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星辰殒落,你仍在歌唱(纵星辰陨落,你仍将歌唱)

第一卷 Chapter.2 杂音的牢狱,正确音色的演奏方式

作者: 长山久龙 更新时间: 2026-04-14 11:54:45

(插图007)

在那之后,两个星期过去了。

我躺在破烂公寓的寝室里,望着手机萤幕沉浸在思绪中。

即使交换了LINE,我们在这两个星期之中也完全没有交流,甚至让我开始觉得整件事会不会只是一场梦。不过,好友名单(5)中绽放着异彩的「未幸」,那个陌生的名字否定了这个想法。

肚子有点饿了,但家里没有任何可以吃的东西。应该说,因为我觉得很麻烦,最近每天都只吃一餐。主要都是去附近的松屋吃。毕竟那边可以只靠餐券机点餐,不必拿掉耳机。其他的餐厅就不太容易做到这点。

所以对我而言,没有比家里更让人放松的地方了。

和妈妈同住的时候也是如此,在家时几乎不会听到杂音。即使家里塞满了以家具、家电用品为首的各式各样物品也一样。

我隐隐约约掌握到规律性。如果可以感受到他人生活的味道,那就有转变成杂音的倾向。像是图书馆的书,或是旧衣服之类的。

所以家里是非常舒适的地方……仔细想想,这里好像是最适合死去的理想地点耶。

随后,手机萤幕的顶端跳出LINE的通知。彷佛要把差点被思绪吞噬的我拉回现实世界似的,手机恰好收到了「未幸」发来的讯息。

『你明天有空吧?』

那是个近似于断定的询问。

高中退学变成了尼特族,还打算自杀的男生不可能有什么安排。

虽然我想反抗一下,展示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但那么做只会显得很空虚。于是我很普通地给出回覆。

『当然啦。』

『早上十点,在名古屋车站的金时钟那边集合喔。』

『要干么?』

在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回覆了。

***

名古屋车站。不仅是JR与新干线,还是被市营地下铁与三条私营铁路设为主要车站的中部地区最大交通枢纽。而且地底下充斥着纵横交错,宛如蚂蚁巢穴般复杂的通道,头顶上林立着高耸入云,宛如群雄争霸般的高楼大厦。

另外,当地也为了磁浮中央新干线的通车,进行着都市再开发计画,不时可以见到正在拆除的大楼。

而我不明究理地被迫走在那样的摩天大楼群之中。

我的耳中塞着无线耳机。一边播放专门收录Hafu演唱歌曲的播放清单,用以掩盖人群与庞大建筑物的杂音,一边走在路上。

即使我知道名古屋车站很有名的会面地点「金时钟」的存在,仍然在不太熟悉的都会大迷宫里澈底迷路。

时间早已过了约好的十点。原本维持了数分钟沉默的星宫的LINE,终于也开始连续传来表示不爽的贴图。就算我回覆『在路上了』,贴图洪水仍然滔滔不绝地涌来。这家伙真的有心想联络吗?

或许是终于受不了,星宫打了电话过来。

我先接通电话,随即点下结束通话的红色按键。

『干嘛挂断啊!』

紧接着,星宫的讯息就跳了出来。

『太吵没办法接电话啦。』

『戴着耳机的话就没问题吧?』

『没办法,会听到你那边的环境音。』

『啊~真是的,有够麻烦耶。拍一下你旁边的景物传过来。我过去那边。』

于是我照着她所说的,拍下前后左右的照片后传给星宫。她丢了要我待在那边别动的命令过来,经过大约十分钟后便出现了。

只见她戴着小小的棒球帽、大大的太阳眼镜与米色的立体口罩,一派隐藏身分用的变装打扮。服装也是露出肩膀、设计大胆的黑色女用衬衫与裙摆很短的深蓝色裙子。自我表现的强烈程度不输给那颗头的打扮,让她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格外显眼。

……我记得星宫不是形象清纯的女星吗?她的便服与形象未免差太多了。

只见她朝我伸出食指,连珠炮似的说着什么,但因为我澈底装备了宛如耳塞的入耳式耳机与Hafu的歌声,她的声音一丁点也传不进我的耳里。我在LINE上打了『现在什么都听不到』,然后把萤幕拿给她看。

星宫彷佛想说什么似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看来很快就放弃了。她一脸不耐烦地在手机上打字,我的LINE随即收到讯息。

『要坐计程车喽。』

***

在计程车上摇摇晃晃三十多分钟后,我们似乎抵达了目的地。

『耳机交给我保管。拿掉后再下车。』

我不情不愿地将耳机收进盒子里,交给星宫后下了计程车。

下车之后,瞬间映入眼帘的是装饰着一只小猪般的卡通生物与欢迎语句的大门。空气中飘着牛舍般的动物气味。一眼就能看出这里是什么样的地方。

「……动物园?」

「对。这是第一个消除杂音作战。」

仍然戴着太阳眼镜的星宫拿下口罩,露出欢快的笑容。

「我考虑了很多地方,最后觉得来这里的话杂音可能会比较少。」

星宫边说边迈开步伐。而我即使因为离去的计程车声音,以及大门后面传来的彷佛挑动小孩子情绪的活力充沛杂音而皱起眉头,仍然跟在她的身后。

「我在想会不会是人工物体让你感受到杂音呢。」

那样的声音从英姿凛凛的背影传了过来。

「毕竟你说待在街上就会被吵得想自杀,但前阵子在裁撤车站前那条桥上却好像不是那种样子。那么就代表自然界的东西对你没有影响。没错吧?」

「……差不多。」

「果然嘛。这样的话,我就在想在自然界的东西中,生物会有什么影响。」

星宫将手机秀给大门的工作人员看。看来她已经在网路上买了电子票券。

通过大门后,立刻就能看到美国野牛,野牛发出有如打鼾的低沉叫声。

突如其来的粗犷叫声让星宫「哦哦!」发出惊叫,不过她仍然露出愉快的笑容。

「啊哈哈,声音好像牛喔。」

「因为就是牛啊。」

「所以怎么样,月城?美国野牛的声音如何?」

虽然我很不想对这种放屁般的叫声以「清澈」两个字形容,它并未受到杂音的薄膜包覆,直接传进我的耳朵里也是不争的事实。

「野牛的声音本身似乎没有问题。可以很正常地听到。」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如此回答。

「……你嘴上那么说,表情看起来却很难受呢?」

我朝背后指了指。她转过头朝该处望去。

只见那边有三组母子,全都是年约三十岁的的女性与坐在婴儿车上的小孩。三位妈妈正高声地谈笑着。即使有个小孩在放声大哭也没有理会。

「能正常听到的只有野牛的声音。被后面那种杂音包围,我当然会难受啊。」

「今天是平日,这样子已经算是人很少了耶?……大概吧。」

「我要回去了。反正已经知道动物的声音没有问题,那就够了吧。」

「你在说什么。当然不可以啦。」

我正打算赶快回家,星宫却拉住我的袖子,把我留住。

「今天要来办个习惯杂音的活动。也就是让你一边开心游玩,一边慢慢习惯杂音。我觉得某些层面上是你一直逃避才无法忍受喔。就当成是复健吧。」

「……你是认真的吗?」

「是认真的喔。我才不会说谎。」

「我在电子票券上看到的名字是『山田花子』耶。」

一被我这么戳穿,星宫就很刻意地吹起口哨。

……这个人的个性还真自我啊。

就结论来说,答案依然没有改变。

动物的叫声都过关了。不过先别说人的说话声或动作,就连到处都有的标语和看板都会产生刺耳的杂音,而且我丝毫没有感到习惯的迹象。甚至可以说厌恶感愈来愈强烈。就像被硬逼着吃讨厌的食物,反而会让人更加讨厌那样。

我整个人瘫软地趴在园内美食区的圆桌上,精神已经消耗殆尽了。

目前时间是下午三点。幸好我们避开人最多的午间时段,游客稀少真是太好了。

「我把你的拉面一起拿过来喽。」

去取餐的星宫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

我举起手掌表达谢意。

「不过喔,你看起来真的很难过呢。」

「所以就说了嘛……」

我很想要她试试看,找个人在耳边刮黑板几个小时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我抬起脸,从星宫手中连同托盘一起接过拉面。这顿是星宫请客。她点的看起来是起司汉堡与吉拿棒。

而我这份是使用卷卷的中华面,配料只有葱与叉烧的简单酱油拉面。我不带任何感想,以纯粹补给能量的心情吸了口面。

与此同时,我大吃一惊……超好吃的。

当面条滑入口中的那一刻,复杂的鲜甜滋味便在舌头上跳起舞来。由于我对料理并不在行,分辨不出是什么食材,总之那股沁人心脾的鱼贝类鲜味,以及钻入鼻腔的强烈小鱼干香气都催促着我再来一口。动物园的拉面怎么会这么好吃啊?

我偷看星宫一眼。她正大口大口地嚼着起司汉堡。隐隐约约感觉她的眉头好像皱了起来。大概是不怎么好吃吧。

虽然我想向她炫耀一下……不过对星宫陈述这种事的感想也没有任何意义吧。

于是我吞下到嘴边的话,继续吸着拉面。

感觉身旁的少女似乎一瞬间出现了杂音。

***

当时间来到下午五点左右,我们就准备离开了。星宫判断继续在动物园逛下去也不会有收获。我松了口气,这下子终于能从杂音地狱解放了──然而世界似乎不允许我如此天真。

在走向早上通过的大门途中,星宫有如望向远处般微眯起眼睛。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只见长臂猿的大笼子前,有两个小小的人影动来动去。

那是两个小孩子。他们身穿相同款式的蓝色衣服,手牵着手。应该是兄弟吧。哥哥看起来差不多五岁大,弟弟……年纪相当小,可能才刚学会走路。

哥哥以明显不安的表情四处张望着。

「迷路了吗?」

「看起来是。我们过去吧。」

「啥?」星宫丢下大喊一声的我,走向那对迷路的兄弟。

我讨厌小孩子。因为他们基本上都很吵。要是哭喊起来,那根本就是兵器。我尽可能不想跟那种东西有所牵扯,但也只能不情不愿地跟在她的背后。

星宫蹲了下来,让视线与那对兄弟同高,再向他们搭话。

「两位小朋友,你们怎么啦?迷路了吗?」

那是个令人莫名感到安心的声音。是「姊姊」这种角色的声音。那种充满爱心的轻柔嗓音,听起来与今天一整天陪我逛动物园的星宫不像是同一个人。

即使如此,那个哥哥仍然警戒着星宫, 一句话也不说……问题恐怕在外表上吧。墨镜可能太吓人了。我附在星宫的耳边轻声提醒她,让她拿下了太阳眼镜。

「咦,是小星宫……?」

哥哥似乎知道星宫的昵称。他瞪大黑溜溜的眼珠子,我也同样吃了一惊。原来连这么小的孩子都知道星宫的长相与名字吗?

星宫将食指摆在嘴前,露出调皮的微笑。

「嘘~我现在呢,正在执行秘密任务。不可以跟别人说喔,你可以遵守约定吗?」

「嗯、嗯。」

「很好~真是个好孩子。你知道妈妈在哪里吗?」

「妈妈她……呜,妈妈……不见了……!」

哥哥一开始话说得很清楚,但彷佛想起了现在的状况,声音愈来愈微弱。

「我、我是哥哥,明明应该振作一点……才可以……」

他就像再也忍不住似的,硕大的泪珠滚滚流出。

我判断再过几秒钟他就要哭喊出来,反射性地摆出防卫的姿势,接着──

「~♪」

清晰、浑厚,某面包国民英雄的主题曲旋律响了起来。

那是个宛如清朗天空般,与Hafu不分上下的澄澈歌声。

哥哥的哭脸瞬间变成惊讶的表情。

不只嗓音动听,就连旋律都很完美。足以让人心中油然感到安心。

「哥哥很厉害喔。就算很害怕,也没有放开弟弟的手。你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

「……真的吗?就像面包超人那样?」

「当然啦!能够忍住不哭是很了不起的喔。那么,和大姊姊一起去找妈妈吧!」

「嗯,好!」

哥哥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

星宫转向我嘻嘻一笑,比出大拇指。

那张若是拿来与旁边的小孩子比较会让人不知道谁的年纪比较大的天真笑容,鸣奏出响彻四周的柔和单音。那是清澈得足以将此地的杂音一扫而空的音色。

「嗯~」星宫重新戴上太阳眼睛,沉吟起来。

「怎么了吗?」被她牵着手的哥哥抬头询问。

「嗯,好。你们的妈妈看来是在走失儿童中心。哥哥,妈妈就在那边喔!」

星宫的态度瞬间一变,愉快地指着出入口大门的方向。像是追着天真地兴奋起来的哥哥,朝指示的方向飞奔过去。

我一边追着他们,一边向星宫悄悄询问:

「等一下啦,星宫。你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看到的喽。」

「看到什么?」

「看到这孩子抵达服务中心那一刻的未来。」

那张耀眼的笑容上没有丝毫的迷茫。

迷路兄弟的母亲真的等在同时是走失儿童中心的服务处。她似乎是在贩卖机买饮料的时候看丢了兄弟俩。

那位母亲不停向我们两人低头道谢。

「不会,能顺利找回来真是太好了。」

星宫朝兄弟俩轻轻挥了挥手。而那位小哥哥以充满精神的声音喊道:

「谢谢你!小星宫!」

感觉好像听到某种碎裂声。他们的母亲与服务处的工作人员全都露出「咦?」的表情。

……这家伙竟然在最后丢了颗炸弹。

服务处的位置离出入口大门很近。即使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五点,四周仍然还有很多刚入园的游客。要是被发现大名鼎鼎的引退女明星出现在这种地方,恐怕会瞬间引发混乱吧。星宫「啊、啊哈哈」地苦笑着,稍微抬起太阳眼镜,对母亲使了个眼色。

「这是私下的活动,可以帮忙保密吗?啊,这个男生是『燕子园』的弟弟,不是什么绯闻对象喔。」

星宫指着我,带着伤脑筋的表情露出微笑。那副表情显示着「其实很不想这么做,但也只能表明身分」这种看似轻描淡写,却相当强烈的讯息。被她用那种表情拜托,大概没有人可以拒绝吧。女明星真是太厉害了。

『好~!那么接下来我打算邀请特别嘉宾上台!』

动物园的中央突然传来这样的声音。看来是用来举办真人英雄秀的开放舞台那边正在举办什么活动。

观众们受到了主持人的带动,纷纷欢声鼓舞起来。有如小孩子恣意敲打乐器般的杂音多重奏,让我的耳朵嗡嗡作响。

我情不自禁地向星宫使了个不悦到极点的眼色,暗示她我想赶快走了。

她则稍微垂下眉毛安抚着我。

不过,那张完美的可爱表情,却在下一刻为之冻结。

『那么请上台吧!爱知自豪的最佳女主角,「三五十五!」的两位!』

「啊──!是『三五十五!』!妈妈,我们赶快过去吧!」

刚才迷路的哥哥兴奋地说道。同时拉着一脸抱歉地向我们点头致意的母亲,直直朝舞台的方向跑去。

星宫笑着朝兄弟俩挥了挥手,那张笑脸看起来颇为落寞。

***

我在动物园的外围找张附近没什么人的长椅坐了下来。

身边是将太阳眼镜挂在棒球帽的帽檐上,翘脚玩手机的星宫。

「话说回来,那个团体是什么东西啦……」

真的很想说别开玩笑了。

在那之后,即使我想离开动物园,但因为饱受接连不断涌入的游客所产生的杂音折磨,实在没办法通过大门。所以就只能找个像是情侣们会用来偷偷接吻,有着茂密树丛的遮蔽,宛如秘密藏身处的长椅当成避难地点。

