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宝贝,贾巴沃克啊。
当有一天那孩子结交挚友时,请替我为他欢喜。
当有一天那孩子遭受困难打击时,请替我陪伴他。
然后,当有一天……有一天……万一那孩子……
需要这样的我时——
请你把那孩子带到我的身边。
1
八月一日 ○○早报
千钧一发!男童摔落阳台,女高中生接个正着!
七月三十一日午后三时许,一名五岁男童自清水区△□市营住宅三楼阳台摔落,眼看即将摔成重伤,路过的女高中生竟接个正着。男童只受了轻伤。
××警局表示,当时男童骑坐在离地面约七公尺高的阳台护栏上游玩。路过的女高中生出声提醒,男童准备返回屋内时没抓稳,手一滑悬挂在护栏上。原本要离开的女高中生察觉异状,边呼唤边走到男童下方,男童忽然摔落,奇迹般掉入女高中生怀里。这名女高中生没留下名字就离开,但她背着乐器盒,行色匆匆。
唧……唧……唧……
蝉在远处大声合唱。
叭叭……叭噢……叭?
迷路的大象也在叫着。
我把脸埋在膝盖之间蹲下。这是个炎热的夏日,虽然待在室内,但光是坐着,依然汗流浃背。我微微睁开眼,迷茫凝望左腕上的贴布。国中毕业后,我第一次闻到薄荷刺鼻的气味,不禁忆起在排球社奋力投球的岁月。指尖轻触额前的OK绷,带着现实感还没回来的游离感,我呆瓜似地喃喃自语:
我是谁?这是哪里?
「你的名字叫穗村千夏,就读县立清水南高中二年级,管乐社社员。这里是市民文化会馆表演厅的门厅。……我明白你想逃避现实的心情,不过我还是要说:今天是地区大赛当天。」
我提心吊胆地仰头一看,社长片桐圭介拿着早报,双手交抱站在眼前。叭叭……叭噢……叭?社长身后,别校的女学生胀红脸,辛苦地为长号调音。
「大赛前一天立下大功,你很厉害嘛。」
片桐社长嘴上夸赞,却绷着脸。
「社长在气我没参加晨练吗?」
我小声问,片桐社长的脸绷得更紧。他喉咙咕噜一响,像在克制情绪,带着压迫感开口:
「比起晨练,我更想知道早报上这名高中女侠的伤势。她不可能毫发无伤吧?」
嘿嘿,我挺胸傻笑。这时也只能笑了。
「她手腕挫伤,结结实实闪到腰,一回家就昏倒。」
片桐社长按住眉间深深的皱纹。看到那像极锉冰吃太快的痛苦表情,我有些过意不去。
叭叭……叭噢。同时,别校的女学生仍坚强地继续为长号调音。基本上,除了指定的排演室以外,禁止在别处吹奏乐器,但有些学校不熟悉比赛,到处制造各种噪音。有人提醒她,长号发出吓一跳似的低音:「叭吼?」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是一个五岁大的孩童随着重力掉下来。」
「撞击力惊人。」
「还惊人咧……」片桐社长几乎要痛苦挣扎起来。「你是我们重要的长笛手……不,我的意思是,我们这种规模的管乐社没有候补人选……真不晓得该称赞你,还是酸你……」
「我撑得住。」
「你以为自己是超合金钢铁人吗?」
我猛然站起,抓住片桐社长的胳臂恳求:
「不,请不要抛弃我!为了今天,我一直在努力。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大赛。放弃排球后,我只剩下长笛。如果要倒下,我也要在舞台上演奏完毕,倒在舞台上。」
片桐社长一脸厌烦地扫视周围后,带着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注视我。
今天是值得纪念的日子——我们管乐社初次上阵的日子。
距离上午九点的开幕典礼还有时间。
「别这样,大家快来了。」
片桐社长用力搔头,望向时程表。预定是今天早上六点在学校集合,晨练后一起前往会场。
「咦,大家还不晓得这件事吗?」我问。
「干嘛一大早就害大家惊慌!」
「怎么能让大家到会场才惊慌!」
我们大声互骂,揪住彼此,再次丢人现眼。
户外与大表演厅之间的门厅挤满上午出场学校的学生。地区大赛分成东部、中部、西部三个地区举行,我们在中部地区大赛的会场。有些学生陷入比赛当天的紧张感中,有些学生紧盯着手机萤幕不放,有些学生谈笑自如,态度各不相同。参赛者中女生占绝大多数,也是特色之一。
管乐比赛分成大型编制的A部门与小型编制的B部门,在地区预赛及县预赛中脱颖而出,就能晋级到分部大赛。
再上一层级的全国大赛,只有在分部大赛胜出的学校能够参加。会场是深爱管乐的国高中生向往的圣地——东京都杉并区的普门馆。换句话说,仅凭县代表的水准,无法敲开全国大赛的门,参赛的门槛之高,一般的体育社团望尘莫及。认真以普门馆为目标的学校,练习的严格程度超乎想像。至于那些管乐名校,在校的练习时间更是所有社团中最长的。
附带一提,能够前往普门馆参加全国大赛的,只限大型编制的A部门。
当然,我们管乐社的成员都非常向往普门馆。即使明白这个世界没那么容易,不是努力就会有回报,最起码还是想报名A部门,取得普门馆的挑战权。可惜今年社员实在不够多,不得不放弃报名A部门,参加小型编制的B部门。这是我们的第一步,希望能留下佳绩,为明年打下基础。
「喂,那两只不要吵架。」
有人拍着手出声制止,扭抓在一起的我和片桐社长转过头。
芹泽站在旁边。跟穿制服的我们不一样,上身是可爱的七分袖衬衫洋装,搭配紧身牛仔裤和白色运动鞋。比春天时留得更长一些的短发,抹除了她身上少年般的气息。
「怎么,原来是芹泽啊。」片桐社长开口。
「是我不行吗?」芹泽指头轻触左耳,戴小型助听器的位置似乎有点不舒服。细长的眼眸一如往常,散发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氛围。
「不,只是没想到反管乐社派的你会来帮我们加油。」
片桐社长有些讶异,芹泽露出不悦的神色,放下尼龙背包,取出冷却喷雾剂和新的贴布及软膏。她要我坐下,撕下我额前的OK绷。男童的指甲刮伤我的额头。芹泽轻手轻脚涂上软膏,我乖乖任她摆布。
「芹泽,你知道这件事?」片桐社长甩甩早报。
「昨天晚上她们母女跑来哭诉。」
「……你也真辛苦。」
芹泽轻轻抬起我的左手,细心地一根根检查我的手指,接着毫不客气地搓揉我的胳臂和肩膀。
「芹泽,情况如何?」片桐社长弯下身问,表情转为严肃。
「她去过医院,并且做过电脑断层检查。不是撞到脑袋,没什么特殊的问题。演奏的部分,昨晚深夜在河边的空地确认,犯错的地方和前天一模一样,所以手腕不要紧。」
「穗村太强壮了吧……」片桐社长打心底佩服,忽然眉头一皱:「前天?你怎么会……」
「啰唆。」
芹泽微微脸红。我接受她的个人指导,这是秘密。之前我们发生过不少冲突,如今已缔结坚固的友谊。片桐社长似乎察觉到这一点。
「穗村,有没有哪里会痛?」他问。
我摇摇头。没事了,这不是逞强。片桐社长盯着我老半天,我坚定迎视。半晌后,他叹一口气。
「嗳,就算演奏上有障碍,我们也能分担,应该还好吧。」
「又不是职业乐团,我觉得影响不大。」芹泽从背包取出奶油面包递给我。
仰着头的我抚摸胸口。一放心,肚子顿时咕噜叫,我拆掉包装,狼吞虎咽。
「怎么不干脆撞到头,变成天才长笛少女呢?」
「是啊,我本来也这么希望。」
