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推理事件簿

第三卷 幻想风琴 乡土建筑

作者: 初野晴 更新时间: 2026-04-14 21:57:28

平静的日常在哪里?

我相信唯有一点一滴,累积小小的忍耐,才能得到平静的日常。

自从懂事以来,那家伙就不懂得何谓忍耐。

因为他是四个孩子里的老么,备受宠溺的缘故吗?他在父母的骄纵下长大,不听管教,凡事不如己意,就抓狂发飙。给他扑满,从没存满过。

每次他惹出麻烦,校方便找父母过去。有一天,父母像断了线,放弃对他的执着,关心起上头的兄姊。棘手的保母工作,便落到我身上。

幼稚园是坏孩子,小学也是坏孩子,国高中一样没救,矫正不过来。

听到他母亲这番粗暴的论断,我十分排斥。

周遭的人渐渐视那家伙为包袱,我一直奉陪着他的任性,努力找出他的优点称赞,有时会动手狠狠教训他。数不清多少次,四处寻找愤而离家出走的他,不管是寒冬或三更半夜……我不禁觉得自己太宽容。

不过,我受够了。

他破坏我逝去的老婆的佛坛,从我的皮夹里偷钱,这次我绝不原谅他。那家伙察觉我的愤怒,跟我保持距离。我们僵持好几天,好几个月。

电视播报的一则新闻,打破胶着的状态。散发白铜色光辉的桐花……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映像管电视,忽然想到一个壮大的计画。我准备进行这辈子最后一项大工程。大功告成后,要怎么交给他?在我临死之际,是最佳时机吧。该如何告诉他?他让我吃这么多苦,往后恐怕也得吃苦,恶整他一下不为过吧?

他会怎么看待我留下的榜样?我现在就忍不住想笑。

……是啊,虽然不甘心,但会考虑到这些事,就证明我还是太疼他。

往后需要一点一滴忍耐的日子,不晓得会为我们的关系带来什么变化。唯有这一点,我敢断定。

实在令人期待,我的内心涌出活下去的希望。

1

日历上显示为八月四日。

从校舍窗户探头仰望,南方水平线上耸立着纯白色的巨大积雨云。我们学校靠海,万里无云的天空下,老鹰和乌鸦争夺地盘似地吵吵闹闹。当然,乌鸦屈居劣势,但该说是坚忍不拔,还是死守不退……总之它不肯放弃。野生的世界真是艰辛。

嘎嘎嘎嘎,学校墙壁传来电钻的凿洞声。

叽叽叽叽,劈哩啪啦,咚,哗啷!

是学校布告栏上公告的耐震补强工程。暑假开始前,一直是偷偷摸摸低调进行,但一进入暑假,就投入大量工人,追赶进度。他们拆下外墙,装设补强建材或零件,可看出原来外墙与内墙之间还有空间,我终于明白老鼠亲子为何会出现在校舍四楼的音乐室。老鼠这种生物的体能惊人,轻轻松松便能跳到与我同高,吓得在场众人全部腿软。

这几天,年轻工人闲下来会到音乐室瞧瞧,或暂时停下工作,聆听校舍传出的演奏。他们似乎跟春太混得很熟,不晓得春太是怎么笼络他们的。昨天他们送了冰棒和果汁过来,不知为何还有米和罐头。

预备,冲!

提早结束上午的练习,用过午饭后,我们匆匆刷牙,急急忙忙将乐器搬到体育馆。特别笨重而巨大的打击乐器以毯子包裹,小心搬运。

——咦,地区大赛的结果吗?

成绩在当天入夜后发表。片桐社长领取奖状,紧张的模样令人印象深刻。

没错,我们的夏季并未在地区大赛止步。

话虽如此,从地区大赛到县大赛,间隔不到一星期。

四天后就是正式比赛,时间迫在眉睫。酷暑考验着体力和精神力,我们连日辛勤练习。

演奏的曲目是柴可夫斯基〈第六号交响曲 悲怆 第一乐章〉。对音乐稍有涉猎的人,或许会疑惑明明是B部门,为何选这首有点严肃的曲子。顾问草壁老师将表现悲伤的现实与梦想,动辄伴随阴暗绝望的音色的乐曲大胆改编。简单地讲,变得毫无阴郁和悲怆的感觉,但也不凶猛或粗暴、低俗,反倒具备高中生不可思议的青春洋溢。因此,我们才能在地区大赛中,同心协力呈现强而有力的演奏。后来听说,〈悲怆〉原本的标题是俄文「Pateticheskaya」,意思是打动人心的热情或感情。这十分符合草壁老师的风格,日文翻译大概反映出日本人喜爱卡通《龙龙与忠狗》的国民性格。

长年以来,我们学校总在预赛铩羽而归,能够往县大赛前进一步,无非是报名地区大赛的二十六所学校中,有十所得到金牌——光是这样就很困难了,更重要的是震撼人心的编曲,及部分成员的超群演奏力。所谓的部分成员,是指管乐老鸟春太、成岛和马伦,还有今年新加入的后藤和界雄。

然而,接下来的路程,以现在的实力是不行的。熟练度相差太悬殊,整体演奏不平衡,像我这种高中才接触管乐的成员,必须提升实力。其他学校也有高中才接触粗管上低音号,就在大赛中独奏的学生。

咦,我的长笛有没有长进吗?

潜入其他学校、被强行带到东北、上报、在地区大赛正式上场前还跟狗厮混,根本是全力绕远路过了头——这样的指责天经地义。可是,全力冲刺过度,有时候也可能搞错路嘛。有啦有啦。反正目标不变,从未迷失,就当我是成功机率逐渐攀升的大器晚成型吧。高中只有三年,但包在我身上!因为我的一天和小学生感觉到的一样漫长。

总之,我们整理出地区大赛中该检讨之处,及在县大赛前需要改善的地方,在时间允许内,每天不断修正。

把乐器搬到体育馆舞台后,我们忙碌地迅速摆好摺叠椅和谱架。因为人数少,位置调整起来还算轻松。县大赛前的几天,从中午到下午三点,我们可使用体育馆的舞台。体育馆一向遭到篮球社与排球社占据,之前与他们的谈判触礁,但我们在地区大赛的表现获得肯定,他们总算愿意礼让。不过,不是每天都能用,日期和时段都不同。县大赛的前两天借得到场地,帮助极大。

学校没有空调,盛夏期间我们将窗户全部打开,只是音乐室位在四楼,声音容易散掉。分部练习也就罢了,全体练习时难以听出整体性。或许是校舍在兴建过程中偷工减料,没做好隔音。要是强忍酷暑,关上音乐室的窗户,声音又会反弹得乱七八糟。虽然我们没资格抱怨,但在体育馆的舞台上练习,比较容易抓到正式上场的感觉。

为了我们,草壁老师的衬衫往往汗涔涔。

(——五年前,他被誉为古典乐界的时代宠儿。应该抛弃一切辉煌经历的草壁信二郎,以一介无名地方高中的管乐社顾问身份,即将再次登上舞台。)

我想起在地区大赛遇到的渡边先生的话。

明年我们想报名A部门,以全国大赛为目标。管乐的醍醐味就在于大编制,希望能站在更上一层楼的大赛舞台。愈没有胜算愈令人振奋,目标愈困难,我们愈有干劲。

春太理解我有勇无谋的心愿。至今仍喊我「小千」的春太,直到六岁都和我是邻居,也是儿时玩伴,我们高中才重逢。春太的家庭环境有些特殊,他与家人分开生活,独自住在一栋屋龄三十年,月租一万两千圆的破公寓。

暑假的练习,从六点的晨练开始。一天八小时,再加上自主练习。对于从濒临废社起步,不论长幼上下关系,也没有严格规律的我们,过度的练习量逐渐成为负担。

坦白说,从地区大赛前,大家的神经就绷得太紧,随时可能爆炸。其实大家都有一堆其他想做的事,也想去逛街、去海边玩。为了实现巨大的目标,每个人都付出一点忍耐。每当汗珠滴落地板,我就体认到这个事实。

在这当中,一名意外的人物造访学校。

人如其名,她像一阵吹散暑热的风般现身。

2

体育馆一楼只有我们,二楼的道场传来柔道社的呼喝声。大家在舞台上,各自吹奏着。

「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

草壁老师从职员室回来,今天也没说什么,直接举起指挥棒。众人一阵紧张,正襟危坐,同时吸气。

模拟正式上场的全体练习展开,体育馆的气氛骤变。我们演奏的〈悲怆〉以相对较小的音量起始。至于有多小,以交响乐为例,相当于将五线谱记号中缩写为「p(piano)」的弱记号,变成「pppppp」极端地小。最初由片桐社长的小号内敛演奏,因此是马伦的中音萨克斯风逐渐浮现的构图。高音是木管——马伦的中音萨克斯风,中低音是铜管——春太的法国号和后藤的低音长号率先支撑,而界雄正确刻画节奏的定音鼓成为众人的心脏,成岛再以接近人声的双簧管将主旋律推到前方。

我的长笛努力跟上。这样的改编乐曲,其实需要双簧管、长笛、单簧管的木管三重奏一起调配出冶艳的乐音。不逊于成岛的单簧管手……我想起拒绝加入管乐社的芹泽。

长笛是立奏,吹奏时必须从头站到尾。国中时代经过排球社的锻练,我一直全靠体力支撑,最近学会不费多余力气吹奏长音、音阶和运舌的方法。然而,技术并未提升,失误还是一样多,但我把重点放在失误后如何恢复如常。

我不再表面地解读乐谱。如今我需要的是表现力和想像力——此刻我充满喜悦,知道自己能继续工作,开心不已。你一定无法想像我有多么欢喜吧。草壁老师告诉我们,这是柴可夫斯基在创作〈悲怆〉时写给侄子的信。我就满怀喜悦和梦想来吹奏吧。

一吹错音,我就会和草壁老师对望。草壁老师彻底掌握大家每天注记的乐谱。不能畏缩,不能因为犹豫,吹奏出突兀、像冷风钻进来的音色。我没忘记堺老师的忠告:观众和评审听的是包括失误在内一整个连续的演奏。

噗呼!

