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又吐出「畜生」这种脏话,一点都不适合奈奈子。
我惊讶地抬头。
她一如往常地对我微笑。没错,从那时候开始,一直……
我回想起两年前的秋天。
当时,我们沦为众所公认的垃圾女高中生。社团活动是与学校唯一的连系,也因学姊引发问题,大家纷纷退社,一年级仅剩九个人,会有这种结果是当然的。社办成为打混的据点,尽是聊男人和打扮。成天低头玩手机、虚掷光阴,内心却没半点疑问。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突然加入社团。
怎么看都是跑错棚的她,给了父母、老师、其他学校的男生都瞧不起的我们希望和目标。她以身作则,告诉我们需要的不是知识或力量,而是改变。
这么一提,她要没人期待的我担任社长时,我吓一大跳。为什么是我?我厌恶地反问,她满不在乎地回答:「感觉有你支持,往后比较好办事。」我哑口无言,但第一次被委以重任,真的很开心。
过去我总是不经思考地活着。不曾认真念书,早就放弃升大学,而且毕业出社会后,即使不愿意,多得是要操心的事。所以,我决定不自寻烦恼,尽情享受当下。
然而,她轻轻推了我们一把。
如同在舞台上瞬间重叠的旋律,年少时的欢笑与泪水,或许仅仅是漫长人生中的浮光掠影。正因如此,若是全心投入,就能将「一期一会」※的意义确实刻画在心中。我们打造出一个至宝,不论往后面临何种遭遇,绝不会褪色的至宝。我相信,总是陪在我们身边的她也有同感。
注:指一生只有一次的相会,需珍惜当下,以诚相待。
于是,我们迎向高中生活最后一个夏天……
她向我吐露一个秘密。
那是我完全想像不到的告白。我不敢对她说「加油」。不必我说,她也在努力。可是,世上有些状况就是那么凄惨,惨到只能在一旁为她加油。我不知如何是好,忍不住为自己的无力哭泣,反倒是她安慰我。
不过,现在我已恢复平静。多亏有你,我们才能改变。身为那时留下的九名成员,我们团结一致。
所以,我决定和大家一起分担你的秘密。
我们很傻,只能想出这个方法,请你谅解。
这次,轮到我们推你一把。
*
•第一个秘密 其实奈奈子是吝啬到家的守财奴、见钱眼开的女高中生。她居然滥用社长的权力,强迫社员乐捐。
「等一下。」
当时我在买自动贩卖机的冰凉瓶装茶。背后突然有人拍我的肩膀,害我差点惊叫。
回头一望,是外校的矮个子女孩,我忍不住紧盯不放。不管是谁,应该都会有这种举动。她顶着称为「钻头」的栗色鬈发,眼周涂得黑黑的,不晓得刷了几层睫毛膏。眼眸本来就大,脸蛋小巧,看起来更像芭比娃娃。至于我到底想说什么,就是这个女孩,简直像从青少女流行杂志走出来的辣妹。
问题在于,这是管乐比赛高中部,县大赛B部门的会场。
「唉,你是下午出场?」
她亲昵地问我。我的视线还停留在她身上。目睹如此完美的鬈发,我不由得想起母亲嫁妆里的老漫画《凡尔赛玫瑰》。这个人也会身中枪弹,华丽战死吗?那就太催泪了——啊,不好。口渴得太厉害,脑袋都要失常。我急忙点点头,她笑咪咪地轻快继续道:
「是清水南高中吧?第二十六号出场。」
仔细一瞧,她没涂唇膏。我总算有余裕去注意她胸前的缎带。那是发给参赛学校的缎带,跟我胸前的一样,难不成……
「是、是啊。」我好不容易维持冷静。
「耶,猜对了!我们也是下午出场,二十五号。你们去年没参加吧?上午就来会场的,大概只有我们和清水南高中吧。」
我悄悄屏息。不熟悉比赛,浮躁难安的我们,在学校晨练结束,便搭乘新干线提早来到会场。虽然距离乐器送达还有约三小时的空档,但取得草壁老师同意后,我们想在不打扰上午赛程的情况下,聆听他校的演奏,感受会场的氛围。
听起来……她就读的高中,是县大赛的常客?她不理会困惑的我,指着自动贩卖机。只见十指都搽上指甲油,装饰得闪闪发亮。我不禁仰头闭上眼,拜托,告诉我这是一场梦。
「劝你最好不要喝那种饮料。」
「咦?」我低下头,错愕地反问。
「不管天气再热,最好别喝冰麦茶。去年的县大赛,我认识的人喝了冰茶不停拉肚子,闹得鸡飞狗跳。」
「……鸡飞狗跳?」
「嗯,超夸张的。万一是在舞台旁等待上场时闹肚子,再也没有比这更惨的事了。」
付出的心血功亏一篑。我忍不住想像起那种状况,打了个冷颤。她彷佛看出我的不安,点点头,从时髦的背包取出一大罐瓶装茶。牌子跟我想买的一样,是二公升装。
「虽然不冰,但喝温茶就不会闹肚子。」
我用双手牢牢接住。瓶盖还未拆封,是没喝过的。我不禁对她刮目相看。她亲切地给我忠告,看来不是坏人。
「……可以吗?」
「嗯,两百圆就好。」
「谢——」我皱起眉,「你说什么?」
「你要买的茶是五百毫升,一百五十圆。四倍的两公升装只算你两百圆,不觉得很便宜吗?比在超商买还便宜。」
嗯,搞不好比较便宜。虽然只有一瞬间,我差点这么想,又连忙摇头:不不不,等一下等一下。
「我、我一个人喝不了这么多。」
她夸张地叹气,从背包取出几个全新的纸杯,硬塞给我。
「分给朋友不就好了吗?不然干脆要他们和你一起分摊两百圆啊。一杯一百五十毫升,算二十圆差不多。分给十个人就能回本,最后你还剩下五百毫升呢。大家开心,你开心,我也开心。这是经济新名词『三赢关系』,你不晓得吗?」
她按着手机的计算机软体说道。我渐渐搞不懂她究竟是聪明还是笨蛋。不过,倒也没错,可卖给春太或界雄,而且挺环保。想追究环保的真相,是我太自私吗※?不管是碰上奇妙的辣妹、抵达会场遭闷热袭击,或零用钱快见底,都让我的思考扭曲……
注:日文中的环保(eco)和自私(ego)发音相近,这句话是谐音双关。
「谢谢惠顾。」
注意到时,我已掏出两百圆。抱着两公升的保特瓶,我茫然目送小跑步离去的辣妹背影。
「喂,小千。」
参赛学校的学生堆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我愣愣转身,看见春太挥着手走近。他刚去报到,制服胸前别着参赛学校的缎带。
「我在找你耶。怎么?干嘛抱着那么大的保特瓶?」
春太天真无邪地问,我顿时回神。
「有个好心人用两百圆卖给我的。很棒吧?超划算的。」
春太目不转睛地观察我怀里的瓶装茶:「两百圆?」
「实在便宜到不行。」
春太大叹一口气,「……是吗?小千擅长厨艺,但采买都是阿姨负责吧。那个牌子的茶去量贩店买,两公升不用一百五十圆。最低价应该是一百二十圆。」
明明是高中生,却独自生活的春太一纠正,莫名有说服力。
「你说啥!」我窝囊惨叫,春太怜悯地瞥我一眼后,扫视会场像在找犯人。「到底是谁?真是贪财……」
我张大嘴巴,准备描述那女孩引人注目的特征——
「啊,找到了!」
界雄高兴地抱着两公升的保特瓶和纸杯,穿过人群走来。
「唉,你们瞧瞧,温的乌龙茶。一杯三十圆,大家一起分……」
我和界雄互望一眼,跪倒在地,头垂到抬不起来。
•第二个秘密 清新女子高中管乐社会那么厉害,并非全靠努力或累积练习量。此事不可外传,其实还多亏由香里提供的能量石保佑。我是说真的。
静冈县管乐大赛高中部门。今年的县大赛于滨松的行动城市(Act City)大表演厅举行。自东部、中部、西部的地区大赛脱颖而出的二十八校齐聚一堂,以晋级B部门的最终决赛——东海大赛为目标,较劲演奏。这里不愧是能上演正式歌剧和歌舞伎的演艺中心,门厅宽敞豪华, 即时转播比赛过程的大型液晶电视前,围出一道人墙。
十点开演后,间隔着休息,已过一个半小时,上午出场的第八所学校即将演奏完毕。理所当然,没有地区大赛中那种让「假装在吹奏的冒充人头学生」上场的奸诈学校。不愧是县级比赛。
赛程准时进行。
下午出场的高中管乐社成员陆续抵达门厅,散发出紧张感。一脸呆愣、毫无紧张感的,只有不晓得怎么处理两公升保特瓶的我和界雄。
「搞什么……」
我喃喃道,望向手表。根据事前拿到的时程表,我们高中的乐器会在下午两点十分后送达。接下来,以分钟为单位,集合、调音、在舞台旁等待出场、演奏、搬出乐器,是一连串日常中难以体验到的、媲美当红艺人的紧凑行程。
我离开围观人墙,想起电视画面。在有限的七分钟内,可明确感受到在舞台上演奏的学生,随着乐曲高涨的情绪。在上高中才学长笛的我眼里,每一个对手都技巧超群。令人惊讶的是,表演厅坐着不少观众。比起地区大赛,我更有胆量,看到观众那么多,益发振奋。我不禁忆起国中在排球社担任先发选手出赛的情景。
「学姊!学姊!」
一年级的后藤抱着显然不冰的二公升瓶装运动饮料过来,我感到一阵无力。怎么连你都上当?