「你们很坏耶!」
片桐社长和芹泽事不关己地继续交谈。
「不过,两个女生三更半夜在野外练习,可不值得嘉许。」
「上条也一起来了,他才是该担心的那一个。」
「为什么?」
「他会哈哈大笑,跟穗村打起来。」
俯视着我的片桐社长变成一张苦瓜脸。
热闹的门厅中央响起呼唤声,我回头望去,芹泽慢一拍也反应过来。
三个男学生沐浴在女学生的目光下走近。一个是散发令人联想到亚洲明星的静谧气质,身形修长的中裔美国人,萨克斯风手马伦。另一个是寺院住持的儿子,留着一头不像高中生的长发,绑在后脑勺。他是为了某些原因,留级一年的打击乐手桧山界雄。
春太愣愣跟在两人身后。
他是我的儿时玩伴,本人个子矮小颇自卑,却拥有身为女人的我渴望的一切外貌特质,实在教人妒恨。春太提着呈圆锥状突出的法国号乐器盒,脸上有四条斜斜的抓伤,犹如打扰大熊进食遭到攻击。老实招认,是我昨晚干的好事。
「以地区大赛而言,带摄影机的记者满多的。」
又响起一道话声,转头一看,成岛抵达会场。她将疑似一年剪一次的土气长发绑成一个大丸子,平常戴的厚眼镜换成隐形眼镜。
片桐社长把早报交给马伦、界雄和成岛,默默指着我。三人读完早报,脸色铁青。成岛彷佛贫血发作般往后倒,芹泽急忙扶住她。
片桐社长不禁叹气,匆匆解释合奏没问题,众人总算镇定下来。至于我没参加晨练的事,也与草壁老师商量过,会在正式上场前的排演和大家合音。太好了。
「那些带摄影机的记者是来采访穗村吗?」
界雄兴致勃勃地开口,我害臊扭捏起来。成岛说的没错,区区地区大赛,一般记者不会特地跑来采访。
「抱歉,我会和忍者一样小心躲好,避免给大家添麻烦。」
「应该不是来找小千的。」
春太注视正面的玻璃门低喃,话声顿时淹没在人群中。「咦?」我转向同一个方向。
玻璃门的方向——或许因为是假日这个时段,公车每隔几分钟就会在车站与市民文化会馆之间往返,陌生的制服团体间歇性地鱼贯涌入。挂着「通行门」牌子的隔壁玻璃门上了锁,另一头整齐摆放着大大小小的乐器盒。稍远处,等待上场的学生正在排队,约莫是上午出场的第三或第四所学校。一个女学生宝贝万分地拿在手中的短笛令人印象深刻,彷佛在等待上场般静静生辉。她们身上散发一股「今年一定要获胜,打进县大赛」的气势,让我体认到想晋级的不只我们。
喂,等一下。春太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记者的目标是谁?
春太左右扫视,似乎在梭巡参赛者与相关人员。
我望向门厅的壁钟,离开幕典礼剩下十五分钟。我和大家一起前往表演厅。穿过厚重的双层隔音门后,可容纳一千一百七十名观众的座位,大半都被上午出场学校的学生和家长填满。后方座位的角落,一年级的后藤她们蹦蹦跳跳着挥手。显然已用东西和包包帮我们占好位置。
环顾舞台,我悄悄倒抽一口气。钢琴、竖琴、定音鼓、小鼓等乐器摆设就绪,谱架和摺叠椅一字排开。仅仅换了个地点,平日熟悉的东西,印象却变得截然不同。我重新体悟到,虽然是地区大赛,却是全新的舞台。开幕典礼还没开始,我就一阵紧张,连呼吸都快发颤。
我瞥一眼坐在前面的春太和成岛。春太有比赛经验,成岛国中时曾踏上普门馆舞台。
我听见两人的对话。
「上条,我一直犹豫要不要问。」
「什么?」
「你有没有洗澡?我从刚才就闻到一股怪味。该说是腥臊味,还是动物的味道……」
「那是你的心、心理作用。」
「一个人住真辛苦。」
「外面有喷泉,我……我去冲一下好了。」
「你开玩笑的吧?」
「开玩笑的。」
我涌出一股想当场把紧张感稀释五倍,拿来当薰香焚烧的冲动。我以目光搜寻唯一可靠的草壁老师。管乐社成员陆续抵达,但迟迟不见老师的踪影。
再五分钟典礼就要开始,片桐社长却有意外的访客。
众人转身望去,不禁瞪大眼。那是藤咲高中管乐社的堺老师和岩崎社长。堺老师的体格壮到几乎可当摔角选手,联合练习时老是大呼小叫,我们私底下都喊他「大猩猩」。
藤咲高中管乐社历史悠久,创社以来,曾十一度打入普门馆。东海地区五县里,仅有三校能够晋级全国大赛。他们的规模和我们天差地远,昨天的A部门和今天的B部门都有报名。
堺老师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开口吩咐:
「开幕典礼结束后,集合这边的成员带出去。」
2
开幕典礼结束,我们移动到市民文化会馆前的广场。
我们的演奏顺序是二十六校中的最后一校,下午四点上场。
自选曲的演奏时间规定是七分钟,按赛程准时进行。趁舞台上在演奏,下一校和下下一校依声部整队,在舞台旁预备。排序更后面的学校在门厅等待。由于休息室空间有限,只能放置乐器和器材,加上运送乐器的卡车能使用的停车场也有限,顺序较晚的学校,没必要一开始就待在会场,白白占据空间。一般都是在乐器送来的几小时前才抵达。
「你们干嘛一大早就全员到齐?」
堺老师目瞪口呆,我们不禁噘起嘴。社员二十四人,每一个都是参赛的正规军,戏剧社的名越社长笑我们的编制是「宽松乐团」。演奏技术水准不足以参加今天的地区大赛的几名一年级生,也做为界雄的打击乐器辅助人员上场。
「我们在资历上有段不短的空白期,想熟悉一下会场。」
片桐社长谦虚地解释,春太出声插话:
「今天B部门的地区大赛,关系到我们这个月底的东海大赛金牌,及明年A部门的华丽登场。这个值得纪念的大日子,不全程参加不就没意义了吗?」
别说是大夸海口,根本是大开宇宙口,这番发言把众人吓个半死。片桐社长和成岛抓住春太,捂住他的嘴巴。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你以为眼前这位是何许人?众人一个压一个似地,硬逼春太下跪,堺老师豪迈大笑。我们宛如在演历史剧,听到主公说「平身」,装模作样地恭敬抬头。
「卡车是两点半送乐器来吧?」
「对。」片桐社长小心翼翼回答。
「你们草壁老师要晚一些,下午一点才会到。在那之前,片桐社长负责指挥,带领大家。」
片桐社长像是初次听闻,一脸纳闷。「我们和老师一起离开学校,我还以为……」
「他突然有急事。」
众人有些不安。
大赛当天,会有什么事?我不禁疑惑。我认识的草壁老师就算有急事,也不会在这种大日子一声不吭就消失。
堺老师大大叹一口气。
「我和草壁老师商量过,安排分头运送打击乐器以外的乐器,十二点半会送达。我们学校付钱租用的练习场,十二点五十分后会空下来,打击乐器先用那里的吧。除了排演之外,你们巴不得有多的时间练习合奏吧?」
每个人都垂涎三尺地倾身向前,差点扑倒。堺老师冰冷的目光掠过我们。
「听说有学生跷掉晨练?」
我蹑手蹑脚藏起身。
「呃,借用贵校的练习场地……这样的美意……我们真的能接受吗?」片桐社长支支吾吾开口。
「我们岩崎受过草壁老师指导,欠他一份情。」堺老师转着眼珠,依序扫过春太、界雄,还有来不及躲好的我,悄声接着道:「也欠你们一些学生人情。」
「咦?」
片桐社长一脸困惑,堺老师咳一声,然后拍一下手,集中众人的注意力。
「只有这一刻,我算是代理老师。所以,我要给你们宝贵的忠告。」