演奏到一半,突然冒出杀猪般的怪声。怎么?刚才那是什么?草壁老师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没中断演奏,继续指挥。老师聚焦在一点。成岛微微侧着脸,我集中心思运指,边偷偷循着那视线望去。其他也有好几对眼睛,搜寻犯人似地咕噜乱转。

春太吹偏了法国号的泛音。

我第一次看到他在全体练习时犯下这么严重的失误。在管乐社,他的演奏水准媲美马伦,而且早把谱整个背起来。此刻,他显然惊慌失措,萎靡到窝囊,不停吹错音,泪水在眼眶打转。草壁老师瞪着春太,却没停下手中的指挥棒,打算让大家演奏到最后。

曲子后半,与低音缠斗的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草壁老师后方,远处的体育馆入口,一名陌生的成熟女子倚在门上。脸蛋娇小,八头身,穿着高雅的套装,微微交抱双臂。她是从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她一动也不动,聆听我们演奏。

噗呼!

噗叭!

七分钟的演奏终于结束,草壁老师放下指挥棒,似乎察觉身后有人,于是回过头。

女子轻轻颔首,离开体育馆。那纤细的腰线牢牢吸引为数不多的男社员目光。倒也难怪,那宛如从时尚杂志走出的外貌,明显与这所学校格格不入。

我兀自纳闷。她的长相有些眼熟,搞不好是在哪里认识的人……

重新开始合奏后,春太仍继续打乱众人的节拍。

「上条同学到职员室来。」

全体练习结束,片桐社长和界雄紧紧抓住反抗的春太双臂。春太像遭捕获的外星人,脚尖拖过地面被带走。

老师生气了?一定生气了吧。不是当着大家的面,而是私下斥责,情节非同小可。不过,这都要怪春太自己。

我偷偷问在收摺叠椅的成岛:

「刚刚演奏时,门口有个穿深红色套装的女人吧?是谁的朋友吗?」

「哦,你是指那个很适合酒红色套装的女人?」

啊,原来那是酒红色,发现时尚用语。以前我说口红,别人曾若无其事地纠正为唇膏。

「长得满漂亮,是个美人。」成岛不带感情地说,似乎没什么兴趣。

「难不成是想调查老师的记者?」

马伦双手拿着摺叠椅低语,我想起在地区大赛遇到的渡边先生。我实在不会应付那样的大人。莫名有种预感,又会在比赛中再见到他。

「倒是上条同学,演奏到一半就整个崩溃。走音得那么厉害,干嘛不干脆离开体育馆。」

成岛有时会冒出辛辣的言词。我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暧昧地晃动。

篮球社开始热身,彷佛在催我们快点,我们急忙收拾。虽然是老样子,但我们女社员不太敢自行把打击乐器搬到校舍四楼,幸好片桐社长和界雄很快回来,我松一口气。「春太呢?」我一问,两人同情地摇摇头,所以我没再追问。

合唱团正在使用音乐室,众人分头将乐器搬到音乐准备室。回到放置个人物品和贵重物品的社办,时钟已指着下午三点四十分。

八小时的集体练习结束,接下来是自主练习,可自由回家。

后藤等一年级生拿着乐器,到附近公园去找地方练习。虽然想留在校舍,但现实不容许我们这么做。昨天我们待到晚上九点,遭其他老师警告。大家都想避免相同的状况发生。

片桐社长要准备考大学,成岛与父母有约,今天已先回家。其他社员也单独或结伴寻找练习地点,不然就是回家。

留在社办的,只剩下马伦、界雄和我。

我看着春太的包包心想,不如大伙一起等他回来吧。

前前后后一小时,我们三个人一块读谱,反覆聆听全体练习的录音带,边等待春太。

外头还很明亮。怎么办?我问马伦。这时,教室门突然打开,一脸疲惫的春太出现。

「难道你们在等我?」

春太泪湿眼眶,不料有人骂一声「挡路」,踹他的背。春太趴倒在地,紧接着,伴随高跟鞋的清脆声响,刚才的女子走进教室。虽然隐隐约约,但室内弥漫宜人的香气。

双眼皮分明、鼻梁高挺,白皙臂膀露出酒红色短袖套装的袖口,A字裙在她身上显得极合适。亮丽的长发绑成一束,容貌宛如美女模特儿范本。

正面看到她,我仍不觉得她是陌生人。我应该认识基因与她相似的人,视线自然而然转向春太。

「春太,这位是……」

「我姊。」春太从地上爬起。

「你姊?」马伦和界雄大吃一惊。

姊姊叹一口气,不耐烦地从皮包取出铝制名片夹,分发给大家。名片正面印着「筱田建筑事务所 一级建筑师 上条南风」。

「MINAMI……小姐?」界雄从名片上抬起头。

「……哦?」姊姊的口吻有一股不让须眉的霸气。

「『南风』是俳句的夏季季语,读成『MINAMI』。」

界雄客气地应道,南风姊状似佩服地点一下头。

「你古文很好?」

「不,我留级过。是阿米奶奶教我的。」

「你是奶奶带大的?这年头挺难得,你叫什么?」

「桧山界雄。自然界的界,雌雄的雄。」

「世界的界,英雄的雄啊……不管闯荡世界任何一个地方,都能有一番成就的名字。」

界雄一脸羞赧,两人握手。

「呃,那是玫瑰香水吗?」

换马伦插话。

「唔,你年纪轻轻,还挺内行。」南风姊回答。

「内行的是家母,她认为香水具备塑造人格的力量。」

南风姊眯起眼点点头:「你叫什么?」

「马伦•清。请叫我马伦。我父母是美国人,我是养子。」

「……清是名字吧?」

「是的,你真清楚。」

「算是入乡随俗吗?不过,清这个名字不管在美国或亚洲,听起来都十分悦耳。你有一对很棒的父母。」

马伦腼腆微笑,两人互相握手。

等等等一下!你们是超级高中生吗?而且,情势怪怪的。我也得说什么才行吗?无法引起南风姊的兴趣,连自我介绍的机会都没有吗?

「为为为什么要发名片给我们这些高中生?」

我开口了,我发言了!这么一提,地区大赛时,渡边先生也劈头就发名片给我。大人的世界都是如此吗?

「哎呀,小千,好久不见。」

南风姊露出花朵盛开般娇艳的笑容。

「南风姊记得我……」

一时安心,我差点落泪。

记得我跟春太上同一所幼稚园,南风姊有时会陪我们玩,或买糖果给我们吃。当时南风姊念高中,听说她现在一个人住在东京都内。

「十年不见,你出落得亭亭玉立。」南风姊弯起食指,指背抵着嘴唇,眼角含笑。「亚实和冬菜似乎去你家打过招呼。」

我用力点点头。

「春太有其他姊姊?」

界雄在我耳边低问,我朝他颔首。没错,春太有三个年纪相差许多的姊姊。长女南风,次女亚实,三女冬菜。她们把幼稚园大班的春太推下河、把他头发剪成像《带子狼》里的大五郎※、撒谎拐他去派出所,甚至硬抓他一起打麻将,弄哭他。这些姊姊对春太的人格造成复杂的影响。简而言之,姊姊们个性太奇特,害春太对女人失望透顶。

注:《带子狼》是小池一夫原作,小岛刚夕作画的漫画作品,于一九七○~一九七六年间连载。大五郎是主角的儿子,留着只有刘海、两侧及后脑束发,头上光秃的发型。

不过,照顾春太的也是这些姊姊。由于工作需要,春太的父亲走遍全国各地,经常搬家,而母亲必须陪伴不良于行的父亲,双亲几乎都不在家。

「对了,你提到名片。」

南风姊思索片刻,简单针对名片说明。

「是啊……就当成颜料吧。在你们眼中,初次见面的我,像一面空白或灰色的画布吧?把名片当成描绘社会形象的工具就行。」

「这样啊。」我应道。

「你们的顾问草壁老师也有名片,以教职员来说满稀罕的。」

总觉得可以理解。当时管乐社成员不到十人,草壁老师运用以前的乐团人脉,积极走出校外,接触各种团体和学校,为我们争取演奏机会,或许需要名片。

咦,等一下。

「南风姊见过草壁老师吗?」

「嗯。春太受草壁老师关照,我去打过招呼。」

我望向春太。这家伙平常是个大嘴巴,却久久没吭声,一脸苍白地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他这么怕姊姊吗?