「是『三五十五!』喔。」

星宫注视着手机,以冷硬的声音低声说道。

「出身名古屋的女性搞笑艺人双人组。最近在相声大赛上拿到第二名。人长得漂亮,在演戏方面也相当活跃……她们今天好像预定在这里办场座谈活动。没注意到有这回事。」

「……为什么连星宫也摆出那么嫌恶的脸啊。」

「你对我一无所知呢。」

「因为我都在玩音乐游戏,很少看电视嘛。顶多只有关声音开字幕看纪录节目。」

星宫做作地叹了口气。

「唉~算了,没差啦。」

太阳就快要下山了,天空逐渐被染成暗红色。由于这间动物园位于稍微高一点的台地上,可以从这张长椅清楚地看见夕阳西下的名古屋街景。

星宫以失去色彩的眼眸注视着那片光辉灿烂的景色。

「怎么了吗?」

我朝那张映着摇曳的光影,看起来既脆弱又梦幻的侧脸问道。

「……什么事?」

「哎,你看起来明显没什么精神嘛。装出来的职业笑容扮累了吗?」

「怎么可能。那副模样我可以连续撑二十四小时喔。」

即使那句话应该是真的,事实上现在的她就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简直就像支撑她这个人的其中一根柱子出现裂痕,失去力量似的。

「……爱知的最佳女主角。」

星宫以夹杂叹气声的口吻,自嘲似的说着。

「那句话啊。在引退之前,可是我的代名词喔。」

「这样啊。抱歉,我不知道这件事。」

「我不是要讲那个。」

星宫停顿一下,像是在挑选用词。

「总感觉……好随便啊。」

最后她挤出口的,是一种冰冷又哀伤的声音。

「演艺界就是这样不断地推陈出新,每次大家都会一下子跑去追逐新的娱乐。现在我还能像刚才那样表现出艺人的样子,但不知道人们会记住我到什么时候。」

「……」

「反正我终究只是娱乐之一。被消费完就结束了。刚才那个迷路的孩子迟早也会忘掉我吧……我就是隐隐约约有这样的感觉。」

她难得地表达出消极的想法。

无论是阻止我自杀的那个时候,或是今天一整天在旁边观察,她都给我一种本质是「积极正向」的印象。就是那样的本质,让她可以拉着别人,头也不回地一直往前冲。

「这样的话,你不要不当演员不就好了。」

所以我自然而然地冒出这个单纯的疑问。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说错话了。

「……是啊。」

星宫带着宛如要消逝在风中的笑容,小声地喃喃说道。她深深压低棒球帽,让我看不出她的表情。虽然我觉得不可能,她该不会是在哭吧。

罪恶感使我撇开视线,望向夕阳。

不管怎么想,这个话题都是地雷。尽管不知道星宫从演艺界引退的原因,但一定是有不得不那么做的苦衷。

沉默流淌在我们之间。远处传来的欢笑杂音听起来特别大声。

我受不了如此尴尬的气氛,抛出新的话题。

「那顶帽子,会不会太小了?」

「……是我妹妹的喔。说是为了变装买的,蠢死了。」

「你有妹妹喔……唉,话说回来,『燕子园』是什么啊?」

小小棒球帽的帽檐底下,露出那双猫一般的锐利灰色眼眸。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什么『燕子园的弟弟』之类的。」

「你真的对我一无所知耶。」

星宫「唉~」地叹了口气,还是一样没什么精神。

「这件事挺有名的喔──那个大明星星宫未幸,其实小的时候被父母抛弃,是在儿童福利机构长大的。」

「……啊、啊~这么一说,好像有听过……又好像没有。」

「然后,把我养大的设施就叫『燕子园』。不过我国中时出道当演员,开始赚钱就离开了。那里待起来的感觉不差,但经营状况似乎很严峻。」

我在手机上搜寻「星宫未幸 燕子园」。确实跳出了好几篇网路文章。甚至还有爆料她一直在捐赠部分演出费给燕子园等诸如此类的内容。

「……对了。现在换我了。告诉我你的过去吧。」

星宫从帽檐底下微微露出灰色的眼瞳,以那道视线射向我。

「我已经知道整天都会听到的杂音让你很痛苦,所以选择自杀当成拯救的手段。但我不是说过,总觉得不只是这样而已吗?」

「……少讲得那么随便。」

我不禁在声音中注入了恶意。

拜托不要用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概括这种宛如遭受灼烧的痛苦。这是更加复杂、晦暗阴沉、难以形容的人间地狱。是如同字面所述,超乎想像的经历。我丝毫不期望她能理解,但也完全不认为这件事可以被如此轻视。

「我才不是随便讲讲的。」

然而,那位少女所发出的声音蕴含着深刻的真实感。

简直就像是毫无半点污垢的宝剑锋刃。

「你就好好告诉我。我会仔细听进去。」

那宛如抵住喉头的锐利意志,让我放弃抵抗似的开口:

「……我已经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了。」

◇◇◇

我还记得那天下了新雪,天气很冷。

妈妈一边说着「好冷好冷」,一边和我坐进桃红色的轻型车。即使发动引擎,也要等一段时间才会有暖风出来。在那段时间里,妈妈会播放她喜欢的轻柔抒情歌曲,一边玩弄闪闪发光的水晶项炼,一边跟着哼唱。我则是用眼角余光看着她的侧脸,沉浸在悦耳的和声中。接着,脚边逐渐暖和起来。在那之后,可爱的粉色轻型车才会驶上道路。

那是冬天到来时,经常可见的日常景象。一切都重复到让人打呵欠的程度。那天我本来也应该像往常一样,被拉去陪妈妈到永旺购物中心采买。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当我意识到后照镜里直冲而来的卡车时,已经来不及了。

「……你醒了吗?振作一点!」

回过神时,我已经躺在担架上了。救护员的声音听起来既近又远。

朦胧的意识开始清醒的同时,庞大的五感讯息涌向了我。

浅墨色的天空。落在脸颊上的雪花冰冷触感。与梦幻的银白世界不相称的汽油味。响个不停的警笛声──还有右半身宛如遭到灼烧的疼痛。

突然爆发的剧痛让我惨叫出声。而世界就像回应我一般,发出尖锐的声音。

然后,在我痛苦挣扎的时候,某个异物无法抗拒地映入眼中。

挡风玻璃出现蜘蛛网状裂痕的大型卡车──以及像是被践踏的水果,烂成一滩的轻型车残骸。

「嘶」一声,我的喉咙干涸了。

目睹连疼痛都瞬间消失的惨剧,我就像断线般失去了意识。

下次醒来时,是在病房里。

事故已经过去两天。在我失去意识的期间,主要的手术都结束了。整只右臂的伤口被缝得像是布偶还是什么的。听说是所谓的开放性骨折。

透明的点滴袋挂在头顶上,以固定的节拍滴落着水滴。那种非日常感让我感到眩晕与耳鸣。为了逃离一切的杂音,我用沾湿的卫生纸塞住耳朵。

『妈妈怎么样了?』

我用充满不安而颤抖的手,在画纸上写下问题。

前来诊察的医师先是歪了歪头,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写下回答。

『她和你一起获救出来了。检查结束后去看看她吧。』

在护士的陪同下前往的房间,是ICU──加护病房。隔着玻璃看到的妈妈全身插满无数管子的模样,比我至今经历过的任何困境都还要恐怖。强烈的杂音突然混入那副景象,让我无法再直视下去。

就在那时,我想起了妈妈的口头禅。

「水晶啊,据说有祛除邪气的力量喔。」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经常佩戴水晶饰品的妈妈应该会没事才对。我这样告诉自己,紧紧握住医师交给我的妈妈的项炼。

从那之后,我全心投入复健活动。得在妈妈恢复意识之前,让身体回到万全的状态。我怀抱着这样的正面心态。

半年后。我的努力开花结果,身体能力恢复到几乎不影响日常生活的程度。

然而,妈妈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到头来,她一次也没有醒来。

──世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奇迹。

◇◇◇

说完之后,星宫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默默地看着我。两人之间的沉默,遭到稍远处的动物园喧嚣声(杂音)践踏破坏。感受到与自己无关的人在那里过着他们的人生,我再次陷入独自被世界抛下的感觉。

「妈妈死了……可是我本来打算……至少要追寻我们两人的梦想。」

我这么说着,从衬衫底下取出水晶项炼。那是妈妈的遗物。

它的光辉低调又纯粹,却以与那股光辉不相称,暴力般的巨响殴打着我。并且在最后,将那份心意转变成憎恨。

──你为什么没有拯救她?

「其实我之前是以成为电竞职业选手为目标的音乐游戏玩家。你可能听过,有一款可以用手机或平板电脑玩,叫『Mobile Paneler』的音乐游戏APP。我没那么多钱,没办法在玩一次一百圆的大型机台上练太久,所以就专攻那款。」

「Mobile Paneler」──俗称Mobapane,是电竞比赛也有在比的知名音乐游戏。选曲的倾向以动画歌曲或DOROSY乐曲等次文化类型的歌曲居多。

要在这样的Mobapane中追求顶尖,平板电脑是必需品。于是我拜托妈妈买给我。以先行投资之类的借口,让她动用了存款,所以我努力了一番。

「刚开始,那是逃离杂音的手段。因为按照节奏敲打的音乐游戏不会产生杂音。但是在不知不觉间,借由这款游戏成为职业选手变成我的梦想。所以出院之后,我打算回到电子竞技的世界……可是已经办不到了。」

「是因为所谓的空窗期吗?」

「不是……是后遗症喔。」

我卷起右臂的衬衫长袖。底下露出了有如巨大蜈蚣般的手术缝合疤痕。

星宫发出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因为事故的影响,我的指尖会发麻。在这种状态下,根本不可能好好玩音乐游戏。在每帧一百二十分之一秒的世界里,这是致命的障碍。」

我不经意望向自己的右臂。怵目惊心的笔直手术疤痕,就像诅咒一样阴魂不散。

「但是最大的问题在于动力。我想成为职业选手,所以连朋友也没交,专心在这方面钻研……我后来才察觉到,这一切都是为了妈妈。」

妈妈的丈夫──我的父亲很早就过世了,她一个女人独力抚养受到怪异体质折磨的独生子。正因为有那样值得骄傲的母亲在一旁加油打气,我才会希望尽早成为职业玩家,让她过着轻松的日子。所以我每天都像傻瓜一样拼命地练习。

那段时间,每天都充满闪闪发亮的声音。

她会在我熬夜练习时帮忙准备茶泡饭。每次赢得比赛时,都会夸张地为我高兴,做我爱吃的麻婆豆腐。虽说电子竞技这个名词逐渐普及,找遍整个日本,又有多少父母能为专注于游戏的中学生儿子送上如此热情的纯粹鼓励呢。

可是那全都是过去式了。

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剩下任何一点过去的光辉。

「我失去了一切。全都没了。妈妈已经不在了。就算更新自己的最佳纪录,让我最想第一个通知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仅剩下的,就只有成因不明,折磨着自己的杂音。既然如此,我对生命就不再有什么眷恋。毕竟已经没有在这个地狱中奔跑的理由了。

「所以,就让我结束吧──我是这么想的。」

夕阳消失在地平线的另一端。从现在开始,大楼林立的街景将会落入黑暗之中,与此同时,人工的光芒也将点亮吧。彷佛要把我单独抛下。

星宫捏着帽檐遮住眼睛。与此同时,她的嘴角紧紧抿成一直线。

「……咦?」

突然间,星宫像吃了一惊似的抬起视线。接着她用那副模样眨着圆圆的眼眸。

「干么啦。」

「不,没什么……」

星宫这么说着,却不停朝我投出疑惑的视线。看起来就像警戒着不速之客的家犬那样。

「唔,算了。喂,月城。你现在就算回家也没事做吧?」

「咦?唔,是没错。」

「那么──」

星宫戴上太阳眼镜,从长椅上站起来。

「来我家吧。至少让我请你吃顿晚餐。」

***

星宫敲了我的头,如同字面意义把我敲醒了。这里是计程车内。

看来我睡得很死。为了保护自己不受计程车的行驶声和周围景色产生的杂音影响,我被允许戴耳机……之后就没有记忆了。似乎是败给疲劳后睡着了。

看了看LINE,发现她传了『快到了喔』、『起来』、『喂到了啦』、『快起来快起来快起来快起来』等大量的讯息。我连忙下了计程车。

下车后,我感到一阵突兀感。这里不是名古屋车站的正中央吗?

如果记忆正确,我们应该是要去星宫的家才对。然而,在大马路前方约五百公尺远的位置,可以看到伫立于夜色中的JR中央大厦。这是怎么回事?被丢在日本数一数二的商业大楼区……该不会,结果她还是要我回家吗?

『喂,不是要去你家喔?』

『不就在眼前吗?』

星宫所说的「眼前」,是一栋居高临下俯视着我,宛如要塞的玻璃帷幕大楼。楼高差不多三十层吧。即使位于高楼林立的名古屋中心地区,仍然散发出独树一格的存在感。这就是星宫的家?不是工作地点?

『你该不会不当女星,改做清洁工了吧?』

『这是住家啦,笨蛋。』

一句傻眼的讯息飞过来,星宫将电子房卡贴在自动门,走了进去。我连忙跟在后面。

从入口开始就是个异世界。不是那种闪闪亮亮到会刺痛眼睛的华丽装潢,以大理石建成的大厅,是由不容许一丝脏污的纯白所构成。

星宫笔直走过有如哪间高级饭店的大厅,搭上后面的电梯。这表示她已经看惯这个景色,连环顾一下的价值都没有吗?

星宫在电梯里也刷了电子房卡。二十三楼的按钮亮起,接着电梯无声地上升。门打开时,一阵强烈的晚风「咻」掠过脸颊,表明此地位于高处。

我情不自禁地取下耳机。跑到电梯大厅的边缘往底下望去,无论是汽车还是街灯,全都变成微缩世界的居民。我想得没错,地面的喧嚣(杂音)明确地处在隐形墙壁的另一侧。

「啊哈哈。好像刚被领养的小狗。」

「真抱歉喔。」

哎呀,有什么关系嘛?──星宫咯咯笑着,在边间住宅的门上输入数位锁的密码。

就在解锁声「哔」响起时,星宫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

「对了,我妹妹也住在这里。你们要好好相处喔。」

「啊,这样啊。」

我刚才已经听星宫说她有妹妹,还有她们小时候被父母抛弃的事。既然如此,当上女星独立生活的星宫家里有妹妹同住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不过,那孩子作息日夜颠倒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当家里蹲,你们大概不太会遇到啦。如果真的遇到了,请不要刺激到她喔。」

「咦?不不不,等一下啊。那样的话你不该让我进家里吧。我要回去了。」

「……没问题的啦。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就是了。」

星宫别有深意地如此表示,打开玄关大门。

一股淡淡的轻柔花香随风而来。我很久没走进别人家了。

脱下鞋子,穿过打扫得很干净的走廊后,就来到了客厅。沙发的摆设方式就像围住壁挂式的大型液晶电视,可以从开放感十足的整面巨大玻璃窗一览犹如星空的名古屋街景。大概是为了不妨碍这片景色,房间的照明很低调,恰恰营造出难以言喻的仙境氛围。