代理老师?我颇为惊讶。藤咲高中今天也报名B部门,学生想必在等待指导老师,他却特意拨出珍贵的时间给我们建议……我咽了咽口水,准备洗耳恭听。
堺老师拉开嗓门说:
「不管是第一次参赛的学生或老鸟,都仔细听着。你们非常努力,今天就放松心情,享受比赛吧。」
众人面面相觑。既然普门馆常客的学校顾问这么认为,应该错不了。我感到紧张稍稍缓和。
「蠢材!你们以为我会这么讲?在目前的情况下,吐出这种鬼话的指导者,我绝对不相信他。」
众人一阵惊慌。
「草壁老师不好开口,我来帮他说。听着,那种蠢话,只是事先在为不如预期的结果找借口。」
「那、那该怎么办?」
最惊讶的片桐社长拼命问。
「重要的是,在正式上场前紧张到极限、紧张到发抖。这样你们才会对自己演奏出的音色负起责任。别妄想一开始就能享受管乐的趣味,凭你们的水准,稍一松懈,即使是在无风的房间,乐声还没传到观众耳中就会散光。」
「恕我直言,万一过度紧张造成失误,该怎么补救?」
马伦静静道出我和一年级生想问,却只敢在嘴里嘀咕的疑虑。
「观众和评审听的不是那种旁枝末节。别忘记,他们听的是包括失误在内,一整个连续的演奏。」
众人沉默地注视堺老师,他露出温和的微笑继续道:
「你们演奏的是管乐吧?音乐听的不是技术。一个人的失误,可以靠两个人的演奏来弥补。要让观众听到全员的用心,与全员的音乐力。」
「是!」众人总算齐声应道。
「以上就是我的珍贵忠告。」
堺老师转身,拍拍读过早报面色发青的岩崎社长肩膀。不知何时,那篇报导用萤光笔框起来,补上一行鬼画符「认为穗村学姊竭尽全力的人」,下方是计算人数的「正」字。
堺老师忽然望向一侧,神情一僵。灌木丛旁一个陌生男人迅速别开脸,他穿着挽起袖子的白衬衫配领带,搭一只机能型斜背包。褐发微翘,像是略略烫过,看上去不是普通上班族。
「今天就算有人来采访你们,也不必理会。」
堺老师不耐烦地丢下一句,耸着肩膀离开。岩崎社长塞还早报,慌张跟上。灌木丛旁的男人在不知不觉间消失。
怎么回事?我们面面相觑,片桐社长的集合口令推动静止的时间。会场规定不能用手机,我们已决定上午该如何联络,及吃完午饭后的集合地点。接下来,社员分成两组,一组回到表演厅的观众席,另一组携带乐谱移动到门厅。界雄拿着节拍器,向打击乐的一年级生招手。打击乐只要有棒子,随时随地都能练习。
蔚蓝的夏空万里无云,太阳灿烂耀眼。我把手举到额前遮阳。
我发现春太离开众人独自伫立的背影,好奇他在干嘛,走近一瞧,发现他盯着刚刚那男人消失的公园方向。
「唉唉唉,春太。」
我抓住春太的制服拉扯。那能让初次看到他的女生意乱情迷的双眼皮与长睫毛动了动,我镇定地问:
「草壁老师不是晨练一结束,就出发前往会场吗?」
「电话打不通。」
「咦?」
「听堺老师的话,应该不是意外事故之类……」
下午一点才会到,有急事——我回想起堺老师的话。虽然不清楚发生什么状况,至少堺老师联络得上草壁老师。
「担心也没用。」春太一脸清爽地接着说。「你最好把心思放在一点开始的合奏练习。」
「嗯……」我垂下目光点点头。没错,不能浪费堺老师给我们的大好机会。
一阵带着热气的风吹来,拂动我和春太的头发。我按住头发,忽然隐约嗅到一股腥臭。是动物的臊味吗?我把鼻子凑到春太的制服上,学怀疑丈夫外遇的主妇用力嗅闻。
3
门厅有制作演奏录音CD的专门业者,一张一千五百圆。虽然昂贵,但演奏结束后,会依照校别将CD装在不同的专属盒子里亲手递交。我和钱包商量一下,决定填写申购单,勾选「县立清水南高中」的栏位,领取兑换券。
上午的演奏只剩下五校。
我东张西望,四处寻找春太。继草壁老师后,连春太都消失不见。我想起在表演厅座位上听到片桐社长和学弟妹的对话。
(咦,上条呢?)
(上条学长去厕所还没回来。)
(这么一提,他样子怪怪的,行动可疑。)
(学长似乎在避人耳目,鬼鬼祟祟的……)
我找遍门厅,依然没看见春太的身影。他会在外面吗?走出正面的玻璃门,阳光顿时变得刺眼,温度上升。我有些却步,最后还是跨了出去。一方面得找到春太,另一方面是想呼吸外头的空气。这种感觉和考高中时一样,彷佛周围每个人都很会念书。现在其他学校的演奏听起来非常精湛,继续待在观众席,自信心会愈来愈萎缩。
那所学校集中的前奏十分悦耳,铜管也整齐划一。
那所学校的编曲特别下过工夫,让弱奏的音不会被盖过……
成岛和马伦从容听着,我实在无法承受。或许旁人会笑「不过是地区大赛,你未免太夸张」,但我还不曾见识地区大赛以外的世界。
「等一下!」
传来呼唤声,我停下脚步。只见芹泽从会场跑近。
「穗村,你要去哪里?」
我不能说是在找春太,于是回答:「我想呼吸一些外面的空气。」
芹泽注视着我,冷不防抓住我的胳臂。
「你一定会回来吧?」
「咦?」
「别管那么多,答应我。」
不晓得芹泽在担心什么,我点点头,她便放开我的手。
我打算待会就回去,和芹泽道别后,穿过草皮。少了阳光灼烤的柏油路,教人吃不消的暑热也消失。树木长满属于夏季的绿叶,一头柴犬在树荫下叼着皮球摇尾巴。
附近的活动会场有人在发扇子,我拿了一支。那是广告宣传扇,画着可爱的曼波鱼和旗鱼图案。
我摇着扇子,仰望城堡。
市民文化会馆旁耸立着骏府城,说是那位德川家康※的隐居处,似乎有点逊掉。要是想像成是电影或历史剧中登场的雄伟城堡,期待多少会落空。观光导览手册上写着,这是财团法人日本城廓协会选出的「日本一○○名城」之一……日本居然有超过一百座城堡?总觉得顿时变得不怎么稀罕,可别讲出去喔。
注:德川家康(一五四二~一六一六),战国武将,继统一天下的丰臣秀吉后,开创江户幕府。
一对没系牵绳的腊肠狗亲子从前方漫步而过,我避开它们前进。居然任由狗乱跑,这饲主没问题吗?
骏府城周围是一片广大的自然公园。正值周末,不少出游的亲子,十分热闹。远方有孩童大声欢闹,拿麦杆帽当飞盘互相投掷,也有一些家庭铺上野餐垫休息。
沿着长长的花圃前进,我发现一个老爷爷拼命拉扯三只吉娃娃的牵绳。三只吉娃娃舌头垂在嘴边,激动喘气。
我四下张望。石子地、草皮、木桥,是一座适合散步的公园。一个老奶奶撑着阳伞,推婴儿车路过。我以为车里躺着婴儿,没想到居然是一只穿衣服的臭脸斗牛犬。
怎么回事?我纳闷地停下脚步。
「骏府公园开放宠物进入。这里是观光胜地,应该是全国屈指可数的自然公园。」
背后有人好心告诉我。回头一看,是一个眼熟的男人。不久前在堺老师的瞪视下,偷偷摸摸溜走的人。他微微颔首致意,在近处一瞧,感觉年纪在三十岁左右。
「不必提防我。」
他露出和善的笑容递出名片。我没接下,而是伸长脖子看。「编辑兼撰稿人 渡边琢哉」,还有电话号码和住址,我不禁皱眉。
「撰稿人?从爱知县过来?」
「嗯,我接到以名古屋为据点的中目出版社委托,或许『自由记者』的头衔你们比较熟悉。我的优点在于写得快,跑得勤,缺点是钱包有点薄。光靠接稿难以糊口,所以是兼差。」
「你是来采访的?」
「你很聪明。」
情急之下,我学明星遮住脸。
「呃,我不想上镜头。我只是无名小卒,爱好和平,而且那本来就是市民应尽的义务。」
「义务?什么意思?」
我眨眨眼。咦,不是来采访「千钧一发!男童自阳台坠落,女高中生接个正着!」的英勇事迹吗?
