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星辰殒落,你仍在歌唱(纵星辰陨落,你仍将歌唱)

第一卷 Chapter.3 失意的冻雨,无法逃离宿命之星

作者: 长山久龙 更新时间: 2026-04-14 11:54:51

(插图008)

「呼──」

我把装着录音器材的行李箱搬进瑠姬那的房间,喘了口气。

接着大口灌下从冰箱拿出的罐装番茄汁,陷入沉思。

我所思考的,是那位名为月城一辉的少年。

那家伙在约定之日自杀的未来,目前还没有改变。

嗯,这也是当然的。毕竟虽然对那家伙的杂音问题取得了一定的成果,却依然没有做到根本性的解决。折磨那家伙的神秘杂音令人痛苦的程度,一定是强烈到我无法想像吧。

但是,最近看到那家伙时,我会有股安心感。而且他也常常与瑠姬那说话,该怎么说呢,感觉比初次见面时更有人味。

他说不定改变了──最近的那家伙,看起来就像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年,甚至让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有鉴于此──

今天的月城一辉,明显很不对劲。

「……我该不会踩到什么地雷了?」

正确来说,是今天过到一半时变不对劲的。

虽然如果要问具体的时间点,我没办法回答。但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失去活力。简直就像失了魂一样。

回家时,我和瑠姬那叫了计程车,但那家伙用LINE留了『我有事』的讯息,便消失在荣的街上。

我应该在那时留住他吗?

应该不要以陪伴瑠姬那为优先,追在那家伙身后吗?

心中有种莫名的不安。

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朝借给月城的小房间走去。

为的是那家伙的私人物品──用来窥视未来的通行证。

我之所以命令月城洗衣服和洗澡都在外面解决,真正的目的是这个。定期制造他不在房间里的时间,趁机观察那家伙的未来。

我每天都会确认。确认他在约定之日自杀的未来是否有所改变。以及为了以防万一,确认他会不会在约定期间自绝性命。

所以这只是一如往常的确认。只是进行三个月来一直在做的例行公事,不会有任何改变。我这样告诉自己,同时碰触插在插座里的充电器。

──是最糟糕的结果。

「不会吧!」

眼前浮现的,是眼熟的少年被电车撞飞那一刻的景象。

还有一个,只有我才懂的感觉。所见景象的正确时间。

二○二三年十二月三日。下午六点三十九分。

从现在算起,短短的三十分钟后。

「唔!那个笨蛋!」

这项预知未来能力,一旦看到对象的未来,就无法看到那个时间点以外的未来。

但是,我认为那个人物的未来若是发生改变,在那个时间点之前死掉的话将另当别论。而那个假设是正确的。因为死去的人不存在那之后的时间,预知到的未来时间似乎会更新到那个人死前的最后一刻。

「刚才在录音室果然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办、怎么办……!」

恐惧使我浑身颤抖。突然进逼而来的死亡气息,让脑中陷入严重混乱。

不过,濒临危机时活性化的思考回路,以惊人的高速跳出一个结论。

绝对不能让那个家伙死掉。

我拔下充电器,再次集中意识。

为了更鲜明地预读那家伙死前的最后一刻。

──电车月台。大概是地下铁。眼前映出月城正准备跳轨的瞬间。领头车的路线牌上有着「名城线(右行)」的字样。那是绕行名古屋市一圈,谈到名古屋交通时不可能不提起的市营地下铁环状线。

「……呜!」

突然间,一阵剧烈晕眩袭击了我。是深度预知未来的副作用。然而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那家伙剩下的寿命,暂定是三十分钟。过了这个时间,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线索太少了。这是哪个车站啊?」

地下铁月台的景象每个地方都一样,难以区别。

我粗鲁擦掉渗出的汗水,忍着痛苦咬紧牙关,进一步窥视未来的深处──把景象拉远……电子告示牌……「18:40 名城线右──「咳、咳!!」

我剧烈地干呕。即使遭受剧烈头痛的折磨,仍然紧握长长的浏海勉强忍了下来。

我得到一项重大线索。名城线右行列车于下午六点四十分发车的车站。

只要能找出那里,就能阻止那家伙的自杀。

我冲出房间。抓起掉在客厅的手机,启动转乘查询程式。将出发时刻设定为那个时间,再把记得的名城线车站全部查一遍──我本来打算要这么做,但幸运的是第二个就找到了。名城线右行,在下午六点四十分有发车的车站。