「你一个人跑去哪里?」
「呃……我静不下来,躲在盥洗间,像浣熊一样洗手刷牙。这边的盥洗间人太多,我跑到较远的地方。」
演奏前刷牙可以理解,但得等一段时间才轮到我们,接下来还要吃午饭。后藤是为了县大赛的正式上场在紧张。
我们各自亮出二公升的保特瓶,忍不住叹气。
「学姊,我知道卖这些饮料的是哪间学校。」
「哪间学校?」
「请跟我来。」
后藤有些激动地拉着我的手,我跟在她身后。从铺地毯的门厅移动到共同大厅后,人多到摩肩擦踵。这里的墙壁贴着成排海报,装饰着美丽的花柱,形成一堵与刚才不同热气的人墙。不知为何,众人或直或横地拿着手机。春太拼命踮起脚尖,看见围观的中心——聚集在共同大厅中央的集团,露出哑口无言的表情。
此时,我终于明白春太为何如此惊讶。
那是明显格格不入、跑错地盘的辣妹集团,她们制服胸前别着代表出赛学校的缎带,席地而坐。晒成小麦色的肌肤、快露出内裤的迷你裙、电卷棒烫过的挑染亮色长发,虽然穿着制服的皮鞋,但鞋帮踩得扁扁的。
「是清女啊,学姊。」
躲在我背后的后藤悄声道。保特瓶盖戳到我的背,好痛。
「清女?」
「东部的清新女高。去年以前没没无闻。」
东部?似乎在哪里听过……后藤继续解释:
「她们连续两年打入县大赛。虽然不愿意相信,但刚刚在盥洗间,我听到有人说她们确定拿下今年的金牌。」
她们?骗人的吧!
(——今年东部气势如虹,有一所宛如台风眼,或者该形容为高中管乐的革命家……总之是非常惊人的女子高中,表演精采绝伦。)
我想起在地区大赛遇到的渡边先生的话。
不不不,怎么可能……
远远围观辣妹集团的群众,几乎都是年轻男子。不少人开启手机的摄影功能在拍她们,甚至有一些年纪老大不小的成年人。
那是相当奇妙的情景。面对以镜头瞄准她们的群众,她们满脸不耐。在管乐比赛会场,打扮得如此招摇,又聚在人来人往的玄关大厅,分明是自找麻烦。看起来,她们一方面追求简单明了,却又不希望轻易被人理解,实在矛盾……
其中没有卖瓶装茶给我的鬈发凡尔赛少女,可是制服一模一样。我专注地梭巡四周,撞上妆化得像熊猫的娇小辣妹的目光。总觉得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我急忙别开视线。提心吊胆地转回去,只见她指着我,扯扯旁边肤色黑得像巧克力的辣妹制服。我脑海顿时浮现电玩《勇者斗恶龙》里的战斗场面。
「熊猫妹居然召唤同伴!」
她们想干嘛?两人离开团体,耸着肩膀走过来,要是抓着棍棒就更完美了。我的圣剑在哪里?巧克力妹噘着嘴,顶出下巴,劈头丢出一句:
「你从刚才就一直看什么看?」
「我没有!」
对方无故找碴,我忍不住惊叫,忽然察觉两人盯着我的背后。咦,不是在骂我?我心惊胆颤地循两人的视线望去,发现后藤躲在我背后,鼻子呼呼喷气,狠狠瞪着她们。谁来救命啊!
「你、你们得向管乐之神道歉……」
后藤额头抵在我背上,吐出颤抖的声息。我彷佛变成腹语术人偶。不出所料,两人将矛头转向我。
「知道我们最不爽什么吗?就是那种八卦的眼神。你们的眼神里,充满不敢当着我们的面吐出的废话!」
「废话!」
我好想按「逃跑」指令。
「喂,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有屁快放!」
遭到熊猫妹和巧克力妹单方面指责,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可是,我不想在比赛会场上演泼妇骂街,决定不痛不痒地回几句。
「没有啦,呃……我觉得你们都挂着一样的饰品,很可爱。」
熊猫妹和巧克力妹互望一眼,眉间的狠劲瞬间消失,冷不防堆满笑容转向我。
「讨厌,被你发现啦。这是我们的小秘密。」
「喏、喏,你可以学没关系,我们帮你告诉小香香,要她让你戴。」
两人的情绪起伏宛如云霄飞车,单方面地兴奋破表,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后藤手中的保特瓶盖一直顶到我的背脊。嗳,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我也发现了。」
旁边冒出一个男生,两人顿时愣住,转过头。原来是看不下去,伸出援手的春太。后藤像寄居蟹搬家,改黏到春太背后。
「你们身上都有漂亮的石头饰品,有些是项炼,有些是发夹,好像都是紫色。该不会是成套的?」
「这、这是哪来的美少年?」
熊猫妹根本没在听春太说话。巧克力妹扯扯她的制服,附耳低喃:
「清女管乐社的钢铁纪律,快背!」
熊猫妹猛然回神,吐出一连串话语:「一,严禁素颜。二,严禁找借口。」然后,她仰起头,一脸不甘心地紧紧闭上眼。「三,结束以前严禁男色!」
「懂了吧?」
巧克力妹用肩膀顶开熊猫妹,站到傻眼的我和春太面前。她捏起脖子上的项炼,秀给我们看。现下又要上演哪一出戏?