今天就算有人来采访你们,也不必理会——我想起堺老师的话,退后一步,拉上嘴巴的拉炼。
「其实我从刚才就在观察你,你十分单纯。」
「哪里单纯!」嘴巴的拉炼轻易绷开。
「顺带一提,那扇子的图案品味颇糟。真正的曼波鱼全身都是寄身虫,长得丑多了。」
「这是别人送的。」
虽然我的反应起伏剧烈,没想到一来一往,对话居然也成立。看来这人脸皮很厚,似乎相当习惯采访。
「言归正传,我接到委托,来采访东海五县的管乐比赛。出场学校的学生感想非常宝贵,方便请你在正式上台前谈谈抱负吗?」
(我从刚才就在观察你……)
我想起他刚刚的话。这个人为什么不惜跟踪离开会场的我,也要进行采访?明明门厅里有一大堆等待上场或结束演奏的学生……
「抱歉,现在除了演奏,我没办法思考别的事。」
我轻轻低头致意,转身就要走人,背后传来一道沉静的话声:
「放心吧,你们清水南高中会顺利晋级县大赛。」
「咦?」
渡边先生弯曲食指松开领带。此地应该没有爱知那么热,他却露出嫌阳光刺眼的神色。
「B部门有二十六所学校参赛。去年有十校取得金牌,全部晋级县大赛。今年的机率差不多。中部地区大赛中,没有地区金牌。」
这个记者知道所谓的「地区金牌」。由于名额有限,有些学校拿到金牌仍无法继续晋级。在县大赛和分部大赛称为「板凳金牌」,拿到板凳金牌的大部分学校虽然欣喜,却也不得不含恨吞泪。
渡边先生模仿吹小号的动作。「其实我以前吹过喇叭。」
我当成耳边风,追问:「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会晋级县大赛的事?」
我点点头,脑海浮现今早珍惜地拿着短笛的女学生。这话像践踏其他学校学生的努力,我有些气愤。
「比起东部和西部,中部水准较差,而且往往要经历一番波折。去年晋级县大赛的学校中,有六所今年更换指导老师。」
这是第一次耳闻。
「对你们来说,接下来的县大赛才是关键吧?今年东部气势如虹,有一所宛如台风眼,或者该形容为高中管乐的革命家……总之是非常惊人的女子高中,表演精采绝伦。要不要看照片?」
渡边先生率性地取出手机,我摇摇头婉拒,内心对「革命家」一词颇好奇。那究竟是怎样的女子高中?
「不要?」渡边先生扫兴地收起手机:「嗳,坦白告诉你吧,在你离开表演厅前,我也听过上午的比赛。」
「咦?」
「你觉得如何?」
「每一所学校都很厉害,不能轻敌。」
「你会不会太小看你们乐团的实力?你们的指导老师是草壁信二郎啊。我看过你们五月的定期演奏会录影。有观众在现场录影,那份影片流了出来。」
突然听到草壁老师的全名,又听到五月定期演奏会的影片流到外头,我不禁瞪大双眼。
「我很佩服,他居然能把没没无闻的管乐社栽培到这种程度。虽然直接采访的要求遭到副校长拒绝。」
「呃,你认识草壁老师?」
「五年前,他被誉为古典音乐界的时代宠儿。尽管他在东京国际音乐比赛的指挥部门只拿下第二名,但有传闻认为部分评审遭到收买。他的实力出类拔萃,即使在每年都有一个被誉为『二十年罕见』或『十年罕见』奇才的古典乐界,也是例外。」
渡边先生交抱双臂,停顿一拍,目光益发锐利。
「早已舍弃一切辉煌经历的草壁信二郎,以一介无名地方高中的管乐社顾问身份,再度登上舞台,怎么不教人好奇?」
我默默后退,总算理解今早成岛的话。
——以地区大赛而言,带摄影机的记者满多的。
我们的登场,即将被当成马戏团表演吗?
我恍然大悟,离开会场时芹泽那么担心的理由。运用一下想像力就能明白,我却毫不设防,独自傻傻跑出来闲晃,遭这名记者追上,纠缠不休。笨蛋,我真是个大笨蛋。
「走开。」
我别开脸低喃,不曾这么恨自己语汇贫乏。
「伤脑筋。」渡边先生搔搔头。
「为什么就不能别来烦我们?」
「如果不访问你们,每一份杂志岂不都只能写出得狂牛病的牛脑般空洞的稿子?」
这是哪门子譬喻?渡边先生夸张叹气。
「堺老师到处劝退记者,今天下午应该就会透过联盟发布采访禁令,可是我无法放弃。」
「现在只是地区大赛。」我软弱地主张。
「正因是地区预赛,更要采访。干记者这一行,会渐渐摸透采访品质的分水岭。这次中部地区大赛,能写出好报导的题材,是下午的最后两校。没有指挥的城北高中,和草壁信二郎率领的清水南高中。尤其是清水南高中,不从头采访到尾就没意义了。」
他是我最不会应付的那种人。要进行唇枪舌战,我实在无法抵挡。于是,我向渡边先生深深一鞠躬:
「拜托,我们不想给其他学校添麻烦。」
头顶感觉到一股不敢置信的目光,沉默持续良久。
「早就造成麻烦了。」
「咦?」
「今天的演奏顺序。」
我抬起头,不停眨眼。
「演奏顺序是抽签决定的。不妨问你们社长,他真的抽到最后一号吗?」
我惊慌失措,「什、什么意思?」
「媒体瞩目的焦点不是你们学校,而是草壁信二郎……联盟特别照顾没没无闻的你们吧?万一在这场记者云集的大赛中夺得金牌,你们可能会登上报纸或杂志,而且是前所未见的大篇幅报导,或许可以激励参赛学生。所以,有必要调整登场顺序,让记者留到最后。」
怎么会这样……
「草壁信二郎的存在,对各所学校的管乐社造成多余的压力,这并不公平。」
我摇摇头,稳住畏缩的意志。
「我不认为登场顺序动过手脚。」
我相信抽签的片桐社长。他意外奉公守法,不会撒无聊的谎,也不会隐瞒重要的事。更别提参与作假,绝不可能。
「联盟要怎么在签上动手脚都行。」
「你含血喷人。」
「那么,草壁信二郎为何抛下学生不出现?他是带队老师吧?」
「纯粹是顾虑到你们这些记者。」
肯定没错。在堺老师解决问题前,草壁老师没办法进场,但这名记者还是顽强地留下……
「我还真是惹人厌。」
「你真的很讨厌。」我总算搞清楚状况,深吸一口气。「另外,你不要直呼我们老师的名字。」
我想快步离开,渡边先生锲而不舍地跟上。
「抱歉,我没恶意。」
「我什么都不会透露。」
「嗯?我已达成采访目的。从你的态度,我大概猜得出,草壁信二郎没告诉你们突然失踪的理由。」
搞什么,这人搞什么嘛!我差点红了眼眶,好想捂住耳朵。谁来救救我!
