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推理事件簿

第三卷 幻想风琴 幻想风琴

作者: 初野晴 更新时间: 2026-04-14 21:57:41

都快迈入三十大关了,我的人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堕落到得跟曼波鱼打交道的地步?

双眼距离太开的长脸男,大摇大摆地坐在皮革椅上,晃着水果糖铁罐。铁罐发出哗啦啦有质感的怀旧声响,掉出一颗白色薄荷糖。依我的常识判断,没中奖。男子露出苦涩的表情,却没把糖放回罐子,而是丢进口中。搞不好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我硬是这么说服自己。

我的上司是曼波鱼。

回游于都会人群中的曼波鱼,偶尔会造访分店,勤快查核业绩与财务状况,然后游往下一家分店。县内好像有十几间跟这里一样的分店。

曼波鱼嘟起嘴,拖着嗓音开口:

「甘巴※啊,这话只告诉你,其实我昨天被叫去总店。最近为了促进组织活性化,会有大规模人事异动。」

注:此一绰号应是来自动画《甘巴大冒险》(ガンバの冒险)(或译《小老鼠历险记》、《顽皮鼠历险记》)的主角名字。

「哦?」我对这类话题兴趣缺缺。

「我推荐你当分店长。」

身为受雇所长的我当分店长吗?这表示曼波鱼要晋升为团长喽?升迁的速度非比寻常。

「怎么没啥反应?」

「哇,太赞了!」

「你这家伙还是老样子,真难伺候。」对我瞭若指掌的曼波鱼面无表情地说。「当上分店长后,可不能再耍笨。」

我恢复正经,叹一口气:「就是说啊。」

「收入会变成两倍以上。顺利的话,很快就能还清债务。」

「嗯……」

望着天空,我茫然应道。坦白讲,在这家公司升迁,一点都不开心。我待在这里,是因只要做出业绩,便能早早下班,还能自由请假。

我有四个部下。

嘿咻、学者、诗人、波波。

我的目光扫过在事务所里拼命工作的他们。关于业务内容,可说是论件计酬的电话行销。手边摆着向个资业者买来的各种名单,全心全意地按着手机。即使电话打通,肯听到最后的人也少之又少。虽然有教战手册,但在这个业界,需要的是强势与沟通的才能。嘿咻和学者状况绝佳。

「我啦我啦,没错,是广树!阿嬷,好久不见!」

「你儿子性骚扰别人被抓了。」

「其实是我帮朋友当保人啦,结果那个朋友居然跑路。」

「对,没错,这样下去他会遭警方逮捕。一定会被公司炒鱿鱼。」

「快点汇钱救你金孙啦!」

「现在的话,还有可能私下和解。」

两边似乎都被挂了电话,但他们拥有不屈不挠、百折不摧的钢铁精神,年轻真教人羡慕。诗人完全是辅助角色,在嘿咻和学者愈来愈夸张的剧情中,扮演朋友和律师加入。他假装车祸受害人的孕妇说话时,我简直看傻了。那「吸吸吐」的喘气声,是拉梅兹呼吸法吗?蠢不蠢啊?

只有一个人按手机的动作停滞。

是脸色很糟的波波。这个月他一件案子都没成功。别说这个月,进公司后,根本不曾成功。原本就缺乏的活力,随着一通通电话逐渐流失。波波在家乡有个身障的妹妹,微薄的底薪大半都寄回家。

——你不适合干这行啦。

我在心中咕哝。曼波鱼嘴里发出「喀啦」一声,咬碎糖果。

总是坐二十分钟就游往下一站的曼波鱼,今天不知为何赖了许久。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快顺着海流离开吧,曼波鱼天敌很多,人类也吃曼波鱼。

水果糖罐「哗啦啦」摇动的声响,如同商店街摇奖机般反覆着,总算摇出一颗橘色糖果。以我的常识来看,是中奖了。曼波鱼似乎很开心,与我对望。

「我说甘巴啊……」曼波鱼张开噘起的嘴。

「什么事?」

「这个月的营收,能不能加个两百万左右?帐册那边我会帮你抹掉。」

看吧。我立刻牵制道:

「光是达到分店规定的业绩都十分勉强。」

「所以要你想想办法,我不是这样拜托你了吗?」

我默默观察低声下气的曼波鱼。是拿分店收来的钱当本金,瞒着总店偷偷放高利贷,却收不回来吗?虽然是他自作自受,但绝非与我无关。曼波鱼诡异的地方,就在于他没拿我的升迁当交易的酬码。

「这个月只剩下五天。」

「我不是在问为什么办不到,而是在问怎样才能办到。」

我可不想在这种血汗公司,听到正向过头的意见。干脆唬拢过去吗?

「除非施展魔法,否则真的不可能。」

「那你就施法啊。」

我皱起眉,曼波鱼压低话声:

「……你的同伴里,有个没用的家伙吧?」

我们同时转头。是在说波波。曼波鱼在我的耳后悄声细语:

「把他给我吧。」

「你要把他卖去鲔鱼船,或北海捕蟹船吗?」

「那家伙没办法。不是那种地方,我要让他参加东南亚的『向日葵援助之旅』。可能会受点皮肉伤,不过没什么大碍的,出院后还能观光一下,尝尝美食,买个名产回来。」

「不行!」

我高声反驳,曼波鱼被流露情感的我吓得瞪大眼。嘿咻、学者、诗人,连波波都吃惊地转过头。我不由得咂舌,挥挥手示意他们继续工作。

「你和我是风雨同舟,对吧?」

曼波鱼的话声压得更低。很遗憾,我不打算抓着曼波鱼的舵鳍,在地下社会里回游。只是,我的借据在曼波鱼手里。

「——请不要动他。」

「哦?」曼波鱼那双分得太开的眼睛盯住我。「……你啊,对老人家冷血无情,对小伙子倒是挺宽容。」

既宽容又胆小窝囊,这样哪里不好?我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黏着便利贴的名册。这是我一直封印的名册。曼波鱼好奇地凑过来。

「……唔,你要为我施展别种魔法吗?」

我不理他,从随便丢在纸箱的手机堆里抓出一支。事务所使用的名册和手机,都是总店配给的。

曼波鱼随手翻开名册,抬起长长的脸。

「喂……这是……」

是我事先剔除的,儿子已去世的老人名单。死掉的儿子不可能打电话来,所以他们不可能上当。若是痴呆就另当别论,但痴呆的话,要他们汇钱或交钱十分困难。不管怎样,这些都不是嘿咻、学者、诗人和波波能应付的对象。

我从曼波鱼手中拿回名册,打开黏有红色便利贴的一页,按下手机。

「等等、等等。」

曼波鱼制止我,从柜子里取来训练新人用的扬声器,插进手机的耳机孔。

「真差劲的嗜好。」

「这叫示范表演。我身为上司,理当有责任督导。」

我察觉嘿咻、学者和诗人竖起耳朵。波波默默地继续拨打目标号码,声音颤抖、细小,几乎是无声电话。……你真的不适合这一行,别小看曼波鱼,这家伙不曾空手而归。大概明天你就会从这一带消失。

我按下通话键,铃声响起。五声、六声、七声……我屈指计算时,对方终于接电话。

「………」

换算成时间,仅有短短几秒,但这段沉默才是双方第一次真正的对话。

「……呃……请问是哪位?」

老妇人的话声——听起来有痴呆症状的话声传出扩音器。我酝酿足够的时间后,开口应道:

「妈,是我啊。」

「……呃……我不晓得你是哪位……我儿子孝志……早就死了……」

听到那惊慌软弱的语气,我紧紧握住手机,已没有退路。

「是我啊,孝志。」

「………」

「是我,妈听得出来吧?我还活着啊。如果是妈,一定认得我的声音。」

扩音器传出明显慌乱的气息。

「……孝志?」

「对,我是孝志。」

「……你真的是孝志?是孝志在说话?………孝志、孝志、孝志、孝志!」

老妇人发狂似地连连呼喊,曼波鱼屏住呼吸聆听。

「——妈,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想为这种事打电话,可是我被坏朋友骗,当了借款的连带保证人,有黑道在追杀我。我急需一笔钱。」

「……钱?孝志,要多少?你需要多少?」

我暗暗思忖,这是老人家藏在柜子里的私房钱。根据我们业界的调查,日本全国的衣柜私房钱总额约三十兆日币,下手不必客气。

「四百万。妈,你能筹到钱吧?」

「……四百万……只要准备……四百万就行了吗?」

「对。妈,你救了我。」

我瞥向曼波鱼。进行得太顺利,曼波鱼有些傻眼。一般付款拿钱的事务,都利用总部派遣的「车手」,但这次不能找他们,曼波鱼应该明白。

「妈,后天星期日,方便在三重县综合文化中心碰面吗?」

「三重县、综合、文化、中心……」

「那是个很大的机构,你随便找人问,都会告诉你怎么走。那天有高中生的管乐比赛,你可以问孩子们。在近铁的津车站下车,也会有工作人员帮你带路。」

「……管乐……啊、啊……孝志……」

不出所料,老妇人的记忆模糊。从扩音器听得出她在拼命抄写,我耐性十足地等待。

「……到、到了会场,在哪里见面?」

「妈,你能一个人来吗?」我确认道。

「……我会去。……只要能见到你,妈用爬的也要去……」

傻瓜。我再次用力握紧手机。

「我不能再参加比赛,但那天园区里有风琴演奏会。」

「风琴……?风琴……你真的是孝志。那里……只要去那里……就能见到你吗?」

「嗯。那里非常热闹,妈一定不会迷路。对了,我们约下午三点碰面吧。现场应该会有遮阳棚,和许多携家带眷的人,就算妈一个人先到也不会觉得寂寞。」

「……真贴心……啊……孝志你真贴心……」

老妇人似乎潸然落泪。我封印所有情感,继续说下去:

「那就到时见。妈,今天我没空,等星期日再慢慢聊吧。」

「——孝志?让妈再多听一点你的声音,孝志!」

我冷血地挂断电话,重新转向曼波鱼。

「我亲自去拿钱,额外开销会向事务所请款。」

曼波鱼像是吓到,深深叹一口气。

「……喂,你跟刚刚的老太婆是套好的吗?」

「怎么可能?那老太婆已神智不清。」

我说了实话。

「……搞不懂哪。」

「是你要我施展魔法的。」

奉行效率第一的曼波鱼顿时沉默。不多加揣测,是他的长处之一。对他来说,能够置身事外,不弄脏自己的手便迅速达成目的,是再好不过。

曼波鱼深深靠坐到皮革椅背上,压出叽叽声响。

「这么一提,记得你以前玩过管乐。唔,风琴也算管乐啊。我不晓得你还有弹风琴这项才艺。」

我暗自后悔,怎会不小心向曼波鱼泄漏过往。当时,我们一起去连锁居酒屋,曼波鱼慷慨表示我可以把菜单从头点到尾,我就掏心掏肺地说出来。我真是廉价啊……

我把名册放回抽屉,一张票券忽然映入眼帘。

管乐比赛,高中B编制部门,东海大赛——

发现今年县内的管乐比赛和风琴演奏会在同一天、同一个地点举办时,我感觉到神秘的巧合,立刻预约门票。即使没碰上今天这件事,我也打算要去。

「……喂,那里会有一堆高中小鬼和亲子档吧?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要是曼波鱼同行,情况恐怕会更混乱。要是引来孩童围观怎么办?