「这是我们必胜的秘密。小香香挑的能量石超厉害,戴上才能成为清女管乐社的一份子。今年预定使用绿宝石,却临时换成紫水晶。」
「绿宝石?紫水晶?对高中生来说,不会太昂贵吗?」春太目瞪口呆地嘀咕。
「……是啊。」我跟着附和。
「不不不,」巧克力妹摇摇头,「你们意外地不懂流行时尚。这很小颗,也不是精工雕琢,顶多几千圆。拜托小香香的妈妈买,可以拿批发价。」
哦?不懂流行时尚的我,仔细观察镶有小紫水晶的项炼,满漂亮的。
「能量石有效吗?」
我忍不住泄漏真心话。巧克力妹脸色一沉,显然是不高兴。情况不妙。
「我、我觉得有效。」春太立刻打圆场。「喏,从上古时代,人类就在石头中感受到神秘的力量,历史悠久。在宗教中,石头也具有极重要的意义。不过,我觉得不是石头本身有意义,而是佩戴的人虔诚信仰,才具有意义……」
「确、确实,感觉能让大家团结一心。」我拼命试图补救。
熊猫妹和巧克力妹双颊鼓胀瞪着我,果然生气了。打算乖乖道歉时,我发现两人眼底掠过澄澈的神色。
「团结一心吗……我不是很懂,但似乎是不错的话。」
「是啊,我们知道你不是敌人了。」
两人留下这两句,追上开始移动的同伴。春太吁一口气。
我恍然大悟,当初感受到的疑点和矛盾——
她们将周围分成敌人和同伴两类。我似乎有些理解她们赖以生存的人际关系了。
•第三个秘密 我行我素的形象只是表象,其实内部严格遵守规矩,执行言论统制。「好烦」、「累毙了」之类的日常对话,及「庆功」一词,通通禁止。
我在二楼门厅的小卖店发现渡边先生。他是自由记者,正在采访东海五县的管乐比赛。为了牵制他,我和春太穿过人群,发出「哇」一声,一起从背后吓他。只见他差点往前扑倒,惊慌失措。
渡边先生似乎在打手机,说着「啊,朋友来找我……是,我一定会把钱汇过去」,然后挂断。
「对、对不起。」
我以为妨碍到他工作,急忙道歉。
「不,我反倒要道谢。对方讲个不停,我十分困扰。对了,你们有没有见到传说中的辣妹乐团?」
「辣妹乐团?」
一说出口,我立刻反应过来。哦,是指她们。
「清新女高管乐社。如果你们想继续成长,最好研究一下她们。」
渡边先生想报导草壁老师,感觉是在狡猾地转移焦点,却也勾起我的好奇心。为了我们的成长……这是什么意思?
渡边先生松开领带,接着道:
「去年她们初次参加县大赛,拿到银牌。虽然没能晋级东海大赛,却是最具话题性的学校。今年六月,她们参加中部日本管乐联盟和中日报社主办的比赛。尽管没拿下冠军,但媒体关注的焦点依然是她们。」
听到这里,我顿时涌出反抗的冲动,脱口而出:
「撇下认真练习、夺得冠军的学校吗?」
渡边先生微微苦笑。地区大赛时也是如此,他似乎喜欢观察我的反应。
「你以为她们只是来闹场的辣妹集团吧?唔,任谁看来都是这样,但戴上那种有色眼镜未免太可惜。众多的参赛学校里,那么封建、上下阶级明确的管乐社实在罕见。据说,她们的规矩相当严格。」
真的吗?我忍不住怀疑。那熊猫妹还说什么「结束以前严禁男色」,简直没把比赛放在眼里。什么叫「结束以前」?难不成今天结束,就能恢复糜烂的生活吗?果然太瞧不起人。
渡边先生双手插腰,望向春太。
「看到事前发下来的赛程表,今天B部门有学校要演奏《蝙蝠》,你应该挺纳闷的吧。」
春太默默点头。《蝙蝠》……有比赛经验的成岛和马伦提过这件事。尤其是界雄,非常激动。
「她们的自选曲品味一贯,都是Operetta的曲子。」渡边先生解释。
「Operetta?」我问。
「就是喜歌剧。这是一种剧情轻快,穿插歌曲的娱乐剧,皆大欢喜的结局是主流。在众多维也纳喜歌剧中,《蝙蝠》是特别知名的一出,即使放在A部门的编制里,也是要求高度技巧的曲目,她们竟要以二十人来演奏。非职业音乐家的业余人士,仅凭少数人,还是在比赛上挑战。」
「二十人……」春太陷入沉思。「她们靠这样的编制通过地区大赛?打击乐器怎么办?」
「你满了解的嘛。」
「依我所知,无论如何都不能缺少小鼓、钹、风铃和三角铁。要减少人数,只能兼顾,或横心删掉……」
「她们负责打击乐器的只有两个人,但一点都不显得单薄。」
「两个人!到底怎么办到的?团员的演奏技术很强大吗?」
我不明白以二十人的编制演奏《蝙蝠》,其中两人包办打击乐器究竟多么困难。不过,春太这么惊讶,恐怕争夺金牌的学校又多一所。对方是这次大赛意外的伏兵。
「不,她们各别的演奏技术还不到全国大赛的水准。她们最出类拔萃的,是使用的乐谱。」
春太陷入沉默,像听到什么出乎预料的话。咦?咦?
「乐谱怎么了吗?」
我悄声嘀咕,春太用手肘推我:
「你啊,我们的乐谱是编曲家帮忙改成管乐用的版本,再由管乐社的顾问老师和相关人员,依乐团的编制和演奏水准进行修正。」
「换句话说,经过分解和重组。」渡边先生接着道。「像你们这样的无名高中能够晋级县大赛,你们的努力当然功不可没,但也不能否定得力于其中几个明星演奏者。但实际上最大的关键,是顾问草壁信二郎写的乐谱。凭着那份乐谱,你们才能勉强填补与其他参赛学校之间的落差。」
原来是这样。在别人指出之前,我一直没有明确的自觉。春太并未反驳,同意这项事实。
对方露骨地指出我们现在的实力,有点没意思。我噘起嘴问渡边先生:
「那么,清女用的乐谱有多厉害?」
「她们的乐谱,往后可能会传遍全日本的高中管乐社。那里的顾问只是个花瓶,乐谱是社员里的第二把交椅编写的。刚才的打击乐编制,可谓乐谱的魔法。」
春太一脸难以置信,我也一样。
•第四个秘密 每个成员都曾接受秘密面试,签下不看电视的切结书。不过,电影DVD和音乐MV,经过社长奈奈子审阅,可能获准观赏。
「三年级的远野京香,是乐团的指挥,最好记住她的名字。她四岁学钢琴,十一岁拜师编曲家山边富士彦,学艺两年。她是山边富士彦的关门弟子,讨厌孩童的山边富士彦收了个小学生弟子,是圈内人才知道的事。她的音乐品味和编曲才华不凡。」
拜师?这是日常生活中不会用到的词汇。春太瞪圆双眼,听得十分专注。
「我明白你的疑惑。她就读的是和音乐教育沾不上边、入学成绩很低的清新女高。据说,她毕业后想要留在当地就职。」
「为什么?」
「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她父亲的公司倒闭,原本能够提供英才教育的家庭环境不复存在。目前她和母亲一起生活。如果山边富士彦还在世,或许会为她谋求最好的出路,实在遗憾。」
春太陷入沉默。
「包括她在内,县内能写出像样乐谱的高中生仅有寥寥几人。他们对管乐圈应该不屑一顾,清新女高的管乐社却得到宝贵的一人。」
渡边先生弯下腰,压低音量继续道:
「那些宝贵的人材,有一个潜藏在你们高中。我没见过本人,记得是姓芹泽的女孩。她是如假包换的反管乐份子,从国中就闹出许多问题,成为你们伙伴的机率渺茫。」