星宫站到厨房吧台旁,套上乳白色的围裙。

「怎样,知名女星的家感觉如何?」

「还好没有杂音。」

「……咦~就这样?不过那种感想也是挺有意思的啦。」

「为什么呢?是因为东西少?搞不好这代表『鼎鼎大名的女星自宅』这种秘境可以视为大自然的产物喔。」

「啊哈哈,去申请世界遗产吧。好了,那么我马上来做晚餐,你随便坐吧。」

星宫唱歌似的说着,将从冰箱拿出的罐装饮料扔了过来。

「咦,等一下,喂!」

我立刻想用右手接住,却没抓好。只见从掌中滑落的罐子撞到木地板,发出「叩」的清脆声响。

「喂,你搞什么啦……啊~啊,地板有点撞凹了耶。」

「谁、谁管你啊。我不是说过指尖会发麻吗!别用扔的啦。」

我半是焦急半是生气地捡起掉在地上的罐装饮料。

「恶,而且这什么啊,番茄汁喔。我才不要。」

「啥?你知道那东西帮了我多少吗,营养满分耶?」

星宫一边碎碎念,一边站在厨房里洗手。

接着她切切炒炒看似蘑菇的物体,俐落地烹煮食物。我在妈妈工作不在家的日子也会做简单的晚餐,但完全比不上她。星宫的动作相当熟练,明显是平常就很喜欢做菜的人。

真意外……也许没什么好意外的。有鉴于她时不时会流露的母性与喜欢照顾人的态度,会做菜好像也不是奇怪的事。

突然间,国民美少女为自己站在厨房的这种状况让脑中浮现出粉红色的妄想,但我立刻摇头把它甩掉。

过了一会儿,料理似乎做好了,星宫端着托盘走过来。

「来,久等了。我把这道取名为松茸天堂。」

姑且不论那种命名水准,伴随诱人食欲的香味送上桌的,是一道丰盛的套餐。

「……呃,先等一下,松茸?你说的松茸,是那个松茸?这些全部都是?」

以看起来充分吸收高汤的松茸饭(砂锅饭)为首,松茸汤、铝箔纸包烤松茸,甚至还有松茸土瓶蒸。简直是松茸全席。光是这一人分,就用了多少松茸啊。

即使星宫是前顶级女星,这种大手笔也太未免夸张了。

「我又不是平时都吃这种东西。只是刚好有买而已。反倒是如果有人每天都吃这个,不会很恶心吗?那种人的性格绝对很差劲啦。」

星宫带着与那份尖酸刻薄截然相反的爽朗笑容,端来自己那分的托盘。她在桌前坐下,双手合十,我也跟着合上双手。

我犹豫着不知道该先从哪道开始,同时伸出了筷子。

***

星宫亲手制作的料理风味绝佳,足以把「松茸气香,鸿喜菇味美」这句俗语踢到天边去。

当然,松茸的品质应该也有关系,但就算是如此,这种能够充分带出高级食材的香气和鲜味的烹饪技术,只能给一句赞叹。

「谢谢招待。」

「好吃吗?」

但该怎说呢,我就是没办法坦率地说出口。

「我很惊讶。」

「那什么意思啊。很模糊耶。」

星宫苦笑着站起身收拾餐具。我说要洗碗时,她以不想厨房被搞乱的理由拒绝,所以至少帮忙收拾了一下桌子。

「话说回来喔,月城。我有话想跟你说。」

星宫一边将稍微用水冲过的饭碗摆进嵌入式洗碗机,一边喃喃说道。

「干么啦,那么正经。」

是下一个作战计画吗?星宫恐怕也不会再往让我习惯杂音的方向思考了。这样的话,她该不会想到了什么能真正消除杂音的方法吧。

我以自己为中心建构着诸如此类的妄想──然后那些妄想全都被打个粉碎。

「你搬来这个家住吧。」

沉默降临。

只有星宫使用水龙头的哗啦声回荡在屋内。

「……我听错了吗?」

「怎么可能。」

「让我听错吧。」

「一般来说这时候不是应该高兴吗?这可是星宫未幸提议要同居耶?」

「请容我郑重拒绝。」

我的拒绝让星宫不满地皱起眉头。

「因为这样很奇怪啊。我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啦,但暂时先冷静一下吧。」

「我也很清楚这很奇怪。即使知道很怪,还是要问你要不要接受。」

「绝对不要。」

我并不是把星宫的提议斥为没有价值的东西。不如说和足以代表日本的美少女共住一个屋檐下的生活,虽然会有些不安,对男人来说仍会心动期待。

所以才不行。

如果接下来能在这个地方过上不错的日子,被安抚到即使过了约好的九个月也不会想死。如果在这个充满杂音的恶心世界里,在这个夺去我生存动机的地方,连死都选择不了──光是想像那个画面,就让我背脊发凉。

得到满足是最可怕的。

如果对这种痛苦麻痹,可以傻傻地笑出来──那就不再是人了。

「……算了,既然你拒绝的话就没办法了。反正我也不能强迫。」

星宫压下把手关掉了水。用挂在收纳柜上的毛巾擦完手后──

「那么,请付晚餐费吧。」

那从容不迫伸出的小小手掌,让我陷入被推下悬崖的感觉。

「我可没说要免费请你吃饭喔?食材挺贵的,你的分得自己付。」

「……多、多少钱啊?」

我战战兢兢地询问,星宫则露出开朗到恐怖的笑容。

「毕竟是今年第一批的货,差不多五万圆吧。」

「那、那种程度的话,还有办法……」

「是一个喔。我用了大概十五个吧。」

「啊,不行了。」

这次真的是天崩地裂。完蛋了。

「别慌别慌。这是指拒绝我提议的状况啦,这位客官。」

那端正到异常的脸庞扭曲成帝王般的狠毒笑容。

「住我家。不要的话,就得请你把刚才吃的松茸钱,分文不少地全部付清喽。」

「你……很适合当诈欺犯耶……」

「哎,是有演过啦。」

星宫咯咯笑着。这有什么好笑的。

「说到底,为什么那么坚持要我住下来。你不是还有个家里蹲妹妹吗?我这种人不只会碍事,根本是毒药吧。」

「那当然是因为有益处啊。根据用法的不同,毒药也能变成良药嘛。」

那清澈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在说谎。

我丝毫想像不到与几乎不认识的我同居能得到什么好处,但至少她似乎确信这一点。

「考量到钱的问题,对你也有好处吧?要是变成搬家会很麻烦,就只继续付房租,用长期不在家的说法把水电瓦斯等全部停掉吧。住我家的话,一天三餐都会提供喔。光这样每个月就能省下好几万吧?」

那点……的确。是我没想到的益处。

这么说来,月城家的帐户已经剩没多少现金了。毕竟我们本来就是单亲家庭,过得很穷,而半年来的治疗与收入中断,无情夺去了所有的存款。原本还没意识到,但是照这样下去,连活过剩下的九个月可能都有困难。

这可说是雪中送炭。

虽然有很多难以理解的地方,那些事等到金钱上的问题解决后再来想也不迟。

「顺带一提,星宫。我可能连九个月的房租都付不起。」

「……咦,太没计画性了吧?」

「就是因为自杀被你阻止,才得考虑活下去的钱啊。」

「房租那点钱去靠打工来付啦。别耍任性了。」

「……我不做家事喔。」

「我反而要请你别乱碰家里的东西。」

「不碰家里的东西是要怎么生活啊。」

「给你个房间。你平常就待在那里吧。」

我们愈谈就冒出愈多现实面的议题。细节逐渐敲定。简直就像我受到了她的引导。

接着又谈了大概十到二十分钟,订下大致的规定。

关于三餐,星宫想做的时候会做,但基本上是吃家里有的调理包之类的。打扫交给扫地机器人。必需品自己买。另外,洗澡和洗衣服得使用附近的设施。以及一些其他规定。

谈完需要决定的事之后,我总算离开了星宫家。

走出大厦的入口大厅时,我不经意地抬头望向星宫居住的楼层。玻璃帷幕的墙面反射着闪烁于夜晚的妖艳城市灯光,无法窥见屋子的内部。那个样子,让我联想到与无法触及的世界之间的墙壁。

不过那只是幻想。在大名鼎鼎的知名女星这层外壳之下的少女,只是个有点好胜、擅长做菜,还有也会说谎的普通女孩子。

突然间,我感到一阵突兀感。

没有杂音。

那栋「高层住宅」的存在并没有发出杂音。玻璃的坚硬声音、支撑天空的声音、伫立在黑暗中的无声之声──我可以辨识出它们「个别的声音」。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环顾周围的高层建筑。

顷刻间,令人厌恶又熟悉的刺耳金属声响了起来。

「……搞什么啊。」

总之我立刻戴上耳机,逃跑般踏上归途。

***

隔天。中午过后,我在自己家的硬梆梆地板上醒来。

清醒时的感觉还不错。脑袋异常清晰。看来我睡得很熟。

明明自从那场事故后,我就再也没有好好睡过了。被过于真实的撞车瞬间,或是类似的可怕恶梦吓醒已经是家常便饭。

难道我终于从创伤中走出来了吗?

我这么想着,思绪却被另一种结论覆盖。

一定是因为我放弃了。无论是造成生离死别的重大事故,还是几乎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世上的绝望,只要下定决心放弃生命,全都会变成萤幕另一端的事。

我缓缓站起身。腰和脖子都变得很僵硬,正在隐隐作痛。我扭了扭身体让关节发出声音后,开始进行搬家的准备。话虽如此,也只是拿了手机、充电器、钱包、耳机,还有准备换洗衣物之类的,二十秒就完成。和昨天的随身物品几乎没差别。

我在房间的正中央重新躺了下去。

毫无意义地用眼睛追寻着破烂公寓的黯淡木纹。

我就这样宛如在挥霍时间似的,将小小屋子里的一切烙印在眼底。

随着成长而刻下痕迹的柱子。用贴纸遮掩,到处都是破洞的拉门。厨房的油污,生锈的瓦斯炉。我注视着它们,彷佛像在重新体验一次渗入此处的人生。

当夕阳西斜,屋内被暖色填满时,我才站起身。

拿起打包好的行李,在满是沙尘的玄关穿上鞋子,我再次回头看了一遍屋内。

少了家电与家具,让这间做完人生收尾的两房一厅公寓显得特别宽敞。

这里曾经还住着另一个人。充满笑声的家庭──尽管不到那样的程度,仍是包裹于平凡音色之中的温暖空间。我本来是盼望那样的生活能持续下去,才会在这狭小的屋子里追逐梦想的。

「从今天之后,我将离开这个家。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即使如此告知,也没有任何人回应。

要是有个座敷童子能对我笑一下就好了。

「……我走了。」

将耳机塞进耳朵。张开以极度清晰的声音形成的防护罩,我走向染成暗红色的外面。

***

「……你很慢耶。」

结果到达星宫家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这是因为必须再次踏入与过往生活截然不同的世界而驻足不前,还以此为借口绕去松屋填饱肚子。绝对不是在犹豫。

「还以为你反悔逃跑了呢。」

「怎么可能。我可是再付两三次房租就身无分文了喔。昨天确认过了。」

「别讲得一副得意的样子。那么,你的房间在这边。」

我被带到从玄关看过来位于右手边的一个约三坪大的西式房间。地上是一点瑕疵也没有的木地板,看起来好像琥珀。与宛如即将被拆除的月城家简直是天壤之别。

「话说回来喔,你的行李就那些?」

星宫看着我那外宿简易套组程度的轻便行李,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要你管。这是模范级的平民风格啦。」

「也是,毕竟你连松茸的价格都不知道呢。确实是平民。」

「吵死了。那种东西不是时价还是什么的吗?只有买的人才会知道吧。」

「好啦。下次再让你吃些好~吃的东西吧,小愚民。」

出自于微不足道自尊心的抵抗遭到星宫嗤之以鼻。她带着坏心眼的笑容挥了挥手,走进应该是她的房间。

我独自留在房间里。总而言之,先来建立自己的城堡吧。

靠近插座的墙边铺好毛巾,摆上包包当枕头。再插上充电器。完成。

……感觉还需要再买些东西。现在天气还很热,不过冬天的脚步应该接近了。如果没有暖气也没有棉被,我的死因是冻死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我心想得去找打工,裹在薄薄的毛巾里滑着手机。

该说果不其然吗,放弃与他人沟通的打工机会不太好找。戴着耳机不愿听别人说话的人能做的工作想必很有限吧。

这样的话,主要目标就是家庭代工吧。

「……唉。」

关掉手机萤幕。

有点不太想在家里打工啊。

当然,我很习惯一个人默默作业。曾经让我灌注热情的音乐游戏就是最好的例子。然而那有目标和成就感,所以基本上都是反覆进行相同作业的在家打工实在让我提不起兴趣。

上个厕所睡觉吧。我这么想着,来到走廊上。虽然星宫没告诉我厕所的位置,不过大概就在玄关旁边吧。我这么随便乱猜,打开走廊对面的门。

不对,正确来说是「准备要打开」。

在我的手碰到门把前,门就自己开了。

看来那里不是厕所。一股婴儿爽身粉般的甜腻香味顺着有如电脑排气扇的声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

与此同时,出现了一位少女。

比我矮超过一个头的少女,瞪大了微微往上瞄的眼眸。

那是一位美丽的少女。

带着些微波浪卷的金色头发长及腰际。她把尺寸过大的运动衫当成连身裙,从领口露出的纤细脖颈令人心生怜爱之情。

最惊人的,要属那琉璃般透明的水蓝色眼瞳。星宫的外貌已经够不像日本人了,但这位少女更是另一个层次。那种彷佛法国洋娃娃产生了意志,自己动起来的艺术性梦幻之美,已经超越人类的憧憬,甚至让我感到恐惧。

「……你是星宫的妹妹吗?你应该听说过了,我从今天开始噗咳啊──!」

我正准备打招呼,少女楚楚可怜的脸上却浮现强烈的焦躁,迅速喷出了杀虫剂。不顾遭到先发制人的偷袭仰头倒下的我,像被戳到的寄居蟹那样缩回门的另一侧。

「好、好苦!那家伙是怎样啦!好恶心,呕!!」

我四肢着地不断干呕。随后,星宫喊着「怎么了?」冲了出来。

「我、我莫名其妙被一个好像洋娃娃的女孩子当成蟑螂……」

「哦……是那样啊。那孩子突然见到人,被吓到了呢。」

星宫像是要说「哎呀~」似的把手放在额头上。

「那孩子是我妹妹。名字叫瑠姬那。是有社交恐惧症的茧居族国三生。但不是坏孩子,请耐心和她相处喔。」

「耐心个头啦……开场三秒就喷杀虫剂耶。这是要怎么说话啊。」

「……那种事我也不知道喔。」

星宫以忧郁的眼神看了一眼名为瑠姬那的少女将自己关起来的房间。

「去洗把脸……我们来喝个咖啡聊一下吧。」

***

「──抱歉喔。虽然我之前已经向那孩子说明过了。」

在飘着滴滤式咖啡芳香的阳台上,星宫轻声说道。

为了防止有可能被那位名叫瑠姬那的少女听到对话内容,我与星宫在隔了大窗户的阳台上围着桌子坐下。

远处闪烁的闹区霓虹灯与城市的灯火,有种说不出的梦幻感。

「那孩子呢,曾经被霸凌过。瑠姬那乍看之下不像日本人吧?」

「是啊。看那个样子,身上大概一滴亚洲人的血都没有吧……我不知道能不能问这个问题,你们真的是姊妹吗?」

「是姊妹喔。不过是不同种就是了。」

星宫闭上眼睛,静静地喝着咖啡。从那声音里,丝毫感受不到悲情的色彩。

不如说,那闭着眼睛品味香气的样子,有种令人看到入迷般的美。

「不同种吗……」

「对。我们是同母异父的姊妹。会把两个小孩子随便丢在儿福机构的母亲,在各方面应该都很不检点吧。我基因上的父亲是日本人,那孩子的则是某个遥远异国的男人。不过就只是这样而已,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不如说,混血儿的身分对星宫来说应该是很强的武器。当然,也不能忽视她的演技和口才,不过其成功的最大要素,毫无疑问是那份美貌。

「但是,那孩子不一样。」

「为什么会被霸凌啊。」

「小孩子是很残酷的,会排斥和周围不同的东西,而且毫无罪恶感。他们会彷佛理所当然,甚至抱有义务感般的心理,攻击突出的存在。」

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也就是说,瑠姬那是因为那太有特征的外貌,遭到同学的排挤吧。

「要是性格像我一样强势就好了,但她是个文静的孩子。对那些臭小鬼来说就是很好的玩具。」

星宫将咖啡杯放在茶碟上。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声音变重了一些。

「然后就出事了。国中时,她被某个学长盯上。因为学校里有个长得可爱,却遭到霸凌的沉默寡言女孩的事传开了……然后那个男的就接近瑠姬那,温柔地对待她,期待她会依赖自己。」

令人作呕的故事。

「对方的目的只是那孩子的外表和身体。那个男的稍微让瑠姬那得到拯救,但在知道事实后就绝望了,所以把自己关了起来。差不多是两年前吧,从那之后,她就不再跟我以外的人说话。最近甚至离不开精神安定剂,还说那件事又出现在梦里。」