「『热田神宫西站』……搭电车大概二十分钟……不行,坐电车就无法专心预知未来!」

供奉知名的草剃剑,座落于名古屋市中心的巨大神社,热田神宫。热田神宫西站是最接近该处的车站之一。从我住的名古屋车站出发,搭地下铁会需要转乘列车。绝对没办法一边观看未来一边移动。

况且原本是位女星的我,平时就很少搭新干线以外的电车。

只剩下在计程车里改变未来这个选择。

我戴上口罩和太阳眼镜,披上外套,抓起以防呕吐的空垃圾袋和钱包冲出大门口。连等待电梯的时间都让我焦急不已。回到地上后,我便在染成一片黑的阴天底下,冲向大马路寻找计程车。

「到地下铁热田神宫西站。麻烦快一点。」

我简洁地如此告知司机,就座后便阖上眼皮,与充电器一起潜入黑暗。

按照刚才看到的未来,那家伙是在电车冲劲最强的月台最尾端跳下去。位置知道了。剩下的,就是我的行动。

首先是「我出现在热田神宫西站」的未来。用预知未来确认看到那家伙的未来后,行动有所改变的我会对他的性命造成什么影响。然而没有任何变化。

下一个。窥视「一见到那家伙就吻上去」的未来──但是没有改变。那个笨蛋!

下一个!「向等电车的人们表明我的身分,告诉他们那家伙曾经自杀未遂,和周围的人一起压制那家伙」的话?

──没有改变。

……对、对了。「在列车到达前,按下紧急停止按钮」的话?

──没有改变。

「……为什么啊!!」

我不禁狠敲了一下身旁的车门。光是那个反作用力就让我承受不住,对着手中的垃圾袋吐了出来。

「客、客人!您没事「别管那么多!快开车啦!」

我没有整理仪态的余裕。不顾有些困惑的司机,再次潜入虚拟的未来世界。

从身后架住他。踢他下体。把呕吐袋丢过去──但不管做什么,都无法阻止那家伙。最后的未来,全都同样是鲜红的惨剧。

为什么?怎么会?不管怎么说,这也太奇怪了。

到目前为止,我从未遇过未来这么不会改变的状况。

不对,就算没有改变,看到的景象应该也会多少出现一些变化才对。

比方说,跳下去的变成不只月城一个人。

比方说,跳下去的位置变得往后偏移几公尺。

比方说,跳下去的劲道变弱,姿势改变之类的!

然而,不管我做什么,不管制造什么妨碍,那家伙被电车撞飞的未来都不会改变。全都精准地以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相同的姿势被电车撞击。

……该不会是来不及?

可能是因为塞车,又或是交通事故。脑中浮现其实我根本没在目标时间前抵达车站的可能性。如果是那样,不管我「想做什么」,迎来的结局没有变化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那只是单纯的意志,并没有在实际的未来中执行。

「司机先生!到神宫西还要多久?」

「是、是的,因为路上塞车……还要三十分钟吧。」

我用手机确认时间,下午六点十六分。自杀预定时刻为三十九分,完全赶不上。

「……可恶!!」

我带着有如愤怒,又像焦躁的情绪咒骂一声,情不自禁地揍了车子座椅一拳。

如果搭电车过去就不会变成这样吗……不,还不能放弃!