在意外的状况下听到芹泽的名字,我不禁感到困惑。渡边先生应该是侧面听闻,并不了解她这个人吧。
芹泽因重度听觉障碍,被迫对未来做出选择。光是活着恐怕就是一种痛苦,但她仍设法迈步前进。轻易将她归为反管乐份子或同伴,对她的人格是一种冒犯。我认识的芹泽表面冷冷的,可是心地善良,打心底为姑姑着想。虽然当时不是自愿,我却想起曾和她一起前往Ihatov——岩手花卷的往事。
还有远野同学……
为什么?不管是芹泽或远野,她们都还那么年轻、那么有才华,这个世界太没道理。在看不到希望的世界里,饱尝挫折地活下去,究竟有什么价值?这样的现实对我太沉重,难以理解。
「喜歌剧……」
我忽然开口。皆大欢喜的结局……这句话触动我的心。
「对,亏你注意到这一点。曾跌入深渊的远野京香选择喜歌剧,你不认为是有意义的吗?喜歌剧要求乐器的配合、独特的节奏和呼吸,格外困难。她们的团结与合作无间的程度,不是全凭反覆拼命练习就能够达到。任何领域都是如此,我认为进步的捷径,得看有多深切的反省、经历过多少后悔。虽然有人批评她们奇特的打扮不适合参加管乐比赛,但那完全是鬼话。只要『看过』、『听过』她们的演奏,自然会改观。」
春太默默听着。
「舞台是非日常的空间。在管乐的舞台上,她们的打扮与表演相映成辉。充满自信的独特态度,如一流服务人员般凛然,脱色的头发和小麦色的皮肤,更衬托出铜管乐器的美。坦白讲,日本学校俗气的制服,根本不适合登上舞台。」
我忍不住查看自己的制服。春太一脸复杂,却又像是同意这番看法。
「《蝙蝠》只听打击乐器的部分依然有趣。理当要有多种打击乐器的编制,她们精挑细选出最基本的几项,一人身兼多职。不仅纳入这首乐曲不可或缺的风铃,在演奏手法上也发挥巧思,让音量能响彻表演厅。负责的两人灵巧驾驭打击乐器,尤其是被称为『千手熊猫』的社员,更是一绝。」
千手熊猫?是指动作像千手观音、长得像熊猫的社员吗?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样的人……
「我可以保证,迷你裙随着节奏摇摆的景象,也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渡边先生多余地加上一句,我脑海浮现他失心疯狂按快门的模样。
此时,表演厅的隔音门随着欢呼声打开,渡边先生望向手表。
赛程没有延迟,应该正好是十二点半。上午的比赛结束,下午的比赛一点半开始。
「小千,走吧。」大概是对刚刚那番话有所感触,春太略为消沉地转过身。
「便当呢?三点四十分才上场,要先吃饭吧?」我和平常一样,帮春太准备便当。有你最喜欢的厚蛋卷,打起精神啊。
「休息室会空出来,过去跟大家一起吃吧。」
「咻——咻——放闪喔!」
丢下不懂我复杂烦恼的笨蛋大人,我加快离开的脚步。
「喂,那对无脑高中情侣,等一下。」
「什么!」我几乎要真心动怒,扑上去揪住渡边先生。「无脑我承认,但我们不是情侣!」
「你刚刚说休息室?」
我的主张完全受到忽视,春太点点头。
「要是碰到清新女高管乐社的人,方便帮忙交给她们吗?她们有人在门厅读,忘记带走。」
渡边先生从斜背包里取出一本书,春太接过来。那是一本包了书套的厚书。会不会是漫画?我兴冲冲凑上前,春太却没要打开书本的样子。怎么?瞧瞧书名也好吧?
「看来,你还懂得最起码的尊重。」
渡边先生佩服道,我困窘地缩起肩膀。他接着说:
「好啦,我平白提供这么多情报,该轮到你们帮忙吧?传闻不论出场顺序如何,清新女高管乐社的成员都会一大清早到场。」
春太眉头一皱,「她们是东部代表吧?离比赛会场所在的滨松市很远。」
「问题就在这里。或许她们之间有种迷信,我目睹她们挤成一团,专心看着那本书,情景有点吓人。如果有什么理由,我满有兴趣的。要是你们能问出来,可以告诉我吗?」
「若是我拒绝呢?」春太反问。
「即使你们讨厌我,我仍自认颇有利用价值。舍弃人脉是你们的自由,不过你不会愿意蒙受这种损失吧?」
春太与渡边先生的视线交会,在空中劈劈啪啪迸出火花。你们把我放在哪里?
「小千,走吧。」
我追上移动到休息室的春太。
「啊,对了,我刚刚看到草壁信二郎。他和清新女高的远野京香在一起。」
「咦?」
我和春太停下脚步,回过头。
「这世界很小,尤其是音乐圈。」
渡边先生留下意味深长的话,返回一楼大厅。
•第五个秘密 社办墙上贴着社团守则,其实背后还有别的文字:「简讯务必在三十分钟内回覆。尤其是远野的讯息,五分钟内要回覆。」
我依序查看分配给下午出场学校的休息室。原本其他学校的学生要走进一间休息室,却落荒而逃。里面传出情绪激动的高亢话声。
真假!跟你说跟你说,超夸张的,怎么都不理人家!甘虾啦!
我探进那间休息室,忍不住倒弹三尺。吃完便当的清水南高中社员和清新女高社员混在一起,几乎是客满状态。看着夜市小鸡摊位般黄头钻动的景象,我非常能理解刚刚逃走的学生心情。
「是出场顺序的关系吗?总觉得三不五十就遇到她们。」
春太低声埋怨。这时,休息室角落传来巧克力妹和成岛的争论声。
「所以,奈奈姊是当地知名的贴钻天后啦。奈奈姊做的手机吊饰可以卖到很高的价钱。这就是奈奈姊找到的终极形态。」
清新女高一年级生恭恭敬敬捧起贴着琳琅满目的水钻装饰,令人不敢直视的单簧管。
「这就是传说中的贴钻单簧管?搞什么鬼!」
成岛愤慨不已,片桐社长拼命制止。
「你瞧不起贴钻单簧管吗?」
「超劲爆的好吗?看看这闪闪惹人爱的光辉。」
清新女高的一年级生和成岛吵起架,可怜的片桐社长无端卷入。
马伦坐在稍远的地方,正在听耳机,表情严肃,似乎是在比较我们昨天演奏的录音和自选曲的范本。换成是我,听过一定再也无法振作,但马伦认为要有自觉,经常对照检讨。
「呃,穗村学姊。」后藤蹑手蹑脚走近,小声问我。「等一下可以借我牙膏吗?」
「你不是有带?」
「不晓得怎么回事,好像是天气太热,坏掉了。」
我疑惑地偏着头,从包包掏出牙膏递给后藤。马伦注意到我们,摘下耳机,转头呼唤什么人。接着,一个穿便服的女孩手按着左耳,从摺叠椅站起。
「芹泽!」
我条件反射式地冲过去,像狗一样哈哈喘气。
「喂,放开。别人会以为我们是朋友。」
咦,我们不是朋友吗?不要说那种冷漠的话嘛。草壁老师就在一旁,他放下小卖店的三明治抬起头。
「上条同学来得好慢,坐这边吃饭吧。」
春太急忙搬来两张摺叠椅。我发现草壁老师身边坐着一个清新女高的学生。草壁老师似乎在和芹泽享用迟了一些的午餐。那个清女的学生脸上抹着薄薄一层粉,但长发没染,比起其他成员朴素许多。放在她膝上的保鲜盒只装沙拉,量很少,我不禁怀疑真的吃得饱吗?