「等一下,你——」
话还没说完,背后传来「哇」一声惊叫,接着是跌倒声。回头一看,渡边先生跌了个狗吃屎,不停喊痛,显然是春太用脚绊倒他。春太睨视着他,冷冷开口:
「你从刚刚就拿不断用吊儿郎当的诡辩在唬拢纯真的小千。」
「春太!」
我立刻躲到春太背后,这才发现有个生物在触碰我的脚。这味道……春太握着牵绳,循着牵绳望去,只见一只体格健壮、额头宽阔的大型犬,是从没看过的种类。毛色不太亮丽,像是老狗,但脖子周围有一圈蓬松的白毛,宛如鬃毛。
「记得你是……」渡边先生拍拍膝盖站起,「我想起来了,是特别擅长手塞音技巧※的学生。」
注:右手塞住法国号喇叭口,发出金属性质音色的技巧。
「副校长不惜弄歪假发也要拒绝采访的记者……原来就是大叔。」
渡边先生递出名片,春太当面撕破。我不习惯剑拔弩张的气氛,躲在春太背后,内心七上八下。
「凭你们两个人就想保护顾问老师?」
「身为重建管乐社的元老,我们很团结。」
渡边先生顿时沉默。
「要不要做个交易?」春太提议。
「交易?怎样的交易?」
「放过我们学校。」
听到「交易」,渡边先生流露感兴趣的目光催促。春太递出手中的牵绳。
「今天早上,我在会场碰到这只迷路的狗,请帮它找到饲主。凭你的努力,应该能写成一篇足够交差的报导。」
什么?我望向那一大只老狗。它没服从春太,也没抵抗,静静维持端坐的姿势。我提心吊胆地触摸。好乖,触感和以前摸过的导盲犬颇像。当时我第一次在动物眸中发现瞳孔深处的无边无际。这只老犬有相同的眼神。
渡边先生扶着下巴,目不转睛地观察老狗。
「那真的是迷路的狗吗?项圈上没挂狗牌照。」
狗牌照?陌生的字眼,那是什么?
「今天早上它拖着牵绳,在会场周围徘徊。它体型这么大,丢着不管可能会引起骚动,所以由我暂时照顾。」
「拖着牵绳走来走去啊……」
渡边先生蹲下,单手温柔地抓住老狗的嘴巴,拇指用力一扳,让牙龈露出。手势十分熟练。
「原来如此。犬齿最近有经人工削磨的痕迹,还拔掉几颗牙齿。狗的牙齿非常重要,出问题会无法笔直行走,甚至造成死亡。这必须给技术专精的兽医诊治,但它似乎没遇到好医师,真可怜。」
「你挺内行的。」春太有些佩服。
「我采访过几次狗展。」渡边先生注视着春太。「看来你没撒谎。那么,你一眼就决定要保护它?」
「对,可是……」
不知为何,春太的语气含糊。渡边先生浮现别有深意的笑。
「不然,是这么回事吗?」
今早,春太在会场周围发现老狗。
↓
春太暂时把它带到骏府公园不引人注意的地方,系好牵绳。这样就不会马上被人通报保健所※抓走。
注:日本的流浪动物归保健所处理。
↓
春太担心狗,溜出表演厅来查看状况。
↓
碰到千夏。
整理渡边先生的叙述,大致如此。虽然合情合理,但我不认为春太是热心的动保人士,会刻意溜出表演厅照顾狗。
「你同意交易吗?怎么样?」
春太催促渡边先生做决定,渡边先生没立刻回答。与其说是认真在考虑,那表情更像在脑中打各种算盘。
我从春太背后探出头问:
「呃,这只狗有什么厉害的地方吗?」
「我只在很久以前,电视播放的『弹涂鱼动物王国』※里看过。」
注:弹涂鱼动物王国(Mutsugoro Animal Kingdom),是绰号「弹涂鱼」的畑正宪于二○○四年在东京SUMMERLAND开设的动物园。
我觉得他的答案很敷衍,手指戳戳春太。春太不太情愿地解释:
「这是藏獒。」
「脏凹?对不起,再说一次。」
渡边先生笑出声:「藏獒。在日本知名度不高,是栖息在西藏高原上的犬种。为土佐犬这类大型犬的祖先,和狼狗并称世界二大军用犬。藏语叫『do khyi』,意思是『必须绑起来养的狗』。不过,最近改良的品种十分温驯。」
「哦……」
接下来,渡边先生的话让我震惊不已:
「这种狗在中国的富裕阶级是一种地位象征。目前价格炒得相当高,纯种的要几百万到几千万,几乎是天价。」
「那、那么,这、这这这只狗是纯种的吗?」
「我没亲眼看过纯种藏獒,不能确定……但值得调查一下。」
春太一连串可疑的行动终于真相大白。定睛一瞧,他又不见,到底跑去哪里?不知何时,他抱住藏獒,脸埋在蓬松的毛里。
「你要永远跟我在一起。在下雪前、天使来迎接前,我们一起走吧。」
我想起某部卡通在教堂的最后一幕※。你最好冻僵在炎炎夏日里!总之,我先从藏獒身上拔起春太,狠狠踹他一脚。
注:卡通《龙龙与忠狗》(フランダースの犬),最后主角与狗一起冻死在教堂。
「我真是看走眼,你竟然是为了钱!」
制服留下鞋印的春太,抬眼瞪着我:
「原本它要和我一起生活。搞不好今后我得一辈子孤伶伶活下去,所以希望它养我啊!」
「他到底在说什么?」
渡边先生率直地发出疑问,我不由得一脸苦涩。明明是男生却单恋草壁老师,而且居然是我的情敌。这段不幸的三角恋情,及他由于家庭因素一个人住等等,不能透露的内幕太多。
「不过是见钱眼开的守财奴,别理他。」
我好不容易吐出一句,就像奋力挤出最后一点牙膏。
「你们真的同一所学校?」
「他不是我们家的!」
我拧着春太的耳朵,转向渡边先生,递出牵绳。
「这只身价非凡的狗就交给你,请赶快帮它找到饲主。」
渡边先生望向别处。只见春太伸手,指着藏獒的脖子。它戴着坚固的皮革项圈,上面悬挂一个似乎无法轻易解下的锁。大小和重量不至于造成狗的负担,可用三位数密码解开。
那是钛制的三位数密码锁。
「项圈为什么要上锁?」我忍不住发问。
「可视为一种警告,不准任意解开项圈。」
渡边先生回答,抚摸着皮革项圈,手忽然一顿。我凑上前一看,项圈上刻有「PIE SIMATA」。不知是罗马拼音还是英语,实在奇妙。
「没系狗牌照,却挂着奇妙的玩意。」
渡边先生重复一次「狗牌照」。那到底是啥?
「『PIE SIMATA』……皮耶……西马塔……?」
我直接读出来。
「如果是日本式罗马拼音,这么读没错,但就算是英语也很怪。会不会和动物诊所的病历一样,是宠物的名字加上饲主的名字?」
我没听过SIMATA这种姓氏,感觉一般人也不会为狗取名PIE。总之,太奇怪了。不管是最近动过牙齿手术、上了锁的项圈,藏獒的饲主似乎不太寻常。我望向春太,或许他不是为了钱,只是在会场发现这只不可思议的藏獒,不晓得该怎么办。我稍稍放松拧他耳朵的手。
渡边先生注视着我们,表情转为正经。
「确实,当成交换条件满有趣。配合近年的宠物处境,搞不好能写出一篇推销得出去的报导。不过,可能会引发覆杂的问题。跟这次大赛中的草壁信二郎一样。」
「咦?」
「把拥有才能或特权阶级的人丢进日常,形同异物。他们会满不在乎,并且温和地将周围的人拖下水,导致周围的人失去正常的判断力。」
渡边先生左右扫视。不知何时,四周聚集许多人。藏獒、数百万、数千万、为了钱——我不禁后悔说出这些话。看热闹的群众里,一个年纪约小学高年级的辫子少女,和一名疑似大学生的高个子青年走上前。
「……我的狗狗。」
「那是我的狗。」
出现两名自称饲主的人。面对意想不到的发展,跪在地上的春太和我不由得瞪圆眼。
「狗是你们捡到的,交给真正的饲主就行。挺有意思,我就观摩一下吧。」
渡边先生在旁边的长椅坐下,接着低声道:
「现代的大冈裁判※吗?这样的报导才值得交易。」
注:大冈忠相(一六七七~一七五一),江户中期的幕臣,江户町奉行,以公正的审判广为人知。其中最著名的是调解二母争夺一子的纠纷。
4
正式上场前,我们居然卷入大麻烦。
正午的钟声响彻公园。
夏季的太阳几乎是垂直俯视,我和春太不断以手背揩拭额头渗出的汗珠。运送乐器的卡车十二点半到达,必须在那之前返回会场。大家应该吃着午饭,边等我们回去。
大家……
我怨恨地瞪着在长椅上重新跷好二郎腿的渡边先生,实在没办法放任这个卑鄙的记者随意乱来。为了大家,为了草壁老师,我和春太得设法阻止他。
渡边先生喝着瓶装矿泉水,观赏这出奇妙的藏獒骚动。
青年和辫子少女拉扯着牵绳。藏獒不动如山,打了个大哈欠,似乎嫌他们烦。虽然是非日常的情景,却有着现实的一面。这只狗是天价——我想起渡边先生世侩的话。
该怎么办?