我丢了张一万圆纸钞给司机,跳出怠速的计程车。虽然听到喊住我的声音,我没有理会,迳自在停着整排等待红绿灯的车辆的路上跑了起来。

当然,不是要用跑的跑过去。我的目标只有一个。

「这位大哥!」

我把手放在于十字路口最前面等红绿灯的重型机车骑士的肩膀上。

戴着全罩式安全帽的骑士发出「啊?」的一声回过头,动作停住了。

虽然看不到脸,他的惊愕之情却明显地传达过来。因为──

「小、小星宫?」

我解除了口罩加太阳眼镜的变装打扮。

我以在女星生活中培养出来,能引发他人保护欲的仰视表情对他恳求。

「……拜托不要问原因。总之,我想请你现在立刻带我到神宫西站。」

「我载你?」

「你载我。」

「交给我吧!!!」

得到比机车排气管声音更宏亮的答应后,再次变装的我戴上骑士丢过来的安全帽,跳上后座。

时机正好,红绿灯转绿了。

在那个瞬间。承载着我们的铁马发出低吼,将景色抛到后面。

虽然几乎要被迎面的暴风吹飞,我仍紧抱着骑士的腰,稳稳固定住身体。即使机车每次都像暴力游戏般粗暴变换车道,上半身像牛仔竞技那样甩来甩去,不过速度优先。

「大哥!谢谢你!真的帮大忙了!」

对方以转动油门当成回应。进一步加速的机车以猛烈的速度闯过即将转为红灯的十字路口,用足以留下轮胎痕迹的甩尾通过急弯。

偷看了一下机车的仪表板。上面显示着一百四十公里。难怪刺向手指的风如此锐利。气温应该是十度左右,但体感温度似乎稍微低于冰点了。

我将手指缩入袖子里,作为最低限度的抵抗。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多亏有安全帽,保护头部不受刺骨寒风的吹袭。

「小星宫!你要什么时候到神宫西?」

「愈快愈好!现在几点了?」

「六点三十二分!」

「谢谢!请继续赶路!」

还有七分钟。

靠完全无视道路交通法的速度挤出了些许的时间。

目前剩下的问题,就只有无法透过在计程车里的预知未来改变未来。

如此一来,「没能在时间内及时抵达的未来」就消失了,那家伙要完成自杀行动,无论如何都必须摆脱我的制止才行。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我一边忍受刺激肌肤的冷风,一边思考。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祥的预感不停地侵蚀脑髓,彷佛自己遗漏了什么根本性的问题。但是在解决那个疑问之前,那个时刻到来了。

「小星宫!神宫西到了喔!」

机车停在了路边。

就在旁边的地下铁入口处有着「地下铁 热田神宫西站 出入口1」的字样。赶上了。

我急忙跳下机车,把安全帽抛过去。

「谢谢大哥!小心别被抓喔!」

「简直就像在作梦啊!虽然不知道你要做什么,要在下雨前完成喔!」

帅气地竖起大拇指后,骑士潇洒离去。

我跑下通往地下的楼梯,用IC卡刷了验票闸门进站。再继续走下写有「名城线右行」的看板所指示的楼梯。

一抵达月台,我顾不得喘气,随即四处找寻月城的身影。

今天虽然是星期日,幸好人稀稀疏疏的。

在地下铁特有的闭塞空气中,我跑向右行电车到达月台的最尾端。那里是再过几分钟,月城即将跳向列车的地方──理应如此。

然而,那位关键人物却不见踪影。距离刚才看到的未来还有三分钟。他差不多该等在那里了,否则应该会赶不上那个时间点。

──未来改变了?

虽然不知道主因是什么,月城的自杀是不是已经因为我的行动而防范于未然了呢?