休息室里,芹泽和那女生只有一点显得突兀。
那就是坐姿。敛起下巴、挺直腰杆的坐姿,在同龄朋友中难得一见。有一种自懂事以来,这种坐姿就渗透到骨子里,彷佛能够一动也不动待上数个钟头。
她向我行礼,草壁老师出声介绍:
「这是清新女高三年级的远野京香同学。她是副社长。」
•第六个秘密 钢铁守则第二条「严禁找借口」,真正的意义只有违纪的成员才明白。要是在远野面前找借口,奈奈子会罚三千圆。
面对草壁老师、芹泽和远野的意外组合,我和春太小心翼翼加入,一起吃午餐。
「远野采用的是不拿指挥棒的方式。连那独特的指尖动作,都和山边老师如出一辙。」
听到草壁老师的话,远野苦笑着张开手掌。她的指头又细又白,小指的长度几乎和无名指一样,宛如耗费数年精磨的陶器,强劲有力。
「因为是七分钟的短自选曲,才能这么做……而且,我自己也很惊讶。」
她小小声地说,我却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惊讶?」草壁老师问。
远野转向叽叽喳喳的清新女高社员。
「多亏有社长,大家才能演奏出合唱般情感丰富的乐曲。我很快就发现不需要指挥棒。」
「刚才我看过她们的乐谱,上面几乎没有注记。她们显然非常信赖你。」
「没那回事,反倒是我从她们那里学到许多。」
我忍不住停下拿筷子的手。草壁老师和远野,他们彷佛在另一个世界。由一层单薄脆弱、透明的压克力隔开的世界。看似能跨进去,却是我绝对进不去的世界。两人的谈话中提到我好奇的名字,但我无法插话。
不知道客气的春太微微倾身向前,出声问:「山边老师,是那个编曲家吗?」
「山边富士彦,」留神聆听的芹泽补充说明:「原本是长笛演奏家,后来成为指挥家,曾是茱莉亚音乐学院的副教授。他在多伦多交响乐团担任过四年的指挥。」
「茱莉亚音乐学院……在欧洲?」春太问。
提到音乐,我也会想到欧洲。
「是纽约。」草壁老师回答。「往后如果打算出国留学,成为职业音乐家,最好抛开学音乐就要到欧洲的迷思。茱莉亚学院有奖学金留学制度,对日本的音乐学生相当优待。他们支持有才华的年轻人,在那里更容易开创未来。」
我隐约察觉这是给远野的建议,但她低着头,静默不语。
「山边富士彦是草壁老师的恩师,远野同学有段时期也拜他为师。而我和远野同学曾在同一个钢琴教室学琴。」芹泽似乎注意到我们的疑惑,爽朗地说完,一口气吸光铝箔包果汁。
我恍然大悟,原来三人有这种关联……
「山边老师是怎样的人?」春太提问。
「怪人。」远野简短评价。只有这样?
「对,完全没错。」草壁老师微笑,像是在缅怀过去。
「小千,很有亲近感吧?」
「干嘛问我?」总算能加入会话,我感激涕零。原来我能参与的关键字是怪人吗?
表情阴沉的远野咯咯笑起来,我松一口气。她比较适合笑容。草壁老师改变话题:
「远野同学和芹泽同学上的是怎样的音乐教室?我猜是要搭电车或新干线才能到的距离吧?」
「我吗?」芹泽微微板起脸。「讨厌,那全是辛酸的回忆……远野同学呢?」
听到芹泽指名,远野闭上眼,叹一口气:
「小时候,我压力大到看着钢琴,就会吓得当场失禁。约莫是这种感觉。」
我含住装着二公升茶的瓶口,差点「噗」一声全喷出来。
「啊……抱歉,我讲得太直白。」远野慌了手脚。「可是,这是真的。在养成坏习惯前,就会矫正坐姿和弹琴的手势。老师往往满不在乎地拿鞭子打人。」
那种残酷的斯巴达式英才教育,令我倒抽一口气。不过……比起我不知道的往事,我更在意她面前的沙拉,一点都没减少。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远野的脸颊有些凹陷,瞳眸下方冒出淡淡的黑眼圈,彷佛长期睡眠不足。
我察觉一道视线,转头一看,恰恰与一脸不安的熊猫妹四目交会。
•第七个秘密 这真的很恐怖,练习结束后,在名为「茶会」的会议上,社员都要吃下别人送的、加一堆「白粉」的食物。
有人进入休息室,引起清新女高的社员一阵骚动。是那个凡尔赛鬈发女生。她背着空掉的背包。
「啊,奈奈姊。」
「奈奈姊!」
「呼,累死了。我这种笨蛋要和笨蛋高中生做笨蛋生意,真够累人的。简直是笨蛋的无限循环。用一瓶九十八圆进货,总算是值得了。」
听到她的问题发言,我、界雄和后藤像动物园里的狐獴一样唰唰唰站起来。她吓一跳,却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笑吟吟说着「多谢惠顾」,朝我们走近。
远野稍微拉开摺叠椅,为我们介绍:
「她是社长藤岛奈奈子。」
不同于那副外貌,奈奈子中规中矩地行礼。草壁老师和芹泽分别简短自我介绍,她的表情有着微妙的变化。
「同一个恩师?以前的朋友?」
「……那我就不打扰了。」
草壁老师收拾三明治的包装纸,芹泽准备跟着离开,但奈奈子搬来摺叠椅:
「不会,我能一起坐吗?」
我瞄到坐下时,她咂一下舌。春太小心翼翼观察着她。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奈奈子翻着白眼,尖锐地问春太。春太急忙思考怎么回应:
「……大家好像只有脸没晒黑。」
奈奈子指着自己的脸,「噢,我们社里有人的妈妈开美容沙龙,可以免费助晒。虽然脸没晒黑,但用深色粉底打底,再把眼周画黑,贴上假捷毛,及涂上睫毛膏,就完成一个清女管乐社成员。」
我大为佩服,但春太有些不满意地盯着奈奈子。
「啊,对了,你问只有脸不晒黑的理由?怕老后会长满斑。」
「身上的斑就没关系吗?」春太追根究柢。
「反正衣服遮住又没差。」
「如果穿短袖或泳衣呢?」对方一回答,春太马上反驳。
「你怎么那么爱钻牛角尖?虽然长得帅,小心会被女生讨厌。」
春太张大嘴巴,一副大受打击的表情。
「告诉你,外表很重要。我们是想视状况和情势,做出各种变化。」
这时,一名学生叉着腿出现在奈奈子背后。成岛一脸气呼呼,指向清新女高一年级生宝贝地捧着、贴满水钻的单簧管:
「不管怎样,那都太过火了吧?」
成岛的语气隐含沉静的怒意。
「……我觉得满好的啊?」
奈奈子回头,双眼射出凶光,似乎十分习惯和别人吵架。面对这种令人冷汗直冒的情况,成岛的气势不减。
「那样会影响声音,也可能导致调音失准。原本的音色要是变得混浊,该怎么办?」
「哦,我会亲自聆听调整,不劳费心。远野也会帮忙确认。唉,老实说,这点鸡毛蒜皮的小问题,没什么好计较的吧?」
「鸡毛蒜皮?」成岛脸色大变。
「嗯。如果是录音,或许影响很大,但我们是在充满障碍物的陌生表演厅演奏吧?天花板的高度、观众人数的多寡、湿气,真要挑剔,有数不清的妨碍因素。今天的表演厅也一样,高音意外容易散掉,你没发现吗?」