「……那么,你又为什么让我住进来?」

这是个很大的疑惑。虽然昨天被她敷衍过去,突然把陌生男人带进住有社交恐惧症少女的家里,根本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

「……因为我看到了。那孩子走出家门的未来。」

星宫突然斜眼注视着灿烂光辉的夜景。眼瞳中散发的宝石般光芒,到底照出了什么样的未来呢。

「……这件事,我本来不太想说。」

「什么事啊。」

「你觉得我是怎么阻止你自杀的?」

这很简单。如果用预知未来的能力看到自杀现场,只要掌握时间和地点,去那里妨碍就好了。比方说,在裁撤车站前的桥上,突然亲上去让对方的头脑一片空白──

「……咦?」

对啊。好奇怪。那并不是百分之百可以阻止自杀的作法。

尽管如此,她对预知未来的能力拥有绝对的信赖。具有即使我打算自杀,也一定能阻止的自信。那恐怕是──

「该不会,你试了很多次……?」

「对。我不断反覆使用预知未来。直到看到自杀失败的未来。」

若无其事般的轻松语气。令人毛骨悚然的侧脸。被这位少女任意摆弄命运齿轮,使我的背脊窜过一道寒意。

「对于你的自杀,我在搭计程车赶过去的路上,试了各式各样的手段。」

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在秀气的小小拳头上开出一朵花。

「首先,我试着用谈话阻止,但没有用。试着抱上去,被甩开了。接下来试着用打的。试着丢石头。试着吻上去──然后,你没死。」

未来会根据她的行动而改变。接着观看改变后的未来,如果不是期望的结果,就再变更预定的行动。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窥视(偷看)透过各种手段阻止我自杀的结果,一旦掌握到自杀失败的未来,就付诸实行。

所以她才有办法阻止。

带着绝对的自信,宛如上帝般,创造通往期望未来的道路。

「……原来我在你的掌心上起舞。」

开什么玩笑。我的命运早就已经在不知道的地方受到操纵了。

「阻止自杀」与「引导对方走上不自杀的未来」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后者让人有种彷佛心脏被握住的黏腻恐惧。

「你啊,别因为听到这件事,就想找漏洞在这九个月之内自杀喔?」

「……你最清楚那有多困难吧。」

「是啊。」星宫边说边喝了口咖啡。那游刃有余的举止,就像从容陪小孩玩耍的大人。

「……不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吗?」

所以星宫的这个问题,让我感到相当不安。

「没有啊。」

「是说瑠姬那啦。」

星宫那水晶般的双眸望向我。但奇异的是,我没有被她看着的感觉。

「就是……明明有能随心所欲重置未来的我在,为什么妹妹还是个茧居族。」

这么说来,确实很奇怪。

阻止陌生高中生的自杀,还让他住进家里的少女。在动物园看到迷路的孩子,明知有暴露身分的危险,仍然率先上前搭话的少女。

不可能眼巴巴地看着唯一的血亲,自己的妹妹陷于这样的状况。

「当然了,关于要怎么做才能让瑠姬那回归社会,我已经试到不能再试。可是全都没有用。不管做什么,哪怕是激进一点的手段,那孩子受的伤就是没办法痊愈。」

她滔滔不绝地说道,声音却不安地颤抖着。

「但是,你在的时候……就不一样了。虽然很不甘心。」

直到此时,我才终于感觉与她的视线对上。

不过那玻璃珠般的双眸,稍微混杂着有点像敌意或嫉妒的声音。

「在动物园听到你的境遇时。我心想如果让你过来住,说不定能稍微帮到你。所以就姑且看了一下我们同居的世界线里瑠姬那的未来。如果那孩子会因此感到痛苦,就不用考虑这种想法了。」

「嗯,那也是当然的。」

「然后我吓了一跳。『选择』让你住到家里的行动后,就看到瑠姬那和别人说话的未来。尽管畏畏缩缩的,还是能做出低头道谢之类的事,举止像个正常人了。」

瑠姬那这位少女回归社会的起点,是我。

对于如此与自己太过不相称的角色,我感到一股彷佛血液冷却的不安。

「……我做了什么啊?」

「昨天也说过了,我不知道喔。」

星宫又啜饮了一口咖啡。

「我的预知未来呢,并不是万能的。一旦看了某人在某个时间点的未来后,在那个时间点过去之前,看不到其他时间的未来。」

「……呃~?」

「比方说,假如看到你明天十二点吃咖喱的未来。那么在明天十二点之前,我看不到其他的未来。你打算吃咖喱,却因为我把咖喱藏起来而没吃到午餐,这样的变更看得到,但除此之外的事就看不到了。」

星宫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确实理解似的望过来,然后继续说下去。

「反过来说,即使还不到明天十二点,也能看到别人──比方说,那个迷路男孩子的未来。看不到的只有『你』的『明天十二点以外的未来』。」

「……原来如此。」

如此一来,就可以理解她为什么不可能用预知未来追踪瑠姬那在回归社会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因为能看到的只有那个时间的「结果」。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虽然不知道你会做什么,也不需要怀抱必须做点什么的想法过日子。毕竟只要我看到的未来仍然存在,瑠姬那有所成长的事就不会改变。」

「……不对,等等。等一下喔。」

那个论点有漏洞。从前提就歪掉了。

「未来不是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契机就改变吗?在你观察未来的时候瑠姬那或许已经回归社会,但在那个时间点之前,不是有可能又变成不一样的未来吗?」

不,应该视为一定会改变才对。星宫可以凭一个念头扭转人的生死。我不知道她所看到的「瑠姬那的未来」是多久之后的事,但在到达那个时间之前发生的琐碎小事,不会导致结果多多少少有些偏差吗?

「不,未来也是可以确定的喔。」

然而星宫以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说出像漫画角色会说的话。

「只要把我看到的未来告诉当事者,不管发生什么事,那个未来都不会改变……很有趣吧?所以说,我已经跟瑠姬那说了这件事。虽然她露出很不情愿的表情啦。」

星宫咯咯笑着,将咖啡一饮而尽。

「……不过话说回来,刚才的杀虫剂算是见面的招呼吧。」

如果考虑到这点,那就太过分了。与我同居会成为那家伙回归社会的起点。即使知道了这件事,她仍然使出那招杀虫剂攻击。

「给她当防身用品应该是正确的作法吧。毕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我什么都不会做啦……话说回来,真亏你能掌握到那么详细的条件呢。」

「那当然是因为做过很多验证啊。上网查又查不到。我已经试过像观察五分钟后未来之类的,各式各样的情况。」

「你是游戏除错员喔。」

我也把咖啡喝掉。咖啡已经完全变冷了。

这时,我注意到一件事。

现在回想起来,废弃车站前的桥上、名古屋车站、动物园……所有星宫和我一起行动的地方。不管在哪里,星宫都戴着属于妹妹的黑白色小棒球帽。

拥有碰触物体就能看到其持有者未来能力的她。

戴着那顶茧居族妹妹所有的帽子。

我感到一股湿黏的自卑感,内心有些烦躁。

「你要去哪里?」

我缓缓站起身,星宫淡淡地问道。

「睡觉。」

「喔。那么,等到我有什么想法会再带你出去。」

星宫眺望着永不入眠的名古屋街景。

那是一张美丽到彷佛要溶化在空气中消失的侧脸。

我背对她的话语,离开阳台。走进自己房间后,直接倒在毛巾上。

不到五分钟,意识便沉入黑暗的深处。

九月十七日(日) 我从今天开始用APP写日记。既然星宫害我得再活九个月,不找点事做会无聊到死。干脆来写星宫的观察日记吧,就像自由研究那样。在过日子时顺便找值得写在日记上的事,或许就可以稍微排解无聊。另外,我还在网拍上买了一床棉被。能够便宜买到真是太好了。

九月二十一日(四) 下午一点之后,差不多有三个小时没看到星宫的人影。她好像出门了。虽然不知道去哪里,不过有钱的无业人士还真是无敌啊。晚餐时注意到一件事,那些即食咖喱只有甜味。我比较喜欢辣味,所以提出了想吃辣的要求。

九月二十五日(一) 今天被带去摄影展。她好像想做个确认,如果不会听到自然物发出杂音,那么拍下自然物的照片又如何。会场本身很安静,但我听到了灯光或通道之类的地方发出讨厌的声音。至于最关键的照片则是如同星宫的预想,听不到杂音。

十月二日(一) 终于找到打工的地方了,是附近的拉面店。如果告诉对方关于杂音的毛病,说明起来会很麻烦,所以我当成自己听不到声音,结果获得了录用。只要用头发遮住耳机,看来就能顺利地进行工作。工作内容是洗碗和打扫厨房,对方似乎会安排不需要沟通的工作。太感谢了。

十月五日(四) 初次打工。忘了带事前告知要买的胶鞋,第一天就遇上大失败。还有,放碗盘的水槽里的热水太烫了,似乎有五十度。但不这么烫的话,好像就很难洗掉餐具的油污。打工真辛苦。

搬进星宫家已经过了三周。

酷热的秋老虎收敛了气焰。取而代之的是早晚时分变凉了。

星宫似乎在思考各种方法消除杂音,但看来进展不顺利。

这也是当然的。因为至今为止,我已经让好几个医生举手放弃,甚至还曾被带去找通灵大师咨询,但全都没有效果。

今天也是平静无波地结束一天,我在附近的大众澡堂洗了个澡,再取回自助洗衣店的衣物,通过与自己格格不入的高级高层住宅的玻璃门后,刷了电子房卡。

不管什么时候看,入口大厅都干净到很刺眼的程度。地上连一粒沙子都没有,地板和墙壁的大理石打磨得宛如镜子。电梯地板铺着像是地毯的垫子,二十三楼的电梯大厅看起来也与锈污无缘。应该是有清洁人员吧。

我到现在还是不习惯在这种太过异世界的住处生活。甚至开始觉得这里不是日本了。这里该不会是杜拜还是哪个富裕国家吧。

我一边想着这种毫无营养的事,一边打开大门。

「……喔。」

门的另一边,站着异国的少女。

滑顺的金色长发。蓝得有如深海的眼瞳。是星宫的妹妹,瑠姬那。她认出我之后,那宝石般的眼瞳随即飘忽游移,瞬间染上恐惧的色彩。

「等、等一下!」

我拿下耳机,立刻展开辩解。

她躲在自己房间的门后,像只猫一样警戒着我。那副模样被沙尘暴般的杂讯包围。沙沙的声响让鼓膜作痛,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因为那个啦,那个……呃……」

为了避免人权遭到杀虫剂喷雾的蹂躏,我全速运转脑袋,却完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再这样下去,我又要被当成驱除的对象,浑身沐浴在人类的智慧结晶之中了──就在眼看着要短路的头脑如此担心时。

「──上次的事。对不起。」

从摇曳着不安的眼瞳发出的,是令人意外的话语。

只要没有附着在上面的杂音,那一定是听起来很惹人怜爱的声音吧。

「我有点……害怕……对不起。」

「不、不会啦,一点也没有关系。」

虽然才不是没关系,总之先配合一下。毕竟患有社交恐惧症的她能道歉,一定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我就这么脱掉鞋踏入走廊──在那个瞬间。

瑠姬那发出「咿」的一声像是尖叫的声音(杂音),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按照这种状况,已经不是能不能好好相处的问题了。

不仅如此,之后如果再次意外撞见她,很有可能就会像防狼手段那样突然遭受喷雾攻击。我必须避免那种事发生,不过也不好直接闯进房间。

我将烦躁的心情与空气一起吐出肺部,把耳机收进盒子里,停止音乐的播放。

『无趣的现实 无法实现的愿望 不再需要的未来 眼睛耳朵内心都被封闭的夜空中 一朵烟火』

「糟糕。」

我慌了手脚,这次才真的停下了音乐的播放。我搞错了操作,不小心让刚才播的Hafu所唱的「邂逅FIRE FLOWER」从手机放了出来。

我战战兢兢地望向瑠姬那消失在后面的那扇门。担心自己可能吓到她了。

一阵沉默流过现场。过了一会儿,那扇门小心翼翼地打了开来。

「──啊……那个……」

彷佛吹一口气就会消失,萤火般的声音。

为了避免盖掉那个声音,我尽可能压低音量回应:

「怎么了?」

「………DOROSY。」

「你喜欢吗?」

刚才播放出来的「邂逅FIRE FLOWER」原本是一位名叫男舍离D的DOROSIST所创作的DOROSY乐曲。在DOROSY乐曲之中,有很多将年轻世代感受到的惆怅与心中的纠葛以鲜活的感性表现出来的曲子,因此很容易打动同年龄层的年轻人。瑠姬那可能也是这类人。

「嗯……是我的……救赎。」

「你被拯救了吗?我懂喔。我也得到Hafu很多的帮助。」

Hafu的歌声,在那些如雨箭般倾注而下的杂音中保护了我。如果没有她,我的精神可能早就被刺穿而坏掉了。

「Hafu……」

瑠姬那垂下头,又抓了抓头。

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奇妙的是,她看起来有点高兴。然后──

「……同志。」

瑠姬那喃喃说了一句,便准备离去。

「等、等一下,你──」

我心想错过这个机会就很难有下次了,于是向她问道:

「有好好吃饭吗?」

「姊姊。会拿给我。」

「洗澡呢?」

「清晨。」

「你平时在房间都做些什么?」

「……道。」

「……什么?」

「道。」

接着她就直接缩回房间里了。门还开着,但眼看着就要慢慢关上。

……「道」是什么?Doubt?我说出不该说的话了吗?如果那是表示别再靠近的意思,那就是冒失多嘴的我有错。

不过,既然称呼我为同志,下次应该不会再出现一见面就立刻被喷杀虫剂的状况吧。

这毫无疑问是相当优异的战果。如果能消除她那边某种程度的警戒心,就不用再胆战心惊地过着不知何时会被喷杀虫剂的蟑螂生活了。

「……嗯?」

这时,门里突然探出金发蓝眼的半张脸,那美丽的眼瞳直直地盯着我。

「怎么了吗?」

我不太能掌握她在想什么,只能问些无关痛痒的问题。

「………………不进来吗?」

彷佛连时钟的秒针摆动都能掩盖的脆弱声音。从那害羞地向上看的小动物模样,可以轻易想像出她应该是鼓起了仅有的勇气。

「……给你看看『道』。」

「咦,好,我去看看。」

虽然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她确实接近了我。我把从自助洗衣店取回的衣物和洗澡用具扔进自己的房间,接着前往瑠姬那的房间打扰。

「只能到那里。不要再走进来。」

一进房间,瑠姬那就举起手掌制止我。看来尽管她愿意给我看那什么「道」,仍不打算让我靠近。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是宛如骇客房间的地方。昏暗的房间里,好几个萤幕像幽灵般发出淡淡光芒。左右各有两个喇叭包围着她。桌子下有着排出热气的大型桌上型电脑。纵横交错的电缆连接着看不懂是做什么的复杂机器、似乎很高级的黑色耳机、电子琴等器材。

虽然一片凌乱,却发出没有多余之处,摆设得到最佳化的声音。

每样东西的配置一定都有其意义吧。不只是随便乱放,那里响着意志残渣般的东西。而且还不是什么混浊的杂音。

她在这里做什么呢?

「瑠姬那……妹妹?」

我叫了她一声,不过她没有理我,迳自坐进电竞椅。再将耳机挂上脖子,握着滑鼠若无其事地开始进行作业。

五颜六色的带状物横贯她所注视的中间那个萤幕。有如震度计的锯齿状波形填满了那些带状物,她透过某种操作调整其形状──这是在编辑吗?