「我一个人没问题。」

我望向映着晚夏阳光的事务所玻璃窗,微微闭上眼。

往昔的记忆差点被唤醒,像在镜子般平静的水面短暂扩散,又悄然消失的涟漪。全是刚刚那个老妇人的缘故。不管去会场多少次,也不会有任何改变。那段青春岁月,不可能复返。

尽管心里清楚,为何我还是接下这种差事?

(孝志,是你在搞鬼吗?)

我茫然想着。

*

——吓!

虽然一头雾水,但我似乎做了什么严肃的梦。

我的名字叫穗村千夏,是爱好管乐与地球和平的高中二年级少女。刚才忍不住在巴士里打起盹。不行不行,我急忙坐好。接下来希望能风光登场,我理了理绑在头发上的黑色缎带。

这是八月最后一周的星期日。

我们清水南高中管乐社的成员,包车朝东海大赛的会场所在地——三重县前进。

终于走到这一步。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感动一点一滴扩散全身,我忍不住要小跳步。

直到去年都没没无闻,几乎没有赛事佳绩,濒临废社的弱小管乐社,因顾问草壁老师就任而脱胎换骨。老师奔走各大学、国中借用乐器,并努力确保练习场地。这段期间,我和春太拼命召募社员和练习。我们朝梦想奔驰,途中不知迷失多少次,有时几乎要遇难(?),但今年夏天,我们发现自身已累积周围的尺度无法衡量的实力。

我们报名的是小编制B部门的比赛。草壁老师拿起指挥棒的短短十六个月后,我们自地区大赛脱颖而出,突破县大赛,晋级在三重县综合文化中心举办的东海大赛。

我吸了吸鼻涕。要流泪还太早,我明白。接下来,前方想必有我们未曾体验的世界在等待,还没亲眼见识怎么能哭?忍耐,要忍耐……

另一方面,春太在斜前方的座位小睡。他把椅背放得很平,能窥见他的眼罩和可爱的发旋。今天早上的晨练,他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原来春太也会紧张到睡不着觉。

我稍稍站起,环顾车内。

成岛沉默寡言。马伦有些坐立难安地听着耳机。界雄的手指轻轻打节拍:哒哒,哒哒、哒,哒哒哒……。正式上场时意外没抗压性的后藤,混在后方座位的一年级生堆里,双手交握﹑闭上双眼,像是在祈祷。

最前排的座位,通道两侧分别坐着片桐社长和草壁老师。今年夏天是社长最后一次参赛,他似乎看开了,或者说看上去老神在在,感觉十分可靠。今天抽到的签也不是一号或二号之类极端前面的出场顺序,而是十四号。演奏时间是下午十二点五十分。倒数第二号,连续第三次抽到后面的号码。虽然大家提前来住宿一晚的方案满有吸引力,但考虑到演奏的状态,在熟悉的环境晨练后再出发,绝对更安心。

然后——我望向将一盘散沙的我们团结起来的草壁老师。今年六月,他曾过劳病倒,除此之外,没有一次把我们丢在校舍,一个人先回家。

我想回报草壁老师的热忱,想在只有一次的正式舞台上,毫不后悔地演奏。

县大赛结束后的三周里,能做的事我们都做了。在紧张和压力下,感觉每天身高倒缩三公厘的只有我,但大家真的持续不断地专注练习。尤其是这几天,我们反覆确认全员能够想像同一意象来演奏。

我坐回座椅,望着流过巴士窗外的风景。水平线上挂着淡淡白云,在上午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十分耀眼,与我们住的海边城镇有些不同。

进入三重县了吗?突然有种真的来到远方的感觉。

我不禁想起今早出发前的情景。

那些说着「可惜不能去帮忙加油……」,但一大早就来送行的人们。

包括生物社、发明社、地科研究社的朋友。

戏剧社的社长名越勤奋地帮忙把乐器从四楼搬到一楼前的卡车上,本人的说法是:「为了揣摩秋季公演的角色,我陷入低潮,帮忙你们是想转换心情」。是噢,这样啊,一大清早跑来散心,这个害羞鬼!据说,预定上演的戏码叫《平成三只小猪》,他连珠炮般说明情节:「烦恼着与岳家同居问题的三只小猪」、「办了三十五年的贷款盖房子却失业」、「盖出一栋连大野狼都宜居,环保又无障碍过头的房子」,而名越要挑战的角色,就是为这些小猪进行心理咨商的大野狼。我懂了。你敢演,我就敢去捧场!

我们背负着一路结识的许多同学的支持与期待,参加东海大赛。我望向手表,今天早上母亲不厌其烦地再三为我对时。预定在中午前抵达三重县综合文化中心。幸好高速公路交通顺畅,就算暂停在休息站小憩,时间都绰绰有余。

嗡嗡嗡……手机振动,我发现有一条讯息,打开摺叠式手机。原来是芹泽。这么说来,她提过今天会和姑姑一起开车去会场。我查看简讯内容。

〔主旨〕你在坐巴士吗?

〔内文〕我们顺便观光,一早就前往三重御殿场海岸。

今天追加两名意外的来宾。我得声明,是姑姑坚持无论如何都要去,我才陪着去加油。

是是是,这样啊。这么一提,芹泽姑姑之前一直住在澳洲。既然说是观光,她们前天晚上就住在三重吗?真羡慕。两名意外的来宾会是谁?我移动拇指回覆。

〔主旨〕Re:你在坐巴士吗?

〔内文〕我们十一点以前就会到会场!晨练很顺利!

咦,三重也有叫「御殿场」的地方啊。

原来那是海岸的名字。

意外的来宾是谁?

嗡嗡嗡……芹泽马上回讯。

〔主旨〕Re: Re:你在坐巴士吗?

〔内文〕喂(怒)。

在简讯里揭露就不意外了吧?

当成到会场后的惊喜吧。

倒是我前面的沙滩上有好奇怪的东西……

我挪动手指回信,传送!

〔主旨〕Re: Re: Re: 你在坐巴士吗?

〔内文〕你说啥?(怒)

是谁先传简讯告知有意外来宾!(泣)

你说沙滩上的奇怪东西是什么?

文章最后不小心露出我的本性。嗡嗡嗡……随即收到芹泽的回覆。

〔主旨〕Re: Re: Re: Re:你在坐巴士吗?

〔内文〕这倒是。(笑)

沙滩上的奇怪东西是姑姑发现的。

搞不好有助于纾压,我拍照传给你。

回信附有图档,那就来舒缓一下紧张吧。我打开附档的照片,是从斜上方的角度拍摄广阔的沙滩,上面画着类似南美纳斯卡线的巨大图形。

这是什么……?

是一只巨大的曼波鱼图案。

曼波鱼噘起的嘴上,有一道蹲着的男人背影。看似垂头丧气的男人握着漂流木的断枝,散发出一股哀愁。那构图像是男人快要被曼波鱼吞食,感觉有点滑稽。

*

海风告诉我许多事。

首先,它让我发现风是有声音的。这很重要。然后,我得知风声覆盖了日常的杂音,而留在我耳中的是无声……。有些听觉白痴说什么自然的声音才是最美的音乐,他们搞错了这一点,应该去听听真正的交响乐。

我望向手表。是今早对时过的表。怎么还这么早?

会浮现到御殿场海岸瞧瞧的念头,应该有重大意义。

或者,是你引导我来的?

眼前是引擎盖正在冒烟的爱车,GB122型第二代SUNNY卡车,昵称桑妮卡。这可爱的小妞,因引擎过热也变成无声。

太惨了。

在桑妮卡恢复平静前,我得在此打发时间。

我走下御殿场海岸的沙滩。这一带是禁止游泳区域,虽然是星期日,仍一片清闲。现在随海浪过来的,只有大量干海藻、奇形怪状的漂流木,及明明是盛夏,却穿西装打领带的了无生气男子。

我挑一根称手的漂流木,想在沙滩上大大涂鸦。这绝对不是在逃避现实。

海面吹来的风带着腥味。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讨厌,甚至感到怀念。它似乎提醒我一些与生命根源相连的重要事物。右手的漂流木在沙滩上画出意想不到的曲线。看来,我的右手也难以抗拒海风神奇的力量。

我的右手究竟想画什么?

大海之母、阳光啊,请告诉我吧!

最后,看着不知不觉中完成的巨大曼波鱼图案,我大失所望,跪倒在地。唉……难怪我从昨晚就无法阖眼。

像是算准时机,揣在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是另一边的曼波鱼传来的简讯。

〔主旨〕在开桑妮卡?

〔内文〕这种时间赏海,还真风雅。

我额头上的汗珠瞬间冻结。

他怎么晓得我在做什么?我扫视几乎无人的沙滩,确信只有那个地方出问题。

「噢噢噢噢!」我不理会差点绊住皮鞋的沙子,发出野兽般的吼叫,全力冲刺。我爬上堆成矮丘的沙滩,来到海岸线的马路。前方一个撑阳伞、有点年纪的妇人,和三名像高中生的年轻女孩见状惊声尖叫。果然只有那里。

「——大家,趁现在快逃!」

咦?

其中一名女孩喊道,接着厚厚的凉鞋高速飞来。

咚,鼻头发出钝响,我当场两眼翻白。再次恢复视力时,我仰躺在地。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一个麦杆帽檐压得很低的辣妹,叉开双腿站在前方。

「太好了,还活着。」

她丢下这一句,便头也不回地逃走。等等!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严重的误会?