成岛瞪大双眼:「你曾经参赛?」
「单簧管我从国中就在吹了。刚才谈到的,是副社长远野告诉我的。接下来是我的真心话。能吹出怎样的音色,靠的是演奏者,不是乐器。只要使用熟悉的乐器,在正式比赛中发挥出八成以上的实力,无论是何种方法,都没什么可批评的。」
成岛顿时沉默。对于奈奈子的主张,她没否定也没肯定,默默转身。
「要是冒犯到你,我道歉。」
奈奈子对成岛的背影说,成岛摇摇头。但奈奈子仍真诚道歉:「对不起。」我偷觑草壁老师的脸色。他旁观两人的交谈,没有干涉的意思。
奈奈子叹一口气,瞥见远野装沙拉的保鲜盒,从袋子里摸出东西。那是一盒六个的御荻饼※。她放到远野膝上。
注:别名牡丹饼,以红豆沙包裹麻糬馅制成的日式甜点。
「这是你喜欢的细豆沙馅,当点心吃吧。」
远野似乎吃不下,于是应道:
「呃,不然大家一起……」
「你吃。」
听到那尖锐的语气,休息室里的清新女高社员全屏住呼吸。奈奈子不理会畏怯的远野,剥着香蕉皮,默默啃咬。
「又不是大胃王,要一次吃六个御荻饼,未免太强人所难。」
芹泽看不下去,高声反驳,对上奈奈子的目光。奈奈子凶狠地蹙起眉,芹泽不禁退缩。室内陷入尴尬的沉默,草壁老师倾身向前,刚要出声调解,巧克力妹忽然开口:
「就是说啊,那我也来一个。」
「啊,由加也要!」
清新女高的四名成员一齐冲过来,打开钉书针封住的塑胶盒,抓起御萩饼塞进嘴里。奈奈子顿时傻住,但僵硬的脸稍稍放松。
「由加,最近你下巴好像跑出来喽?」
「我自己招,其实这一个月我胖了三公斤。」
清新女高的四个社员大嚼御萩饼,不时互亏,带着暗示的眼神偷觑远野。剩下两个御萩饼,她的侧脸看起来似乎真的食不下咽。奈奈子拿起一个,远野吓一跳。然后,奈奈子把御萩饼放到嘴里咀嚼,像在为孩童示范。
「……好吃。大家都吃了,你也吃吧。」
•第八个秘密 远野以外的成员,被迫读奈奈子推荐的指定书籍,写下感想。那本书的作者是知名的恐怖作家。
下午的比赛终于开始。
门厅再次挤满参赛学校的学生,气氛火热。大型道具的搬运口,出场号码二十二号的高中使出人海战术,将卡车卸下的乐器搬运到后台。十分钟后,轮到下一所高中,忙乱得好似战场上的医疗班。会场各处安插别着臂章的高中生志工,负责带路和控管时间。在比赛的独特氛围中,不知不觉提高上场前的紧张感。
我们在稍远处的停车场等待卡车抵达。
其实,卡车早该来到大型道具搬运口,并卸完乐器。但我们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卡车,只得让后一号的学校先搬乐器。
正式上场前居然发生这种意外。卡车出发后卷入严重的塞车状态,但司机认为一定赶得上,直到下午赛程即将开始才联络草壁老师。
成岛焦急地凝视马路尽头,身为宝贵男性搬运工的马伦双臂交抱,闭着眼,春太和界雄则在做柔软操,边等车来。碍于预算,我们学校雇的卡车没有电动升降机。手推车数量有限,也没有辅助人员帮忙搬乐器。
「马上就到。」
草壁老师结束手机通话,要大家集合。下午两点十分的搬运时间早就过去,快来不及了。
「我们会加快动作。」片桐社长察觉社员的焦躁。
「不用急。」
「咦?」众人一阵惊讶。
「还有时间调音和排演。最糟糕的情况,减少一点排演时间也没关系。重要的是卸下和搬运乐器时不要受伤,拜托大家。」
虽然明白老师的意思,可是……我心情复杂地点点头。这时,后藤挥着手:「来啦!」卡车总算抵达,一等车子停下,大家便同时动起来。
停车的地点不太好,离大型道具搬运口有段距离。
草壁老师、片桐社长和春太率先爬上卡车货斗,陆续卸下用毯子包裹的大型打击乐器。马伦和界雄接过,我和成岛一边帮忙,一边拆掉毯子。一个人可搬动的乐器,便让一年级生先搬过去。
为了今天,一直刻苦努力的成岛焦急万分。她想独自接住大型定音鼓,却尖叫一声,失去平衡。当下我忙着拆胶带。
「笨蛋,冷静点!」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小麦色的手连同定音鼓撑住差点跌倒的成岛。抬头一看,是清新女高的社员。
「你们……」
草壁老师从卡车货斗探出头。清新女高的出场号码是二十五,在我们前一号。奈奈子跳上卡车货斗说:
「我们早就搬完,实在是看不下去,就来帮忙。」
「可是……」
「有难同当嘛,又不是被逼着来的。要谢的话,去谢远野吧。」
草壁老师眨着眼回视奈奈子,然后望向跑近的远野。
「真不好意思……」
「这没什么。」
奈奈子俐落地对清新女高的社员下指示。一开始来帮忙的有八人,接着一个个增加。她们整然有序,有条有理,不愧有参赛经验,相当可靠。她们分别先请通道上的人让开,再迅速将大型乐器搬到后台的保管室。人手多果然不一样。好厉害,太厉害了!多亏她们的帮忙,及时搬完乐器,而且离预定集合的二点五十五分还有一些时间。
暴风般的乐器搬运工作结束,众人重重吁一口气。
「谢谢……」
成岛消沉地向奈奈子道谢。奈奈子一语不发,握拳轻捶成岛的肩膀,转身离开。巧克力妹顶替她似地走过来。
「唉,你们在休息室有没看到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成岛突然想起般回答,「啊,你说书吗?」
书……?
「对。我们很早到会场,又有空闲,便带着书。那是向奈奈姊借的,万一弄丢会捱骂。别看她那样,她会使出大旋转摔角技教训人。」
那个恐怖的奈奈子,在有段距离的地方与草壁老师交谈。这么一提,乐器搬到一半,远野就消失无踪。我东张西望,不晓得她跑去哪里?
成岛呼唤一年级的学妹。她们匆匆跑来,从手提包取出几本书,其中有渡边先生交给春太、包着书套的厚书。巧克力妹全部接过去。
「好像都是同一本书……?」
大概是心情上从容了些,成岛感兴趣地问。
「是啊。我不喜欢看书,但这是奈奈姊贴钻打工买给我们的。不够一人一本,所以轮流读。唔,作者叫什么……是外国人……史蒂芬•席格?」
「咦?」成岛有些错愕。
「不……还是史蒂芬•史匹柏?」
总觉得搞错方向。
「是不是史蒂芬•金?恐怖小说粉丝听见会哭的。」成岛指责似地纠正。
「对对对,史蒂芬•金,够呛的。」
史蒂芬•席格→史蒂芬•史匹柏→史蒂芬•金,确实够呛。
「我也喜欢史蒂芬•金,最爱的作品是《再死一次》。《战栗游戏》关键的地方,原作与电影不一样。」
面对成岛的附和,巧克力妹暧昧地点点头,垂下目光。
「……我不喜欢。我们努力在读的内容,是讲要让一个狂拉肚子的人忍着不上厕所有多困难。」
「换个角度想想,满惊悚的。」
我悠哉插话,成岛却歪起头。哪里不对吗?