「南风姊今天来有什么事?」我继续问。

「哦……我对管乐有点兴趣,想看看春太学习的环境。」

怪怪的,南风姊的话有些不自然。那不自然的程度,好比狮子突然跑进珍惜地分享尤加利叶的无尾熊群中,表示:「我对爬树有点兴趣,希望能观摩一下。」

「呃,你真的对管乐有兴趣吗?」

我居然说出来了。

「唔,坦白讲,我是个大外行,听不出你们学校的管乐社水准。依我刚刚的感觉,虽然人少,但在远处听来声音满平均的。」

南风姊望向窗外,低声继续道:

「那么,春太有希望吗?」

南风姊指着垂头丧气的春太,更明确地问:

「老实告诉我,你们认为春太有音乐才华吗?」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突然丢出这种问题,我们不晓得该怎么回答。确实,春太的法国号吹得很好,但谈到有没有才华,就要另当别论了。

「……我认为有。」马伦含蓄地表示。「虽然我不是非常确定何谓音乐才华,但我认为春太有持续投入音乐的才华。」

「意思是,他对自己的能力高低十分迟钝?」南风姊压低嗓音反问。

「是的,请正面地去解释。」

「原来如此,这一点的确重要。尤其是高中生的社团活动,才华并非必要条件。真是的,我们姊弟都少根筋。」南风姊吁一口气。「其实,昨天春太联络我,要求资助。他想搬出公寓。」

咦,我大吃一惊。

「你要搬家?什么时候?」

我忍不住逼问春太。距离县大赛只剩下四天,居然在这节骨眼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未免太仓促,或者说根本不晓得在想什么。况且,他竟敢瞒着我……

南风姊瞪着春太,像是催促「接下来你自己解释」。春太喉咙发出咕噜一声,从包包取出小型望远镜。那是今年春天在学校屋顶上用过的。

他到底要干嘛?

春太走到社办窗边,朝我招手。我走过去,他把望远镜递给我。我将望远镜对准春太指示的方向,看见体育社团的社办大楼。不是那里,往右一些。我依他的吩咐调整方向,慢慢调高倍率,看到旧校舍的后院。

在草丛的掩护下,有一片如《鲁宾逊漂流记》般的生活痕迹。那里悄悄搭起帐篷,有用来炊煮铝饭盒的混凝土块,树枝上吊挂绳索晾晒衣物,还系着一只生物社养的鸡。

有人入侵暑假的校舍,定居在后院?讨厌,不会吧……

「其实我被赶出公寓,住在那里。」

听到春太的告白,我差点当场虚脱。

「你这个管乐社之耻!」

我揪住春太的衣襟,猛力摇晃。春太的头像断了茎的向日葵般前后摇摆,在窗边用望远镜窥看的界雄哈哈大笑。

「小千,这是有理由——」

「给我拿炸弹来!炸掉帐篷,我陪你一起死!」

「穗村,你冷静点。」

马伦从背后架住我,我调整凌乱的呼吸。原来是这么回事。

所以春太才会和工人混得这么好。当然会好。工人居然送米和罐头给他,我就觉得奇怪。

南风姊逼着春太跪坐,他结结巴巴说明来龙去脉。

春太原本栖身在屋龄三十年、月租一万两千圆的破公寓,但房东几经考量决定拆除,并提前详细告知房客。其他住户都已搬走,只有春太赖到拆除当天,然后失去住处。这是地区大赛三天前的事。他的生活一片惨澹,看到藏獒像捡到宝,理由就在于此。

「草壁老师知道这霹雳夸张的情况吗?」

界雄放下望远镜,忍着笑问。南风姊交抱双臂回答:

「刚刚已在职员室告诉老师。怎么讲,学生超乎想像的荒诞行径,害他震惊过度,那表情真是一绝。现下他在保健室稍作休息。」

我打心底同情草壁老师。

「啊,原来如此。」下巴轻搁在拳头上想事情的马伦突然开口。「今天虽然失误得离谱,但这几天上条进步得非常快,我还有些纳闷,不明白是在哪里拉开差距。」

「毕竟他等于是天天在集训。同时合理地解决两个问题,说像春太的作风,也确实没错。」

南风姊冷静分析。咦,是这样吗?那我也想一起住帐篷,洗澡在泳池将就无妨。

春太跪坐着,头垂得低低的,像在深切反省。我有那么一丝丝理解他的心情。为了县大赛,我们团结一致努力练习。原本社员不足,连地区大赛都无法报名的管乐社,正准备突破县大赛,挑战东海大赛参赛权。一旦创下佳绩,或许在高中放弃管乐的学生会回心转意,重新考虑加入,明年也可能吸引许多新社员,到时就得以报名能晋级全国大赛的A部门。春太根本无暇搬家。

不不不,等一下,就算是这样,在校园过起户外帐篷生活,还是不对吧?

「你怎么不回老家?」马伦率直提出疑问。

「对啊。」

界雄后知后觉发现这个过于天经地义的解决方案。

春太尴尬地保持沉默。总不会是单纯不想回家吧?我望向始作俑者之一的南风姊,她事不关己地别开脸。

春太的老家,住着插画家亚实和整骨师冬菜。

虽然长女离家独立,具威胁性的次女和三女仍在家里。我曾耳闻,她们一个月的酒钱超过十万圆。站在我的立场,希望春太无论如何都要离开老家,普普通通地喜欢上女孩,放弃我单恋的草壁老师。

南风姊叹一口气,走过来:

「回到资金援助的话题。半年没联络,一联络居然是要钱。嗳,想想春太的个性,恐怕是努力到最后一刻,都设法自己解决吧。」

我咬着指甲,在脑中梳理状况。春太应该会从家里拿到基本生活费和一半房租。不过,这样依然不够,所以他每个月不定期当附近的小学生家教几次。他住的是便宜的公寓,勉强过得下去,但最近为了赢得大赛加紧练习,根本没空打工。

「看在他努力练习的份上,我找亚实和冬菜商量,决定各出一点钱资助他。一个不成材的弟弟,我们还养得起。」

听到南风姊菩萨般的话语,春太诧异地抬起头:「咦……」

「最重要的是门面。真是的,我忙得很,特地向公司请有薪假过来。今天得去房屋仲介公司找到住处。我取得草壁老师的同意,视为最优先事项。」

噢,我懂了。南风姊今天是来当保证人的。

春太急忙着手收拾。等待期间,南风姊困扰地紧盯手表。我跟着望向教室的壁钟。

「来得及吗?」我担心地问。

天色还是亮的,但快下午五点了。

唔,南风姊敛起下巴,似乎在烦恼怎么回答。

「其实我预定上午过来,不料临时有事,现在才开始找有点迟。我透过大型房仲商朋友和网路先挑出几间候补,但正值八月,时机不佳※。」

注:日本一般在四月展开新年度,因此搬迁、空房都集中在这个时期。

我有预感,又得费一番工夫。南风姊打算掏出香菸和携带式菸灰缸,想起校内禁菸,手又收回去。

「不晓得会搞到几点,你们不必陪同。不好意思,把你们留到这么晚。」

我们三人互望。依南风姊的个性,可能会坚持找到住处。虽然想帮忙,但今天我十分疲惫,希望回家休息,再继续练习。回家后的练习,我都是坐在母亲的车里,打开冷气尽情吹奏长笛,就不会吵到邻居。

嗯,回家吧。

众人有志一同,拎起随身物品。刚要关上教室拉门,马伦转头问:

「万一今天没找到怎么办?」

「用逼的也要带他回家。不过,草壁老师表示,解决问题前,他可以收留春太几天。」

「咦!」春太双眸发亮。

「不行!」我当场惨叫。

不晓得内情的马伦和界雄愣住。

「你们干嘛那么激动……」南风姊有些困惑。「虽然老师很照顾学生,也不能把他卷入我们乱七八糟的家务事。」

我推开春太,抓住南风姊的手,用力握紧。

「没错,我严正反对春太住在老师的家。」

南风姊一怔,眨眨眼。「你要帮忙?」

「我突然感到活力充沛,会用心寻找理想住处。」

「有小千这么体贴可爱的青梅竹马……春太实在幸运。」

南风姊由衷感动。南风姊,你可是要让春太和他的心上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虽然不相信会发生这种情况,但要是出什么差错,该怎么办?这些话打死我也不能说出口。

站在一旁的春太垮下肩膀,无话反驳。他像燃烧殆尽、化成灰屑的拳击手,颓丧地垂着头。

「穗村,不好意思,我很久没跟爸妈一起吃晚饭,今天或许能相聚,得先走一步。」

马伦一脸抱歉,和南风姊握手后离去,动作洗练自然。身为日本人,真想效法一番。

界雄留在拉门前。怎么?不回去吗?