考虑到在计程车里的预知未来中,那家伙的自杀并未改变。要举出其他可能性,就只能想到机车的狂飙造成的交通量变化──

突然间,背上窜过一道悚然寒意。

我像是被什么催促似的在月台内东张西望。果然没错。不对劲。

刚才看到月城死前的最后一刻。那个背景,与这个月台,有点不太吻合。

理应出现在预知未来画面中,显示着「18:40名城线右行」的电子告示牌,并不在附近。它挂在离我二十公尺远的月台天花板上。

「……什么?怎么回事?搞不懂,搞不懂啊!」

手在颤抖。呼吸很急促。一股难以控制的恶寒舔舐着全身。

下午六点三十七分。

距离月城一辉死亡的那一刻,还有两分钟。

「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对了,那家伙的充电器!」

我急忙摸向外套的口袋……内脏瞬间发凉。没有充电器的触感。

──计程车。因为急急忙忙下车,没有确认是否忘记带东西成了致命的关键。

在浑身凉透的失落感中,呼吸愈来愈急促。

已经没有办法确认那家伙的未来了。未来是否有所改变,他是活着还是死了──我连那些问题的答案都不知道。

「对、对了!手机!」

我拿出手机拨打电话。对象当然是那个企图自杀的家伙──月城一辉。

「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

怀着溺水者攀住救命稻草的心境,我像是诅咒般喃喃低语。

拼命控制憔悴颤抖的手,仔细聆听周期性的拨号声。

心中的声音说着「他不可能接的」。即使即将被不安压垮,我仍然像要逃离冻结身体的恐惧,将所有意识集中在手机上。然后──

『……干么啦。』

电话奇迹似的接通了。

「喂、喂喂?你现在在哪『我才要问你在哪里?』

月城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我。

那是彷佛将疑问和失望搅在一起,无比平淡的声调。

「在、在热田神宫西站啦。」

『……杂音太大听不清楚,你是说热田神宫西站吗?』

「是啊……先、先别管那个,所以你不打算跳了吗!」

月城那异常从容的语气让我感到烦躁,不禁大声了起来。

『──「不是那里喔」。』

呼吸骤然停止。有几秒钟的时间,我的眼前一片白。

隔了一会儿,才理解那个意思。

他才没有放弃自杀。也不是从热田神宫西站更换地点。

打从一开始,我就找错了自杀现场。

因为找错自杀地点,不管再怎么挣扎,未来都不会改变。无论我在热田神宫西站多么拼命想阻止自杀,由于那家伙不在那里,当然也就无从改变。

月台播放起告知列车即将到站的广播。

电话的另一端,也可以听到相同内容的广播。

直到此时,我才终于察觉自己搞了个天大的乌龙。

电车这种东西,是有好几辆各自间隔一段距离的列车,行驶于同一条轨道上。所以,「有可能存在多个发车时刻相同的车站」。

我在预知未来中月城自杀的那个瞬间,目击写在电子告示牌上的发车时刻,于是以手机程式寻找下午六点四十分发车的时刻表。很幸运地立刻就找到车站名称,出发前往热田神宫西站。

错了。

不是我幸运地找到。不过是在名城线之中,有复数个于下午六点四十分发车的车站。而热田神宫西站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搭电车的次数少到不行的我,不可能注意到这点。

「车、车站!哪个车站!我现在就过去,在那边等着!」

即使知道没有用,我仍然全速跑了起来。

奔上阶梯,穿过验票闸门冲出站外。外面是一片冰冷而阴沉的夜空。

全部都是我的错。

对发生在他身上的异状看得太乐观,即使感到不对劲,仍然允许他单独行动。

只凭发车时刻就断定是哪个车站,没有考虑其他可能性。

『──电车,差不多要来了。』

下场就是这样。

失去了一条,无可取代的生命。

「骗、骗子!你明明说好还不会死的!」

『……抱歉。关于这点,我道歉。』

坦率过头的道歉。反而让人强烈地感受到终结的到来。

因为那已经和遗书没两样了。

「唉、唉,求求你,月城,我求求你,别那样!回来!不要死!拜托你了!」

『──再见了,星宫未幸。』

「等等──!!!」

我喊了出来。然而传入耳中的,只有表示通话结束的空虚铃声。

固定节奏的电子音,震动了几次鼓膜,然后停止。

没错,那简直就像是……

某个人的生命之音,消失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毫无来由地发出咆哮。

与此同时,天上降下了雨水。雨声与城市喧嚣。潮湿草木的气味。

我跪了下来。

不知道该把无处释放的情感朝什么地方发泄。

这让我难以承受,只能不断吐出乌黑的情感,就像要把它们逐出体外。

但是,全部。无论是大颗的泪水,还是反覆的呜咽声,全都像在诉说它们不具任何价值般溶入雨中,再宛如回到这个身体似的倾泻而下。

──「到头来,未来还是无法改变吗」?

无论是月城一辉自杀的命运。

甚至是自己的命运。

冰冷的雨,愈下愈猛。

***

宁静的夜晚。

只有雨滴划过空气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即使在交通量很大的名古屋中心,那声音仍然盖过了人群与车辆的杂音。在没开灯的阴暗屋内,我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连湿答答的头发都没有弄干,就这么化为黑暗的一部分。

命运无法改变。面对不由分说强加于身上的巨大意志的决定,不容我抗拒。就算能窥视未来,不管重来多少次,结果都不会改变。

所以月城一辉死了。

我没能改变。

挣扎、受苦,好不容易才抓住活下去的未来。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在大量死亡之上织出的生存世界线。即使如此,能改变的还是只有过程,最后的终点并没有任何差异。