「总之,谢啦。我先走一步,你们加油。」
巧克力妹奔向奈奈子,奈奈子点点头。在她的一声令下,清新女高的社员集合。熊猫妹确认是否全员到齐。好久没看到运动社团式的点名。
「等等,远野呢?」
奈奈子很快打断点名,熊猫妹焦急地东张西望,清新女高的社员一阵骚动。远野果然是在搬乐器途中不见。
「笨蛋!千叮咛万嘱咐,不就是要你们盯住她!」
奈奈子激动斥责。
「对不起、对不起,因为帮南高搬乐器,没空注意——」熊猫妹道歉,忽然一惊。「啊,不能找借口。」
「现在不是管那些的时候。」巧克力妹冷静吐槽。
「可是,明明是远野要大家帮忙南高的。难不成她是为了摆脱监视……」
奈奈子面色铁青,咂舌喊道:
「听着,C调音室的集合时间是两点四十五分。在那之前,大家分头找到远野!」
清新女高的社员全都脸色大变,立刻分散到会场。
「她们怎么啦?不是快正式上场?」
累得四肢无力的片桐社长拿毛巾擦汗,喃喃自语。
「不太对劲。」成岛望着她们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不管是刚刚休息室的御萩饼,或轮流阅读的书……我第一次看到《谈写作》这个书名。」
谈写作?总觉得书名跟她们搭不起来。这么一提,巧克力妹说她们正努力研读那本书。在管乐比赛会场,一起努力研读如何写作的指南书……成岛的怀疑十分合理,确实古怪。
不过,我更好奇一件事。她们对远野用上「盯着她」、「监视」之类可怕的字眼。
(——听说,不论出场顺序如何,清新女高管乐社的成员都会一大清早到场。)
我想起渡边先生在意的传闻,那应该不是迷信。盯着她、监视……到底是怎么回事?听起来像是比赛当天,众人一早就在监视远野的行动。
唯独一点毋庸置疑。清新女高管乐社的成员解决我们的麻烦,却碰上别的麻烦。
上场时间迫在眉睫。
「成岛同学,你刚才说的事,能不能告诉我详情?」
草壁老师插话。
「小千。」
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是春太。
「你不觉得清女的社员以远野为中心,隐藏着重大的秘密吗?」
……我有同感。我隐约注意到她们之间的不协调。她们的团结,并不包括远野在内。不知为何,我有这种感觉。
「手机借我。你的手机通讯录里,有地科研究社的麻生的联络号码吧?」
我急忙从制服口袋掏出手机,调出麻生美里的号码,交给春太。当然,手机在会场已调成静音。
「你打给麻生干嘛?」
「紫水晶能量石。」
「咦?」
「她们提到,做成项炼或发夹佩戴在身上,才能成为清女管乐社的一份子吧?一定是为了实现某些心愿。我想知道的是,她们究竟在比赛会场祈祷什么心愿成真?希望她会接听……」
春太耐心等待手机铃响,接着眉毛一挑。电话接通了。
•第九个秘密 出赛成员几乎每天轮流离家出走,不知原由的远野会收留她们,让她们在家里过夜。但离家出走的参赛成员,没有一个人向远野倾吐自身的烦恼。社长奈奈子下令,要她们一直守在远野身边。
我们在A调音室前等待。
我拿着长笛排在队伍后方,踮起脚尖,只见长长的通道另一头,是C调音室紧闭的门。分头去找远野的清新女高社员回来了吗?没看到她们,也没传出类似调音的动静。
我一阵不安。A调音室即将空出,包括草壁老师和春太,不知为何,连后藤都消失不见。正式上场的时间一分一秒逼近,他们三个到底去哪里?
春太打手机给麻生后,不是找我,而是和草壁老师商量。两人迅速行动,和清新女高的社员一样,分头寻找远野。
到现在都没回来……
连后藤也不见……
我无法再忍耐,把长笛塞给成岛,离开原地。
「穗村!」
成岛在背后呼唤,我留下一句「马上回来」,步向一楼门厅。
我穿过通道,依序查看休息室,来到二楼时,发现奈奈子和巧克力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女厕的方向。情急之下,我瞄一眼手表。清新女高的调音时间比我们早十分钟。这种时候居然悠闲地去上厕所,实在令人纳闷。我急忙赶到女厕,背贴在门口墙上。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传来。
(所以……不管怎么找……的东西,都没找到啊。)
是巧克力妹,她继续说着:
(相信……吧。今天大家一早就集合进行监视,不用担心啦。)
(可是,六月中部大赛时……把……带到会场。今天都那样……检查过……的东西,一定有什么不让我们发现的方法……)
是奈奈子。她们似乎在谈论远野。远野到底把什么带到会场?我屏息竖起耳朵。
(为什么……没盯紧……)
奈奈子责备巧克力妹。
(对不起,今天我们五个人一直在监视……而且奈奈姊操心过头啦。)
(真的不妙……在休息室遇到以前的朋友。我听她提过,那是国中就参加职业乐团表演的芹泽。……大概会想起以前,她恐怕很难受……)
(奈奈姊,总之先离开这里吧。调音时间到了。……会回来的。我们吩咐一、二年级生先搬乐器……)
奈奈子吸吸鼻子。
(……不行了。我们……到此结束……)
(奈奈姊,不可以说泄气话。我们一直以来的努力并没有白费……喏,这一个月……笑得那么开心。我们就像一年级时……)
(………)
奈奈子和巧克力妹匆匆走出来。巧克力妹看到我,怪叫一声:「嘎!」奈奈子推推巧克力妹的肩膀,要她先去调音室。擦身而过时,巧克力妹瞪我一眼。
奈奈子向我招手,我们一起走进女厕。我感觉像被学姊抓去教训的学妹,但她倒是挺直接。
「喂,你听到多少?」
「大、大概从头到尾。」我傻傻坦白。「可、可是,几乎都听不清楚。」
「没办法,毕竟这里是公共厕所。」
「我、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压抑着颤抖。「真、真的,我发誓。要我赌咒也行。」
「说出去没关系。」
「咦?」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清女管乐社今天解散。」
清新女高管乐社解散……什么意思?