那个软体的指令全都是英文。所以我完全猜不到她在做什么。她似乎点击了写着「reverb」的栏位,但我没有听过那个字。新跳出的画面上,显示着透明的长方形与长条图,还有看不太懂是做什么用的旋钮图片。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拿出手机,搜寻「道 电脑」。

「……咦?」

我马上就知道了答案。知道答案后,掩饰不了自己的惊愕。

我查到的是DAW──Digital Audio Workstation。使用电脑之类的器材,不必实际使用乐器就能制作音乐的DTM(DeskTop Music)系统。

也就是说──

「你在作曲吗?」

她点了点头,长长的金发跟着摇晃。

老实说我很惊讶。即使知道DOROSY这个业余人士也能制作曲子的系统和环境已经很完善,音乐这种东西仍然隐约让我有种「知名人物的作品」的先入为主观念。面对国中生瑠姬那轻松跨越那种偏见的事实,我难掩自己的动摇。

而且她还有社交恐惧症。无法与星宫以外的人说话,也就代表没有能称为老师的存在。瑠姬那的音乐制作,大概全都是靠自学而来的。

「我是DOROSIST。理论很简单,只要肯学就好。」

在这段期间,她也不停地快速点击滑鼠。

不时可以看到她戴上耳机,用手指打拍子。应该是在试听制作中的曲子吧。那背影虽然娇小,却怎么看都像是一位专业人士。

「现在是一个好时代。只要用电脑,什么都做得到。」

无论是学习理论、作曲,甚至是发表。全部靠一台电脑就能完成。按照这种想法,像瑠姬那那样无法离开家门的人也能进行活动,应该是很值得高兴的事吧。

「尤其是DOROSY很棒。大家都喜欢。」

「……是啊。市面上有『神呗爱』或『音海莉可』之类,各式各样的DOROSY角色,而且YouTube和nico动画上也经常有人发布新曲。」

虽然一概统称为DOROSY,但其中存在着各式各样音质不同的角色。那就是名为「神呗爱」或「音海莉可」之类的DOROSY角色。其人气之高,使得粉丝创作源源不绝发表在网路上。

DOROSY发售至今已经超过十年了。之所以仍能持续发展下去而没有衰退,应该纯粹是因为其魅力吧。

就连我以前玩得很投入的Mobapane,也收录了好几首DOROSY乐曲。

「……这样啊,DOROSIST好厉害呢。」

看着不停发出喀躂喀躂滑鼠声的少女,我不禁喃喃自语。

「那么,也不好意思打扰你作业,我先出去了。」

瑠姬那斜眼看着准备离开房间的我,像敬礼般举起一只手。虽然看不懂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我善意地解释为「再见」之类的含意。

这么说来,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的声音变得相当清晰了。

十月十一日(三) 天气变冷了,所以我买了个二手毛毯。可能是因为灰尘的关系,让星宫的喷嚏打个不停。她好像对很多东西都会过敏,没想到她的身体这么柔弱呢。

十月十四日(六) 打工。星期六的来客数量很恐怖。实在太忙了,需要洗的碗盘无限增加,处理速度完全赶不上。慌乱中打破了三个。好累。想辞职了。

十月二十日(五) 打工结束回家后,被星宫突然的尖叫声吓到了。好像是因为蒜头的臭味。看来是吃员工餐的拉面时放太多蒜头,让她受不了的样子。

从今以后,我被禁止摄取任何蒜头。

「你看起来很闲呢~」

躺在沙发上用手机看漫画的星宫望向在客厅地上躺成大字,像块老虎地毯的我,一脸傻眼地说道。

「喔~要说闲也是很闲。托你的福,完全没事可做嘛~」

「不要那么颓废啊。不是有很多打发时间的方法吗?像漫画或手游之类的。」

「如果你没有实现约定,我再过七个月就死了。漫画会看不到后续,手游也总觉得提不起劲玩。」

「真是难搞的活法呢……没办法了,帮你订个目标吧。」

星宫再次操作手机。过了大约一分钟后,她像亮出警察证件似的把手机秀给我看。画面上显示的,是我再熟悉不过的「Mobapane」开始画面。

「你以前可以轻松打出全连段吧?」

所谓的全连段,是指一次都不失误打完曲子。身为音游玩家,那是成为高手之前的一道墙。对于以成为顶尖电竞玩家为目标的人来说,是必须达成的最低标准。

「随便挑一首SS级的曲子打出全连段吧。只要能达成,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愿望。」

「……已经做不到了。之前说过吧。后遗症让我没办法正常游玩。」

「所以才有意义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就以奖励为目标努力吧。」

星宫一边说,一边开始玩起Mobapane。只见她横着拿手机,用拇指拼命连点萤幕。老实说,就我来看,那动作跟外行人没两样。

……虽然凭现在的我,连星宫那种动作都做不到就是了。

再说了,我只有用反应速度快的平板电脑玩过。然而,那个曾与我同甘共苦的伙伴早就在准备结束人生时卖掉了,现在大概已经沾满别人手上的污垢吧。

总之,我下载了Mobapane的APP。用新帐号开启游戏。跳过教学,选择无法单手过关的难度(Level A)的曲子开始游戏。

曲子开始不到十秒。右手拇指按不到想按的按键,失误。一股近似失望的情绪让我停下手指,只能望着没被点击的音符空虚地流过谱面。

──没意思。

眼睛跟得上。太简单了。然而却接不上连段。就好像拍了键也没有反应的老旧机台。完全提不起劲。只会累积情绪压力。

从手机溢出虫子般的杂音。那刺耳的声音让我立刻关掉APP。

「……不行啦。」

「哎哟~真拿你没办法~」

星宫缓缓站起身来。看来她也打不出全连段,曲子播到一半就放弃了。

「我知道了。走吧。顺便当成消除杂音的作战。」

「……去哪?」我躺着瞪了星宫一眼这么说。

星宫露出奸笑,戴上太阳眼镜。

「开心又有趣的娱乐之王,KTV哟。」

于是,我们来到位于名古屋车站正前方大楼里的KTV。

第一次来KTV的我,首先被内部装潢吓到了。这里到处都如此华丽灿烂吗?那种绚丽感,就像要开俱乐部还是举办派对之类的活动。

「────────」

因为我戴着耳机听不到声音,与柜台人员的交涉是交给星宫处理。

看来她选了三小时的方案。从柜台小姐手中接过装有饮料吧用杯子的塑胶篮与房间号码牌后,我们走进指定的包厢。

在星宫的催促下,我战战兢兢地拿掉耳机。

……没有想像中那么糟糕。

「哦。月城,看起来这里听不太到杂音?」

「……是啊。为什么呢?虽然菜单之类的东西有点吵,其他像是麦克风、萤幕的影像,还有这个像平板电脑的遥控器之类的都能听得很清晰。」

「什么遥控器。那个叫点歌机啦,武士先生。」

「你说谁是时空旅人啊?」

感觉现在不会听到杂音的东西变多了。

星宫姊妹的声音、瑠姬那房间的机器、动物的叫声、风景照片、KTV设备──

找不到任何规律,不过或许算是种进步。虽然应该不是星宫治疗的影响,仍然是星宫的功劳吧。

「不好意思喔,月城,可以麻烦你装饮料吗?要特地变装出去很麻烦啊。」

星宫一边拿掉太阳眼镜和口罩,一边说道。不过她好像没有要脱下瑠姬那的帽子。

老实说,每次离开房间都要把耳机戴上戴下的我也很不想出去。但总比她好一点。

「……好吧,可以喔。毕竟是你出钱。这点小事我还是会帮。可乐之类的可以吗?」

「我不能喝碳酸。舌头会痛。」

星宫说了那种很像小孩会说的话。

「那要什么?」

「番茄汁。」

「了解。」

「KTV没那种东西啦。」

「你别闹喔。」

「啊哈哈。拿绿茶来吧。对了,就让你先点歌当谢礼吧。」

星宫晃了晃那个名为点歌机,长得像平板电脑的机器。但是那种提议一点都不让人开心。毕竟我又不懂KTV的规矩。

「才不要咧。你先点啦。」

「我是第一次和别人来KTV。也不知道该唱什么才好嘛。」

「真亏你敢找我来……」

我半是傻眼地离开房间,在很像家庭餐厅的那种饮料吧装了绿茶和可乐。回到房间后,用不熟悉的机器搜寻歌曲。

「话说回来喔,月城。我不想开评分功能,可以吗?……啊,你不知道是什么吧。」

「还有那种功能啊。星宫不想开也无所谓啦。虽然说有分数的话就会像音游,能让我燃起斗志……仔细想想,KTV跟音游很像呢。」

评分项目大概是音程和节奏吧。如果想成是根据所选的歌曲,在正确的时机,连续对上正确音程的游戏,总感觉两者很相似。

「咦。哪会有斗志。明明音程应该是对的,却被说唱错时会让人想砸烂机器耶。」

「真亏你玩得下Mobapane。你呀,绝对不适合当音游玩家。」

「我又没在玩,而且也认真不起来。我反而想问,认真型玩家为什么能那么努力啊?」

「那还用说吗。」

我这么说的同时,总算点好一首喜欢的曲子。

「当然是因为一旦放弃,就没办法打出全连段啦。」

萤幕上出现的是「邂逅FIRE FLOWER」。男舍离D作曲的DOROSY乐曲。

「咦!」

「啊?」

「没有啦……你喜欢这首喔?」

「哦,你知道吗?」

「嗯,算是。这首音调很高喔。降八度吧?」

「咦,什么?虽然不太懂是什么意思,别太期待喔。」

我握住麦克风。伴奏开始了。还是没有杂音。虽然和原曲相比,音质比较差,仍然充分传达出这首歌本身的粗犷感与跃动感。

众多乐器形成的声音喝采震撼大脑──然后乐曲开始了。

「『我在远方找到了你 那步向终结的背影真是渺小啊──』」

我配合节奏编织出歌曲。当然,我并不是很擅长唱歌。透过喇叭听到的自己声音非常贫弱,音程也不正确。

不过呢,KTV可能确实是个好地方。不仅没有杂音,而且亲自唱出原本只能「听」的曲子,就像是从消费者变成生产者,让人感受到难以言喻的优越感。这个麦克风的回音,或许营造出一种非日常感。

大约三分钟后。在曲子结束的同时,我也放下麦克风。

「虽然男舍离D有很多灰暗的歌词,偶尔也会创作像『邂逅FIRE FLOWER』这样的曲子呢。就是最后感觉像得到某种救赎的那种。」

「……是啊。」

「可乐真好喝……咦,星宫还没选歌吗?快点啦。」

「啊,对喔对喔。」

星宫回过神似的拿起点歌机,与萤幕玩起大眼瞪小眼。过了快一分钟后,她用触控笔在上面匆匆地滑来滑去──

「啊啊不行,选不出来。你先唱这首撑个场面吧。」

突如其来的无理要求。她点的竟然是童谣。而且还是原曲──歌词为英文版本的那种。

「先等一下!」

「干么啦。你会吧。这首连幼稚园的小朋友都会唱喔。」

「那你自己唱啊!」

尽管我拼命反驳,无奈伴奏已经开始了。

如果继续闹别扭下去让演奏空转,感觉之后气氛会变得很糟糕。我也不想被强加上「不会看气氛」的角色设定,于是我啧了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唱了起来。

「『土引可,土引可,利头鲁斯达──』」

「噗!噗呵,啊哈哈哈哈哈哈!!!那什么发音啦!」

紧接着星宫做作地拍打着脚,抱着肚子哈哈大笑。气死人了。

「『豪,埃汪德~哇头,由~啊~』」

「嘻嘻嘻嘻──!!!」

这次她像坏掉的玩具般,砰砰砰地猛拍面前的桌子。你真的别闹了喔。

「『阿扑,阿抱夫,札、札、札哇鲁豆搜嗨……?』」

「节、节奏不对啦,啊、哈哈、哈哈,呜唉。」

「『来库,阿,戴牙梦斗,引札斯盖』」

「嘻、嘻咿,嘻咿……」

星宫明显陷入呼吸困难。看起来横膈膜快要痉挛了。她花了好几秒钟,好不容易控制住彷佛经历一场长跑的粗重呼吸──

「『土引可,土引可,利头鲁斯达──』」

「嗯噗呵!呜唉,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受不了啦────!!!」

感觉愈来愈有意思了。

于是在后半段里,我继续用扎实的发音将这首英文童谣唱下去。

「真的很抱歉,月城先生。」

「知道错就好。」

从爆笑诅咒中获得解放的星宫在沙发上下跪道歉。感觉超爽的。可乐真好喝。

「不过我说喔,星宫。你没有这种感觉吗──?英文啊,动不动就卷舌头发出『唉』之类的音,或是像把『and you』念成『安揪』那样连在一起。连『Thank you』都是念成『三Q』。我觉得应该趁这个时候重新检讨一下。」

「完全是讨厌英文的人在胡说八道呢。不过嘛,我懂你想说什么。我遇过海外的女星,真的完全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我觉得空耳也是很有趣啦。」

「哦~像是?」

「最有趣的……是什么来着。啊,对了,这个这个,像这样。」

星宫把手机翻译程式输出的文字拿给我看。

「『My uncle also sang it』──好像是在跟音乐人聊天的时候吧。看得懂吗?」

「呃,叔叔?阿姨?也唱过那首歌……之类的意思?」

「对。是叔叔。这句念出来的话……」

翻译程式以发音道地的女性声音将文字朗读出来。我还是觉得那不是念给人听的发音。我努力照听到的音改成日文,「买安可欧搜山衣」吗?以句子的完整程度来说算不上搞笑,只是乱凑字啦……

另一方面,星宫则咯咯地忍着笑。她大概是回想起当时的情境,忍不住要笑出来吧。

「怎么样?是不是超好笑的?」

「……顺便问一下,你听成什么?」

「我要大便宣言。」(注:日文「マイうんこする宣言」与「My uncle also sang it」发音类似)

小学男生的程度。

「好笑吗?」

「啥?虽然现在再想想是有点那个。但是!当时听到的时候超好笑的耶!!」

「你的感性很幼稚呢。而且还不敢喝碳酸饮料。」

「啥──────?」

星宫桌子一拍猛地站起身。她生气了。我跟不上那种情绪的起伏。感觉她突然发火的样子跟小孩子没两样。

我在她面前晃了晃点歌机。

「要大声的话就赶快唱歌啦。」

星宫皱着眉头,毫不掩饰不悦的神情。隔了十秒钟后,她才总算开口:

「……我呢,很喜欢唱歌。」

星宫的声音降了三阶。

「歌曲不是很棒的东西吗?可以帮助沮丧的孩子打起精神,还能让年纪不小的大人哭出来。甚至常常有人说,音乐对肚子里的孩子有正面影响。」

「……?是啊。」

「我也认识多亏音乐而打消做傻事念头的人。音乐是一种希望喔。而希望具有改变人的力量。所以我很喜欢歌曲,喜欢到想要一直唱下去的程度。」

我不明白星宫想说什么,只能呆呆地看着她的脸──

「……但是,我绝对不会在你面前唱歌!」

星宫突然这么大喊,对我吐出舌头。

「我才不要唱歌给嘲笑我的家伙听!呸!」

「什、什么啦……别呕气啦。」

「我哪有呕气!」

「太孩子气了吧。」

「我不是小孩!」

「好啦冷静点。」

「我很冷静!」

这样不行啊。愈是安抚,星宫就像发脾气的幼童那样愈来愈激动。真难相信这个人的年纪比我还大。

「总而言之!我不唱了!这三个小时,你自己一个人打发时间吧!总之我先把男舍离D的歌全部选好喔!」

「啥?等一下!那样喉咙哪撑得住──」

第一首。「终焉WORLD LEAPER」的前奏响起。

喉咙的死亡游戏序幕就此拉开。

十月二十七日(五) 都是因为昨天的KTV霸凌,害我喉咙很痛,结果就这么感冒了。那个女人,绝对饶不了她。不过那家伙做的鸡蛋粥很好吃。我拜托她加大蒜以补充体力,却被拒绝了。好想念那个味道。

只要睡个两天,大部分的感冒都能澈底痊愈。

恢复后开始想念肉类和油脂的我,一大早就跑去松屋嗑了一份起司牛肉饭。那是让五脏六腑全都舒畅起来的性感味道。

「……喂~星宫?」

回到家后,家里异常安静。

瑠姬那在这段时间大概刚睡着,不过星宫应该还醒着才对。鞋子还丢在玄关,我想她应该没有外出吧。

突然间,我听到「咳咳」的咳嗽声。是从星宫的房间传来的。

她基本上不会窝在自己房间里。大多是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手拿番茄汁一边看欧美电影或动画。今天却一反常态,似乎没有离开房间。