我起身拍掉沙子,走近停在路边的桑妮卡,打开车门。接着,我滴水不漏地检查器材。不出所料,副驾驶座的升降部分用胶带贴着公司的手机,而且是附GPS的机种。

我忍不住咂舌。

我在曼波鱼介绍下进入任职的海山商事,以社长为首,底下有四名直属团长。每一团都有「AT」、「SF」等不同业务名称,我隶属的「IC」负责「转帐诈骗」,也就是俗称的「是我啦诈骗」。

目标集中在六十岁以上的老年人。

底下有许多分店,负责打电话给老人,骗他们汇款,并有总管各分店的分店长,而提领汇入的钱的「车手」则直属于团长。「车手」随时受到监视,以免他们拿了钱就跑。

换句话说,分工制度完备,完全断绝横向连系,避免遭人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此刻,我采取完全脱离规范的行动。我感谢着曼波鱼的过度保护,将陌生的手机远远抛向大海。

是我啦诈欺……

新闻早就报到烂,警方和银行也呼吁民众要小心。许多年轻人认为老人家会上这种当,是自己太笨,实情却更辛酸。几乎所有人都不愿正视最关键的根源。

我们抢夺的不是财产,而是父母心。

……就连我,一开始也不相信如此荒唐的犯罪手法真的能成功。即使知道昭和时代出生的老一辈,宁死不愿家丑外扬,却始终无法理解。

「你觉得全日本有多少老人家,认不出自己的儿女和孙子的声音?」

曼波鱼曾这么问我。我觉得实在是个蠢问题。

再怎么痴呆,亲人的声音总认得出来吧?

然而,听到曼波鱼接下来的话,我彷佛窥见这种犯罪手法的本质。

「你一年回老家几次?」

我忽然语塞。这几年,我甚至没靠近过老家,身边的朋友也一样。在校念书时会当成一种义务,在暑假和过年回家,但出社会后,一年回去一趟就算孝顺。

即使一年回家两趟,父母的余生仍有三十年。那么,在父母逝世前,等于只能相处六十天。或许对孩子而言,还有漫长的三十年,但在父母看来,仅剩短短两个月。

往后相处的时日会增加吗?

只会像沙漏的沙子一样,不断减少吧。

结婚生下小孩,等那小孩长大离家后,会回来看我吗?

我和父母的关系,比自己以为的还要稀薄——

由于手机和网路发达,就认为沟通的距离也缩短,或许是思考太浅薄。正确来说,反倒是逃避讨厌事物的手段增加。同时,看不见摸不着的聊天朋友,逐渐衍生严重的问题。明明小时候应该在绘本上学到,知识是从眼睛、智慧是从耳朵获取,长大后往往把这些教训忘得一干二净。

抢夺父母心。

抢夺父母不求回报的爱。

居然染指这种狗屎般的犯罪,我是个残忍的人吗?

我想要父母心。

想要父母不求回报的爱。

——可恶,太愚蠢了。

我望着沙滩。看来,海边没有遭到孩童欺负的乌龟。走到这一步,我才在寻找能挽留自己的因素,不管是什么都好。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等爱车桑妮卡复活立即出发,如果没办法,就招个计程车,坐到三重县综合文化中心。

反正时间还很充裕。

*

巴士右侧座位的社员突然安静下来,屏息盯着窗外。

我也是其中之一。

在耀眼的阳光照射下,水平延展的近代化建筑物逐渐现身。

那是三重县综合文化中心。预先发下的手册上提到,建筑结构是以回廊连接呈有机方式排列的五栋设施,中间是「庆典广场」和「知识广场」。回廊!确实,远远望去,就像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域。在千里迢迢从地方都市赶来的乡下高中生眼里,这样的氛围完全是多余的压力。

上午十点半,大巴士抵达停车场。十一点二十分才能将乐器搬进会场。在那之前,我们在休息室等待,时间很多。

下了巴士后,我们帮忙彼此伸展因长途旅行变得僵硬的身体。许多包车陆续到达,参赛学校的学生排成队伍,步向会场。充满色彩鲜明的西装外套和陌生制服的景象和县大赛一样,却也有着东海大赛独具的特色。

其中之一是搬进会场的乐器。他们的乐器,连外行人都看得出要价不菲,忍不住惊叹到底多有钱。至少与我们东拼西凑来的中古乐器天差地远。

「这就是传说中的阶级社会。」

搞错重点的后藤在我右侧叹气。

「跟我们一样都是高中生啦。」

春太在我左侧低语。

学生个个紧张又兴奋,牢牢握着乐器,其中还有女孩手在发抖。原来不安的不只我一个人……

「好,走吧!」

准备完毕,草壁老师和片桐社长领头,我们像小鸭行进般前往大表演厅。马伦和成岛抬头挺胸走着,我决定效法。情绪渐渐恢复平静,众人凌乱的步伐愈来愈整齐划一。碰到他校的学生时,对方礼貌地向我们打招呼。愈是名校,愈有礼貌。比赛拉开序幕,我的体内涌出气势,也有精神奕奕回礼的从容。

然而,随着靠近大表演厅,仅有的从容早早萎缩。

上场顺序第一号和第二号的高中生走出厅外。有些学生手牵着手,欢欣洋溢,但也有学生不停啜泣。尤其是放声大哭的学生,流露地区大赛和县大赛看不到的悲怆感。好不容易晋级东海大赛,却犯下不可挽回的失误吗?这幕情景震慑人心。

我「咕噜」咽下口水,忽然有人拍我的背。

「别吓傻了。」

我诧异地回头,看到穿便服的奈奈子和远野。奈奈子穿黄色绕颈肩带洋装,一手甩着帽檐没收边的麦杆帽。远野剪了头超短发。两人是在县大赛与我们争夺金牌的清新女高管乐社长和副社长。另外,芹泽和撑阳伞的姑姑来到会场。

原来意外的两个贵宾是……

「我们买到门票,所以来加油。」

奈奈子笔直注视着我,远野从旁握住我的手。没有比她们更振奋人心的贵宾了。

奈奈子向片桐社长、远野向草壁老师打招呼。清新女高管乐社在县大赛拿到金牌。虽然是无法晋级东海大赛的金牌,但我忘不了在舞台旁等待上场时听到的掌声。那应该是当天持续最久的掌声。后来收到她们演奏结束的合照,我知道她们演奏出没有遗憾的喜歌剧乐曲。

奈奈子和远野明年要加入市民管乐团体。她们计画在两年内学习专门技能,将来创设属于自己的业余管乐团。话从她们口中说出来,感觉非常有机会实现。

春太在有点远的地方和芹泽姑姑交谈,似乎在大略说明比赛流程,聊得十分开心。后藤等一年级生舒服地摇着芹泽姑姑送的圆扇。

「……怎样?」

芹泽拿着喝到一半的瓶装茶,贼笑着靠近我。

「没怎样啊。」我噘起嘴。

「没怎样是怎样?」芹泽也噘起嘴。

「那你又怎样?」

「问我干嘛?」芹泽瞪圆双眼。「怎样来怎样去的,你到底想怎样?」

「抱歉……」我消沉地垂下脑袋,「我会乖乖受教,所以请坦白告诉我。现在的我们,怎么样?」

「什么叫怎么样?」

芹泽眨着眼。我想知道她眼中的我们是什么样子。自从四月在音乐准备室相识,我私下立定目标,要努力取得她的肯定。

「……好吧,我不会撒谎。」

「没关系。」

芹泽叹一口气,目光依序扫过马伦、成岛、春太、界雄和后藤,然后总括似地望向我。

「厉害的人很厉害,差劲的人仍然很差劲,而且层次单薄。即使今年没有水准高到绝对能晋级的学校,你们打入东海大赛也教人百思不解。你们的演奏听着十分累人。」

我差点当场昏倒,芹泽急忙扶住我。刚才我被归为差劲的一边……

「喂,我的话还没说完。在比赛这种较量的场合,确实有一种中规中矩的演奏方式,可以稳稳得胜。但那种演奏,听着有点难受。不管在好或坏的意义上,都太中规中矩,淡薄无味,通常不容易留下印象。」

「咦……」

「草壁老师使尽浑身解数,将不平衡的你们团结在一起。乐谱也一样,每天都一点一滴朝理想的方向修改。这是其他学校没有的特色。老师和你们的相遇,可谓一场奇迹。」

「这……果然是老师的力量?」

芹泽静静摇头:

「开头的部分你表现得非常好,有在运动社团锻练出的胆量。不仅仅是你,每个人都是如此。前两次大赛,开头部分都相当成功。喏,你试着想像机体不平衡,但顺利起飞的巨无霸客机。」

我默默点头,注视着芹泽。

「只要飞上足够的高度,接下来就能平顺航行,也有着陆的力量。技术拙劣的人,可虚张声势掩盖技术面的不足,即使快要在空中解体,马伦、成岛、上条和桧山也会拼命撑住。这就是你们现在的团队表现。我说的『听着很累』,你不妨想成好的意思。聆听的一方不是受到疗愈,反倒会消耗能量,是种舒适的疲累。给听众这样的感受非常重要,所以拿出自信来。」

我吸吸鼻涕,以指尖揩拭眼角。

「你这人真是麻烦……」

芹泽害臊地咕哝,我嘿嘿笑着,指向她手中的瓶装茶。

「一放下心,突然有点口渴。给我喝一口就好。」

我咕噜咕噜喝着递来的茶,只留一口还给她。

「你是在挑衅我吗?」

「怎么啦?我们家都是这样的。」

我和芹泽扭打起来,奈奈子和远野愣愣看着我们。

第四号出场的学校离开时,片桐社长下令集合。我们再度鱼贯朝休息室移动,放下随身物品后,便得准备搬乐器。

「咦,界雄呢?」

春太转过头,我也以目光搜寻。

在远离众人的地方,我发现界雄蹲着的背影。

通往大表演厅的宽阔步道旁有张长椅,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似乎走累了。界雄正在与她交谈。

我和春太跑过去。

「界雄?」

我出声呼唤,界雄困惑地转身。

「……不晓得是其他学校的相关人员或家长,老奶奶一大早就待在这里。」

一大早?我望向娇小的老奶奶。她一身绣着夏草的深蓝色和服,脚上是白色的皮制和式拖鞋。这么一提,她的装扮高雅,显然是来参观比赛。老奶奶珍惜地抱着老旧的小号盒。

「请问……您还好吗?」

我出声关切,但老奶奶紧紧抱住小号盒,没有更多的反应。

「您的孙子是哪一所学校?」

换春太开口,老奶奶只是左右摇头。她一直是这副模样?春太以眼神询问,界雄点点头。

我感受到炙热的阳光,抬头望着天空。老奶奶双手提着小号盒,没撑阳伞。时间一久,她恐怕会中暑。

「婆婆、婆婆。」

界雄呼喊几次,都没有回应,我赫然发现老奶奶是累到无法动弹。

「最好带她去医护室。」

我提出建议,记得事前拿到的手册上注明有医护室。界雄将老奶奶的胳臂放到自己肩上,春太也一起帮忙。

「我们带她过去吧。」

这时,奈奈子和远野走近。

「你们先去休息室吧。在这种情况下,都是女人比较好办事。婆婆,走吧。」

我告诉她们医护室的位置。两人点点头,从两侧温柔地扶起老奶奶,往医护室前进。

「上条、穗村、桧山,快走吧。」

待事情告一段落,片桐社长带着叹息催促。我准备回到众人身边,却发现春太仍留在原处,兴味盎然地看着什么。我循春太的视线望去。

会场附近,有业者在搬运看似很重的风琴。

风琴……

第一次在比赛会场看到这种乐器。

是谁要弹奏呢?我不禁纳闷。

*

我来到三重县综合文化中心。

在我的旁边,是喷着干冰般烟雾的桑妮卡。你尽力了,先休息一下吧。

我一边前进,一边扫视园区内。与其说是多功能文化设施,更像巨大的购物中心。由于可上演歌剧或音乐剧,不像我小时候对公共设施无机质的寂寥印象。

管乐的东海大赛在右侧的大表演厅举行,已逼近开幕时刻。

今天是B部门的比赛,也就是没办法继续登上普门馆舞台的小编制比赛。这年头的高中生,该说是没什么欲望,还是格局太小?在我就读高中时,即使是规模只有十几个社员的地方,照样有一堆笨学校满不在乎地报名大编制的A部门。那叫不顾后果,有勇无谋。说得更白些,根本就是乱来,但我满欣赏那股傻劲。