我的所作所为,全都没有任何意义,只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

──还有半年。

距离「约定之日」,还有那么多时间。

与那家伙共度的期间,连那一半都不到。如此一来,即使顺利地度过今天,在未来的某个时候,我也一定无法拯救月城,只能看着他死去吧。

我茫然望着漆黑的墙壁。精神中的深层部分拒绝思考。只要抛弃身为生物的所有尊严,就不会再被负面的情感束缚了。

命运无法改变。既然如此,我就不再抵抗了。

「…………哈哈。」

一道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一切的一切,大概都没有意义。

因为它们最后全部都会消失。

回忆也好,眼泪也好──曾经活过的证明也好,全部都是。

无论是谁,都会像这样随着时间遭到遗忘。

如果那是这个世界的法则,就甘愿地接受吧。

我对着虚空吐了口气。混浊、不具热度的一口气。

我知道自己的精神正在崩塌。等达到最底层,一定就再也回不来了。意识逐渐被吞入那种污浊的沼泽底部。

──就在那前一刻。

「……你很消沉呢。」

黑暗之中,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下一刻,室内的灯光就在喀躂的声响中打开。

突然降下的人工亮光,使我不禁眯起眼睛。

过了大约三秒,当眼睛稍微适应后,我发现伫立在入口的人影。

站在那里的是……

「月、月城……怎么会……?」

理应在刚才跳入地下铁轨道命丧黄泉的少年,月城一辉。

以男生来说稍微长一点的头发尖端,水珠依依不舍地滴下。

那虚弱的站姿,看起来像透过全身在哭泣。

但不可思议的是,我也感觉到侵蚀他的毒正逐渐流散。

「在最后的最后,我的脚动不了。」

平坦无比的声音。

「都是你那通电话的错。」

那副表情,那双生锈的眼瞳彷佛对这个世界充满失望,然而本质上却有某种不同。理应让我感到再熟悉不过的感情,现在却像被烟雾笼罩般找也找不到。

「在充满杂音的这种肮脏世界里,都是因为你跑来插手,我……我变得无法跨出最后一步了……可恶,可恶……」

那个声音湿答答又乱糟糟的。

不过,那些话语就是我一直在寻求的东西。

阻止了月城的自杀,跟他一起度过许多时光。

为了验证杂音的特性,带他去各式各样的地方。看他无聊就把他拖到KTV。知道他是Hafu粉丝时,让他参与现场录音。除此之外,还有为了让他改变自杀的念头,为了让他多少能感到日子快乐一点,我细心照料着他。

虽然有「消除他的杂音」这个第一目标。

就算那个目标以失败告终,我的行动也是为了至少要扭转他所冀望的「死亡」结局。

他应该不期望那种事。

对月城来说,这个世界似乎太吵了。已经吵到让他考虑去死的程度。然而现在的他,已经变得即使处于那种状况下也无法逃入死亡。

毫无疑问,是我的战果。

但是,这点一定会使他无比痛苦。

他以前说过的人间地狱。把他绑在那里的我,一定遭到很深的怨恨吧。

「……月城。」

我摇摇晃晃地走过去,靠近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令人于心不忍的月城。

他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很痛苦。连看着他的我都感到心头一紧。

抱歉。抱歉喔。

抱歉把你扯入我的任性之中。

我向他伸出双臂。然后抱紧那湿答答的身体。

「你这个笨蛋……」

你现在一定被双重的恐惧压垮了吧。

活下去的恐惧,以及选择死亡的恐惧。

我想那一定痛苦得非比寻常。

但是很抱歉。我无论如何都会这么想──

你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干、干么啦。」

我温柔地拥抱一脸困惑的他。

好温暖。比想像的还要结实。肩膀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只要把耳朵贴上去,还能听到心脏的跳动声。

啊啊,是啊。

所谓的生命,就是这样燃烧的。

「……好好喔。」

「好什么啦。」

月城不耐烦地推开以不祥的热度细语低喃的我。

「让我睡觉吧。已经受够了。放我一个人静一静。」

月城留下这句话,拖着身体消失在自己的房间。

独自被留在原地的我,慢吞吞地迈出步伐来到玄关,碰触那双湿答答的鞋子──他的运动鞋,然后进行窥视。

窥视他的未来──死前最后的身影。

「……果然呢……」

无力的低喃,渗入屋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是同类。

他原本可以成为理解我的人。

──然而,他果然还是抛下了我。

***

十二月四日(一) 昨天差点在冲动下自杀,但没能成功。该怎么办啊。干脆回原本的家吧。可是要搬棉被之类的很麻烦,还是算了。

十二月七日(四) 瑠姬那把两人一起做的那首歌的音源档案给我了。总之先放进播放清单。但是,总觉得没心情听。

十二月十日(日) 有个超市购物袋放在厨房,我还以为是谁忘记把蔬菜之类的收进冰箱,结果里面装着大量药物。应该是瑠姬那的精神安定剂吧。她还有在吃喔?