「你是界雄吧?没必要连你都来作陪啊。」南风姊十分客气。

「南风姊有门路吗?」

界雄低声问,南风姊眯起眼。

「听你的口气,是有什么门路喽?你熟悉这一带的租屋市场吗?」

「我父亲有个朋友是房仲商。虽然是小店,但跟我们家寺院差不多老,租屋的情报网应该能信任。」

「原来你家是寺院?」

「嗯,信徒不多,但打交道的时间很长,在长辈圈的情报网也非常强大。」

「太赞了,我们马上出发。」

南风姊潇洒转身。

3

离开校舍之际,我询问快步走在前头的南风姊报考建筑师的理由。

好像没有明确的理由。她说只是选择符合大学念的科系、不愁没饭吃、能够自力更生的职业。

南风姊的侧脸露出寂寞的微笑:

「大概是我从以前就很向往『扎根在地的日常生活』吧。我的建筑思想,缺少草根的、乡土的、根植在当地呼吸的特质,可能与我不停搬家的人生有关。看着故乡的街景,我不禁这么认为。全国我住过的地方中,这里也是回忆格外深刻的小镇……

小千,家是很重要的。可以回去的家,必须是独一无二。家是为了自己而打造,不是为了别人。这是我个人的看法。」

跟在南风姊身后,我暗暗想着,毕竟现实与理想不同,感觉南风姊吃了不少苦。

南风姊看似强悍,但强悍的人,或许只是拼命隐藏软弱的一面……

南风姊把车停在学校前面。那是辆车身很低的纯白色轿车。从挡风玻璃看进去,黑色与红色的粗犷座椅十分抢眼。

「是本田的CIVIC TYPE R。」

界雄目不转睛地端详,发出羡慕的赞叹。南风姊打开驾驶座,脱掉高跟鞋,换上运动鞋。

「动作快,上车吧。」

界雄坐副驾驶座,我和春太坐后座。界雄报出认识的不动产商的大略地点,南风姊设定汽车导航。

「距离这边十分钟,满近的。」南风姊戴上驾驶手套。

「用走的也不远。」界雄系上安全带。

「关掉ESC(电子车身稳定系统)好了。」

南风姊低喃着陌生的英文单字,打到一档,车子发出雄壮的引擎声,及叽叽叽叽的轮胎惨叫声,猛然向前冲。「噫!」我和春太倒抽一口气,背贴在椅背上。南风姊熟练地继续打到二档、三档,每换一次档,车子就冲得更快。当车子惊险超越前方卡车时,我联想到游乐园的云霄飞车。

「啊、呃,南风姊……不管怎样,这车速不会太快吗?」副驾驶座的界雄颤声问。

「还够听一首歌吧。最近我发现很棒的曲子,是我出生时流行的偶像团体,叫什么柿子的※。」

注:涩柿子队,一九八二年至一九八八年间,杰尼斯事务所旗下的男性偶像团体。成员为布川敏和、本木雅弘、药丸裕英三人。

南风姊根本没在听别人说话,兀自按下CD播放键。「放弃无谓挣扎~世纪末已到来~♪」,这样的歌词以震耳欲聋的声量从音箱爆出。

透过后照镜,我发现界雄的脸色愈来愈苍白。我旁边的春太变成一具尸体。男生怎么都这么弱?回家的马伦真有先见之明。车子碰到第一个红绿灯,明明导航指示直走,车身却横向滑行,然后左转。

「南风姊,方向错了!」界雄忍不住喊道。

「这辆车一碰到红绿灯,就会毫无意义地想转弯,实在是罪孽深重。」

「什么跟什么……」

「别说话,小心咬到舌头。你想战死沙场吗?」

南风姊推到六档,引擎发出高亢的怒吼。如果一般道路是沙场,高速公路怎么办?为什么我老是碰上爱找麻烦的人物?

不断忽视导航的结果,车子耗费三十分钟才抵达目的地。砰一声,南风姊打开驾驶座车门,一脸舒爽地换上高跟鞋。我下车深呼吸,留下捂着嘴巴的春太和界雄。

我们来到界雄认识的房仲商门口。这就是所谓的在地型房仲吗?店面小巧,介绍物件的宣传单颇贫乏。从外面看进去,似乎没有客人。

「恰逢没什么物件的时期,才会这么清闲吧。不如让他们招待几杯麦茶。」

南风姊率先入内,我尾随在后。春太和界雄东倒西歪地走过来,像在沙漠中寻找绿洲。店里没有客人,内部老旧,但比外观宽敞。有一张可坐六个人的大型沙发,约莫是谈生意用的。

中年店长走出来,界雄礼貌地打招呼。

「噢,是睡莲寺的界雄。噢、噢,听说你去上学了……」

中年店长双手搭在界雄肩上,气氛顿时变得感伤。很快地,中年店长的目光移向我们。

「界雄,这几位是……?」

「我是客人,快送上麦茶。」

南风姊开口。我瞟春太一眼,这人没问题吗?

「啊,是客人。界雄,你帮我介绍客人?真是感谢。来来来,这边坐。」

中年店长深谙待客之道,我不禁松一口气。他请我们坐上沙发,然后说着「你们是高中生嘛」,除了麦茶,还端出冰凉的可乐。可乐的碳酸沁入干渴的喉咙,胸口一阵灼热。

春太总算恢复一点人样。这时,中年店长在玻璃桌上打开档案夹。

是出租物件的平面图。

我和界雄凑上前。上面标记着WIC或S等符号,像是藏宝图。平常没机会看到住宅平面图,虽然是逼不得已跟来,但我没有找房子的经验,不禁有些兴奋。

南风姊掏出香菸点火。她静静闭上眼,满足地吞云吐雾。我生平头一次看到抽菸抽得这么香的女人。

南风姊对中年店长说:

「都内有些租给单身客的物件,搞得和幻觉艺术一样,能不能帮忙剔掉那一种?」

「意思是格局古怪的物件吗?」

南风姊点点头。「我大学时代碰过,不想让弟弟吃苦。」

「您真疼弟弟。请放心,我们的理念是成为扎根当地的优良房仲,绝不会介绍有缺陷的物件。」

「请问,」我忍不住插话:「幻觉艺术、格局古怪,是指什么?」

中年店长回答:

「是指建筑上不合常规的物件。比方,像切片蛋糕一样的三角形房间,或是要进去起居间,得先经过阳台,不然就是厨房设在玄关。更糟糕的,还有打不开的房间,找遍四面墙壁都没有门。」

「岂不是密室?听起来好夸张。」

界雄似乎颇有兴趣。

「实际上,真的有那种夸张的物件。有些是设计师犯下匪夷所思的错误,或故意保留一定数目的房间,理由形形色色。在都市地区,不少房客会为了低廉的租金,牺牲其他条件,所以不构成问题。不过,关于这一点,交给我们大可放心。要是管线方面有任何缺陷,签约前一定会告知。况且正值淡季,能够选择的物件不多,反过来说,形同租方市场,我们可与房东交涉租金。」

「这样你们就少赚喽。」南风姊啜饮麦茶。

「我们当然想赚钱……但小店要存活,只能一点一滴累积信用。」

「这种时间能找到房东,让我们看屋吗?」

「办得到这一点,就是老店的优势。其实要看房屋,最好避开白天。」

理由我大概知道。比起大部分居民都不在家的白天,下班回家的傍晚,更容易确认邻居住着什么人。

「春太,卯起劲找。」

南风姊下令,春太拼命翻阅平面图资料,显然是赌上小命。档案有两本,我和界雄也帮忙找。

「啊,我忘了提,方便请教客人的预算吗?」

中年店长礼貌地问,南风姊小声回答:

「预算嘛。这里和都内不一样,物价比较便宜……包括生活费在内,我希望上限设在十……不,五万圆。」

瞬间砍掉一半,春太和中年店长的脸色惨白。这下不得了,我和界雄鼓足干劲找物件。

「春、春太,一个月五千圆,你活得下去吗?」

「别闹了。」

「春太,徒步两个半小时到学校的距离,你能接受吗?」

「又不是在远足!」

「有够麻烦,随便啦,就这间吧。」

南风姊粗鲁地随手一指。屋龄八十年的木造公寓,四张半榻榻米大,无浴室,厕所共用,房租九千圆。

「听着,我在旧书店看到的漫画里,这种物件的壁柜往往会长出可食用的菇类。春太,你去亲眼见证一下。」

「客人,您是指猿间菇※吗?难不成您是松本零士※的粉丝?」

注:松本零士(一九三八~),日本漫画家,代表作为《银河铁道999》,以科幻作品闻名。

注:出现在松本零士的漫画《俺大爷》(男おいどん)中的虚构菇类。此作描写穷困的主角在老朽的四张半榻榻米租屋的生活。

中年店长怜悯地望向春太。

「上条,有了、有了!」

热心翻阅平面图的界雄发出欢喜的叫声。

「隔音完善,可练琴。一房附厨房,木板地。月租两万五千圆。感觉也可练法国号!」

「隔音?怎么可能?」春太抢过资料迅速扫过一遍。「真的耶。屋龄四十年,一九八二年大幅改建……好巧,是姊姊出生那一年。」

年龄曝光的南风姊带着杀意瞪向春太,真恐怖。我凑上前看春太手中的平面图。地点在学校的徒步圈内,四坪的西式房间,厨房一•二五坪,有水洗式厕所、浴室和壁柜。真的假的?而且看上去格局挺正常,不像什么幻觉艺术。

最吸引人的是,隔音完善,可练琴。如同界雄所说,练法国号应该也没关系。任何时间都能尽情练习的地方,是管乐社员最渴望的,连我都想租一间。为了大家着想,这样的宝物,无论如何得抢到手。