我疑惑了一下,但很快就想通了。她一定是被传染了吧。

「星宫?没事吧?」

我敲了敲她房间的门,喊了一声。

「好像感冒了。」

比平时更加沙哑的声音从门后飘过来。

「看来是呢。」

「你可以顺便帮忙拿粥和宝矿力来喔。」

「真是厚脸皮的病人啊。」

「退热贴和毛毯也麻烦了。」

「你其实很有精神吧。」

我酸了她一句,但还是朝厨房走去。调理包粥品有五种口味总共约三十份,大概是为了照顾生病的我而囤的。我从里面选了原味的粥,开始用热水加热。

虽然事情的起因是KTV的恶整,我这两天确实受了星宫的照顾。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不知道她会拿这件事说什么。所以这样就扯平了。

我把热好的粥、宝矿力和退热贴放在木制的托盘上,手臂挂着原本放在沙发上的毛毯,再次敲了敲星宫房间的门。

「我要进去喽。」

那是个氛围柔和的房间。由于窗户朝向南边,让白色蕾丝窗帘打散的阳光淡淡地照亮整个房间。搭配微微的甜香,让人联想到花田。

一张单人床设置于这个以白色为基调的房间角落。身穿番茄图案睡袍的星宫直起上半身,坐在那里。

与平时相比,那张脸显得没有精神。甚至让人感受到一股纤弱。加上柔和阳光的间接照明,让她的存在感薄弱到彷佛即将溶解在光线中消失不见。

「谢谢你,月城。可以放在我膝盖上吗?」

以伸直双脚的姿势坐着的星宫将棉被拉到大腿处。我轻轻地把托盘放在上面。毛毯则是先摺好放在床角。

「咦,等等。这个该不会只有加盐吧?」

「请好好品尝食材的原味。」

「我明明帮你做了鸡蛋粥耶……」

连露出不满的表情都很虚弱。星宫以缓慢的动作把粥送进嘴里,说着「啊,不过很好吃」,露出安心似的笑容。

……状况感觉比想像的更糟呢。

隔着门说话时,我还以为她是像往常那样在说些欠揍的话。

然而实际像这样面对面之后,可以发现她非常虚弱。平时高傲的态度全都不见踪影。

连表达感情的机制都像停工似的平行眉毛。明明有晒到太阳,却很苍白的皮肤。原本圆滚滚的眼睛只张开了八成左右,给人好像还想睡的印象。

「……我从小身体就不太好。」

星宫慢慢吃着粥,一边虚弱地倾诉。

彷佛在自嘲似的,嘴角浮现若隐若现的扭曲笑容。

「不但很容易感冒,病情恶化结果要住院的次数也很多。其实有一次还差点死掉呢。不管怎么吸气都好痛苦,整个人昏过去,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那种经验……很可怕。」

星宫垂下眼睛凝视着手中的饭碗。那只手正在微微颤抖。

「那样的话,好歹用预知未来确认一下自己会不会感冒嘛。」

「……我的原则是不对自己使用。」

「那是什么原则?」

「啊,还有喔,月城。」

星宫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抬起视线。

「今天晚上呢,可以帮忙做饭拿给瑠姬那吗?调理包咖喱就可以了。」

「……我也没办法说不要吧。」

总不能让看起来连自己的餐点都很难准备的星宫去帮别人做饭。如果这是个很厚脸皮的请托我会拒绝,但不能不顾她对妹妹饮食的担心。

「谢谢。啊,瑠姬那喜欢起司咖喱,所以要帮她在白饭和咖喱酱的中间,还有咖喱酱上面放高达起司。另外,没用喷枪烤一下的话反而会有起司的臭味,她好像不喜欢,所以这道手续也麻烦了。啊,糟糕。起司可能有点放太久了。你先闻一下,如果感觉有点坏掉就买新的回来。要同样品牌的喔。虽然平常都是用网路买,不过我记得名古屋车站地下街应该也有店在卖──」

「果然很厚脸皮耶你!」

我粗鲁地关上门后离开了。

幸好起司没有坏掉。

十一月二日(四) 星宫的感冒还没好。很无聊,所以我就改跟瑠姬那聊天。最近觉得跟她说话的机会变多了。看来她已经放下警戒心,太好了。

十一月五日(日) 今天打半天工。三、四点这种奇怪时间也会有客人来,所以不能松懈。那些家伙到底是过什么样的生活啊?

星宫的感冒终于好了。拖了很久呢。差不多一周吧。

十一月十日(五) 星宫在吃药粉。问她是不是状况还很差,她说那不是药而是强效润喉糖。毕竟她好像很喜欢唱歌,可能很注重喉咙的保养。太专业了吧。

「──你在看什么?」

当我躺在沙发上浏览社群网站时,星宫突然凑过来偷看我的手机。

「别乱看啦。」

「……咦,怎么?你喜欢Hafu喔?」

无视露骨地表现出厌恶的我,星宫偷看萤幕后露出意外的表情说道。

我看的正是Hafu的帐号。

「算是啦。我平常用耳机听的,就是Hafu的『翻唱』歌曲嘛。」

「……哦~对喔,所以你在KTV的时候也是…………」

星宫别有深意地附和了一句。可以在那双眼眸中感受到些微的喜色──但下一刻就消失无踪。宛如巨大的岩石压死了名为感情的小虫子。

「干么啦。」

「你跟瑠姬那说过吗?」

「咦,有啊,很久之前说过。她会让我进房间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吧。」

星宫又露出阴郁的表情陷入沉思。看到她那令人费解的表情,我忍不住说了一句:

「想说什么就说啊。」

「……你去问瑠姬那。」

星宫如细语般丢下这句话,就这么把自己关进房间里。

……到底是怎样啊。

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星宫的情绪如此低落了。上次是什么时候呢,应该是在夕阳下的动物园,她不安地诉说自己总有一天会被遗忘的时候。

我挥不去心烦意乱的情绪,关掉手机走到瑠姬那的房间,敲了三下门。

「瑠姬那。」

「唔。」

尽管她做了一个不知所谓的回应,视线绝对不会投向这边。

她一如往常地专心注视着眼前的萤幕,埋首于音乐制作之中。

「你来得正好。新曲,完成了。」

随后,一张A4纸滑到脚边。我捡起来一看,上面用可爱却很潦草的字体条列式写着艰涩的日文。应该是新曲的歌词吧。

标题是──「箱庭UTOPIA」。

……感觉像男舍离D的命名方式呢。嗯,她也憧憬他们吧。

「还要五分钟。最后的收尾工作。」

「收尾啊。可以让我看看吗?我有兴趣。」

「无所谓。」

虽然说想看,不过我对DTM一窍不通。所以她那些操作是在忙什么我几乎看不懂,但见到有着痛苦过去的少女像这样展现自身才能的样子,感觉还不错。

「同志。看得懂吗?」

瑠姬那称呼我为「同志」。

我确实没有告诉过她名字的印象,但星宫那边没有代为告知吗?

「不,看不懂呢。可以说明一下吗?」

「DOROSY的声音。让它融入伴奏。」

「伴奏是什么?KTV那种吗?」

「没错。只有演奏的,音乐资料。」

问了不少问题后,我得知DTM的基本流程似乎是先准备鼓、贝斯、吉他等乐队的演奏档案……也就是伴奏,然后再把主唱的歌声档案混进去。

「我在给声音加音效。现在的是混响。」

「音效?就像Hafu偶尔会用的机械声之类的?还真讲究呢。」

「机械声能不能算音效还在模糊的界线上就是了。不过,差不多就是那样。」

在我的内心某处,可能因为瑠姬那是国中生就小看了她。没想到她连对声音的质感都这么讲究。

我突然产生了兴趣。情不自禁地探出身子,凑近电脑的萤幕。

「唔。太近了。离远一点。」

「啊。抱、抱歉。」

我注意到瑠姬那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连忙拉开距离。最近的她很常开口,我还以为警戒心也稍微变淡了一点,但看来她仍然很怕人。

瑠姬那像是要让心情平静下来般,把手放在胸前做了个深呼吸。

「……现在正在制作的混响,是空间音效。在声音的尾巴留下残响。」

「像是在KTV唱歌时那样?」

「唔。不只是那样。还能重现空间。营造出宽阔的感觉。」

「……啊~好像有点懂了。就像浴室会有回音,体育馆也会有回音,但回音的形式不一样。哦~所以连那个部分也要配合曲子的意象啊。」

配合曲调的残响。大概要做到不仔细听就难以区别的精细调整,才称得上是作曲家吧。

「理解得太好了。真恶心。」

「听过Hafu的歌就大概懂了嘛。有时候会感觉声音很轻柔,或是声音莫名其妙地远。原来那全都是音效啊……还满有趣的呢。」

「唔。不管是什么歌手,几乎都会这么做。因为要让声音融入伴奏,这是必要的。」

「啊,就是刚开始时说的那个吗?虽然我还是有点不太能理解就是了。」

那种像山谷回音的回声,是怎么融入演奏资料的呢?再说了,所谓的融入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我几乎没办法想像。

「不管是吉他,还是鼓,乐器原本就存在残响,但是人声没有。所以全部一起播放的时候,人声会特别突出,因此必须也给人声加上残响。」

「嗯~啊,该不会KTV的回音也是这个目的吧?」

「嗯。就是那样。相反地,普通的麦克风,像是学校的麦克风──」

说到这里,瑠姬那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只是声音。原本动个不停的滑鼠,甚至连她的呼吸都消失了。

「……瑠姬那?」

「等等。」

瑠姬那只用沙哑的嗓音说了这句,随即抓起旁边的宝特瓶,含了口水。她握着瓶子的手抖得异常夸张。反覆做着「呼、呼」的浅浅呼吸。表情像是遇到头痛似的扭曲,凝视虚空的瑠璃色眼瞳溢出些微的泪珠。

「……没事吧?」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对她这么说。

「……没事。只是毛病犯了。」

虽然她嘴上那么说,瑠姬那的身体状况明显不对劲。只见她的脸色愈来愈差,感觉连嘴唇也稍微发青。小小的额头上甚至渗出汗水。那幼儿般纤细的手掌,仍然持续颤抖着。

然而,我没有握住那只手的勇气,况且那对瑠姬那来说只会造成反效果。

我没有任何能为她做的事。

沉默降临。

只有瑠姬那又浅又急促的呼吸,以及电脑散热风扇的声音支配着房间。

「……今天。我作了个讨厌的梦。」

最后终于流露出的,是抖得非常厉害的声音。

「……学校的梦。从众压力的温床。只会被排斥的,地狱。」

──那孩子呢,曾经被霸凌过。

星宫以前说过的话回荡在脑中。

由于其特殊的外貌,遭到同学以异样眼光看待,然后被排挤的瑠姬那。

是托付出去的信任遭到背叛,使她至今仍无法与他人来往的伤心之地。

「跟混响一样。与周围不同的存在,会显得很突出,遭到排斥。要融入的话,就必须变得跟周围一样。」

瑠姬那像要遮住脸似的低下头。

盖住那张脸,有如丝绸的长发,感觉就像囚禁她的牢笼。

「但是,我也没办法融入。」

小小的背影虚弱地起起伏伏。

明明就在眼前,却像萤火虫般随时会消失。

「于是我躲进音乐之中。因为音乐这种东西,可以单方面坚持自己的意见。只要说出自己心中的话就好……所以很轻松。」

那些话语,无比地恳切。

那是连聆听的我都会感到痛苦,充满真实感的声音。

我再次将视线落到手中的「箱庭UTOPIA」歌词卡上。

『有谁会在满目疮痍的荒芜大地上为我播种?

既无法保证能发芽 那种爱管闲事的人哪会存在

大家一起 向右看齐 不管是谁 终究是傀儡

明明什么都没得到 却很满足 ──为什么?

毁掉吧! 不能运作的处刑台已经不需要

想用鲜血清洗这个沉溺于表面工夫的世界 将一切染成漆黑

做做样子的「来,笑一个」量产法 就像纠缠一辈子的恶魔般 愚劣不堪

即使末日临头也在笑着 逃不掉 逼近喉头的悲惨结局

有谁会在互相欺骗的枯萎草木上为我浇水?

断绝后就无法恢复原状 这种不可逆不是常识吗?

大家一起 向右转 不管是谁 都戴着面具

假装什么都看不见 守护着幸福 ──为什么?

去死吧! 声称「做你自己就好」的诈欺犯(骗子)

丢掉被欺瞒包装的破铜烂铁 全部重来一次吧

好痛好痛好痛 身上在痛 朦胧·蜘蛛丝·未知之窗 不完全

无论过了多久都笑不出来 不可及 虚幻不实的圆满结局

就算世界 否定了我……

创造吧! 苦恼过的阿谀奉承已经看不见了

吞下血泪 打造箱庭 井底之蛙就是国王

定下的规则只有一个 以无尽的幻想开天辟地 猎奇地

迟早一定 笑得出来 扫除了一切 对异世界人的嫉妒 END

迟早绝对 面带笑容 冷淡温柔 全都独占的快乐结局』

……呃,这该不会是……

瑠姬那所感受过的,表现学校这个社群本身的歌曲吧。

欺负自己的同学,随波逐流的人们,以及其他视而不见的许多人。然后遭到欺骗,开始闭门不出,用墙壁覆盖自己,选择了孤独。

「梦到后,我很害怕,很恐惧。但是我不想再忍耐了。用一天做出来的歌。那就是『箱庭UTOPIA』。对出现在梦中那些家伙的,反抗。」

在滔滔不绝吐露而出的感情中,可以若隐若现地看到攻击性的音色。

但是其中心处却严重地扭曲,发出了嘎吱声。

那样的想法一定不会有错。可是,恐怕也不是正确的吧。

我什么都没办法回答。想不到该说什么才好。

「即使说成这样,也不会有人生气。这里就是我的乌托邦。」

瑠姬那捏扁喝完的宝特瓶,直接丢进垃圾桶。

「……瑠姬那。」

我能确定一件事。那些歌词具有的氛围。标题的命名方式。还有她的成长过程。太符合某个人物的特征了。

瑠姬那的年纪太轻,我本来只是当成单纯的憧憬……但如今已是毋庸置疑。

「你……是男舍离D吗?」

「唔。」

DOROSIST的活动名称,有时是本人从一开始自称的,也有些是了解作曲特征或作者为人的粉丝为其命名。男舍离D是后者。

源头是其首次投稿的曲子「断舍离EVERYDAY」,以及尽管歌词内容是要淘汰全人类,影片插图中遭到舍弃的人类全都是男性,因此有观众留下「死的不都是男人吗?这是男舍离吧」这样的评论。

也就是说,那个观众碰巧说中了星宫瑠姬那这名少女的深层心理。

「这下明白了吧。我讨厌人类,害怕人类……同志,今天你先回去。我很难受。」

「…………知道了。」

即使眼前的少女如此受伤,我仍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我没有被人说过什么,所以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因为一直在逃避进逼而来的痛苦,再怎么想也想不到自己希望听到什么样的话。

「……晚安。」

我慢慢地离开房间。

看不到她的脸。

十一月十二日(日) 瑠姬那没有吃昨天的宵夜和今天的早餐,全都放在走廊上。我原本还在担心,不过今天的晚餐好像有吃,太好了。希望她早点振作起来。

十一月十五日(三) 去打工。客人很少。回家前,有点时间跟店长稍微笔谈一下。店长顺着话题告诉我,做人最好要有梦想。店长也有自己开店的梦想,希望有一天可以不只是当别人聘请的拉面店长,而是能将自己的手艺推广到全世界。不过,老实说我没什么共鸣。毕竟我再过大概半年多就要死了。

「……唔。」

吃完晚餐后。我在星宫家的厕所前与瑠姬那遭遇。

她过着夜猫子的生活。所以跟我和星宫重叠的行动时间是在清晨与傍晚以后。瑠姬那大概是现在才起床,准备开始活动吧。

「……哟。过得好吗?」

瑠姬那尴尬地迅速垂下视线。不只如此,她还转过身去。打算回到房间。

我没办法再多说什么。很难判断她创伤的恢复状况。即使已经过了五天,我依然完全没办法看出瑠姬那的精神状态恢复到什么样的程度。

「……同志。」

在这种情况下,瑠姬那连看我都不看一眼,迳自低语:

「你……喜欢我吗?」

地雷问题从天而降。

对患有社交恐惧症的她而言,什么才是正确答案呢。在被极度压缩的时间中,我的脑袋全速运转。瞬间跳出了各种结论。

喜欢           → 男人果然全都是野兽,别再靠近我

不喜欢          → 我本来还以为可以稍微对同志敞开心胸……

哪边都不是        → 也就是说我这种人没有值得关心的价值吧

不是恋爱意义上的喜欢   → 在意过头感觉很恶。男人果然(下略)

……糟糕。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样的话,能采取的行动只有一个。就是告诉她我的真心想法。

「……我觉得你是很厉害的家伙。明明过去经历过痛苦得要死的事情,却还是在展现自己的才能。我纯粹认为那样的形象很帅气。因为那是我做不到的事。」

这是毫无虚假,最诚实的感想。

的确,瑠姬那并未克服过去。反倒该说是遭到束缚。她的创伤严重到至今仍然会因为想起来而颤抖的程度。

但是。正因如此。即使在那样的状态下,即使拖着沉重的枷锁,她也不会只往后看。

就算没有向前迈进,她也绝不会默默地沉入泥沼之中。

那种既脆弱又坚强的少女身影,甚至可以用高贵来形容──我是这么想的。

……这算是回答吗?

