,如果小智去上学,应该大她一年级的男生。」

我记得。我们很热烈地讨论过这件事。

「小智不是对你说,她想要抱着宁为玉碎的心情,放手表白?当时你反对的话,小智到死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说了什么?我们说过太多太多的话,记忆都变得稀薄了。

「你对她说,东西碎掉了就无法恢复原状了。很难有人能这样说,不是吗?你痛切地明白碎掉的东西再也无法恢复原状,所以我相信你。我相信唯一一个为小智送终、为她哭泣的同班同学。」

我无法正视香惠良,垂下头去。

我不值得被信任。我无法自发进行任何行动,只是不断等待别人听自己诉说;有时候单方面地倾吐,希望受到庇护;只会从安全的地方偷看,是个卑鄙的旁观者。我觉得自己实在太可悲、太没出息了。

「唉,你不是曾经打扮成女生,到医院来给小智探病吗?拜托,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用颤抖的指头在留言版留言:

『我叫柏原智之。』

一阵沉默。香惠良把视线从笔电画面移开,以弯曲的指头按着眼角「啊哈哈」地笑了。

「……新垣智子和柏原智之啊。两个小智。难怪你们感情这么好。」

我开始准备外出,去见香惠良。

文化祭第二天 下午四点

有没有什么事物……是不管经过十年、百年……甚至千年……都不会消失的?

我为智子送终时,她已经无法说话了。她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去九州参加研讨会,发表学术论文。智子的病情急转直下,护士联络了父母,他们却订不到机票,再怎么快,也要隔天早上才赶得回来。我虽然没办法听到智子的遗言,但香惠良在前一天听到了。

我紧紧握着五色彩虹徽章,从音乐准备室窗户看着操场。

上条和穗村这两名管乐社社员把我藏了起来。

从四楼看出去的窗外,文化祭已经告终,开始收拾帐篷。

太阳西倾,淡云扫过天际。西空开始晕渗出橘红色,慢慢地染红足球门。校舍充斥着南高学生慌乱的脚步声,化成了一团喧嚣。

屋顶传来管乐器的声音。

我竖耳聆听那熟悉的怀念旋律。

我觉得今日香来不及等到、我和智子期望却没能得到的有限时光,就在南高里面。世上是由无数的不公平所构成的。这个世界毫无道理可言。如果不够强壮,就只能死去。

即使过了千年都不会消失的事物……

智子为自己的命运忧伤,觉得人生虚渺,才会留下这样的疑问吗?

我不明白。

——上了国中,和智子分开以后,我很快就不去上学了。小学只是因为比起父母,我更不想害智子担心,才继续去学校罢了。

我是在医院和智子重逢的。她住院的安宁大楼对病患的限制很宽松,有地方可以使用电脑和手机,自由时间也很多,令我惊讶。

智子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更差,她提议在那个房间装上小型网路摄影机。

唉,我问过护士,这里有无线网路,只要有电源就可以用。就算病房不行,这里的话,很容易就可以装镜头。这样你就可以随时见到我们了。我想把我在医院交到的朋友介绍给你。嘿嘿,有四个呢,很多吧?你一定会吓一跳。

也许智子是在为一直不去学校,想要和外面的世界隔绝的我担心。

不可以啦,每个人都有隐私的,我一笑置之说。这绝对不可能的。

结果智子央求我,「那给我们隐私。」我们想要隐私啊。可是除非有人来看,否则我们根本也没有隐私可言。在这种地方,连想要别人来看,都是一种奢侈。

我没想到她真的装了镜头,然后离开了。

——啊,来了来了,另一个小智。真可爱!

香惠良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后来没有多久,香惠良的身体就变差了,过了两星期以后才能会客。就和今日香一样,她一直勉强着自己。

讨厌啦,哭什么呢?

不要这样,道什么歉呢?

香惠良在单人房的病床上温柔地抱住我。

听好,如果你觉得愧疚,我来帮你减轻一些。

小智一直是和你在一起的。

小智没能看到的事物,你都替她看到了。

小智没能听到的事物,你都替她听到了。

小智没能实现的梦想,今后由你来替她完成……

唉,其实「茱丽叶的秘书•羽衣分公司」这个主意,是小智想出来的。你知道「喜怒哀乐」吧?在这种医院住久了,「喜」、「怒」、「哀」会愈来愈强烈,「乐」却会渐渐消失。

小智总是说,不管再怎么难受,都想活得快快乐乐!