眼前忙碌走动的高中生,和我高中时不同,男生的比例变高,而且每个人都礼貌地互相打招呼。比运动社团更重视礼仪规矩,这一点和以前没两样。

在这种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是此一空间的异物。

「辛苦了!」

我花一点时间,才发现对方爽朗地对身为异物的我打招呼。我一阵心虚,连忙躲起来。

一个头发上系黑色缎带的女高中生经过。她的手脚修长,散发健康的气息,笑容却十分僵硬,像在为选举拉票,不分对象,见一个招呼一个。这算是招呼大放送,还是在消耗正式上场前的宝贵体力?全身上下散发无穷活力的女高中生……

她差点绊倒,身后的男孩急忙拉住她的手,感觉是默契极佳的一对。女友有点迷糊,但如太阳般耀眼,男友则在阴影处默默支持。不知为何,我产生这种感觉。

十几岁的你们,在变成乖僻大人的我眼中,简直形同梦幻生物。

记得有一种幻想生物,是长有翅膀的飞马。如果要比喻,你们像是出生以来,便驰骋天际的飞马。不久后,你们将会为了追求自由降落地面。届时,你们会发现翅膀已消失不见。即使翅膀消失,希望你们也别和我一样,只知道望着天空而活——

不好,内心一片空虚。看着年轻人,总忍不住感伤一番。

身为退休飞马,我只知道怀念天空、盯着天空不放,才会遭曼波鱼啃掉两条腿。千万别学我啊。

我是从什么时候沉沦的?

辞掉大学毕业后待了五年的公司?当时,我利用信用卡和消费者金融※共借五百万圆。无论如何,我都需要那笔钱。无法拜托父母和亲友,但只凭自己的力量,根本筹不到全额——是这种令人呕血的钱。

注:提供无担保小额贷款的民间融资业者。

为了筹齐金额,甚至求助地下钱庄,等于宣告我的运数已尽。公司得知此事后,我主动提出辞呈。反正我在公司本来就待得如坐针毡,在另一层意义上,算是两相情愿的离职。

据说地下钱庄之类,透过律师提告,总有办法脱身,实际上也有不少人采取此一做法。至少我是在知道利息惊人的情况下,依然申请借款。我接受高到离谱的利息,几乎要下跪哀求才借到钱。所以,我认为像猜拳慢出,事后抗议「利息太不合理」,是无赖的行径。

唔,就是这样。为了支付债务的利息,我的人生被绑住。离职后,要不是靠着前公司介绍的兼差,我随时可能人间蒸发。虽然酬劳低到难以支付利息,但我挺中意工作内容。我自暴自弃,由于需要时间思考人生,成天泡在小钢珠店鬼混。

就在这时,我认识曼波鱼。

「……喂,像你这种外行赌徒,知道自己跟职业赌徒哪里不同吗?」

这是曼波鱼第一次主动接触我。

长长的脸,分得太开的双眼,加上拖得长长的话声。

正在与小钢珠机台认真一决胜负的我吓一跳。不知何时,曼波鱼坐到我旁边。我听过曼波鱼的传闻,他开了家小型金融公司。法律条文修改后,这一行反倒更容易生存。他通常在小钢珠店谈生意,不仅有冷暖气,可以大剌剌地抽菸,最方便的是,客人会主动上门。他提供以几万圆为单位的小额借贷。流连小钢珠店的客人大部分脑袋都停止思考,干他这行真的很轻松。

为什么找我?

更怪的是刚才的问题,外行赌徒和职业赌徒的不同。

我当然知道。至少职业赌徒不会去碰彩券之类丑恶的赌博,他们不会被无脑的「梦想」这种字眼欺骗。

「这适用于任何一个行业……」

曼波鱼不等我反应,自言自语般说下去。

「职业人士会反省,而你们这些外行人会后悔。差别只有这一点。」

我无话反驳,内心的警钟敲到最响。曼波鱼的打扮和平常不一样。登喜路的蓝色西装,应该是英国正版货,还有擦得亮晶晶的菲拉格慕皮鞋。我实在不认为,他特意坐在我身旁,是想拉几万圆的借贷生意。

「……不好意思,我调查过你。」

「我、我的三围是不公开的。」

曼波鱼没反应,噘起的嘴动了动:「那伶牙俐齿跟资料里的描述一致……」

「资料?」

「我对你的债务有兴趣。你和那些小家子气、一次借几万圆,毫无自觉地累积债务的家伙,在本质上不同。」

原来是这点程度的资料?而且他有点误会,当时的状况,根本无暇让我看清周围。不晓得哪里才能借到大笔金钱,只懂干傻事。我是狗急跳墙,一心一意想尽快弄到钱,哪怕仅仅快一秒。

我从机台前的椅子站起。我不欠曼波鱼,跟他没什么好说的。快回去你的水族馆或大海吧。

「……据说你用一千万跟父母断绝关系,对吗?」

听到这句话,我彷佛瞬间冻结,动弹不得。曼波鱼满意地停顿片刻,取出水果糖铁罐,不停摇晃。

「我不问理由。不过,有份非常适合你这种人的差事,甚至可称为天职。我想要一个能够信赖的左右手。我帮你整理债务,你就到我底下工作吧。」

于是,我加入海山商事,负责「是我啦诈骗」业务的一家分店。我挖角嘿咻、学者、诗人,多亏有他们,业绩蒸蒸日上。然后,曼波鱼依照约定,将我的债务全转移到他身上。先前的厉鬼讨债犹如一场梦,转眼消失不见。

曼波鱼为我拂落喷溅全身的债务火星。

真的这样就好吗?

要是没认识曼波鱼,我会是什么下场?

如果没有性命危险,我应该正一点一滴努力还债吧。即使得花上一辈子付利息,我也毫无怨言。现在想想,喀嚓喀嚓山的狸猫多么惹人怜惜※。狸猫真的很努力了。

注:《喀嚓喀嚓山》是日本民间故事,叙述狸猫害死老婆婆,兔子替老爷爷复仇。有一段是兔子骗狸猫上山砍柴,在后面用打火石「喀嚓喀嚓」地点火,把狸猫烧成重伤。

回到现实,一群女高中生经过前方,一看就知道是结束演奏的学校。中心的长发女孩双肩颤抖,哭个不停,周围的学生安慰着她。是在独奏部分失手吗?我高中时犯过相同的错。这是比赛中少不了的情景。

其实,我在小号的独奏部分出过错。

在没什么难度的地方走调,而且是在演奏会上,连续两次。

我丢光让出独奏机会的孝志的脸。

有一就有二,事不过三。同学私下抱怨,但孝志说服大家,自己扮黑脸,给我第三次机会。孝志永远都是支持我的,他的关照令我痛苦。家境富裕,人缘又好的孝志,何必理会我这种人?

——有空后悔,不如趁机反省。

——我也会继续前进。

原来是这样。当时曼波鱼说的话,和孝志说过的话重叠在一起。明明他们就像光与影般天差地远,但坠落深渊的我,在其中窥见孝志的影子。

我……

我从背包取出记事本,确定今天的活动和讲习会。慎重起见,我也查看外面服务处前的公告栏。风琴演奏会是上午十一点半开始,地点在「知识广场」。恰恰与管乐比赛的午休时间重叠。

我阖上记事本,叹一口气,走向目的地。

*

宽广的休息室分成几区,供出赛学校同时使用。学生依校别聚集在不同区块。演奏完毕的学生放松地聊天,等待排演的学生则默默保养乐器,呈现两个极端。

我们放下行李,立刻前往乐器搬运口。各校的演奏时间是十分钟,比赛持续进行中。

穿过大表演厅的门厅来到户外,跟我们一起参加东海大赛的藤咲高中管乐社B部门成员,抱着乐器在拍纪念照。这样啊,他们已演奏完毕。从紧张中解放后,有些学生哭泣,有些学生欢笑,形形色色的表情凑在一起,摆出拍照姿势。女学生从两旁勾住顾问堺老师的胳臂,只见他抿着嘴,似乎有些害臊。

我似乎能想像他们展现什么样的演奏。这是令人松一口气的瞬间。

「——啊!」

春太看到某人,发出惊呼。

有个可疑人物。大热天里,那女人却一身黑色长裤套装,戴一副大墨镜。遇上从医务室回来的奈奈子,吓得张大嘴。奈奈子的外貌,让她痛切感受到世代差距。

「……大河原老师?」

我出声呼唤,那女人一震,缩起肩膀,摘下墨镜转身。她从头到脚打量我。

「你是南高的穗村同学?——还有上条同学!」

是六月在藤咲高中实习的大河原老师。她压下雀跃的情绪,继续道:

「……我还不是正式的老师,不能那样喊我。不过,先恭喜你们顺利参赛。没想到能以这样的形式再会。」

听说她本来推辞,是堺老师硬拖她来。大河原老师露出凛然而清爽的笑容,告诉我们明年她要重新实习,努力考上正式老师。

「你们不赶紧过去吗?」

大河原老师推推我和春太的肩膀。我差点忘记,接下来要搬乐器、调音、排演,忙碌得很。转头一看,众人的背影已有段距离。

「大河原老师之后有什么计画?」

春太回头匆匆问。

「今天我会看到最后,包括南高的演奏。还有点时间,我也想去风琴展览会。」

「……风琴展览会?」

「这是在知识广场举办的活动,真怀念教室的风琴。」

我想起曾看到业者在搬风琴。要在这种地点举办贩售会吗?一架风琴要多少钱?啊,来不及了!