「抱歉抱歉,那个物件不行,有点问题。」

中年店长合掌赔罪。春太、界雄和我失望地垮下肩膀。南风姊似乎早料到这种情况,呼出一口烟。

「找其他的。」

我们随手翻阅追加的资料,但找不到春太满意的物件。我的干劲逐渐萎靡。

「刚刚的物件为什么不行?」春太锲而不舍地问。

「猿间菇的房子吗?」南风姊说。

「不是啦,是两万五千圆的物件。」

中年店长叹一口气。「由于一些原因,我们不再帮忙仲介这一处。要是无论如何都想租,我可以联络屋主……」

界雄抽出刚才的平面图,认真研究。

「我知道了,这一处在庄圆寺附近,难不成是在墓地旁边?」

「这也是原因之一……」

不知为何,中年店长含糊其词,彷佛在观察南风姊的神色。

「墓地意外别有一番风情。只要打开公寓窗户,就能欣赏四季不同的草木风景,而且可随时见证人总要一死的事实。比起墓地,我觉得都心密集的住宅区更恐怖。」

南风姊这么说,你觉得呢?我望向春太。

「坟、坟墓不是问题!」

春太的决心坚定。我暗暗想着,在墓地旁确实毛毛的,不过,反正不是我要住。等春太签完约,就拿来当练习场地吧。练到深夜,再叫春太送我回家……太完美了。

「我也没问题。」

「关小千什么事啊?」

「我也没问题。」

「又关界雄什么事?」

「大家一定都能接受。」我笑着拍拍春太的肩膀。

「大家?管乐社的成员吗?你在开玩笑吧?」

我掏出手机,滴滴滴地打简讯给成岛。短短三十秒就听到回信铃声,「不管怎样都要让他租下那里」。瞧,我亮出手机画面,春太的喉咙深处发出呻吟。

「问题只有地点吗?明明附近没什么人,却盖一栋隔音完善的公寓,反倒令人不解。」

南风姊提出疑问。

「这么一提,格局……似乎哪里怪怪的。」春太纳闷地歪着头。

「你也发现啦?」

到底哪里怪?我和界雄盯着那隔音完善的物件平面图。

那是栋三层公寓,一、二楼各有两户,用来出租。纸上有四户的平面图,皆有西式房间四坪,厨房一•二五坪,水洗式厕所、浴室和壁柜。

格局相当单纯,不管怎么瞧,结构上都没有可疑的地方。

「……这图脏脏的。」我说出自己的感觉。

「基本上,平面图都是复印屋主给的原图。每一家房仲都会尊重原图。」中年店长亲切地解释。

「问题不在那里。」

春太指着平面图的一部分。那是角落的文字,写在注明出租条件的框里。户数是「五」。

咦,五户?

我再次审视平面图。一、二、三、四……不管怎么数,都只有四户。仔细看遍每一个角落,根本没有容得下第五户的地方。这是幻觉艺术吗?

春太倾身向前,问中年店长:

「剩下的一户在哪里?」

店方介绍的公寓,有着平面图上不存在的第五户。

「这是公寓原本的屋主写的。三楼是屋主的住处……」

中年店长表情困窘,南风姊继续问:

「屋主会把自己的住处算进出租户数吗?有人这么愚蠢吗?」

「不,通常不会。我也不晓得原因,而且以前那位屋主对房客的审查非常严格。」

「……你用的是过去式。」南风姊话声一沉。

「是的。原本的屋主上上个月年迈过世,孙子继承公寓。」

中年店长似乎还有所隐瞒。南风姊察觉,温和地敲边鼓:

「这本来就是因故不仲介的物件吧?老板没违反商业道德,我们也不是在责备。」

「我没要隐瞒……只是……」中年店长犹豫片刻,最后下定决心般开口:「既然是桧山家的朋友,我就不拐弯抹角,其实,是有奇妙的传闻。」

「传闻?」女高中生的我,对这个字眼敏感地起了反应。

「据说屋子改建后,不少住户搬走。」

「为什么?」我不懂他话中的含意。

「有『这个』。」

中年店长双手举到胸前,翻起白眼,垂落手掌。

……闹鬼?

咦,不会吧?真的闹鬼?

平面图上不存在的空间、闹鬼的传闻、搬离的住户……不管怎样,这种状况不会太恐怖吗?感觉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慢慢爬上背脊。

南风姊眨着眼,半晌后,放松地吐出一口气。

「怎么,原来是鬼屋啊。那不是挺好的?反正不是邪教团体大本营就在隔壁,也不是出过什么命案的凶宅吧?春太,你就做好与幽灵同床共枕的心理准备搬进去。」

你姊这样蛮横要求耶,怎么办?我再次望向春太。

「我不要。」

春太十分坦白。我也敬谢不敏,有害心理健康。慎重起见,我掏出手机,再次滴滴滴地传简讯给成岛。这次依然马上收到回覆:「天哪!不不不,千万不要。」果然还是会怕……我把手机画面拿给界雄看,他深深同意。

约莫是一把年纪还模仿鬼魂,感到有些丢脸,中年店长干咳几声。「啊,真抱歉,这种不科学的玩意不可能存在,但许多人搬走是事实。要是这样还想住,我把地图给你们,亲自去瞧瞧如何?详情可直接请教屋主。他就住在公寓三楼,我会先替你们联络。」

「好,走吧。」

南风姊拿出车钥匙站起,露出绝不放过看中目标的猎人眼神。我们几个精神萎靡,慢吞吞走着。南风姊大声催促,只差没抬脚踹我们。

「我不想拖到明天。你们还要为县大赛练习吧?我十几岁的时候浪费太多青春,你们别平白糟蹋了。」

4

抵达一看,公寓的名称为「浅间山庄」※。

注:日本历史上有一座知名的「浅间山庄」,是河合乐器度假中心,曾在一九七二年发生联合赤军将管理员之妻掳为人质,与警方对峙的事件,称为「浅间山庄事件」。

「哇,这种命名品味,真不是闹着玩的。」

南风姊苦涩地吐槽,我舔着冰棒仰望。

夏季的艳阳西倾,染上赤红燃烧般色彩的天空逐渐被昏暗侵蚀。高速疾驰而来的车子旁,春太和界雄捂着嘴巴,双腿内八瘫坐在地。

确实,公寓就在寺院附近,四周是荒地,但也因此十分幽静。草丛的另一头,传来悦耳的虫鸣。

从公寓外观上的门,可知出租的户数。一、二楼加起来只有四道门。绕公寓一圈,没看到其他的出入口。

慎重起见,我们检查信箱,仅有三楼的住户贴出名牌。

对方姓「天野」。

「这是钢筋水泥建筑。」

南风姊踏上设有遮雨棚的铁梯,敲敲外墙。尾随在后的我们跟着望过去。以改建二十八年的公寓来看,我觉得算是满新的。

「地基似乎相当稳,建筑物没歪斜,整修过不少次吗?」

走上三楼途中,南风姊像医生触诊般检查公寓。三楼走廊上只有一道门,看得出一整层都是屋主在使用,容纳一家人应该绰绰有余。

「真想不透。」跟在我身后的春太低声嘟哝。「前任屋主是年迈过世吧?」

这么一提,我也注意到不对劲。爬上三楼才能到住处,对老人的负担很大。难不成他生前相当健朗吗?