「唉,刚刚提到的狗牌照是什么?」
我用手肘推推春太。
「Dog tag,类似狗的户籍誊本。记载着饲主的联络方式和地址。」
「跟车牌一样?」
「对,通常是在项圈上挂一块椭圆牌子。」
「我没看过……」
渡边先生忽然大声插话:
「你说狗牌照吗?由于看起来很逊,大部分的饲主根本不会挂上。明明一旦走失,那是关系到宠物生死的关键啊。因为没狗牌照,遭到安乐死的例子多不胜数。在大地震中,不晓得多少狗是这么死去。」
凑热闹的群众面面相觑,弥漫着尴尬的氛围。带着穿衣服的博美狗的妇人不悦地离去,也有人跟着离开。
「帮你们减少一点观众了。」渡边先生小声道。
另一方面,青年和辫子少女中间夹着藏獒,散发出险恶的空气。青年身材偏瘦,穿着褪色的牛仔裤和马球衫。从外表和印象来看,不像有财力饲养藏獒。但少女也一样,她一身疑似量贩店卖的素面洋装,搭上朴素的运动鞋。
自称是饲主的两人,一直没呼唤藏獒的名字。最重要的藏獒,也没亲近任何一方。
他们真的是饲主,还是为了钱?我忍不住叹气。
运送乐器的卡车即将抵达,我双手用力推春太的背。春太露出没辙的表情,插进两人之间,我以为他要居中仲裁。
「狗是我捡到的,如果你们是饲主,就拿出证据。要是没证据,我不会交出狗。它会和我一起生活!」
看着三人争夺牵绳的景象,我不禁对这个世界心生绝望。藏獒一动都不动,像庭院的假山般蹲踞着,漆黑的瞳眸凝望虚空。对不起,请不要讨厌人类,再忍耐一下。
我决定抛下丑态毕露的春太,偶尔认真地进行思考。既然没有狗牌照,还有什么可证明是饲主的东西?
我想到了。
「饲主应该带着藏獒的散步工具。」
青年和少女同时转向我。青年递出托特包,少女伸出大束口袋。我姑且做为代表,检查里面的东西,有铲子、装狗粪的塑胶袋,和狗用水壶。我微微皱眉,忍耐着捏起两只塑胶袋。
「春太,你来检查。」
「咦,我吗?」
「快点,就当抵销你的丢人现眼。」
坐在长椅上看好戏的渡边先生吹一声口哨。如果是真的饲主,装狗粪的塑胶袋里,应该有藏獒的排泄物。今天的我特别机灵,不能为这点小问题浪费宝贵的时间。
春太似乎理解我的意图,放开牵绳,依序打开塑胶袋检查。他谨慎观察的眼睛忽然瞪大,急忙靠近藏獒,审视长长的毛发。
「春太,怎么样?」
「两边都装着沾有一样的毛的便便。」
「咦!」
什么意思?青年和少女惊讶对望。
领悟其中的意义时,我汗如泉涌。不是暑热的缘故,而是有股不祥的预感。纯种的藏獒,价值几百万到几千万圆。异物会满不在乎,并且温和地将周围的人拖下水,导致周围的人失去正常的判断力——
渡边先生指的,就是这样的状况吗?
「回到原点了。小千,有别的方法吗?」
春太不带感情,轮流望向青年和少女。眼下严重的事态,似乎让他切换了大脑的开关。
饲主的证明……除了狗牌照以外,我只想得到一个关键字词。
「买狗的时候,没附血统证明书吗?」
少女一时无法理解什么是「血统证明书」,青年率先开口。
「没有血统证明书,是别人送的。不过,它的名字叫『派』。项圈上不是刻有英文字母『PIE』吗?」
慎重起见,我以眼神示意春太确认。
「草莓派的派,确实是这么拼。」
春太重新抓好牵绳低喃。
「这是只母狗,所以取名派。由于是刚送我的,它对我还不熟悉,不管怎么喊都没反应。可是,藏獒本来就不是很亲人的狗。」
这么一提,我才留意到,原来眼前的藏獒是母的吗?小派。为狗取名,也不是不可能。
「项圈上的『SIMATA』呢?」
春太抓着牵绳不放,继续问。
「哦……那个啊。」
青年好整以暇地掏出手机,迅速以拇指操作后,秀出萤幕。通讯录里有一笔资料的名字是「嶋田信一」。
「这只狗名叫嶋田派。『SIMATA』是我朋友的姓氏,他是前任饲主,可帮我作证。虽然是名贵的品种,但我收到时就没狗牌照。况且,大型犬的项圈十分昂贵,我便一直使用原本的项圈。」
「前任饲主姓SIMATA?」春太反问。
「对,嶋田读成SIMATA。」
「一般不是念SIMADA吗?」
「常有人弄错,不过确实是SIMATA。职棒阪神虎队,不是曾有个名投手嶋田哲也吗?现在是裁判,以前大家都喊他投手SIMATA,不信你去查查。」
我和春太望向渡边先生。他举起双手,比出大圆。隔岸观火,他倒乐得轻松。
「由于读音特别,我朋友才将罗马拼音刻在项圈上。这是有意义的。」
虽然口吻落落大方,青年的眼神却给人浮躁不安的印象。不过,他的解释十分合理。他抚着藏獒的背接着道:
「再说,它早就没有你们估计的金钱价值。小狗就罢了,它是老狗,加上兽医矫正牙齿失败,害它受不少苦。」
果真如此吗?我相当怀疑。日本暂且不论,中国目前景气正好,可能还是有金主想要,才会冒出两个自称饲主的人。
这两人中,至少有一人撒谎。不是单纯的骗子,而是神不知鬼不觉弄来藏獒排泄物和散步工具的恶质骗子。
我和春太转向始终垂着头的沉默少女。我注意到她紧握着牵绳不放,手背上有数条小伤痕。
「你的手……」春太开口。
「咦?」少女总算抬起头,产生反应。
「手怎么了?」
「有一次它咬我,周围的人都吓坏了。后来爸爸抓着它去磨掉牙齿……」
「一旦藏獒凶性大发,伤势不可能那么轻。大概是小时候乱啃的毛病没改掉,并不是对你有敌意。」
少女默默回视春太,欲言又止,虚弱地闭上嘴。不久,少女哑声向藏獒道歉:对不起……
「这是你的狗吗?」
春太平静地问,少女点头,悄声回答:
「妈妈以前很疼它。」
「什么意思?」
「是妈妈给我的狗。」
以前很疼它?妈妈给她的狗?怎么全用过去式?