「春太,快走吧。」

「啊,好。」

我们和大河原老师道别,追上前往乐器搬运口的同伴。逆着群众的方向前进,我们看见奈奈子叫住片桐社长。

「唉,不用我们帮忙吗?」

「哦,没问题。县大赛时谢谢你们。」片桐社长道谢。

「没什么啦。那我们先去吃饭,等你们上场。」

奈奈子旁边,是撑阳伞的芹泽姑姑,还有默默吃着固力果甜筒的远野。

「啊,穗村同学。」芹泽的姑姑唤住我。「你有没有看到直子?」

这么一提,离开休息室后,就没瞧见芹泽。我和春太都回答「没有」,芹泽的姑姑纳闷地歪着头:

「伤脑筋,到底跑去哪里……」

「打她手机呢?」我试着建议。

「手机啊……」芹泽的姑姑表情有些尴尬,从包包里取出芹泽的手机。「到会场就没电了,她交给我保管。」

此时,路过的片桐社长出声:

「芹泽去广场那边,说是马上会回来。」

向等待芹泽归来的三人道别,我们匆匆前往乐器搬运口。

我和春太与正在排队的众人会合。东阪神管乐联盟的高中生志工引导着卡车。穿白色西装制服的别校学生,像工蚁般熟练地搬运乐器,显然是比赛常客。他们的动作俐落迅速,得好好效法。

很快轮到我们。大家发出「哇」一声,涌向卡车。

今天的秘密武器,是副校长透过朋友廉价租到的鸥翼式货车。当货车的门如同其名,像海鸥翅膀一样向上掀起,众人忍不住惊呼。今天早上,我们曾为此感动。借助这种货车,即使社员人数少也能有效率地装卸乐器。或许十分奢侈,但历经县大赛,我们已记取教训。

我们各自取出乐器,迅速检查,然后兵分两路。一组将小型乐器拿到休息室,另一组把打击乐器等大型乐器搬到舞台附近的保管处。

当然,我加入后者。这是有理由的。

通往保管处的狭长走廊上,我们汗流浃背地搬运乐器。

前往排演室的学生,和即将正式上场的学生,与我们擦身而过。我们彼此让路,若是目光对上,便互道「早安」。其中有些学生感到稀奇似地打量我们的制服。

这是很棒的刺激。为了最后一场比赛,我的情绪渐渐高昂起来。

*

年纪愈长,就愈软弱~

顿时自信全失,犹豫迷惘~

我哼着初恋的偶像浅香唯的名曲,来到「知识广场」。

这里有五彩缤纷的塑像,场地大到可举办跳蚤市场。看似志工的工作人员在搭设大型帐篷,在广场匆忙来去。

今年应该是第三届的风琴演奏会,正在布置准备。

我决定默默旁观。

工作人员不太熟练,动作笨拙,而且默契颇差。这样来得及在上午十一点半开场吗?我渐渐感到不耐烦,终于按捺不住,走进广场抓住一名工作人员。

「喂,帐篷不要搭在那里。现在是没什么影响,可是考虑到下午的阳光,挪往右边比较好。」

「既然要摆放棉花糖机,表示今年参加者会携带家人吧?今天气温这么高,能不能立刻调借锉冰机?冰块和糖浆四处都买得到,多少为被带来的孩童想想吧。」

「那架西川风琴是大正时代制造,非常宝贵。展览前最好避开阳光直射,如果不行,至少先拿毛毯包起来。」

我连珠炮似地指谪,工作人员顿时不知所措。其中一人流露厌烦的神色,应道:

「呃,我不晓得你是哪位,但摆设内容已申请过……」

在你们眼中,我只是怪叔叔吗?这场演奏会不优先考虑参加者,便失去意义。

「——先生?这不是——先生吗?」

有人呼唤我好久没听到的本名,回头一望,馆内走出一个年纪和我差不多的男人。那是一张令人怀念的面孔,还别着绿色胸章。这样啊,他仍是此处的负责人……

睽违数年的重逢,他笑逐颜开。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接下来,我将在这里干出愧对世人的勾当。

我的视线越过他,大吃一惊。那是在御殿场海边遇到的少女。不是扔厚底凉鞋过来的,也不是刘海稀疏、理了个男生头的,而是眉宇英气逼人,散发不能轻易靠近氛围的少女。

相隔几小时的再会,她的面色凝重。

负责人的大嗓门响彻会场,指挥着志工重新搭设帐篷。尽管不得要领,但负责人依然老实、不会找借口推托,跟我俩共同创办这场演奏会时一样。

「我、我朋友没有错,是叔叔一脸凶恶地冲过来,那是不可抗力。」

她递出只剩一口的瓶装茶。这算是赔罪吗?不到最后关头不认错的态度,很像我的手下诗人。这也是一种优点,我满欣赏的。

「这是什么?以街头手摇风琴来说,有点奇特……」

她指的是名为「纸腔琴」的手摇式风琴。外观犹如巨大的黑色音乐盒。原理和一般手摇式风琴颇像,将打了洞的纸筒,插入木箱的圆筒,再转动手把,圆筒就会旋转,借由让空气穿过纸筒洞孔发出声音。我向她说明,但没提到这是明治中期制造的梦幻逸品。我希望她不受专家权威或传统观点影响,亲自触摸感受。每年都会易地举办一场风琴演奏会,展示包括纸腔琴、教室用风琴等等,不少收藏家好意无偿借出风琴。

她怜爱地抚摸西川风琴的键盘。

「……哦,叔叔很懂嘛。」

这句话就当是称赞吧。我不会为这点小事受伤。

「你才是,居然知道街头手摇风琴,显然是个乐器通。」

不,不仅仅是乐器通。她随时都抬头挺胸,手指的长度理想、皮肤长茧,最重要的是,她看着纸筒,不待我说明便哼起旋律。我见过这种人,是立志成为音乐家的年轻人。

我发现她一边耳朵塞着小小的助听器。这样啊,立志成为音乐家已是过去式……

「可怜的乐器。」

她喃喃低语,望向举行管乐东海大赛的大表演厅。

「你觉得风琴可怜?」

「很可怜。」

「为什么?」

「风琴遭到我们忽视,又不能加入管乐比赛的编制。就连今天,也被搬到户外的边缘地带,真可怜。」

我明白她的意思。由于结构,风琴难以表现强弱,不容易靠演奏技巧显露个性,历史上的知名音乐家往往敬而远之。但风琴有非常棒的优点,我希望有一天能传播给世人知道,祈祷来会场的人能理解。

话说回来……

可怜……?透过遭到排挤的风琴,她看见什么?

「你今天是特地来参加风琴演奏会?」

虽然觉得不是,但我还是问问。不出所料,她摇了摇头。

「我来为比赛加油。」

「比赛?东海大赛吗?」我的话声掩不住兴奋。

「对。我们学校的管乐社第一次打进东海大赛。虽然直到去年都没没无闻,但靠着大家的努力,绕了许多路,总算站上今天的舞台。」

她的语气中带着热情,也有些自豪。

无名学校的一年级生,成长到顺利晋级分部大赛。在国高中生的管乐世界里,实际上是可能发生的,十之八九是换了指导老师。所以,业余管乐才有趣。

「是县外的高中吧?」

「你怎么知道?」

「就我看到的,当时停在海边附近的车子不是县内的车号。」

她不停眨眼。「……什么?风琴叔叔表表面上凡事漠不关心,其实会注意一些奇怪的细节?有点恶心耶。」

风琴叔叔终于被冠上「恶心」的头衔,我益发感慨。我是出于职业需要,才会养成尽量记住车牌号码的习惯,这一点还是保密吧。

「居然特地从外县市来加油,你真的很爱校。」

「当然。地区大赛、县大赛我都去加油,没看到最后,未免太虎头蛇尾。」

话中有什么引起我的注意。「等一下,你说地区大赛、县大赛?」

我这么一问,她歪着头,回以讶异的眼神。

「……是啊,怎么?」

「两次大赛你都到会场加油,然后今天……」

「所以说怎样嘛?」

「不,没事。」

由于我的言行,她皱起眉,态度变得提防。反了啦,反了。是我想提防你好吗?虽然犹豫,但我决定在引发误会前自行招供。

「不想回答也没关系,但你打算戴助听器到什么时候?可以拿下来了吧?」

她盯着我,表情出现变化。

如果我没记错,有听觉障碍的人,最忌接收到巨大的音量,尤其是管乐的现场演奏。我想起部下波波的妹妹。他那留在乡下,听觉有障碍的妹妹……

「是突发性的吧?」

我向她确认。她眼睛眨也不眨,注视着我。立志成为音乐家,却成为未竟之梦,通常是突发性耳聋的缘故。一直以来,她应该都认真学习音乐。高中时听过孝志的描述,我明白那是超乎想像的残酷环境。压力可能会轻易剥夺听力。

她望向风琴,有些犹豫地开口:

「……右耳不行了,但医生说左耳秋天能痊愈。」

最重要的事,有时只会对无关的人不小心吐露。正因毫无瓜葛,才能够互相理解。

右耳不行了吗?这一定会成为沉重的负担,不过她还有左耳。

「太好了,初期治疗顺利发挥效果。有时会罕见地出现这样的例子。」

最后关头,音乐之神还是没抛弃你。我原本想这么说,又打消念头。

她微微摇头,解释道:「一方面是初期治疗奏效,但主治医生也颇惊讶,认为我的情况,或许精神压力占很大的原因。」

「我听说这属于心因性疾病。有些病例会因压力解除好转,所以被视为难治之症。」

波波的妹妹情况不同。他们兄妹的幼儿时期过得太悲惨。

「何时开始好转的?」我继续问。

「左耳的听力在今年春季停止恶化,后来就渐渐复原。」

「看来是那段时期,遇上能让你摆脱沉重压力的事。恭喜。」

她淡淡一笑,用力闭上眼。

「是啊,或许是遇见她,我才总算摆脱老马的诅咒。」

「……诅咒?这是在说什么?」

「没事,小秘密。」

老马……伊索寓言中有一则故事,叙述名马老后被抓去推磨的悲惨下场。那绝对不是针对老人的教训。在失常的现代,即使是年轻人或壮年人,也可能一夕变老。

「往后会很辛苦。」我在短短的一句话中注入许多含意。

「嗯……」她似乎明白,简短地回应。

即使她想拿下助听器,恐怕也没办法。就算知道突发性耳聋没有复发的危险性,还是会害怕。

然而,她却来观赏管乐比赛。

实在相当矛盾。想必有股无法压抑的热情,在她心中激荡着。

「——唉,今天的风琴演奏会,是谁要来表演?如果有时间,我也想听听。」

她望向手表,忽然轻呼「来不及了!掰掰」,转身奔向大表演厅。情感变化之大,我不禁苦笑。目送她远离的背影,我默默在心里对她说:

很遗憾,风琴演奏家不会来到这个会场。展示风琴,只是当初的一点玩心。不知不觉中,成为这样一场特色企划。

为了让到场的家属及相关人士,将过去艰辛的日子转变成回忆,并祈祷能有新的邂逅。

不同种类的风琴,音域和音色差异极大,也是一种邂逅的乐器。

没错,是邂逅。很快地,孝志的母亲就会来到这里。她误以为我是孝志,带着四百万圆过来。

孝志已不在人世。

可是,孝志还活在这里——

*

后藤的呼吸和声音在发抖,制造出古怪的颤音。

「这、这里是调音室,我、我我我们现在状、状况绝佳。大家的情绪处在巅峰!」

「你在为谁实况转播?还有,不要边哭边说。」

冷静的片桐社长语带责备,后藤「嘶哈、嘶哈」地不停深呼吸。两人从地区大赛、县大赛一路延续的搞笑对话,逗得一些紧张得全身僵硬的一年级生噗哧一笑。

调音室一角,界雄默默调整定音鼓。马伦和成岛也比平常更慎重仔细。

我们设想正式上场前的状况,进行过调音和排演的「练习」。二十分钟的调音时间要做什么,早预先安排妥当。

首先,各自调音、试音五分钟。春太借耳朵调音,但我使用调音器。因为很方便嘛。虽然有人提醒我长笛调音也没用,不过,这是我熟悉乐器和自身的重要仪式。长笛头部管的软木刚换过,还很饱满,声音没问题……我觉得啦。片桐社长的小号和马伦的萨克斯风低音,由草壁老师检查。

五分钟一到,杂乱的声音同时停止。接下来,长音练习四分三十秒。

我吹着长笛,小心运舌不要太用力。偷瞄草壁老师,他今天别的是蝴蝶领结,给人的印象和县大赛时的西装领带截然不同,我重新确认老师还是适合这种打扮。一回神,我注意到春太用一样热情的眼神注视着草壁老师。居然在正式上场前目睹恶心的一幕……

接着,是平衡、和声、节奏练习,三分三十秒。

到这里是基本合奏。集中思绪,提振精神。大家都拼命回溯今天晨练的感觉。

草壁老师举起指挥棒,我端正姿势。

曲子开头的五分钟,我回想起芹泽的话。如果起飞不成功,我们的乐团会在空中瓦解。我谨记在心,肩负飞机小螺丝般的使命吹奏。

最后两分钟自由运用。有人拼命练习,有人闭上眼想像,各自进行最终调整。

草壁老师打信号结束,调音室顿时安静。在众人注视下,老师低声开口:

「还有一分钟。」

咦?我不禁疑惑。片桐社长抓住时机似地走上前:

「这是最后一场比赛,我们围成圆阵吧。」

我和春太对望,放下乐器,急忙过去。老师以十几秒为单位,一点一滴浓缩调音内容,节省出这段时间。大家都上前来,剩下的一分钟我们围成圆阵,片桐社长从丹田发出呐喊:

南高即将上场!我们能做出最棒的演奏!可以带给观众最棒的享受!不要焦急不要慌,fight!噢!fight!噢!fight!噢!

我们用力踏步,鼓足干劲,激发斗志。这是加入管乐社后,第一次围在一起打气,胸口一片灼热。

赛程进入后半,从调音室到排演室的通道十分拥挤。避免挤成一团,众人互相让路。许多人都礼让在排演前搬乐器的我们。

负责打击乐器的一年级生不小心弄掉木槌,一名西装男子弯身帮忙捡起。他似乎很热,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胳臂上。

是自由记者渡边先生。他脖子上挂着相机,锐利地望向我们。居然追到这种地方……

春太附耳向界雄说了什么,界雄臭着脸接过木槌,然后对成岛耳语,成岛冷冷地忽视渡边先生,再对后藤耳语。后藤踹一下渡边先生的小腿,最后春太朝他的脚上用力一踩。

「谢谢你们的盛情款待。」

不知为何,只有我一个人被逮到,听见撒满挖苦香料的话。

「你想干嘛?」

「依赛前预估,你们学校只到铜牌水准。我期待你们的演奏,能颠覆那仅靠前例和实绩预估的评价。」

我忍不住噘嘴。这个人怎么老用这种口气说话?我四下张望,大家都先走了,只剩我们两个人。

「我就当成鼓励吧。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对于凭着草壁信二郎的才华和幸运爬到这里的学校,东海大赛太沉重。比起别的学校,单簧管演奏者的水准太差,也是致命伤。」

我笔直迎视渡边先生。

「谢谢你。」

我不禁脱口而出。渡边先生一脸错愕,我继续道:

「直到今天,你都没做出卑鄙的采访举动,十分感谢。我明白你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关心我们。」

渡边先生眨眨眼,忽然笑逐颜开:

「真是败给你了,你似乎能将每一个人拉拢为同伴。唔,好吧,我会在观众席专心欣赏。」

「请你欣赏就好。会伤害大家的采访,我坚决拒绝。」

「是吗?」

我挨近渡边先生,悄悄问:

「那么想采访,你怎么不去风琴展览会瞧瞧?」

「……风琴展览会?」

渡边先生皱起鼻子,似乎不知道这件事。

「听说今天在园区里有展览。教室的风琴可用多少钱买到,你不觉得能写成一篇报导吗?」

渡边先生的脸色微微一沉,盯着半空。

「……噢,你说那个啊。你似乎误会了。」

留下这一句,他便步向表演厅。

在排演室练习完自选曲,进行最终调整后,移动到舞台旁。在有限的时间里必须做的事,我们全部完成。

从舞台后方走向舞台旁的通道,挤满刚演奏完毕的学生,和列队准备上场的学生。可同时感受到演奏完毕的解放感,和即将上场的紧张感。其他学校也有毕业学长姊来加油打气,拿着资料夹板的工作人员管理着赛程。

我们排好队,结束最后的调音,好不容易能喘一口气时,广播传来我们前一号的校名。界雄一脸严肃,安静地反覆进行定音鼓的调音。

游刃有余的片桐社长、马伦和春太动来动去。他们正在发东西给每一个成员。很快地,春太走到我面前。

「小千,手伸出来。」

依指示伸出手,春太放一枚五百圆硬币在我掌心。黑暗中,我眯起眼。

「这是……」

「是姊姊回收的,能引发奇迹的护身符。」

是五百圆存钱筒公寓的硬币。我忍不住握紧,按在胸口。左右看看,大家都把硬币收进制服口袋。

春太注视着舞台。

「这是平日练习的集大成,你可别扯我的后腿啊。」

「嗯。」

我乖乖应话,春太有点惊讶地回望。前一所高中的演奏结束,热烈的掌声淹没耳朵。

终于正式上场。踏上舞台,二十四名成员站到规定的位置准备。在短暂的夏季里,我们经历两场赛事,胆子大了许多。没人惊慌失措,东张西望。

草壁老师忙着进行最后检查。我调整谱架高度,握紧长笛,望向观众席。由于依校别入坐,一眼就能找到为我们加油的人。奈奈子、远野、芹泽,还有芹泽姑姑都紧张地看着我们。

所有乐器静止后,舞台打上灯光。

场内广播介绍曲目。最后介绍到指挥草壁信二郎的名字时,部分观众发出惊呼。

草壁老师在耀眼的灯光中行一礼,观众席传来热烈的掌声。那情景真教人开心。对老师来说,这也是逐步复出的大舞台。

草壁老师站上指挥台,拿起指挥棒,表演厅瞬间被寂静包围。俯着脸的老师抬头扫视我们,我恐怕永远忘不了老师此刻的表情。上高中后第一次看到的表情,浮现满满的幸福。我想和老师一起登上更高的舞台,他的笑容让人打心底这么希望。

我们没有一个人打算演奏出和晨练时一样的音色。这是我们从一开始就说好的。

演奏出唯有当下才能做到的、全力以赴的音乐。

草壁老师的指挥棒落下,夏季最后一场演奏展开。

*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别忘记『波菜』守则※。」

注:日本职场用语,意指报告(houkoku)、联络(renraku)、讨论(soudan)。三个词的第一个音连在一起即是日文的波菜(horenso)。源自山种证券社长山崎富治在社内的推广,其著作《波菜让公司茁壮》成为畅销书。

手机萤幕上是一整串曼波鱼媲美跟踪狂的来电纪录,最后一则还附赠语音留言。顺带一提,曼波鱼说的「波菜」,在我们业界指的是「报告、联络、转帐」※。我们的工作完全不需要「讨论」这个环节。好孩子可不能学。

注:转帐的日文发音为「soukin」,字首相当于日文波菜(horenso)最后一个音。

下午两点半,「知识广场」的气氛宛如庙会,到处是拿气球的亲子档,热闹滚滚。有棉花糖、锉冰、捞水球,还有空手抓糖果等活动。会场各处都摆有风琴,围着好奇观看的人墙。

我背对入口附近的墙壁,藏在暗处,观察帐篷内的长椅。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婆坐在那里,像尊地藏菩萨。她一身簇新的深蓝色和服,绑在后脑的头发全白。

没错,那是孝志的母亲。高中时,孝志邀我去他家玩,我见过他的母亲几次。孝志出生在好人家,住在有大庭院的房子里。他的母亲不欢迎我,会在我面前满不在乎地劝孝志「要慎选朋友」、「你朋友看起来没出息」。确实,上学日数寥寥可数的我对此无话反驳。这么一提,他的母亲总穿看起来很昂贵的和服。连日常家居服都不含糊,或许是千金小姐的习性。

那样的她,如今成为满头华发、满脸皱纹的老太婆。

对方恐怕根本不记得我。

是时间的流逝,近乎残忍地改变她的外貌吗?……不,是好不容易盼到的独子猝逝,让她变成那副模样。

在空中飘移的茫然视线像在做梦,嘴角不时泛起诡异的笑容。

那是真心以为能见到孝志的表情。是坚信死于交通意外,甚至早就火化的儿子,总有一天会回到她身边的表情。

她的幻想是有根据的。

而我知道一切,才用「是我啦诈骗」引她出来。她彷佛也如此希望,接受喊她「妈」的我就是孝志。

我忽然眯起眼。孝志的母亲身旁摆着一个黑色盒子。那是我忘也忘不了、孝志高中时用的小号盒,我忍不住按住右侧腹蹲下。额头渗出汗水,从下巴滴落地面。

孝志的母亲突然往旁边一倒,靠在小号盒上。天气太热,连缓和暑意的风也没有。虽然坐在帐篷里,对老太婆来说还是太难熬了吧。志工想带她去医护室,但她甩开他们的手,重新在长椅上坐好,用连我都听得到的音量,痛骂关心她的志工。