「问现在的屋主就知道。记得是他的孙子吧?」

南风姊按下门铃,没反应。敲门后再按一次,完全没反应。

「不好意思——」

楼下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我们探出栏杆。

户外一名年约四十的男子抬头仰望。他穿马球衫配棉裤,五官深邃,脸型细瘦,下巴留一层淡淡胡须,不像上班族。

「是松田不动产介绍的上条小姐吗?」

「是的,抱歉在这种地方说话。」南风姊颔首。「不好意思,打扰你们晚餐。」

这么一提,隐约有炖煮料理的香味。男子点头致意。

「我是屋主天野。上条小姐,抱歉通话中没说清楚,其实我们目前住在一楼……」

南风姊皱起眉。此时,疑似天野太太的女子走到他身旁。看到挺着大肚子的她,我顿时明白其中缘由。

「我上去找你们。」

天野先生来到三楼,打开门锁和电灯。不愧是房东住的地方,相当宽敞,家具都留在原处。我帮忙打开所有窗户通风。

南风姊喀嚓喀嚓地拨弄打火机等待,彷佛迫不及待想来一根。

春太和界雄争夺着房东太太分给我们的马铃薯炖肉,似乎饿得要命。

我拿抹布擦餐桌,放上天野先生带来的罐装咖啡,有些自暴自弃地喊:「好了啦!」

南风姊递出名片,再次打招呼。咦,为什么南风姊没给房仲商名片?天野先生直盯着南风姊「一级建筑师」的头衔。

「特地从东京过来啊……」

天野先生从名片上抬起目光。

「不好意思,这么强人所难,但我得在今天帮弟弟找到住处才行。」

南风姊点燃香菸,朝旁边吐出烟,恰恰喷到春太脸上。

「这样啊……」天野先生双肘靠在桌上,深深垂着头。犹豫半晌,他终于开口:「非常抱歉,其实我刚决定要卖掉公寓。」

「什么时候?」南风姊毫不动摇。

「大概年内。」

「真快。」

「嗯,没办法。」

「我看过底下的信箱,仅挂出天野家的名牌,想必没有租金收入了吧?这样下去,还得花钱维修、缴固定资产税,只会不断赤字。」

明明是初次见面,南风姊却大剌剌指出,我听得心惊胆跳。

天野先生注视着南风姊,彷佛承受不了她锐利的视线般别开脸,望向染上暮色的窗户。

「这是祖父留给我的珍贵公寓。如果能够,我也不想卖掉。但没有一家房仲商愿意介绍房客。」

南风姊深深叹息,单手掩住脸。

「是闹鬼传闻的影响吗?真是的,说出这种字眼,连我都觉得丢人。」

「……是啊,确实如此。」天野先生的话声透着疲劳。

「据说害怕闹鬼,房客都逃之夭夭。到底是哪种鬼?男鬼或女鬼?小鬼或老鬼?还是美少女?不然是头上长三根毛,一口气吃二十碗饭的调皮鬼※吗?若是这种鬼,狗就能吓跑。」

注:指藤子不二雄的漫画作品角色「Q太郎」。

「好像是恐怖的僧侣幽魂。」

「僧侣?」南风姊一脸意外。「这么一提,附近有寺院……天野先生亲眼目睹过吗?」

天野先生摇摇头。「不,我一次都没瞧见,根本毫无感觉……据说这十几年之间,一楼和二楼的住户吵着公寓闹鬼,每天晚上都有僧侣在周围徘徊,有时还会出现大批的僧侣幽魂。」

南风姊长长叹一口气。

「……那什么僧侣的鬼魂,跟这栋公寓有仇吗?任意出家弃世,又妨碍活人营生,未免太猖狂。」

「传闻二战刚结束时,后方的寺院发生过命案。托钵的僧侣一去不回,被发现惨遭杀害,身上财物都遭洗劫一空。」

「事情已过半世纪,跟这栋公寓有关吗?」

「这是听别人说的……祖父为了供养僧侣的亡魂,在公寓里布置一处,让他有地方回去。好像就是平面图上不存在的第五户。」

南风姊双手抱头后仰。

「噢,天啊!这未免太夸张,我受够『听说』、『好像』了。」

我不理会突然抓狂的南风姊,用手肘轻撞身旁的界雄。

「唉,什么叫托钵?刚刚听得理所当然,搞不好其实有听没有懂。」

界雄凑近我耳边解释:「简单地讲,就是抛弃欲望的出家人为了专心修行,由其他人供应基本的食物和财物。以前我爸修行时也做过……」

春太小声插嘴:

「刚才那桩命案不会太离奇吗?僧侣得向人托钵,几乎是抛弃世俗的隐士,谁会去攻击这种人抢钱?」

我拧起春太的耳朵:

「喂,你这样说对界雄的爸爸很不礼貌。」

界雄噗哧一笑:

「不会啦。许多人对托钵有误会……除了奉献以外,还有别的目的,等于是信徒和当地人维持连系的一种方法。」

「为什么产生误会?」我悄悄请教界雄。

「车站附近有时会看到僧侣吧?我爸告诉我,正确地说那不叫托钵,而是化缘,不需要身份证明或道路使用许可。如果要怀疑他们的身份,其实满可疑的。」

「那么,谁都能化缘喽?」春太低声问。

「有些上班族为了抒发在公司累积的压力,偶尔会站在路边化缘。」

「是噢?」春太一脸佩服。「跟其他的骗子不一样,虽然可疑,又不能怀疑,真神秘……」

我注意到四周一片沉默,倏地转过头,发现南风姊和天野先生在听我们交谈。南风姊托着腮帮子,露出微笑。

「虽然可疑,但不能怀疑啊……春太偶尔也会吐出有深度的话。包括这次的闹鬼骚动,要不要我更一针见血地解释一下?」

春太和天野先生点点头,南风姊继续道:

「在我们业界,有『乡土建筑』一词。这座沿海小镇可看到几栋。简单地说,就是没有建筑家介入,由居住在当地的人,依当地的风土打造出的建筑物。这种扎根于日常的建筑形式,称为『乡土现代主义建筑』,我认为也能象征此处的灵异现象。」

我兴致勃勃地聆听南风姊的解释。

「身为现代儿童,你们上网取得资讯十分容易吧?相较于从前,有太多方法可查证,确定事实真伪。但不知为何,一碰上灵异现象,便没人想查证。至今仍有一大堆可疑却不能怀疑的人。关键在于,相信灵异现象的人,对传统风俗、因果报应——说得简单点,就是这次造成骚动的托钵僧侣、地藏菩萨像、寺院、鸟居※之类风土性的理由,尽管根本不了解,依然毫不怀疑地将它们连结在一起。不用脑袋思考,找出明确的根据,而是全凭感受,毫无自觉地接受这块土地的风土营造出的事物。我并不否定这些想法——毕竟完全是以建筑学的观点来看。除此之外,我一概不承认。」

注:日本神道教中,区隔神域的牌坊。多建在神社参道入口。

南风姊点燃香菸,笔直注视天野先生。天野先生认真倾听。

「再整理一次脉络吧。首先,这栋公寓何时传出怪事?」

天野先生彷佛在字斟句酌。

「听说是……公寓改建数年后。」

「一九八二年的数年后是吧。接下来,所谓的怪事,具体内容是什么?」

「有人描述,每天一到深夜,公寓外头就会出现僧侣的鬼魂。有时会出现大批僧侣。」

「待在公寓里,怎么晓得那是僧侣?有没有更具体的事迹?」

「……似乎是听到锡杖的声响。」

南风姊目瞪口呆。

「瞧,这就是乡土式的思考。况且,一般人有机会听到锡杖的声响吗?即使听起来像金属碰撞,又怎么能肯定是锡杖?」

我趴在桌上小声问界雄:锡杖是什么东西?界雄小声回答:和尚拿的那种,上面有很多铁环的拐杖,会锵鎯作响。

(锵鎯、锵鎯……)

(锵鎯……)

确实,三更半夜听到那种声响,一定会浑身发毛。要是每天都听到,会想逃走也是情有可原。

「天野先生听过那锡杖的声响吗?」

「不……内子也没听过。」

「况且,战后的僧侣命案是不是真有其事也颇可疑。在小地方,只要冒出一点传闻,就会四处流窜,然后被加油添醋,愈传愈夸张。」

「姊。」打开平面图的春太加入谈话。平面图是向房仲商要来的影本。「这栋公寓在二十八年前的改建后,就有隔音设计。」

「是啊。」

「那应该听不到外面的怪声。」

「理论上没错。」

「对,所以在屋里听到锡杖的声响,想必格外毛骨悚然,巴不得搬走。」

「如果是钢筋水泥建筑,墙壁厚度超过十五公分,地板厚度超过二十公分,就符合隔音标准……」

呃,天野先生插话。

「祖父改建这栋公寓时,隔音是一大优点。我看过建筑设计图,墙壁确实有你说的那么厚,而且分成内外墙,是双层的。」

我联想到学校的耐震补强工程。

「看窗框就知道了。」南风姊回答。「我并不是在质疑这一点。」

「但这十几年之间,曾有两次对隔音的投诉。第一次是一楼,第二次是二楼,房客抱怨声音会闷在屋里。」

「——声音闷在屋里?」南风姊倾身向前。

「对。不过房租很便宜,没因此引起纠纷……」

「是隔音效果减弱吗?」春太一脸纳闷。

「不,谜团渐渐明朗。单房的施工,难以彻底做好隔音。双层墙壁确实有利,但与户外的温差,会形成空隙,发出倾轧声。」

「倾轧声?」天野先生反问。

「可能是被误认为锡杖的声响。僧侣命案的传闻,感觉像是事后穿凿附会。」

南风姊的分析合情合理,天野先生倒抽一口气。

「什么闹鬼,你不认为实在荒唐吗?」

南风姊气势汹汹地质问,天野先生震慑般点点头。

「好,这下彼此都前进一步。」南风姊总算打开咖啡罐拉环,喝一口。「差不多该进入正题。」

「正题?」天野先生疑惑道。

「闹鬼问题解决。请告诉我真相吧,我帮得上忙。」

「真、真相?什、什么真相?」天野先生拉开椅子,显然狼狈万分。

「为何要卖掉这栋公寓?」

南风姊注视着天野先生,彷佛看透真正的理由。天野先生的目光游移。半晌后,他闭上眼,间隔两次呼吸,终于败阵般垂下头。

「说来丢脸……其实是我付不出遗产税。」

「果然是这样。」

南风姊轻抱双臂,靠在椅背上。

「我在房仲商那里听到『继承』两个字,便耿耿于怀。在不会造成困扰的范围内,可以告诉我内情吗?」

「……事到如今,我已看开,就从头说起吧。」

天野先生垂着头,双手在桌上握成拳,断断续续道出自己的身世。

「我在读小学的年纪就离开父母身边,由这栋公寓的屋主祖父抚养。身边的人都说我是不成材的孩子,如今回想,我的少年时代真的过得很荒唐。即使会被警察抓去辅导我仍满不在乎,尽是给祖父添麻烦。祖父曾代我向人下跪道歉,也替爸妈揍过我。祖父独自抚养我,一次都没抛弃过我……没想到是我先抛弃祖父。升上国中,我频频偷祖父钱包里的现金,露出马脚后,我竟反过来殴打祖父。对祖父动粗,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渐渐地,我觉得没脸见祖父,从高中逃学,离开他身边。」

天野先生停顿片刻,别开脸继续道:

「后来我受了不少苦。一个不良少年离家出走,跑去东京,根本不可能找到像样的工作。我干着类似小混混的差事,勉强填饱肚子。直到年过三十,认识现在的妻子,才改邪归正,返回故乡……我立即去见祖父,当然吃了闭门羹,但知道祖父依然健康,我真的很开心。我暗自发誓,得不到祖父的原谅也没关系,我要陪在他身边。祖父始终是孤伶伶一人,于是我就近租房子,以便随时赶来,并且每天和妻子一起认真干活。」

我听见有人在吸鼻子,居然是南风姊拿手帕按住眼头。咦,原来她这么多愁善感?