「它叫什么名字?」
「养了它以后,我一次都没喊过它的名字,也不晓得有没有血统证明书。」
听起来挺不可思议,少女的说词有矛盾、不合理的地方。春太略微思索,不理会那些疑点,继续问:
「几时开始养的?」
「去年……」
「等一下。」青年插话。「这女孩的话很奇怪。况且,母亲要送给孩子,通常会挑小狗吧?」
「大概是训练成温驯的老狗,母亲才会托给孩子。」
见春太替少女帮腔,青年顿时脸色苍白。
春太撇下紧张的我,跪着与少女对望。仔细想想,这是我第一次目睹春太与孩童相处。他没将少女视为孩子,而是当成同样有软弱之处的人,平等相待。若是春太……总觉得能够理解。
春太面向少女,不知为何语带责备:
「你为什么没好好照顾它?」
少女流露苦恼的神色,用力闭上眼。「根、根本没办法啊。今天也一样,一个不注意,它就跑走。」
「难不成你一直在大热天中找它?」
少女点点头,擅自抓住藏獒的春太一脸懊悔。少女似乎十分口渴,汗水滑落太阳穴。
我疑惑地望向青年。
「开、开什么玩笑,你们怀疑我吗?我有证人!」青年举起手机,夸张地耸耸肩,灵机一动又道:「啊,我能打开项圈上的锁。」
春太皱眉抬起头,青年接着说:
「正牌饲主应该能解开项圈上的锁。」
青年推开少女蹲下,转动藏獒项圈上的三位数密码锁。
他只试一次,锁就「喀嚓」一声打开。我和春太大吃一惊。
「密码范围在○○○到九九九之间,机率是千分之一。」
青年当着少女的面高举密码锁,「喀嚓」一声又锁回项圈。
「千夏,手机借我。」春太注视着少女,手伸向我。
我将切换成静音模式的手机递给春太。
「打给你妈妈比较快。联络得到她吗?」
春太想要把手机交给少女,她却不肯接下。沉默片刻,少女嗫嚅:
「……不知道。」
「你家电话呢?」
少女摇头,像在拒绝,一脸困窘地后退。
「什么嘛。」看到少女的神情,青年洋洋得意,跟着递出自己的手机。「喏,快打给妈妈啊。不敢打吗?」
少女皱起眉,放开牵绳,蹲下试着解开藏獒项圈上的锁。可是,再怎么拼命转,就是打不开。随着一次次失败,少女的脸色愈来愈难堪。
看着这一幕,内心阵阵刺痛。难不成她撒谎?为何要撒谎?我和春太一样,比起雄辩滔滔的青年,更想相信笨拙的少女。她手背上的伤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她实在坦白过头。
青年俯视少女,露出宽容的微笑:
「我知道你很想要这只狗。每个人都会心生邪念,况且你还小,我不会跟你计较。」
「……邪念?我才没撒谎。这是我的狗,是妈妈给我的狗!」
少女起身反驳。
「你的话毫无连贯性,不适可而止,大哥哥要生气喽。大哥哥还有事,要带派回家了。」
青年抓着牵绳,想带走藏獒。少女一时焦急,没抓牵绳,直接抱住青年的腿拖住他。
咦?我十分惊讶。
「等一下、等一下!真的有SIMATA这个姓氏吗?就算真的有,对方是大哥哥的朋友吗?你认识SIMATA KAZUKO吗?」
目睹意想不到的发展,我不禁感到困惑。SIMATA KAZUKO?
青年纳闷地歪头。「……KAZUKO,是谁啊?」
「我妈妈。送我这只狗的妈妈的名字。我想见妈妈,我想见妈妈!」
少女双眼泛着泪光倾诉,青年一脸莫名奇妙。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叫KAZUKO的女人。」
「骗人,你骗人!」
少女坚持不退让,青年忍不住咂舌。
「这小鬼搞什么——」
此时,一道影子迅速蹲到藏獒旁边。是春太。他匆匆转动项圈上的三位数密码锁。
伴随「喀嚓」一声,春太居然也一次就成功开锁。
「我知道锁的密码了,提示就在项圈上。犹豫着『PIE』该解释为罗马拼音或英语时,我想到一个候补的密码。『派』的发音,和数学记号的『拍』(π)相同。」
青年完全无动于衷。「π=三•一四,但不保证三一四就是正确答案。不过,我还是一次就解开。」
青年从春太手中抢过三位数密码锁,锁回项圈上,拉扯牵绳。他显然不想再待下去,春太一时情急,抓住牵绳。青年的眸中迸出凶光。
「喂,你到底想干嘛?」
「你有充足的时间预先想好几个候补,测试密码。」
「……测试?什么意思?」
「趁我去表演厅,再回来找藏獒的空档。」
「真是意外,说得我像是偷偷摸摸预先准备一样。」
「我刚才想通,你只有这段时间能弄到藏獒的粪便。你做好万全的准备,这不是一时心生邪念的程度。」
青年深吸一口气:
「那么,公园有目击者吗?」
春太默默闭上嘴。半晌后,他从齿间挤出难受的话声:
「……明知冒犯我还是要说,如果你不是真的饲主,这样是违法的。」
青年横眉竖目,粗声粗气地叫喊:
「你指控我是小偷?你不也是半斤八两?你怎么不立刻通报保健所或警察?既然会去表演厅,你是参加音乐比赛的学生吧?我可以向主办单位或学校通报。一旦闹大,恐怕会造成严重的问题。」
春太脸色发白,有些退缩,抓牵绳的手放松。青年没错过这个机会,以蛮力将牵绳连同藏獒拉过去。
「看样子,结论出来了。」
渡边先生从长椅起身走近。他望向茫然伫立的少女,及垮着肩膀的春太,哼一声,站到青年面前。
「这个高中生说的,是侵占遗失物的罪名。」
渡边先生出招牵制。青年闭上嘴,咬了咬牙,从牛仔裤口袋掏出折起的便条纸,交给渡边先生,冷冷道:
「这是我的住址和联络方式,行了吧?」
「你准备得真周到。」渡边先生意有所指,没怎么细看便条,直接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能不能请你原谅他?他只是高中生,年轻气盛,才会无凭无据就怀疑你。」
「……似乎如你所说。」青年撇下一边嘴角应道。
「不过,我也不是不懂他为何会有这样的直觉。」
青年默默回望渡边先生。
「目睹从未见过的钜款,或许人会改变。要是能脱离现在的困境,不管是再可笑的戏码,都会不顾一切,扮演到底。若对手年纪比自己小,就更不用说了。此外,有计画地撒谎时,人往往会饶舌多话,眼神飘忽不定。旁人没问的事,也会主动吐露。我常在法庭讯问当事人的过程中看到这种情况。」
青年刚要开口,渡边先生丢出一句「不过……」打断他,接着道:
「沉默是金,雄辩是银。然而,谎言说一百遍,便可能取代真相……我不讨厌你这种人。如果没有根据,一切只是感情论,没有逻辑或道理可言。比起以为挥舞肤浅的同情心与正义感就能解决问题的高中生,及轻易放弃重要事物的孩童,更让人有好感。」
春太后悔似地握拳低下头。少女束手无策,我也不知所措。
「我、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反正我要走了。」
青年握紧牵绳,想强行带走藏獒。春太刚要行动,瞥见手表,无力地低骂「可恶……」,垂下脑袋。我们没办法继续关心少女,否则会来不及练习。
春太……
哎呀,渡边先生轻吐一口气,正要抓住转身的青年肩膀时——
「抬头挺胸,还没结束,不要放弃!」
传来平常练习中熟悉的声音、为我们打气的声音,我和春太回过头。出现在围观群众中的,是一袭礼服的草壁老师。
5
时间就快十二点半。
草壁老师穿着纯白衬衫配红色素面领带,一手抱着黑西装外套。黑框眼镜底下的目光歉疚地游移。
「老师!」
我叫道,像要拥抱般冲过去。春太放心地吁一口气。
「送乐器的卡车就要抵达,一起回去吧。」
草壁老师的脸上带着平日罕见的疲劳。渡边先生毫无顾虑地走过来,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的嘴微微一动。
「你居然敢站上舞台。」
我隐约听到这么一句话。草壁老师神情不变,闭上双眼,转向少女。
「我看到整个过程了。你要放弃心爱的狗吗?」
少女摇头,睁大的眼里浮现强烈意志,显示不愿放弃的念头。草壁老师确认这一点后,转向警戒的青年。他的姿态有些防备。
「上条同学将这只藏獒绑在公园,往返表演厅的期间,你确实靠近它好几次,触摸它的项圈,我就是目击者。只要时间足够,你也可预先和朋友联手,编造出姓SIMATA的虚构友人。没当场带走狗,我认为你还有些良心。」
「你、你含血喷人!」青年愤怒地颤声反驳。「这是什么情况?你们是师生,你当然护着自己人。」
「我们各执一词,继续僵持也不会有结果。谁拥有狗牌照,这只藏獒的饲主就不辨自明,你不认为吗?」
「……什么?」
「藏獒的项圈上刻着『PIE SIMATA』,非常古怪。看不出是罗马拼音或英文,也不能统一为任何一种。像你那样穿凿附会地解读,未免太牵强。」
「说我穿凿附会……那怎么解释才对?」
「至少不是罗马拼音。」草壁老师平静回答。
「那么,是英文吗?」
「不,不是英文。」
青年陷入混乱,我也一样。「PIE SIMATA」,既不是罗马字拼音,也不是英文,到底该如何解读?