我不知道。说不定瑠姬那想问的不是这种事。

可是,我只能说出这些话。

可是,这种话我就有办法说出口了。

「…………」

瑠姬那紧抿着嘴。她低着头,浏海垂了下来,让我看不见那美丽的眼瞳。

不过,我知道她的嘴角勾勒出浅浅的曲线。

「……同志。」

「什么事?」

「…………新曲。来听听看。」

她带着微微的笑容,把手放在自己房间的门上。

那个声音,宛如冬日的蓝天般清澈。

从结论来说,太厉害了。

先是很久没听到,已经让我感到怀念的学校钟声。之后开始的鼓声和贝斯──所谓节奏组的厚重激烈音符弹幕。当沐浴在撼动身体深处的低音轰炸时,随即又迎来了穿透脑壳的尖锐高音合成器与吉他。但是那些声音全都有着些微的扭曲。简直就像遭受世界的漏洞之类的东西侵蚀。

曲子以带着某种阴暗氛围、充满忧愁的小调推进,但那种快速的节拍和激烈的曲调,清清楚楚地传达出男舍离D那宛如喷溅鲜血的负面情感。

排斥与憎恨。抵抗与逃避。其魄力与解析度强烈得彷佛歌曲具有自我意志,意图把闻者拖入晦暗的世界。

音乐原来可以承载这么庞大的情感吗?

「……怎、怎么样?」

从喇叭流出的音乐停止后,瑠姬那带着战战兢兢的表情探头望了过来。

「太厉害了。我只能这么说。这首曲子,可能是我在男舍离D的曲子里面最喜欢的。」

对于男舍离D制作的的所有乐曲,Hafu都有上传「翻唱」影片。听过那些所有翻唱曲的我,无可避免地了解男舍离D的所有曲子。

正因如此,我才能这么说。这首曲子,比她至今为止的任何一首乐曲都更具有冲击性。

用具体的形容来表现……就是灵魂在颤抖。

「也可能是因为知道了瑠姬那的心境,但就算是这样,这首曲子还是很厉害。我说真的。什么时候要发布?」

毫无疑问地,「箱庭UTOPIA」将会成为男舍离D的代表曲之一。

我的情绪不禁高涨起来,朝瑠姬那靠过去。

这时我注意到了。自己与瑠姬那的距离,已经近到肩膀快要碰在一起。

「……还没。没有搭配曲子的影片。要委托别人。」

即使如此,瑠姬那也没有露出恐惧。只是正常地继续与我对话。

「这样啊。毕竟是突然做出来的曲子呢。我觉得这首会引起很大的回响喔。」

「夸过头了……但是,我很期待。」

我很期待。这是瑠姬那带着羞涩说出的话语。是过去曾受过巨大伤害,至今仍无法直视前方的她,确实显现的正面情感。

我感到纯粹的高兴。虽然我并非了解她目前为止的人生,即使如此,那对抗残酷命运努力生存下去的少女身影仍然很美丽──

我的脸「唰」瞬间失去血色。

……我不是打算自杀吗?

搞不懂。我已经没有想追求的梦想,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而且希望从被杂音深深侵蚀的这个世界得到解放的想法也没有改变。

然而我却产生了眷恋。如果现在就死掉,就无法见证瑠姬那的成功。我会不由得心想,至少得亲眼看到她的新曲问世的那一刻。

……或许不要再与她有所牵扯比较好。

我不想让执行自杀的枷锁变得更大。不想创造出当那个时刻到来时,会绊住脚步,将这具身躯绑在这个世界的锁链。

「我想,关于影片的事还是拜托经常找的那个人吧。做『终焉WORLD LEAPER』、『崩坏SYMPHONY』那时候的茜小姐。那个人的图虽然可爱,却也很恐怖。我觉得一定很合适。」

瑠姬那忙碌地移动滑鼠。一反常态滔滔不绝地说着,有如远足前一天晚上的小孩那般,那双眼睛望着萤幕。

……可是,要破坏这个吗?名为星宫瑠姬那的少女,好不容易终于要迈出步伐。

要害那渺小又巨大的一步,因为我个人的任性而受阻吗?

「……是啊。我也很喜欢那个人会让人有点不安的Q版图画。她的品味很棒,一定会好好表现出瑠姬那想传达的东西。」

说不出口。我没办法扼杀正要萌芽的才能。自己过去曾被不讲理的世界断绝逐梦之路,我不能也从瑠姬那的手中夺去梦想。

「……话说回来,瑠姬那,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既然瑠姬那是男舍离D,那么就跟Hafu有联系吧?你们见过面吗?」

「……你的想法……很谜。」

瑠姬那一边用电脑浏览社群网站一边对我丢出回答。

瑠姬那从追踪帐号的一览表中,点选了「茜@正在征求工作委托」。她敲着键盘,发送希望拜托对方制作影片的私讯。

在她追踪的大约十个帐号里,没有Hafu的名字。

「哎呀,你想想看嘛。Hafu不是把男舍离D的曲子全部都唱过一遍吗?总觉得你们有种很强的两人组合印象。我还以为你们会经常用私讯交流。」

「……啊,原来如此。」瑠姬那思考了几秒后,喃喃说道。

「又没有规定说得先用网路联络才能唱我的歌。翻唱歌手就是这样啊。」

「是没错啦……」

该怎么说呢,有种美好的想像被摧毁的感觉。

「……不过,是有类似的情境。我和楪实璃用私讯聊过。」

「……谁啊?」

「音海莉可的,中之人。」

「中之人……?音海莉可就是男舍离D常用的DOROSY角色吧?」

所谓的DOROSY,是任何人都能让角色唱出歌的歌声生成技术。诚如歌声生成这个词汇所示,只要购买专用软体,就能在电脑上让电子人声演唱自创的歌曲。中之人还是什么的,应该全都只是电子资料而已。这跟与动画角色或主题乐园的布偶不一样──我本来是这么认为的。

「你不知道吗?DOROSY是分析人的声音后重现那个人的声音。所以有声音的模特儿。这很理所当然。」

「啥!DOROSY不是从零开始制作的喔?」

这是我有生以来足以列入冲击性前三名的震撼事实。

那个电子人声,原本竟然是某个人的声音,这谁会相信啊。我本来还以为是日本的某种惊人技术创造出的智慧结晶。

「是录下各种模式的声音,进行解析,然后制作出来的。连这种事都不知道,不配当DOROSY专家。」

「哎,不配就不配……哦,好厉害喔。那么说来音海莉可的声音范本,就是那个楪实璃吗?哦──」

「……该不会你连楪实璃也不认识?那可是知名声优喔?」

瑠姬那清澈的双眸以一副难以置信的态度,直直地射穿我。

「……原核生物。」

瑠姬那撂下让人怀疑起自己耳朵的坏话,回到与「茜」的交流。

看来她把刚完成的音源档传给「茜」了。接下来,那个素未谋面的人会为瑠姬那画图,制作成影片。如果没有DOROSY这项技术,就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交流。

「你目前为止制作的曲子,原来全都是像这样经过各种手续再做成影片上传的啊。我完全没想过那些过程。等一下我要把瑠姬那的曲子全部重听一遍。对了,难得有这个机会,就从第一首开始听起吧。应该是『断舍离EVERYDAY』吧。」

「这样会很不好意思,去我不在的地方听……还有,有一个地方要订正。」

「什么地方?」

「我第一次做的曲子。不是『断舍离EVERYDAY』。」

她轻描淡写地抛出惊人的事实,让我不禁「咦」了一声。

「有一首没上传到YouTube的曲子。不给你听就是了。」

「什么啊。让人很在意耶,给我听听嘛。」

「不要。那是我一个人的,宝物。」

「可恶啊,那就别故意讲出来啦。」

我啧了一声,爆发明显的不满。看到这样的我,瑠姬那嗤嗤地笑了。

从那张微笑中,响起透明的单音。

那流畅无比的音色,完全不像是出自于长年茧居在家的少女。

十一月十七日(五) 稍微查了一下DOROSY的事。好像还曾经有过利用DOROSY技术,以过去发行的歌曲音源,或是上电视节目时的音档等资料重现故人歌声的企画案。好厉害啊。

十一月二十日(一) 打工的实习期结束后,时薪提高两百圆,变成一千圆。冷静想想这很夸张。店长也说对我有期待。的确,在我之后进来的工读生已经有两个人辞职了,像我这样的可能还比较少见。不过,总觉得无法坦率地接受。

十一月二十九日(三) 委托制作「箱庭UTOPIA」影片的人,把完成的MV寄过来了。好快。而且超棒的。瑠姬那也很满意的样子。她一边说着「我要把世界给毁掉」这种危险的话一边将作品发布到YouTube上。竟然能在幕后看到整个过程,好奢侈啊。

发布后大概三小时观看次数就突破十万,吓死人了。明明是平日耶。这代表爆红吗?

下午一点半。把调理包咖喱灌进胃里后,我窝在自己房间的被窝里滑手机。和往常一样,我追踪着Hafu在社群网站上的文章。

看来她要睽违已久地在YouTube上公开新曲。距离上次的「邂逅FIRE FLOWER」差不多有三个月。从时间点来看,应该是瑠姬那──男舍离D新发布的「箱庭UTOPIA」吧。

总觉得静不下来。就像学校放榜的前一天那样。

如果妈妈还在世,我就能向她吐露这种激动,但那已是不可能的事。能够让我倾诉内心想法的人,已经不在身边了。

所以我吞下激动的心情,连同手机一起轻轻丢到旁边。

「好了要出门喽~在四十秒内准备好~」

接着,星宫罔顾陷入感伤情绪的我,大摇大摆地闯进房间。

「别突然跑进来啦……这次要去哪里?」

「那当然是──」

星宫转了转手腕竖起手指。

「好地方♡」

「我要睡了。」

我在一秒之内将棉被盖住头。她装模作样卖那种关子,代表再怎么样都不可能是「好地方」。绝对有会产生压力的状况在等着我。我可不是明知这点还会乖乖跟去的完美受虐狂。

「好啦好啦,我们走嘛。你应该也会很开心喔。」

如此说道的星宫无情地掀开棉被。看到那副模样,不禁想起以前会把我硬挖起床的母亲身影……我努力压下轻快响起的单音,转换成咂嘴声。

「被星宫未幸叫起床还敢咂嘴的十七岁男生,这个世上大概也只有你了。」

「那还真是荣幸喔……咦?」

我一边抓着头,一边不耐地望向星宫,然后注意到了。

在她身后,有个打扮突兀到极点的生物正默默站在那里。

墨黑的太阳眼镜,盖住下半张脸的大口罩。拉得很低的帽兜裹住两者,明明处于室内却围着围巾。甚至还加上遮掩身体线条,长及脚踝的宽松灰色大衣。已经到了想找到露出皮肤的地方都很困难的地步……应该说,恐怕没有任何裸露的部分。那就是将御寒措施做到如此澈底,如此完美的一名可疑人士。

「你该不会是瑠姬那吧?」

「唔。」

熟悉的简短回应。受到过去的束缚,心灵受创的少女将全身包得密不通风后走出房间。加上星宫的那句「出门」,能导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你要……外出吗?」

「很久没出去了。我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到外面。」

我都不知道。患有社交恐惧症,将自己关在壳中的这位少女,竟然还有去家以外地方的选项。这件事先让我吃了一惊。不,应该是好事吧。

「你没问题吗?」

「没差。又不是要跟人见面。只要忍受计程车,那就没事了。」

声音中完全没有混杂恐惧的音色。

看来她确实对离开家这件事本身没有抗拒感。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虽然我不会给你不去的选择就是了。」

「那就别问嘛……我去。我去总行了吧。单纯就是很在意。」

我从被窝里站起身,把手机从充电线拔下来塞进口袋。

看到这个画面,戴着太阳眼镜的星宫露出有些满意的笑容。

「是喔。总之先下楼吧。啊,月城,带着玄关的行李箱。瑠姬那,计程车来了我会用LINE通知,锁好门再下来喔。」

下达这些指示后,星宫挥了挥手朝玄关走去。

「……啊。」

她发出了像是搞砸什么事的声音。连忙将放在玄关的塑胶袋藏到背后,但因为用力过猛,从里面飞出一个东西滚到我的脚边。

「这是什么?」

「还、还给我啦!」

我挡住星宫的抵抗,捡起掉在脚边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片泡壳,装有十二颗像白色弹珠汽水糖的药片。上面以片假名印著名字,但光凭这点看不出是什么。

星宫强行穿过我的阻挡,抢走了药片泡壳。

「干么啦,那么激动。」

「虽然是一直放在那边的我有错……你千万不可以把这个东西的事跟瑠姬那讲喔。」

星宫语带威胁地说道,以深不见底的冰冷眼神瞪了过来。

我隐约猜到了。星宫以前说过,瑠姬那有在服用精神安定剂。如果被瑠姬那察觉我知道这件事,一定会造成她的心理负担──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知道了啦。」

星宫冷哼一声,把袋子藏进鞋柜后走了出去。

我也拖着特别沉重的行李箱跟在星宫后面,搭上电梯。电梯门关上后便开始下降。

在只有电梯驱动声的空间里,星宫突然用带刺的语气说道:

「……唉。顺便说一下。你最近好像很在意瑠姬那呢,但要是敢出手的话,小心我咬你喔。回归社会的事,我会找别的方法。」

「很在意?你是说我喜欢瑠姬那吗?没有那回事,放心吧。再说了,如果真有那种未来,你事先阻止不就好了。」

「你实在有够笨耶。我已经看到『那孩子振作起来的未来』了。所以在那个时间轴过去之前,其他关于那孩子的未来我都看不到。」

「啊~好像是有那样的限制呢。真是不近人情啊。」

门开了。我戴上耳机走到外面后,星宫开始打电话。大约十分钟后,计程车抵达这里。星宫把瑠姬那叫下来,两人相亲相爱地坐进后座。我则坐在副驾驶座。

搭上车摇摇晃晃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导航宣布抵达目的地后,星宫继续详细地为司机指路,再行驶三分钟左右,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在星宫用信用卡付帐时,我先走下车。

我们下车的地点,是名古屋核心区域之一的荣。

街上林立着彷佛支撑天空的雄伟建筑,其中的百货公司与电视塔更是高出一截。名古屋车站周边几乎都是高楼大厦,不过荣这里也不落人后。

此地道路虽窄,但广小路真的如名字一样宽广,喷水池和高耸的行道树连绵相连,宛如一座公园。

一处广场般的地方似乎正在举办活动,摊贩的帐篷排成一列。隐隐约约还飘来像是烤肉的香喷喷气味。

『别东张西望。会很显眼。快点进去啦。』

她朝我展示手机上的文字,同时推着我的背。于是我就被推进一栋建筑物里。

那是一栋与四周的都会感截然不同,稍微破旧的四层综合大楼。穿过连自动门都不是的玻璃门后,我依照星宫的指示拿下耳机。

那是个有如牙医候诊室,装潢单调的昏暗房间。几乎只看得到店员脸庞的柜台后面有名长满胡须,面容凶恶的男性,正朝我们投来锐利的视线。

……这是怎么回事。我误入什么危险的地方了吗?