真是个愚蠢的母亲……

接着,会场内的志工发现我的状况不对劲,跑了过来。我蹲着伸出左手制止他们。没事,不必担心,不要管我。右手一直按着肚子,无法放开。阵阵跳动甚至传到指尖,就像心脏存在于那里。

我用力闭上眼。

——这首曲子叫〈Rondo〉,你听听看——

夏季的那一天,在管乐社的社办里,孝志硬把耳机塞进我的耳朵。

鼓声与风琴逐渐缠绕在一起的前奏,我第一次对音乐产生戒心。音乐竟会撩拨起这样的情感,我十分惊讶。

乐句脆弱却纤细的风琴声逐渐掳获我,让我萌生意外的想像。如果由我们来演奏,是不是满有意思?如果我们管乐社能重现这个乐团的音乐,是不是很厉害?我双手按住耳机,以免音乐溜走,天马行空进行荒唐的想像。

其实,我一听就知道是「The Nice」乐团的曲子。这是孝志最近的新欢,我偷偷观察到,只要一有空他就会从包包拿出CD聆听。

或许是我的反应如同预期,孝志露出满意的表情。

我立刻回过神。对我来说,期待是最大的禁忌。要是被孝志拐进他的余兴游戏,我可吃不消。「听了好累。」我拉出耳机塞还给他。

「哈哈哈,没有比这更好的称赞。第一个把音乐取名为『乐在声音』的『音乐』的日本人太荒谬。音乐不是用来享受,而是为了得到惬意的疲累才聆听。」

那家伙一本正经的歪理,害我当场傻住。

「我就知道你会懂。唉,秋季的定期演奏会曲目,我想推荐这一首……希望由你来推荐,我会支持你。」

我知道孝志动歪脑筋时的习惯。眼角会下垂,两颊的酒窝变深。太多感情一下涌上,我只能苦笑。确实,要推荐这首曲子,我是最适合的人选。除了顾问老师和孝志以外,每个社员都对体弱多病的我客气三分。虽然是很奸诈的算计,但我奇妙地不觉得反感。

「你绝对比较适合键盘乐器。不过,我不会要求你像基斯•爱默生(Keith Emerson)用风琴弹奏这首曲子那样拿刀刺键盘,或叉腿站在风琴上,放心。」

孝志比手画脚,可笑地热烈游说,害我笑个不停。是你将总是孤伶伶的我拉进管乐社,教导我直到能像样吹奏小号。昨天你不是才称赞我吹得太棒了吗?怎么今天就劝我转战风琴?

坦白讲,我想……我应该是讨厌孝志的。

只是,那种讨厌的情感,至今我都无法厘清。

每次走进教室或社办,我都觉得像被逼着玩大风吹。我只能专注确保自己的位置,无暇顾及其他。完全不费工夫便总是成为中心人物的孝志,不可能懂这种心情。

孝志人缘好,成绩名列前茅,很受女生欢迎,这些我也感到不爽。连我想和一般人一样探索的神秘女体,他早就玩腻。我生日那天,他用水球做了假奶送给我时,我差点哭出来,骂道:可恶,你什么都有,太奸诈了!

但我并不觉得生气。

只是听到你多管闲事的话声,我就感到惬意的疲累。

高中毕业,两人各奔东西,几年后再会,居然是在大学医院。

孝志是初出茅庐的医生,我是重症病患。

全新的白袍非常适合孝志。

至于我……从国中就罹患的慢性肾衰竭突然恶化,终于必须洗肾,无法随心所欲走动。辛苦觅得职位,努力弥补自身的缺陷,总算一点一滴累积资历的出版社,一直是停职状态。

重逢的那天,孝志俯视像没电般无法动弹的我。到现在我都记得他的表情。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反正我在医生之间成了笑柄吧?不必隐瞒,我早就听说。

我的肾衰竭毫无好转的希望,除了洗肾之外,只剩下一种治疗方法。

那就是亲人间的肾脏移植,活体器官移植。

母亲和妹妹——我一直以为母亲会捐肾给我,但母亲「不适合」,妹妹也「不适合」。不是医学上的问题,而是院方对捐赠候补人选进行心理测验和心理咨商,再三面试后判定不适合。

当时的孝志,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孝志,你笑我吧。无条件的爱,根本是幻想中的佳话。

不就是这样吗?即使是亲属,也有自己的人生。每个人都不想伤害身体,听到手术失败的风险,想必会不知所措。

谁能责怪这样的亲人?就算是不成材的我,他们也拼命养我到大学毕业。不是拒绝,而是那一丝丝的真心话,被视为不愿捐赠的意志。这个决定无法撤回。

可恶……

我的痛苦,并非病痛造成。

「——请问,风琴演奏会什么时候开始?」

炎热的阳光和现实的声音钻进耳里,蹲着的我猛然回神。

一个牵着小女孩的母亲正在询问志工。小女孩抓着红气球的线,显得很无聊。

「呃……已经开始了。」

志工支支吾吾回答。风琴演奏没有开始,也一直没有像演奏家的人登场。眼前的状况与志工的话矛盾,年轻的母亲有点不知所措。

「呃,方便的话,会场备有冷饮,请轻松参观游玩。」

另一名志工巧妙接话,轻推红气球。小女孩往街头手摇风琴跑过去,母亲困惑地追上她的背影。这么说来,有个女人误以为是风琴展览会。那是穿黑色长裤套装、戴墨镜,一看就热得要命的女人。真是的,这种地方怎么可能办那种活动。

风琴的演奏早就开始了啊。

只要拿英汉字典查一下风琴(organ)这个字,就会发现除了乐器的风琴,还有一个意思。

你们没听见会场中涌起的轻盈笑声、雀跃的欢呼,及哭声交织的奏鸣曲吗?

即使是无关的参加者,也希望能仔细聆听。

我们的半辈子化成各种音域,以绝不相同、无可取代的音色交织而成——

这场器官(organ)移植者的演奏会。

右手按住孝志给我的肾脏所在的侧腹,我深深垂下头,献上祈祷。

会场中有人走近。

我体内涌起一种预感。影子覆盖我前方的地面,我战战兢兢抬头。只见孝志的母亲崩溃般跪倒,哭丧着脸摇晃我的肩膀。

「……孝志在这里吗?」

我倒抽一口气。确实,孝志是我体内的一部分。从未在亲人身上感受过的紧密连系,就在我的侧腹里。我就是赌上这一点才打电话。那绝对不是一场豪赌,我有着无法解释的确信。

「……回答我,你是孝志吗?」

孝志死后,听说他的母亲不顾医生制止,疯狂寻找接受肾脏捐赠的人。

我不是孝志。我是高中时,你百般厌恶的孝志朋友。

「……喏,你不是缺钱吗?我把钱拿来了……」

孝志的母亲拖来小号盒,似乎装着钞票。只是一通电话,她就准备四百万圆的现金。

抢夺父母心,抢夺无条件的爱……

这样到底哪里不对?反正父母毫不思考、毫不想像、毫不犹豫,总是无条件地奉献爱心,不是吗?我只是想要这些而已。我只是想要以现金的形式提领这些而已。

「孝志……你说说话啊……」

孝志的母亲扑进我怀里哭着,皱巴巴的脸挤得更皱了。她瘦小的身躯像厚纸板那么轻。我跪在地上,束手无策地仰望天空。

喂,孝志。

为什么你要把肾脏给我?

为什么在我问你理由前,你就永远离开我?

出院后,我立刻进行调查。虽然不容易,但我不择手段。在我接受紧急移植手术的那天,孝志死在同一家医院。他碰上交通意外,在生死关头徘徊,最后还是离开人世。我不清楚孝志临走前在想什么,我只查到两件事。他向日本移植学会提出申请,要分给我一颗肾脏,并且顺利通过。还有,不论结果如何,他都不会改变决定。

得知这个事实,我一滴眼泪也没流。

我无法相信。因为连流泪的理由,都像云霞般难以捉摸。

「孝志……妈……妈做了很多你喜欢的水羊羹……一起回家吧……」

孝志的母亲反覆以决堤般的哭声诉说。接下来,细微得几乎要消失的那句话,让我怀疑自己听错。

「……妈想向你道歉……有件事妈一直想向你道歉。……你想成为职业音乐家吧?妈始终反对,对不起……幸好妈在死前还能再见到你……真的太好了……」

孝志去世后,你不停想着这种事吗?你是笨蛋吗?只要细数和孝志的美好回忆、能安慰自己的回忆,度过余生就好了啊。这么一来,接到那通电话,你便不会把我当成孝志。

孝志,你母亲的心和无条件的爱,我能收下吗?

我颤抖的手伸向小号盒,又缩回来。

我做不到。这样的情感实在太巨大,我无法收下。我总算明白你在加护病房里想些什么。你还是老样子,真是讨厌的家伙。

你想把生命分给我,让我去修补你们扭曲的母子关系吧?

孝志,我猜对了吗?我敛起下巴,板起面孔。

「——老太婆。」

我推开孝志的母亲。她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

「你在干嘛?很烦耶,哭什么哭?没错,我从一个叫贵岛孝志的人身上得到一颗肾脏。他的肾脏早就是我的。变成了我,我这个人。」

「孝志……」

孝志的母亲哑然失声。我咬紧牙关,维持冷酷的表情。

「仔细听着,孝志死了。他留下我和你,自己死掉了。高中时孝志曾告诉我一句话。虽然记得不是很清楚,但我今天是来把它还给你的。」

哭得通红、布满皱纹的眼眸盯着我。

「——我妈的唠叨,光是听着,就让我感到舒适的疲累。我喜欢我妈,即使哪天我离家出走,也希望她不要沮丧,一定要顾好身体。」

孝志的母亲望着我起身。

「……孝志……孝志说过那种话……?」

「是他没能告诉你的话,跟我的话混合在一起。他成为医生,一定也不后悔。他的忌日只有我去扫墓,他很寂寞啊。」

从此以后,我们不会再见面。志工担心地走过来,我看也不看小号盒,快步离开风琴演奏会。

*

东海大赛高中B部门,参赛学校全数演奏完毕,进入闭幕典礼。

表演厅的观众席坐满等待结果发表的学生和家长,第一次参赛的我们挤在角落。草壁老师在稍远的座位守候。

舞台布幕升起,参赛学校的管乐社长依演奏顺序一字排开。片桐社长脸色苍白地站在台上,像个小媳妇。致词结束,终于要宣布成绩。

「现在发表评审结果。」

表演厅响起广播,现场鸦雀无声。按演奏顺序,逐一报出得分。参赛学校都会授予金牌、银牌或铜牌。结果公布后,有些高中开心尖叫,有些高中静静接受,落差相当大。

每发表一个成绩,春太就在手册上注记金、银、铜的数目。金牌和银牌的数目有限,可预测倒数第二出场的我们的成绩。待金牌颁发完,最后出场的学校显然非常失望。

我双手交叠在胸前祈祷。

大家竭尽全力,几乎没有失误,力度与和音都掌握得恰到好处。我认为是三次大赛里表现最佳的一次。

……如果容许我贪心,我想得到银牌以上的成绩。不能这么祈求吗?