「只剩下一种可能性。那是图形,以文字呈现的图形。」
草壁老师面向少女蹲下,平视着她问:
「能不能告诉我这只藏獒的名字?」
「咦……」
「藏獒的名字。你妈妈照顾它时,都怎么叫它?」
「阿尔,它叫阿尔。我也喜欢阿尔。可是,妈妈在送给我之前,突然替它改了个名字。」
「什么意思?」
「妈妈取了一个很难记住又不好叫的名字。如果不这样,就不能放在家里养。妈妈说,狗狗继续叫阿尔,爸爸和奶奶会不高兴……」
草壁老师眼镜底下的瞳眸痛惜似地眯起。我和春太互望。不能随便叫狗原本的名字,必须隐藏狗的存在,偷偷饲养,实在难以想像这种处境。我不明白少女的母亲在家中的地位。
「除了这只藏獒,妈妈是不是给你一本书?路易斯•卡罗※写的故事书。」
注:路易斯•卡罗(Lewis Carroll),查尔斯•道奇森(Charles Lutwidge Dodgson,一八三二~一八九八)的笔名,英国作家及数学家,以《爱丽丝梦游仙境》与《爱丽丝镜中奇遇》闻名。
草壁老师一问,少女用力点头。
「是哪一边的爱丽丝?」
「不是梦游仙境,是镜子……镜中……」
「那本书你还好好留着吗?」
「我没丢,我没弄丢!」
「……不好叫的狗名啊,有几个候补。我一个个说出来,猜中你再告诉我。」
少女赫然一惊:「你晓得它的名字吗?」
「大概吧。你的母亲应该为她的宝贝藏獒取了这样的名字……」草壁老师背诵似地低喃:「Humpty Dumpty、Jabberwock、Tweedledum、Tweedledee……」
少女瞪圆双眼:「是第二个的贾巴沃克……」
「你和妈妈不能想见面就见面,对吗?」
少女悲伤地皱起脸。「我不晓得妈妈在哪里,也不能打电话给她。」
「这是你的狗。」草壁老师站起。「这只藏獒用特殊方法挂上狗牌照。《爱丽丝镜中奇遇》中的〈贾巴沃克之诗〉,你读过吧?」
少女点点头,春太恍然大悟般抬起脸。
我只看过《爱丽丝梦游仙境》,记得带着怀表的兔子,原来还有其他以爱丽丝为主角的故事。
「小千,你有没有镜子?」
我从制服口袋取出携带式小手镜,递向春太,再由春太交给少女。接着,少女奔向藏獒,借着小手镜倒映出项圈上的文字,众人围上前。一阵屏息中,头顶传来草壁老师的话声:
「将项圈上的『PIE SIMATA』倒映在镜中,就能解开谜团。『PIE』颠倒过来,看起来就是『314』。不过,这不仅仅是用来解锁的。
•PIE→314
•S→2
•IMATA→ATAMI
『PIE SIMATA』倒映在镜中,镜像文字就是『ATAMI 2314』——『热海2314』。这是隐藏版的狗牌照。母亲在藏獒身上留下唯有你才能解读的狗牌照。既然留下狗牌照,表示保健所登记的地址没变。除非注销登记,否则资料会一直保留。除了藏獒以外,这是母亲为你留下的宝贵路标。」
「热海2314……」少女复诵着。
「对,记起来吧。等你进入青春期,需要母亲的帮助时,就会明白其中的意义。不妨带着这只藏獒一起去找她。」
少女不断复诵「热海2314」,彷佛要烙印在心中。她紧紧握住系着藏獒的牵绳,再也不放开。
我和春太怀疑地望向青年。青年目瞪口呆,僵在原地。渡边先生拍拍青年的肩膀,青年猛然回神。
渡边先生从衬衫口袋取出写着青年联络资料的便条,塞还给他:
「这是张废纸,反正马上就找不到人了吧?」
青年表情僵硬,回视渡边先生。
「对一个孩子,你做得太过火。不要变成我这种坏蛋。」
一道凌厉的声音在耳边轻喃,青年颓然俯首,踩着摇摇晃晃的步伐离开。
互道再见后,我们目送少女和藏獒离开。
少女频频回头,不久便握紧牵绳,和藏獒一起跑了出去。
「她的双亲在进行离婚调解吧。」
渡边先生站在草壁老师身旁,忿忿低语。
「孩子似乎是归父亲。虽然不清楚情况,但条件对分居的母亲非常不利。」
不管是住址或联络方式,都不能告诉孩子……
这么残忍地拆散一对母女,实在难以想像。
贾巴沃克……这不仅仅是为了在父亲家中饲养母亲的爱犬,刻意取的拗口名字。其实是母亲费尽心思想出的重要暗号,以备少女不时之需。
沉默半晌,我听见渡边先生的咂舌声。
「『PIE』倒映在镜中,就像数学符号π的头三位数『314』。十几年前,我曾在美国知名的科普作家马丁•迦德纳※的报导中看过,相当吃惊,却没能瞧出狗牌照的玄机。」
注:马丁•加德纳(Martin Gardner,一九一四~二○一○),美国知名业余数学大师、魔术师。曾为《科学美国人》杂志开设数学游戏专栏,为时二十多年。
他踩出脚步声,来到我和春太面前。自贬为坏蛋的渡边先生默默笑着。
「很团结是吗?」
草壁老师一脸纳闷,我和春太缩起肩膀。
「约定就是约定,今天我放你们一马。」渡边先生转身离开。
「你要去哪里?」草壁老师开口。
「告诉她怎么询问保健所比较好吧。」
渡边先生抛下我们,追上少女和藏獒。
「居然走掉了,搞不好他是个好人。」
春太嘀咕着。我放心地吁一口气,忽然想起阳光多么炽烈,伸手遮挡。透过指缝可窥见太阳。
如此这般,地区大赛正式上场前的骚动落幕。
我抬眼瞄向草壁老师。你居然敢登上舞台——渡边先生刚刚是这么说的。不晓得过去发生什么事,当下的气氛让人不敢多问。
我只有这项能力,才会紧抓着不放——今年春天草壁老师吐露的话,伴随令人心痛的语气在耳畔复苏。
不久,垂着目光的草壁老师掀动嘴唇:
「那个记者问了什么关于我的事吗?」
我和春太摇头。犹豫片刻,草壁老师彷佛下定决心,准备开口。
然而,春太斩钉截铁地打断:
「大家都在等老师。」
没错,社员应该在搬乐器。我和春太没回去,大家想必不只担心,而是气疯了,一定会喝令我们达成三十秒内吃完午饭的不可能任务。
下午一点进行合奏练习。藤咲高中的堺老师给予我们的机会,没有草壁老师就无法运用。管乐社的夏天刚揭幕,为了踏出第一步,我大大深呼吸。
「快走吧!」
远方草地上,芹泽正在寻找我们。于是,我用力拉住草壁老师的胳臂,朝她挥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