畜生!奈奈子骂了句脏话,垂下头。长长的鬈发滑落肩膀,她紧握拳头重重敲打洗手台边缘。
忽然,外面的通道传来春太的呼喊。我彷佛得救,探出头。
「藤岛同学!藤岛同学!清新女高的藤岛同学,你在哪里?」
「春太,这边。」我叫住就要跑过通道的春太。
「咦,小千?」
「藤岛同学在里面……」
奈奈子擦干眼泪来到通道,讶异地回望春太。春太冲上前。
「我们找到远野同学了,正在找你。」
「咦,」奈奈子一脸惊讶,「她在哪里?」
春太压低音量回答:
「她在离大厅最远的盥洗间拼命搜寻失物。我们学妹和顾问草壁老师找到她,刚回到C调音室。清女的社员已集合。」
奈奈子刚要推开我们过去,春太抓住她的胳臂。
「你干嘛?」奈奈子目露凶光。
「看你一脸凶相,你想做什么?」
「不关你的事!」
奈奈子粗声说着,甩开春太的手,但春太再次抓住她。
「草壁老师拜托我过来。他要我先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再带你去调音室。要是你直接过去,感觉会不分青红皂白,直接给远野同学一巴掌。」
奈奈子的脸上浮现不安的神色,想挣脱春太的手。「你们懂什么!」
春太以蛮力拉近奈奈子,严肃注视着她。看到男子气概十足的春太,我心头噗通乱跳。
「我们已知道真相。没时间,我长话短说。听着,首先是为了提升团结力,清女社员佩带在身上的紫水晶。那是祈愿的道具吧?据说在希腊文里,紫水晶是不向诱惑屈服的意思。」
奈奈子盯着春太。
「对那玩意成瘾的人,会倾向避免摄取具有糖分和高热量的食物。反过来说,只要进食,就能压抑渴望。所以,即使用逼的,也必须让她吃东西。」
我想起休息室的御荻饼。奈奈子用力闭上眼。
「直到最后我都不明白的,是你要大家一起读的书,史蒂芬•金的《谈写作》。经草壁老师紧急调查,据说史蒂芬•金和远野同学一样,曾为成瘾问题所苦,《谈写作》也是描述克服过程的纪实作品,内容惊心动魄,想必是你拼命找到的作品。只看书名和作者,远野同学猜不到内容,更重要的是,不必告诉大家她的痛苦,就能一起分担。」
我实在不懂春太在说什么。
「直到刚才,清女的一年级和二年级生都拼命寻找远野同学。但她们看起来非常不知所措,有些社员很害怕。某些秘密只有你们三年级生知道,没直接告诉学妹,对吧?」
奈奈子犹豫片刻,吐露心声似地开口:
「……告诉我,远野藏在哪里?她怎么瞒过我们九个人的眼睛?」
春太从制服口袋取出一管牙膏,旋开盖子一挤出,内容物滴落掌心。咦?我诧异地发现,混浊的泥水状牙膏逐渐堆积。
「远野同学三不五时跑到盥洗间,我们有个社员恰巧在她旁边刷牙。那个学妹叫后藤,她不小心拿错远野同学的牙膏。草壁老师已确定过内容物。」
这是……坏掉的牙膏……?
「牙膏里掺杂大量伏特加。」
•第十个秘密 如果上述九个秘密构成的「戒酒课程」都无法拯救远野,我们得负起责任,解散清新女高的管乐社。这是我们最后能留给远野的……唯一的……
奈奈子无声叹气,双手捂住脸,像是不想让人看到表情。沉默片刻,她放下手。
「为什么专挑喜歌剧,你明白了吧?远野情绪一不稳定,就会喝酒请假不上学。要是她就这样毕业,恐怕会变成废人。将来会比我们这些曾经堕落的不良少女更惨。」
那是带着自嘲的呢喃。接着,奈奈子平板地继续道:
「我们的活跃引来媒体的瞩目,今天也不例外。远野和我们不一样,还有大好前途……我这么认为。正因如此,更希望她戒掉恶习。远野明明讨厌孤独,却爱搞自闭。不能放任她一个人胡思乱想,所以我们立下严格的规矩,设下许多限制,拼命动脑希望帮她戒除。充满酒精广告的电视节目,绝不能让她看到。成瘾就是从逃避开始的吧?于是,我们决定凡事不找借口。」
奈奈子盯住春太手中的牙膏,像要调整呼吸似地叹一口气,微微张开颤抖的嘴唇:
「好傻,远野实在太傻……我们也是笨蛋,居然把她逼到那种地步。我忘记远野根本不在乎味道。为了压抑不安、为了忘掉过去,味道怎样根本无所谓。」
酗酒……无论如何都要抓到证据的奈奈子等人,还有做到这种地步也要隐瞒的远野,我感觉到双方惊人的执着。
「这是不动如山的证据。明知可能是最后一场比赛,她却还想喝酒。全是你们害的,都怪顾问老师和芹泽多嘴,她才会想起自己悲惨的处境。」
奈奈子从春太手中抢过牙膏,推开春太冲向调音室。
「——春太!」
我扶起一屁股跌坐的春太,一起追上去。马上轮到我们进行调音,而清新女高的调音时间已过大半。
我们两阶并作一阶冲下楼梯,来到调音室并排的通道,看见奈奈子上气不接下气伫立的背影。
草壁老师拿着乐谱,挡住通道。老师的旁边是熊猫妹和巧克力妹等八名清新女高社员,一看就知道都是三年级生。共同分担秘密的三年级生……
「奈奈姊!」
八个人冲过来,奈奈子神情紧绷。她抬头望着草壁老师,行一礼。
「给老师添麻烦了。」
「不是说有难同当吗?」
听到当时自己说过的话,奈奈子微微一笑,亮出手中的牙膏。
「老师都知道了吧?」
「嗯。」草壁老师点点头。「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奈奈子垂下目光,低着头。她的视线在地上游移,似乎在思考。半晌后,她开口:
「……到此结束,管乐社今天解散。戒酒的最后手段,听说有个方法叫『沉沦到底』。从现在起,我们要让远野经历深渊。其实我们不想这么做,毕竟她已一度跌落深渊。不过,只要能拯救她,我们怎样都无所谓。」
居然做到这种地步,我和春太听得目瞪口呆。清新女高的八名三年级生一脸沉痛。奈奈子浮现虚幻的笑容,像是告诉自己般,淡淡继续道:
「我脑袋不好,不太会解释。不过,看到生活在笼里的鹦鹉不能自由飞翔,你们会觉得可怜吗?遇到远野之前,我从没想过这一点。因为鹦鹉一出生就在鸟笼里。一出生就知道自己的局限在哪里,真的很幸运啊。」
奈奈子的眼角渗出泪水。
「远野带领我们见识新的世界,让我们体验到在舞台上演奏完毕,掌声响起的瞬间。那一瞬间,我们彷佛从笼中释放出来。即使知道局限在哪里,依然觉得能够尽情飞翔。远野告诉我们,还有这样一个世界。所以,为了她……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熊猫妹和巧克力妹吸着鼻涕。草壁老师注意到她们,深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冷静解释:
「六月的中部大赛结束后,她一滴都没沾。」
「那她为什么带着这种鬼玩意?」
「她很害怕,于是偷偷带在身上,当成守护你们的舞台到最后一刻的手段,终极手段。」
「骗人!远野不惜如此也想逃避的,就是沦落到跟我们这群废物混在一起的现实。」
才不是!我非常想反驳,但没出声。那不是今天认识的外人能够随意评断的事。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
奈奈子解下紫水晶项炼想扔掉,我反射性地动作。像是空手夺白刃,我抓住她的手。
「你们两个从刚才就在捣什么乱!」
「不,呃,就……」
我支吾其词,草壁老师瞥我一眼,微笑着走上前。
「我告诉你乐谱的秘密吧。」
草壁老师将乐谱递给奈奈子。
「你听说了吧?这份乐谱,迟早会传遍全日本的高中管乐社。理由不只是编曲极为杰出。」
以奈奈子为首,清新女高的社员聚焦在草壁老师身上。
「即使现在的台柱三年级生毕业,清新女高管乐社的社员减少,依然能用同一份乐谱演奏。换句话说,这份乐谱的编制是可以增减的。要做出这样的编排极为困难,需要高超的编曲能力,及让社团延续下去的坚强意志,否则无法完成。远野同学不想逃离你们,也不希望管乐社解散。她决定守护往后将会出现的第二个、第三个与你们相同年代的少女的归宿。为什么你们不相信她呢?」
奈奈子漆黑的瞳眸睁大。
「……远野怎么说?」
「她不想连你们都失去。」
奈奈子的嘴角颤抖,望向手表。
「……晚了十分钟。」
「为了挽回你们的信赖关系,在舞台上全力以赴,这十分钟的延迟是必要的。远野同学在C调音室等你们。她应该正在思考如何调音和排演,好弥补落后的时间。」
奈奈子没有动作,草壁老师静静催促:
「快去吧。」
「…………谢谢老师。」
奈奈子挤出声音似地低喃,八个人的手接连搭上她的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