拜托,请给我们银牌以上的成绩吧。

首次参加东海大赛便夺得银牌以上的佳绩,离开管乐社的老鸟或许会回来,明年的新社员应该也会变多,到时就能报名梦想中的A部门,可能性一口气增加。既然要在高中生活中玩管乐,我希望至少以大编制挑战一次普门馆。二年级的我和春太,高中生活只剩下一年半。

给我们吧!给我们吧!我在口中默念着,终于要发表我们的成绩。

「参赛编号十四,静冈县立清水南高中——」

接下来是约两次呼吸的空档。

为什么?每个人都倾身向前,等待结果。

闭幕典礼结束,舞台布幕放下,表演厅里仍充满比赛的余韵。紧张、充实,还有虚脱感掺杂在一起,形成极不可思议的空间。

怎么样都站不起来的我,发现自己喜欢看着那降下的布幕。忽然,乐天的母亲传来简讯,彷佛算准成绩发表的时间。

〔主旨〕别在意小事!☆

〔内文〕你最喜欢的巨无霸散寿司,标高创新纪录喽!

所以找上条同学一起来吃吧。

对不起,我没食欲。

后面传来后藤等一年级生的呜咽声。她们挨在一块,搂着彼此的肩膀。

马伦和成岛看着今天的乐谱进行讨论。他们在检讨哪里不够好、以后要怎么改善,建设性十足。对啊,新的战斗开始了,我得转换心情才行。

神情凝重的界雄恢复冷静,找来负责打击乐器的一年级生,称赞他们今天的表现。

问题在于春太。他脸色阴沉,失魂落魄,彷佛世界末日来临。

「一度让人期待『搞不好』、『或许有可能』获得佳绩呢。」

片桐社长举起给铜牌学校的奖状。

「别奢求了。这样讲很难听,但无名学校光是能打进东海大赛便值得嘉奖。没看见一堆高中都挤不进去吗?」

奈奈子目瞪口呆地说着,远野点点头。

「……我知道。可是,现在别跟大家讲这种话。」片桐社长伤脑筋似地咕哝。

「抱歉。」奈奈子小声赔罪。

「……做梦都没想到我能站在这里演奏。挪用准备考试的时间练习,算是值得了。」

「上大学后,你会继续吹奏管乐吗?」

「嗯。」

「我和远野也会继续。或许有一天,我们会在同一个市民乐团演奏。」

三人互相握手。

草壁老师换回便服,来到表演厅。全员以老师为中心集合。闭幕典礼前已搬完乐器,大家只需带齐个人物品。

我东张西望,没看到芹泽。明明闭幕典礼结束前还在一起……

「先到门厅吧。一直赖在这里,会给主办单位添麻烦。」

草壁老师催促,界雄举手道:

「老师,有人用杠杆也撬不起来。」

众人聚焦在春太身上。他没加入大家,在座位蜷成一团。你就这么玻璃心吗?

片桐社长深深叹气,草壁老师制止他,亲自走过去。

「……上条同学,今天的演奏是南高的集大成,我们能做的都已做到最好。今天的成绩希望你别当成结果,而是视为过程,明天再一起继续前进吧。」

「我不甘心。」春太呻吟似地吐出一句。

「嗯。」

「老师,我们真的能以全国大赛为目标吗?我们人这么少,而且在这种地方就跌倒,根本没办法。」

在这种地方跌倒?这、这是什么话!春太的大嘴巴发动,众人一阵毛骨悚然。察觉这一点,我冲上前狠狠给他脑袋一掌。一掌不够,我不停拍打。

「连一年级社员都忍住不哭,身为学长你还炫耀似地沮丧给大家看?什么叫跌倒?跌倒又怎样?往上面跌倒,或许能飞得更高啊!努力挣扎,或许能飞得更远啊!」

我好恨自己的字汇这么贫乏。草壁老师愣了几拍,噗哧一笑。

笑声传染给在场二十三名社员,连成岛都强忍笑意,问我什么叫往上面跌倒?

大家恢复开朗,我松一口气。

不管结果如何,无法笑着迎接,未免太对不起一直以来的努力……

我率先冲到通往门厅的出口,朝大家喊道:

「快点、快点,大家一起来回顾今天吧!」

*

「……魔法失效了。」

我打手机向曼波鱼报告。原本想搞笑,但实在没那种余裕,只好作罢。听筒传来曼波鱼诡异的沉默。

嘿咻、学者、诗人和波波已依我的指示躲起来。我告诉波波,会把离职金汇到他的户头。那笔钱可让他妹妹暂时过得轻松点。

接着,默默从曼波鱼那里,扛下我不晓得能否承受的责任就行。几乎可灌饱一颗气球的长长叹息后,传来曼波鱼沉静的话声:

「……我能说句话吗?」

「请吧。」

「付钱和亲生父母断绝关系的你,干嘛对别人的父母客气?」

「我没客气。就是因为没客气,我什么都不能做。」

「不好意思,我没空跟你打哑谜。」

「那么,就当我脑袋故障。」

「……唔,再精密的电脑都会出错嘛。杰出的程式员会设下防线,避免意外发生。」

我等待下文,曼波鱼冷冽的话声传来。我从未听过他这样的话声。

「你的四个手下都在我手里。我决定施展魔法。给你最后一个任务,你赌上性命也会达成吧?」

那些家伙被抓了……我握紧手机,吞下一口气,下定决心。

「什么任务?」

「刚才我派你的手下进行转帐诈骗,过程十分顺利。那个母亲有一笔不曾动用的钱。这次不能用总公司的车手,你亲自去拿。」

又是「是我啦诈骗」吗?

「抱歉,能不能给我别的任务?只要不是杀人,我什么都干。」

「少来,这是从你的办公桌里找到的名单。」

曼波鱼念出十位数的市外号码。

我瞪大眼,深吸一口气。那是我老家的电话号码。

「……没想到你居然会亲自下海。」

「没啥好惊讶的吧。可拿到需要的钱,达成这个月的业绩,甚至还有得找。」

「这样的话,我能提出一个请求吗?」

「什么请求?」

「等全部结束,我要金盆洗手,向警方自首。」

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的沉默。出乎我的意料,传来不疾不徐的话声。

「你要出卖公司?」

「只会说出我参与的部分,跟这次未遂的事。我被逮捕,可以让一个老妇人从漫长的梦里醒来。之前你不是提过,公司累积颇多不妙的案子吗?就当是黑道的顶替投案,全归到我头上也行。」

曼波鱼暂时回归沉默。

「什么时候?」

「三天后。」

曼波鱼似乎在思考。

「这样只有你吃亏……」

「无所谓。」

「拿到的钱交给学者。经过确认后,我就开除波波。八百万是你的钱,我会留给你,随你要拿去补偿受害者还是干嘛。」

「债务的部分怎么办?」

「就当饯别礼吧。」

「……真慷慨,你到底怎么啦?」

「你不晓得吗?曼波鱼可逆着海流前进。」

曼波鱼先挂断电话。短短相识一场,我似乎窥见他意外的一面。

我朝举行管乐东海大赛的表演厅走去。

通道的塑像旁,一个女高中生蹲着号啕大哭。每一次抽噎,头发上的黑色缎带便随之摇晃。

成绩已宣布,她不甘心地放声哭泣。此处离表演厅和巴士停车场都很远,大概是不想让同伴看到自己哭泣,才跑到这种地方吧。

一道影子接近她。

刚才没发现,塑像后面躲着一个人。

我不禁瞪大双眼。那是我在风琴演奏会中碰到的少女,她似乎是女高中生的好友。她没出声安慰,默默注视着女高中生,像是要让女高中生尽情哭个够。

在这种情况下,要不多嘴相当困难。办得到的,只有不会说话的宠物,和拼命忍住不哭的人。

我对上她的目光。

「风琴演奏会结束了吗?」

她主动开口问。

「嗯,一切都结束了。」

我朝她丢出一包面纸。女高中生没理会我们,继续大哭,甚至淌下鼻水,简直糟蹋可爱的脸蛋。

「一切都结束了……?听起来有不少内幕。」

「毕竟我是大人啊。」

「说得那么了不起。什么叫大人?」

她尖锐地反问。看她的眼神,就明白这不是调侃。大人的定义……意外地很困难。大人可以抽菸喝酒,大人要工作,这样回答她会生气吧。再认真一点思考,要能独立,清楚自身的责任、权利和义务,但世上的弱者能否符合上述条件是个疑问。

「这个嘛……我认为有接受眼前一切的觉悟,才算是大人。」

讲得太抽象,害她期待落空了吗?她一时愣住。我可没说错,大人的资格,不一定由年龄或经验来界定,端看能否将理所当然接受的无条件的爱,奉献给下一个人。我没告诉她,才不会轻易告诉叫我恶心叔叔的小妞呢。

「叔叔今天变成大人了?」

我忍不住苦笑。原来十多岁的女人,可凭直觉洞悉一切吗?实在教人甘拜下风。

她蹲下来,拿面纸仔细擦掉女高中生的鼻涕。女高中生任她摆布,即使我在旁边,也毫不设防。

「我不打算像叔叔一样花上好几年……」她悄声低喃。

「你的计画是什么?」

我一问,像要当成面纸的回礼,她从左耳摘出小型助听器,高高掷来。我急忙用双手接住。

「最快明年。前提是我和她一起找齐同伴,打进全国大赛。」

我看到她的觉悟,同时也对许多事恍然大悟。

(——或许是遇见她,我才总算摆脱老马的诅咒。)

你决定把自春天以来得到的无条件的爱,奉献给她们。而且,你应该没舍弃成为音乐家的梦想。

我的推测没错,你就是芹泽吧?

系着黑缎带的女高中生停止呜咽,凝视芹泽的侧脸。接着,泪珠又成串滚落,她吸着鼻涕,将哭得惨兮兮的脸转向我。

「渡边先生……」

「嗨。」

我打趣地举起一只手。我大概看不到她们明年的活跃,所以想在最后留下一句话。不过,来自我这种人的声援,只会给她们添麻烦吧……好,决定了。

「抬头挺胸,不可以放弃!」

这是献给奇迹似地首度打入东海大赛,英勇奋斗的她们最大的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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