「上上个月,祖父高龄逝世。直到最后,他都不愿意跟我说什么,但我握着他的手,为他送终。」

南风姊静静开口:

「你何时晓得祖父留下大笔遗产?」

「葬礼结束,律师召集家属。听到总资产额,我非常错愕。祖父的现金存款只有一点点,当时我们才知道他在都内有多笔土地和有价证券。」

「……多少?」

「两亿圆。祖父的遗书上写着,总资产额的百分之八十一留给长男、长女、次女和三女,剩下的捐给慈善团体,继承人包括我。亲戚一片哗然。我继承到的,是这栋公寓和一小块荒废的土地。得知这件事,亲戚便不再抗议。不仅如此,他们甚至暗暗窃笑。两个星期后,我才明白其中缘由。我收到支付遗产税的通知书,金额将近五百万圆……这么一大笔钱,我实在没办法一下筹齐。」

我想起天野先生的妻子有孕在身。

「姊,遗产税那么重吗?」

春太天真地问。南风姊写在记事本上为我们解释。

「嗯。计算公式是五千万圆+(继承人数×一千万圆),遗产超过八千万圆,就必须支付遗产税。端看怎么分配,可能会一口气破产。反过来,也可能像眼前的情况,依故人的遗志,把亲人逼到破产。这是死者的复仇。」

南风姊最后一句话格外用力。

听到这里,天野先生难受地开口:

「……没错,想想我对祖父的所作所为,也是理所当然。我回到故乡,住在附近,或许在祖父眼中,是觊觎他的遗产。如果支付遗产税是对我的惩罚,我甘愿接受。」

「五百万啊,实在是一笔钜款。」南风姊语带同情。

「……对我们夫妻来说,是一笔钜款。卖掉继承的遗产,再动用存款,应该勉强凑得出来。」

「所以,你才会想卖掉这栋公寓。」

天野先生用力闭上眼:

「……这都是为了内子和即将出世的孩子。我们好不容易才拥有孩子。」

「天野先生继承的遗产,真的只有这栋公寓和不值钱的土地吗?」

「其实还有一样。」

天野先生起身,自起居室的柜子抽屉取出一只褐色信封。看到从褐色信封抽出的纸,界雄忍不住轻呼。

「是平面图的原图……」

春太低喃着,和手中的影本比对。

「是的,原图是祖父亲手画的。这栋建筑物里的家具、贵金属、现金,全部留给你——这是祖父留给我的,唯一像遗言的遗言。」

「为什么会写在平面图上?」春太抬起头问。

「不知道……不过,这栋公寓本身有些地方颇为奇妙。公寓是一九八二年改建,但当时祖父的住处从一楼搬到三楼。」

「不仅仅是有点奇妙。」春太纠正。「上下都得爬三楼,对年老的房东未免太辛苦。」

「实际上,祖父一直住在三楼。就算用爬的,他也会爬上来。连住院期间,他都溜出医院想回家。据说他曾埋怨,不每天住在家里就没意义。」

「每天?」春太眉毛一挑。

「对,每天。」

春太陷入沉默,像在思考般环抱双臂。

「春太,好了吗?我要着手解决喽。」

南风姊瞟一眼春太。「哦……」春太胆怯地应一声,南风姊转向天野先生开口:

「我只说一次,请仔细听。有时遗产税由不同的税理士计算,结果会不同。找别的税理士重新评估你继承的土地和房屋的资产额如何?或许你的遗产税会大幅减少,继承有价证券和都内土地的儿女负担会变重。听到你的描述,总觉得不太公平。如果是人为的,表示有谈判的余地。不过,要看税理士的手腕高不高明。」

天野先生望向南风姊的名片。这么说来,他从刚才就瞄了好几次。

「……上条小姐有没有认识的税理士?」

「就是有才敢这么神气。我们公司在都内有信赖的税理士和律师。只要请他们把金额调整到不必拆掉充满令祖父回忆的公寓就行吧?」

天野先生抬头,露出得救般的表情:「真的办得到吗?」

「那要看你。」

「呃,意思是……?」

「无论如何,遗产税都不可能是零,所以会动用到你的存款。况且,维护这栋公寓不容易。每年要付固定资产税,房租收入也得从零累积。你必须努力找回房客,为此需要重新装修,尤其是水管管线。不过,只要你有意愿,我可以介绍认识的良心工程行给你。」

「在冒出遗产税的问题前,我本来想拜托某工程行装修。」

「那边能够信任吗?最近有些工程行会欺负外行人不懂,漫天开价。」

「对方从小就认识祖父,开店至今还没退休。他是我的恩人,不仅帮忙主持守灵仪式,那张原版的平面图,也是当时他亲手交给我。」

春太突然倾身向前:

「原版的平面图,形同给天野先生的遗书。虽然是令祖父的旧识,毕竟是外人吧?」

「呃,是啊……」

天野先生应着,春太一脸呆愣,频频眨眼。

「春太,怎么啦?」我好奇地小声问。

「不,一瞬间……我想到满蠢的事。」

「多蠢?」

「不,是个可笑的念头……真的很蠢,小千就别问了。」

在一旁听着的南风姊叹气道:

「只要能证明是故人写的遗书,不管在谁手中,都不成问题。更何况,内容几乎没有继承的价值,审查遗产的家属也没当一回事吧?」

天野先生点点头。南风姊瞪春太一眼,彷佛在警告他不要乱插话。

「……看来没什么问题。今天晚上,我会联络认识的税理士和律师。要是有什么困难,不必客气,尽管开口。」

「谢、谢谢!」

「毕竟是宝贝弟弟要住的地方,我才会这样不辞劳苦。」

「真、真的感激不尽。」

天野先生深深行礼。不必客气,别放在心上,南风姊摆摆手。

怎么搞的……?看着南风姊与天野先生交谈,我莫名一阵不安。留下这栋公寓,依然是一大负担。况且,不晓得南风姊介绍的税理士和律师有多厉害。

南风姊用指尖转一下原子笔,迅速在租屋契约上签名,并从手提包取出印章一按。

瞥见春太,我心头一惊。他瞪着南风姊,表情十分可怕。

「真不爽。」

离开公寓,要返回车上时,春太吐出一句。

「你不爽什么?」

并肩走着的南风姊纳闷地歪头。

「讨厌,讨厌得要命!我讨厌姊那种不择手段的作风。」

「这都是为了你。最糟糕的情况,不管事态怎么发展,你都能赖到秋天左右。届时可拿回订金,能挑选的物件也增加,再跟亚实和冬菜一起找房子就行。」

咦?

我挡住南风姊:

「你骗了他吗?」

「我没骗他。我介绍擅长处理遗产纠纷的人,状况可能好转。我已尽力帮忙。」

确实,我一直待在南风姊旁边,知道她没撒谎。我认为她出于善意,尽己所能,却无法释然。只看事实,就是南风姊游说天野先生,动摇他卖掉公寓的决心,先签下租屋契约。如果她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卖弄唇舌说服他……

(我不想拖到明天。你们还要为县大赛练习吧?我十几岁的时候浪费太多青春,你们别平白糟蹋了。)

南风姊的话在脑中复苏。南风姊忠于自己的话,有时甚至会过度冷酷……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气。她是带领上条家的长女,一介高中生的我,实在不可能与她匹敌。

「唉,那平面图之谜呢?明明很有趣。」

界雄出声,南风姊、春太和我都回头。走在后方的界雄拿着平面图影本挥舞着。

南风姊低声嘀咕:

「房东的住处在三楼,只有这一点令人不解。」

——那栋公寓,有平面图上不存在的第五户。

「到底为什么要写有五户?要是像蓝胡子的故事,墙壁里埋着人骨,墙壁之间的缝隙就是那人骨房间,你们能接受吗?」

面对南风姊冷酷的话语,界雄浑身发抖,用力摇头,故作开朗回答:

「至少该有些梦想,不如当成藏宝图。」

「世上哪有那么美的事?」

南风姊斩钉截铁应道。

「是吗?天野先生回忆中的祖父,不像蓝胡子那种坏人。」

喜欢长辈的界雄语带落寞,我也有同感。离开人世后,将一手拉拔长大的孙子逼到破产……这样的人生未免太空虚。

春太转过身。

「界雄、小千,我们回去公寓。」

「回去?喂,春太!」南风姊厉声斥喝。

「小千能不能帮忙打电话给马伦?他有电脑,请他查一下公寓改建的一九八二年发生过什么事。那是姊姊出生当年,总觉得有种不可思议的缘分,我实在好奇到不行。」

「呃,好……」我困惑地拿出手机。

「春太,你再闹我要生气了。」

南风姊拉住春太的胳臂。

「姊姊不如一起来。或许是我在妄想,但搞不好能看到天野先生的祖父留下的、再破天荒不过的奇迹。」

「再破天荒不过……?春太,你在胡说些什么?快点回去了!」

「你是一级建筑师,却不想看吗?」

面对春太的挑衅,南风姊难得流露狼狈之色。

「……看什么?」

「终极的乡土建筑。」

春太悄悄附耳后,两人一阵沉默。南风姊的表情像石头般僵硬,忽然腿一软,瘫坐在地。

5

夜幕降临,管乐社成员陆续到天野先生的公寓前集合。众人彷佛围绕着尚未现身的神秘之物,吱喳吵闹。

春太紧急召集大家。

正在准备大考,应该最受影响的片桐社长头一个赶到。他拿着手电筒,杵在原地发愣。

「那就是上条的姊姊啊,南风……………………赞。」

南风姊、春太和天野先生仰望公寓,互相讨论。天野先生提着工具箱。

穿便服的成岛和马伦最后抵达,全员到齐。春太注意到他俩,跑过去低头赔罪。

「抱歉,你们和爸妈有约,我却找你们过来。」

「没关系,聚餐结束了。」成岛一点也不介意。「不过,你是说真的吗?今晚这栋公寓会发生奇迹,而且是现在的我们最好见证一下的奇迹?县大赛就快到了耶。」

春太没说出最重要的部分,就集合大家。他没告诉天野先生,也没告诉我。他认为最好亲眼见证——

唯一知道真相的马伦紧张地开口:

「上条,我还是难以置信……」

「你拿什么当理由告诉爸妈要出门的?」

马伦用英语回答:

「Fantasitic.」

「果然。所以,我才找大家来啊。」

春太聚集全员,跟着南风姊爬上公寓的铁梯。天野先生、我、界雄、马伦、成岛、片桐社长尾随在后。领头的南风姊和春太的背影显得十分雀跃。

「……姊,真的能效率十足地『投下去』吗?那个时候我没说,是担心会在哪里『塞住』。」

「以我的立场,其实很想否定。但那东西的形状是『均一』的,只要设计成让轨道沿着并排的承板倾斜,平均分配到四面墙壁落下,应该就没问题了吧?大概是设计成可依自身重量滑下,又或许是借助地震等自然灾害的力量。不过,如果你的妄想是真的,等于他打一开始就没将《建筑基准法》放在眼里。」

「还是先调查负责改建的工程行?平面图上有联络方法。」

「是天野爷爷的童年玩伴开的店吧?为了朋友,他一定会守口如瓶,把秘密带进坟墓。与其先对答案,我想毫无预警地大吃一惊,比较符合天野爷爷的遗志。」

「可能吧……」

「终极的乡土建筑啊。在另一层意义上,确实如此。」

南风姊不甘心地咂舌,但心情似乎不错。令人好奇的,是他们交谈中出现的「投下去」、「塞住」、「均一」之类莫名其妙的字眼。

爬上三楼的房东住处前,春太问提着工具箱的天野先生:

「关于那张原版的平面图,令祖父的朋友有没有说什么?」

「这么一提,当时明明在守灵,他却掩着嘴不停窃笑,假牙笑掉好几次……」

咦,窃笑?怎么回事?

「如此一来,所有拼图碎片都拼上去了。这真的是巧合吗?」南风姊贼笑着。原来她也会有这种表情。

「要是我的妄想是对的,就不卖掉公寓吗?」春太确认道。

「我的内心早就默默支持你伟大的妄想。」

天野先生打开门锁,亮起灯后,我们一个接一个走进去。春太和南风姊立刻兵分两路,双手触摸墙壁,握拳轻敲,像在找东西。

「春太,很惊人啊。」

「嗯,这边也一样。」

两人十分兴奋。

「脚边的声响明显不一样,会不会已『存』到三楼?」

「满有可能。换成我是天野爷爷,不做到这种程度,没办法安心上天堂。」

「咦?」天野先生有些不知所措。

南风姊的呼吸愈来愈急促。

「一定有哪个地方的壁纸可撕下……」

南风姊走来走去,最后停在逝世的天野爷爷起居的和室。

众人聚在一起,盯着墙上一块浅浅的正方形割痕。南风姊以指甲小心扳开,底下出现一个高五公厘、宽三公分左右的奇妙长方形洞穴。

该怎么形容……

我在别处看过这样的长方形小洞。

•平面图上不存在的空间。

•有外墙与内墙的隔音构造。

•房东住在三楼的理由。

•僧侣鬼魂的传闻。一楼和二楼房客听到的锵鎯锡杖声。

•声音闷住的现象,是依序从一楼整层延续到二楼整层。

•天野爷爷在平面图写下遗嘱的真正用意。

「上条小姐,这个洞究竟是……?」

天野先生问南风姊。

「令祖父将那张平面图托付给你,是有用意的。那是遗书,也是藏宝图。大概是不想留给儿女吧。公寓改建时的西历日期是一个线索。」

天野先生摇头,表示不懂。

「亲眼目睹比较震撼,令祖父恐怕也是如此期望。喂,春太——」

南风姊打信号,春太举起工具箱里的木工斧。

「我会负起修缮责任。得在墙上开个小洞——春太,动手吧!」

春太跪在地上,挥着木工斧,一下又一下在靠近地面的墙上开洞。墙壁碎片四散,灰尘漫天飞舞。春太额头汗涔涔,终于开出一个洞的瞬间,有东西哗啦啦泉涌而出。

咦?我们同时倒抽一口气。

闪闪发亮的桐花图案——是大量的五百圆硬币。

春太放下斧头,说出真相:

「这栋公寓本身,就是个五百圆硬币存钱筒。是拥有坚定意志才能存满的存钱筒,也是绝对打不破的存钱筒。」

存钱筒这玩意,往往没有意义。我曾央求爸妈买五百圆硬币存钱筒,但存没多久就忍不住打开,捱了老妈一顿骂。

一点一滴累积小小的忍耐。

我做不来这种事。为了县大赛,每个人都逼着自己疯狂练习,神经何时绷断都不奇怪。

可是,眼前这些……实在无法置信,规模未免相差太多!

「好厉害。这种景象,一辈子难得一见。」

界雄目瞪口呆。

片桐社长和成岛顿时说不出话,跪着掬起从墙壁倾泻而出的五百圆硬币山,满溢的钱币哗啦啦落下。

「从一楼到三楼,满满的都是钱币?这是梦吗?」片桐社长一脸不可思议。

「……真的能存到那么多?」成岛有些疑惑。

马伦兴奋地打电话给父母,带来一年级社员的后藤发出惊呼。

南风姊弯身捏起一枚五百圆硬币。

「改建似乎是为了隔音,其实天野爷爷瞄准的是外墙与内墙之间的空隙。围绕整栋公寓的奇妙空间,就是他标注在平面图上的第五户。」

「那么,马伦查到的一九八二年有什么意义?」

我一问,春太回答:

「一九八二年发行五百圆硬币,是足以记载在历史年表上的大事。或许天野爷爷受到启发,想出这个巨大的计画。」

「那僧侣的鬼魂呢?」

「是指锡杖的声响吧?大概是从三楼丢下去的五百圆硬币,发出锵鎯、锵鎯声。」

我试着想像,但实在太荒唐,于是忍不住张大嘴巴。南风姊咯咯笑着,补充道:

「墙壁里塞满数量庞大的五百圆硬币,隔音效果当然会受到影响。所以,从一楼起,屋内发出的声音逐渐变得闷闷的。另外,这栋公寓取名『浅间山庄』,或许是天野爷爷令人笑不出来的巧思。无论如何,不免都会联想到警方强行拆除建筑物的行动※。」

注:浅间山庄事件发生时,警方一度尝试开吊车以铁球破坏房屋,再压制歹徒,但破坏到一半,行动便中止。

「每天都存吗?」

「闹鬼的传闻没间断过吧?推测是从一九八二年开始存的,至少有五百圆×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八年,超过五百万圆。考虑到墙壁面积,想必不止如此。有些日子会出现大批僧侣鬼魂吧?既然将那张平面图当成遗书,金额应该足够继承和维护公寓。或许会引发触及法律边缘的细节问题,所以我会协助翻修。顺利的话,可耗费最小的劳力取出钱。需要拿蓝色塑胶布遮住整栋公寓。」

我走在满满散落着五百圆硬币的榻榻米上。不管看上几眼,都那么震撼人心,我忍不住深深赞叹。

「厉害是厉害,但目的是什么?」

「由于会牵扯到儿女的遗产继承问题,不能以存款的形式留下。」

南风姊拍摄着屋内景象,边回答我。

「不,爷爷是在立榜样给我看。」

背后传来颤抖的话声。回头望去,刚刚一直沉默不语的天野先生捂住脸,跪在地上。

「爷爷,太无聊了,你真是太无聊了……」

泪水滑过天野先生的脸颊,滴落在榻榻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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