是你假装口碑,在网路上替我们宣传的,对吧?托你的福,我们有了许多快乐的回忆,羽衣分公司也才能持续下去。所以让我道个谢吧。

我会向静子、美里和今日香说明的。她们一定会明白的。

因为……

五个人全军覆没,这样太讨厌了。

我们五个茱丽叶的秘书……接下来要把你送出外头充满希望的世界。今日香的呆呆怪兽,也要靠长大以后的你去实现了。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唷——

——

在逐渐暗下来的音乐准备室里,我依旧茫茫然看着窗外。

与香惠良见面一个月后,她的宝贝笔电,还有五个徽章寄到家里来了。我告诉她住址,她真的寄来了。然后我了解了这意味着什么,好一阵子无法振作。

在踏出第一步之前,我想去见智子单相思的对象。

我想为不负责任地回答她的恋爱烦恼做一个了结。

行政女职员记得来医院进行慰问演奏的萨克斯风手父子。我向人打听,问出少年现在是清水南高中的学生。

他现在身高多少、是什么体格、长什么模样、喜欢什么音乐、喜欢吃什么……我想替智子了解这些,到她的墓前报告。

音乐准备室的门忽然打开,我用薄围巾遮住喉结,转过头去。这就是我围围巾的目的。

是上条。

「马伦在屋顶。」

我点点头,微微垂视,不知所措,上条自告奋勇带我去。我接受他的好意,跟着他上楼梯。为什么呢?他就算发现我的性别,也一点都没有大惊小怪,没有把我交给老师,还表现出某程度的理解说,「你似乎有什么苦衷。」昨天在保健室遇到的女生也是。也许他们虽然外表潇洒,其实背负着与我不同种类的阴暗面。

打开楼梯间的门,迎面扑来的风压吹起长长的假发。

我环顾屋顶。

带着风的夕阳中,一名男生正在吹奏萨克斯风。音色极为清澈、悦耳,所以很醒目。他面对开始收拾的操场,吹奏着德弗札克的《来自新世界》中耳熟能详的〈念故乡〉。据说广播社的音乐CD弄丢了,所以马伦替他们吹奏。

我想起和智子一起念书的小学生活,看得有些忘了时间。

个子修长的他,把背带调整到可以自然含住吹口的长度,姿势挺拔地吹奏着萨克斯风。柔软、浑厚、冶艳而凝缩的音从屋顶传遍整个操场,刘海在他英挺的眉毛上晃动着。吹奏金光闪闪的萨克斯风的模样,帅气得足以让住院的青春期少女为之痴迷。

他的左手小指包着白色纱布。

我发现到一件事,小声问站在旁边看前面的上条说:

「……昨天他是什么打扮?」

「打扮?他穿制服啊。啊,可是中午过后就换成演奏时穿的服装了。马伦很不愿意,可是大家硬逼他穿。」

我回望上条:

「……当心独脚男?」

「咦?」上条的表情变了,「你昨天就遇到他了?马伦扮《金银岛》里的比利•伯恩斯,社长扮约翰•西尔弗。虽然一点都不像。」

「这样啊……」

原来我昨天就见到马伦了。如果是智子一定认得,但我一次都没有见过他,所以认不出来。没有资格跟他说话的我转身前往楼梯间。上条叫住我:

「是他送你去保健室的,你不向他道谢吗?」

我压抑涌上心头的感情,点了点头。马伦送我去保健室时,应该就发现我是男生了。然而却没有引发任何骚动,这表示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明明我对他那么过分……

但因为偶然的邂逅,我有好多事情可以向智子报告了。

智子没有爱错人。

光是了解这件事就够了。我回到屋顶的楼梯间,穗村在楼梯平台等着。她一下子躲到上条背后,用警戒的眼神看我。

「小千,他不去女厕还是更衣室就不会有问题了啦。」

呜呜……穗村发出狗低吼般的声音,鼓起腮帮子。

上条耸了耸肩,「喂,你不说出来,没人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啊?」

「为什么你可以变得比普通女生还要可爱!」

「原来重点在那里?」

「可是……」

「人家天生丽质啦。唔,就两天而已的话,睁只眼闭只眼吧。」

上条从制服口袋取出画了我的人像的影印纸打开。居然好像开出了奖金。

「而且甲田学长的误会也完全解开了。」

上条说,我歉疚地垂下头。也许我对那个叫甲田的高年级生造成了相当大的创伤。他从体育馆的舞台上看到我,似乎超越一见钟情地光速坠入爱河。

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就是甲田说的那句话。

如果有前世,我觉得你和我是一同克服难关的同伴——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庆功宴与第六个秘书

「什么叫十五分钟内结清营收,通知学生会?」

「不知道要干麻,好像是日野原会长指示的。」

「叫大家在庆功宴开始的六点前,全员在操场集合唉。」

「喂喂喂,真的假的?」

来到走廊一看,南高的学生正陆陆续续从教室走出来,神色慌张地前往楼梯口。吵闹得就像小学的时候经验过的避难训练。

和我一起打发时间的上条和穗村完全状况外。

「怎么了?」穗村呆掉了。

「不晓得。」上条歪头。

「是要生营火吗?……那未免太落伍了吧。」

「你那种联想本身才落伍,好吗?这种时候生的火,叫做风暴大火。」

「我不懂哪里不一样。从营火扣掉民族舞蹈,就变成风暴大火吗?」

「……随便啦。」

「怎样啦!」

上条和穗村好像要吵起来了,我一个人慌张失措。

「总之去看看吧?」

穗村往前跑去,正要一起去的上条回头:

「你也一起来吧!」

他强硬地拉着我的手,我们三个人一起跑下楼梯,前往楼梯口。

操场挤满了学生、老师、文化祭相关人士。四下已经笼罩着暮色,仰头望天,星星正微微闪耀。和我们一样不明究理、被召集到操场的学生的细语声、老师闲聊的声音掠过耳畔。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没必要知道,但总觉得好似快重回儿时经常感受到的心情。只是脑袋不明白而已,一定有什么快乐的事情即将开始了——是一清二楚地这么理解的心情。

我们决定离开人墙观望。太阳下山后微凉的风拂过脸颊,我把脸埋在薄围巾里等着。

一座巨大的沙发被搬到中央,一名学生不可一世地坐在上头。

「啊。果然是日野原学长……」

穗村露出苦涩的表情,看来是企划这次文化祭的学生会长。

日野原会长手里拿着扩音器。许多别着臂章、看起来很顺从的男生围着他,他以不用扩音器也十分嘹亮的声音跟他们说话:

「喂,已经联络市内可悲的国高中生了吗?」

「已经透过参加者宣传出去了……」

「辛苦了。」

日野原会长用扩音器朝着聚集在操场上的所有人叫道:

「整个文化祭的营收,最长只够三分钟!」

就在这时,南方天空传来一道痛快的巨大爆破声。

众人都往那里望去,我也跟着转头。随着耀眼的光芒,影子投射出来,响起盛大的欢呼声。

——天哪,不敢置信!

大朵的烟火冲上天际,点缀深蓝色的夜空。

居然能在高中文化祭看到只有祭典才能欣赏到的正式大型烟火……

在夜空炸开的光球中心拉出光尘,片片轨迹就像菊花花瓣。砰!砰!烟火接二连三,火星在淡淡的夜色中迸散。

「这是什么?我没有听说啊!」穗村张大嘴巴仰望着。

「……原来消防局同意了啊……」上条频频赞叹地说。

「啊,找到了!」

疑似管乐社社员的男生走过来。他留了一头不像高中生的长发,绑在后面,营造出一种飘逸的气质。

「界雄,你知道要放烟火?」上条问长发的男生。

「嗯。今年因为不景气,烟火好像有很多库存。老师说依据条件,要请烟火师也没那么困难,听说这次烟火师好像给了很多折扣。」

「这样啊。把文化祭赚来的钱撒到天空,会长也真是豪迈。」

注意到的时候,管乐社社员开始聚集在我们周围。「芹泽直子的单簧管检定」的那两个人也抬头在看烟火。

「这就是典型的文化祭啊……」

名叫芹泽、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女生眼睛闪闪发亮地说。

「不不不,这一点都不典型。是因为我们的学生会长像个怪物才做得到的。」

社长说了破坏她梦想的话。

「好厉害……可是大家那么拼命赚钱,结果只够放三分钟啊……」

穗村刺眼似地眯着眼睛,语带寂寞地喃喃自语。

「就算只有三分钟,但像这样看着实际打上去的烟火,感觉也满长的。」

上条双手伸到后脑勺交握说地回应她。

「是啊。」社长应声,隔了一拍,自言自语地说,「我想,看烟火是为了留下回忆吧。为了能在往后不断地再三回味。」

注意到的时候,烟火声变成了盛大的掌声。掌声和欢呼久久不散。

「不管经过十年、百年……甚至千年……都不会消失的事物……」

一直仰着头的我茫然呢喃。

「世上没有那种东西。」

听到静静诉说的声音,我惊讶地回头,穿着制服的马伦站在眼前。他不理会动摇的我,仰望天空告诉我:

「寿命有限的我们,要怎么去确定那无垠的事物?」

我深深吸气。不管是我还是智子,都无法见证百年、千年以后的事物。原本我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在别人面前哭泣,泪水却泉涌而出。

「……要是小智还活着的时候能听到这句话就好了……我好想和她说更多更多的话……」

「小智……你昨天在保健室的床上,梦呓中提到这个名字。」

「咦?」

「我不认为你是为了恶作剧才打扮成女生的样子。」

我用手背揩拭不停地流下的泪水,深深向他行礼。我实在没办法再和他多说些什么,转身就要离开。

——你知道吗?

人墙中传来女生的对话声。

——射上天空的烟火里面,有些没有爆炸,掉到地上的,叫做黑玉。

——放完以后,师傅会四处进行大搜索,对吧?

——那我们去看。

——好啊,一起去看。

部分学生出于好奇,鱼贯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了。

「听见了吗?黑玉耶。」

上条对此表示兴趣,接着耸了耸肩说:

「这表示不管再怎么努力,我们也是有可能变成黑玉的。」

结果有人「砰」地一声大力拍他的背。是穗村。

「有什么关系?黑玉也是烟火的一部分啊!如果没被打上去,就只是颗单纯的烟火球嘛。也不会染上颜色。」

至今为止,我一直是茱丽叶的黑秘书。我取出五色彩虹徽章,紧紧地握在手中。

香惠良姊姊、静子阿姨、美里姊、今日香,还有小智……

羽衣镇上的茱丽叶的秘书。

大家合力把我送出外面的世界,我可不会甘于只当个黑秘书。

从今以后,我要证明自己将会成为彩虹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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