姑且不论外向活泼的星宫,至少这里感觉不像瑠姬那该来的地方。

昏暗的室内,寒冷闭塞的空气。这种说是地下社会的入口我也会相信的阴沉气氛,让腹部深处微微发凉──

「哦哦!!小安!!好久不见啦!!」

瞬间爆出的宏亮声音(杂音)把我吓得肩膀一震。

望向柜台,只见那个不管怎么看都像是道上兄弟的胡须男露出与长相不相称的笑容。

「好久不见了,阿哲。隔了满久的呢。」

星宫亲切地挥手。出示看起来像会员证的卡片。

「是啊,差不多有三个月吧?小安都在做些什么啊。」

「换了很多环境,还有喉咙痛了两三周。不过已经好了,不用担心喔。」

「身体可是本钱啊。要保重喔。那么,去用四号间吧。」

凶恶男子说完便挥了挥手。我跟在道谢后朝里面走去的星宫身后,战战兢兢地点了个头,经过柜台。戴着墨镜的瑠姬那默默地跟了过来。

穿过走廊,在尽头处转弯,一扇大大地写着「四」的朴素门板便映入眼帘。星宫毫不迟疑地打开它走进屋内,直到这时才终于解除变装。

「……很宽敞呢。这是什么地方?」

远远超过十坪的长方体空间。四面皆以木制墙壁覆盖,墙上还开了很多小洞。总觉得有些熟悉,然后想起是学校的音乐教室。那可能是隔音措施吧。

至于其他的东西,就属五个插座了。不只有两个孔的,好像还有三个孔的。剩下的就是冷气、换气扇和灯光。真的就只有这些而已。

值得庆幸的是这里杂音很少,不过连做完人生收尾的我家都还有拉门、瓦斯炉、电灯之类的东西坐镇,星宫到底要在这个仓库般的空间做什么呢?

「月城。把行李箱拿过来这边。」

我遵照吩咐,把行李箱搬到星宫指示的地方。脱掉头部变装用品的瑠姬那爬了过去,打开箱子陆陆续续地从里面取出东西。

「喂,星宫。小安是什么意思啊?」

「嗯,哦~那个喔。在这种地方我总不能暴露自己是星宫未幸,所以才变装不是吗?从那个人的角度来看,我们是来路不明的人物。身分不明(Unknown)。所以就叫小安。」

「咦?你不是给他看了很像会员证的东西吗?」

「那只是形式上的。上面写的名字也是小安喔。」

星宫拿出刚才的卡片挥了挥几下。那字迹相当豪迈。一定是那个大叔写的吧。

「哦~你是这里的常客呢。」

「算是啦。大概从三年前开始。有段时间经常泡在这里。」

「咦,演艺活动呢?」

「初期没有那么忙,就算开始演连续剧,也不是完全没时间喔。只要花三个小时就能解决了。虽然拿到最佳女主角奖的那段时期,次数有减少就是了。」

反过来说,那是她连在忙碌的演艺生活中都想抽空做的事。是获得最高的声誉之后,仍然希望做的事。而那个,就是她现在要在这里做的事。

「你猜猜我要做什么~?」

「我哪知道。」

看到奸笑着提问的星宫,我半是不耐地回答。

这时,我不经意地看见仍然默默不语的瑠姬那正在进行某种作业。

只见她组好一张折叠式桌子,在上面架设电脑。电脑像重病患者般延伸出多条缆线。每一条缆线都连接着造型粗犷的黑色机器、头戴式耳机、麦克风。而且麦克风还是长方体的形状,就是摇滚歌手之类的人常用的,所谓电容式麦克风。

脑中浮现两个景象。

一个是最近看惯的瑠姬那房间。熟悉的电脑和散乱的线材,让人很容易预想接下来她要以电脑进行音乐制作。

另一个则是在歌唱节目的纪录片上看过的景象。

著名歌手戴着头戴式耳机,朝眼前的麦克风注入歌声的身影。那是追踪某首曲子是如何问世的节目中出现的录音现场。

这些记忆混合在一起,让我推导出了结论。

「……你要唱歌吗?用这么专业的设备?」

「不是说过吗?我最喜欢唱歌了。」

星宫拉了拉身体,以准备运动放松全身。

「本来是想收钱啦,不过这次就特别让你看免费的。」

瑠姬那突然默默地竖起大拇指。看来已经准备就绪。

不顾一脸错愕的我,星宫优雅地撩起棕色短发,将头戴式耳机戴到头上。那动作美得像电影中的一幕。

她又在麦克风旁边装上手机。大概是用来看歌词的吧。

不久后,她的头开始小幅度摆动。应该是在打拍子吧。虽然我听不到,但耳机里似乎已经开始播放曲子了。

星宫以充满光泽的嘴唇吸了口气,开始歌唱。

「『──有谁会在满目疮痍的荒芜大地上为我播种?』」

「──!」

那是我听过的歌词、曲调。是星宫瑠姬那──男舍离D的新曲「箱庭UTOPIA」。

声音──星宫奏出有如蓝天般透彻的歌声,占据了我的意识。

「『既无法保证能发芽 那种爱管闲事的人哪会存在呢』」

我有听过。不对,是深植于耳中。

如夏日空气般清澈,却又能确实呈现出悲壮感的真挚声音。

几乎可以说是我唯一喜欢的翻唱歌手,Hafu本人的声音。

「『大家一起 向右看齐 不管是谁 终究是傀儡 明明什么都没得到 却很满足』」

简直就是代言人。将瑠姬那编织出的苦恼情感,以音阶与律动为媒介传达给世界的代理人。注入机器的那种神秘阴郁的歌声,彷佛将强烈的负面感情直接转换成声音。

「『──为什么?』」

「喂、喂!星宫!」

我忍不住大喊。瑠姬那被吓得肩膀一震,星宫则重重啧了一声,同时拿掉半边的耳机,以鄙视的眼神瞪了过来。

「……干么?我觉得你真的很不会看气氛耶。」

「因、因为,咦?星宫,你是Hafu吗?」

「……咦,要从那里问起喔?没听瑠姬那说过吗?」

「不、不是啦,瑠姬那说没有跟Hafu私讯……」

「咦?那是当然的啦,我们是姊妹嘛。没必要特地透过网路交流……」

我和星宫同时望向瑠姬那。

「……惊喜。吓到了吗?」

瑠姬那遮着嘴笑了出来。那是彷佛自豪恶作剧成功般的开心笑容。

「当然是……吓到了。」

「干得好喔瑠姬那。所以怎么样,月城?开不开心呀?」

「我吓到了。」

「要说很开心啦。你这个人真的是喔。」

星宫傻眼地哼笑出来。

由于整件事太过冲击,一旦我老实地吐露心声,恐怕会停不下来。

不管是谁,如果能直接与喜爱的影星或歌手见面都一定都会很兴奋。愈是喜欢对方,那份冲击感应该愈会爆发性地飙升吧。我不可能不开心。

然而,说不出口。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不能承认的感觉。

「声音不一样啊。你平时的声音跟唱歌时的声音。」

所以我有些勉强地转移话题。

「唱歌时我会改变声音呀。毕竟经纪人告诫过千万不能被人发现。」

「……也是,形象有差嘛……为什么不惜做到那种地步也当翻唱歌手?」

单纯的疑问。就算是我,也知道人气女星的工作有多么繁重。她的日常忙碌到连私生活也受到限制。我无法理解不惜让行程变得更紧凑也要进行活动有什么意义。

「嗯──……是这样的,我呢,想要留下曾经活过的证明。」

她所回应的,是比想像的更加沉重,却又感受不到悲壮音色的答案。

「我曾经活在这里喔!像这样的感觉吧?毕竟人生要是死掉就结束也太凄凉了……所以我呢,就挑战当女星或翻唱歌手之类各式各样的事。特别是当翻唱歌手感觉棒喔。DOROSY这个文化真的好厉害。那是新形态的娱乐啊。」

星宫说着有如云雾般虚无飘渺的言论。

大概是看出我听不太懂,星宫像在开导似的继续说:

「像是漫画人物,如果作者没有持续画下去,他们的生命不就到此为止了吗?而且也有很多作品腰斩。但按照那样的想法,能让大家作曲画图又写二次创作小说之类的东西,以这样的方式获得粉丝注入生命而延续下去的娱乐,应该很少见吧?」

原来如此──我这么想着。或许有些道理。

毕竟艺人或乐团那样的东西若是少了本人就无法存在,披着二次元外表的VTuber也是以有人扮演为前提。一旦中之人停止活动,就算有粉丝也无法维持其存在。

另一方面,DOROSY虽然得靠贩售软体的公司才能出现,但源源不绝创造后续产物的是粉丝本身。

可以说,正是众多粉丝的活动,赋予了DOROSY生命。

「所以,我也成为维系DOROSY这个永恒生命的一块拼图。我唱出歌曲,憧憬我的人开始当翻唱歌手,那个人又受到其他人的喜爱……你不觉得那是很棒的事吗?」

现在,翻唱歌手「Hafu」只要将歌声释向电子之海,数万名粉丝就会欢欣不已。以如此的规模,会引发那种连锁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星宫的想法很了不起呢。

眼前开心微笑的少女,凭借那份纯真的想法,以女星与翻唱歌手──娱乐工作者的身分,究竟撼动了多少人的内心呢。

然后──

「……所以。我很羡慕DOROSY呢。」

那异常激动,还有些颤抖的声音让我感到困惑。

「……羡慕?」

面对那急速褪去的喜色,我只能像只鹦鹉重复她的话。

我的回答彷佛令星宫赫然恢复理智,只见她笑了笑。

「没什么……对了。瑠姬那。机会难得,来唱那首吧。」

星宫像是要带过这个话题,伸出手轻放在瑠姬那的头上。

「……咦。可是,那是──」

「没关系啦。都到这个地步了,干脆全都给他见识见识吧。我想看看这个家伙幸福到吐出来的样子。」

星宫咯咯笑着。而瑠姬那直到刚才还在的笑容却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尽管她有点不情愿,还是喀喀喀地敲着电脑,拔掉连接扩大器的耳机插头。

原先还听不到的伴奏,响彻了整个房间。

那是以流畅的合成器乐音为主,明亮轻快的曲子。节拍不算太快,让人第一个联想到乡村风格的童谣。

星宫脸上的表情摇身一变。

她带着宛如面对美食的孩童那般耀眼的笑容,打从心底开心地编织歌声。

『我一直相信着 快乐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我们两人一起注视过 那流转更迭的季节

即使不在同一个地方 也能望向同一片天空

Looking Up!!

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光辉的太阳 相信自己迈步前进吧

幸福在那里等着喔 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因为就算遭到神明捉弄 在投胎转世后的未来

我仍会再次与你相遇

不知何时起我注意到 悲伤的日子也会到来

但在那种时候 只要高声歌唱 就能开心起来

拍打桌子震响饭碗 奏出拙劣的歌曲吧

Looking Up!!

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美丽的未来 离别不是令人寂寞的事

那是重逢的秘密调味料 所以别再哭喽

因为就算遭到神明捉弄 在投胎转世后的未来

我仍会再次与你相遇

未来正闪耀着瑠璃色!』

──「呼~」星宫叹了口气。拿宝特瓶喝了点绿茶。

「怎样?月城。这首可是未公开曲喔。」

老实说,那是一首不时可以感受到拙劣之处的歌曲。

总觉得声音不太协调,拍子也有点乱。虽然我不懂那方面的专业知识,些微的异样感仍然挥之不去。简直像初学者第一次创作的曲子。

不过,那都与曲子的精采程度无关。其触动内心的力量太强了。

她那清澈的声音,与曲子契合的程度高得难以置信。

「这是我和瑠姬那第一次制作的,充满回忆的曲子。你是世界上第一个听到的喔。」

星宫把头发拨到耳后,偷看我的反应。

「是、是喔,为什么啊?为什么这首不公开?」

「因为这首是特别的。」

瑠姬那代为回答。

直接坐在地板上的她侧脸对着我,以有些忧郁的神情如此表示。

「有了这首歌可以听,我才能活下去。」

虽然是星宫的提议,她仍然让我听了如此特别又令她珍视的曲子。对她而言,我似乎处于足以让她考虑给我听的位置。

「……『音乐很厉害』。姊姊是这么说的。所以我开始使用DOROSY。」

「原来是这样。」

「除了这首曲子,我一直都在做对世界丢出负面想法的歌。但这首是例外。只有这首,是带着纯粹的愉快心情做的。是发自内心地,感到快乐。」

如果是那样的话,这首曲子就是男舍离D的原点。虽然现今的曲风是将阴暗的心情与冰冷的哀伤以暴力的方式演奏,她的起点,却是述说希望的明快歌曲。

「一开始看到瑠姬那被取了男舍离D那种名字,她的曲子又都很阴沉,我也有些担心。但是我觉得让瑠姬那做自己想做的事是最重要的。」

星宫将手掌轻放在瑠姬那的头上。瑠姬那也露出一副自豪的得意表情。

「不管是Hafu还是男舍离D。都是以双方为彼此着想的这首歌为契机,才能攀上目前的地位呢。哎,毕竟我们是姊妹,这也是当然的啦。」

「唔。这就叫作加乘效果。我和姊姊,是无敌的双人搭档。」

她们对彼此露出爽朗的微笑。

然后。

从她们的身上,敲出了优美的单音。

两股单音重合在一起。相亲相爱的笑容化为二重奏,响遍整间隔音室。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却感到很怀念的神奇声音。

星宫和瑠姬那奏出的新鲜音色,让我不禁忆起与和妈妈一起生活时,那段虽然贫穷却又十分耀眼的时光。

是啊。

那个时候,这种美丽的和音二十四小时都在响着。

不只是妈妈。从玩Mobapane的平板电脑,从随节奏敲打的手指,最重要的是从我自己身上,各种事物发出的声音全都重合在一起。

它们彼此共鸣,将我包裹在舒适的声响之中。

所以我才能笑着活下去。

不久后,姊妹俩的音色只剩下依依不舍的残响,消失在空气中。

那是有如管弦乐团的谢幕曲,撼动灵魂的最棒和音。

──啊啊,

我的空虚心灵就像流入了温热的开水。

心中充满莫大的满足感。我所寻求的东西,就是这个。

意外与现在(此刻)产生连结的回忆太过令人怜爱,使我突然想起那条水晶项炼。然后沉浸在那份感伤中,我摸向母亲的遗物。

接着。

一股头盖骨被打穿的感觉。

伴随痛苦的那段日子,模糊晃动的影像,宛如跑马灯掠过脑海。在ICU中沉睡的母亲。蜈蚣般的诅咒伤痕。摧残无法动弹的右臂的复健活动。带着粪尿气味的看护工作。逐渐削瘦的母亲肉体。停止的心电图。线香的轻烟。惨白的脸庞。漆黑的服装。雨水和泥土的声音。

如火焰般摇曳的无数记忆,齐声向我质问:

「你打算满足于替代品,只顾着自己(你)过舒舒服服的日子吗?」

顿时间。

杂音如水波般扩散开来。

黑色的振动逐渐吞噬录音器材。吞噬贴有穿孔式吸音板的墙壁。然后,吞噬了星宫未幸与星宫瑠姬那。我再也听不到她们的声音。虽然她们看起来像在笑,却听不出在说什么。彷佛像是频率没对上的收音机。

都是因为这三个月来一直泡在软弱天真的地方里,害我差点忘记了。

这个,才是正确的音色。

这个,才是被世界厌恶之人所见的景色。

我稍稍地,真的是稍稍地露出微笑。

──啊啊。这个世界,果然很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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