十二月十九日(二) 去打工了。唉,感觉愈来愈懒得写日记了。

我走在名古屋车站里。

圣诞节快到时,名古屋车站会被五彩斑斓的LED灯光妆点得美轮美奂。

那很烦人。都是因为那些灯饰,人口的密度增加了。好不容易有机会让我提早结束打工,本来想趁着人潮不多的时候回家,这下子根本没意义。

我挤开各自走来走去的人潮……然而却被穿着圣诞装的年轻女性挡住去路。

「────!」

由于我戴着耳机,听不到开心说话的她在说什么。一般路上的推销员或拉客店员,只要对方无视自己就会放弃,但这名女子特别纠缠不休。

『我听不到声音。』

我感到很麻烦,用手机打字给她看。

本来以为这样女子就会放弃,但她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拿出手机回覆。

『糖果组合包特价五折!要不要买一个?』

女子以彷佛不知污秽为何物的笑容,递出八成是卖剩的糖果袋。那毫无顾忌的笑容令人厌恶。看来不管我怎么拒绝,她都会死缠烂打下去。

我不想再有所牵扯,于是拿出钱包,随便给了张千圆纸钞。

『谢谢惠顾!圣诞快乐!』

她给我的,是个画着二头身圣诞老人的儿童糖果袋。

回到星宫家后,我将累积的疲劳混在呼吸中吐了出来。

被硬塞了个不需要的东西。该怎么处理呢。

我突然有个想法,于是朝厨房吧台走去。印象中某个橱柜里应该有星宫用的糖果盒。把糖果塞进去应该就行了。

总而言之,我打开厨房最里面的橱柜──然后倒抽了一口气。

映入眼帘的,是前几天的日记中也有写到的,放在厨房的药品小山。

回想起来,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境。就是星宫忘在玄关的药片被我发现的事。

只不过这次的跟那些不同。无论是种类还是数量,程度都差太多了。

「──在看什么啊。」

我像被电到似的「啪」地回过头。带着极度冷淡眼神的星宫就站在我的背后。

「翻别人家的柜子想干么?你知道自己是借住的吗?」

「很、很抱歉……但是!这是什么啊。这东西不是精神安定剂吧?」

我对药物学没有什么特别的知识,但好歹也知道单单是精神安定剂的话不可能有这样的分量。明显是有谁的身体发生了某种不寻常的状况。

「回答我。瑠姬那生病了吗?为什么要隐瞒?」

星宫不回答。

那双灰白色的眼眸,张起了彷佛看到路边脏东西的那种厌恶感所形成的膜。

「干、干么啦,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即使如此,星宫仍然不回答。

一股令人不自在的空气在我们之间流动。她从空气的另一侧,对我投出了近似于轻蔑的表情。

不久后,她的嘴唇稍微动了。随后发出的不是话语。

就只是彷佛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一声叹息。

然后。

「──『那些,全部都是我的喔』。」

那句冰冷彻骨的话语,让我产生世界遭到冻结的感觉。

「你问为什么要隐瞒?不是废话吗?有什么好炫耀的啊。吃个药可以得到称赞的年纪,早在我待在燕子园的那个时候就结束啦。」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要是生了什么病就说一声,我也可以帮忙……」

「找打算自杀的家伙帮忙?脑袋有问题吗?」

那声音尖锐伤人。

我被那极度锐利的气势震住,完全没办法反驳。

「……我可是拼命靠着药物延续着未来呢。明明身体健康却想死的家伙想来帮忙?别笑死人了。开玩笑也该适可而止啊,月城一辉。」

那是冰冷又深不见底的声音。

星宫以彷佛要推开哑口无言的我的动作,粗暴地关上橱柜。冷哼一声之后,就这么背对着我离开。

「等、等一下啦!」

我连忙抓住星宫的肩膀。

「……星宫。你该不会……知道吧?」

「知道什么?」

「……就是你自己的剩余寿命啊。」

寂静笼罩了现场。我对不肯开口的星宫失去耐性,继续说下去:

「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很奇怪。约定的期限怎么会设成九个月那种不上不下的时间──」

「对呀,因为我快死了。」

急转直下。星宫爽快丢出的话语,让我陷入被推落谷底的感觉。

「明年的六月七日。我将会死去。哭喊着诅咒动不了的身体和凄惨的人生,在丑陋的挣扎中腐朽死去──所以在那之后我就管不到你了。」

因此才有时间限制。

配合有期限的生命而设下的奇异规则。

「你可能不知道,我从演艺界引退也是在今年的六月七日。想说至少在最后一年,可以活得自由自在……反正迟早都会被人遗忘。」

「但、但是喔,那么确定会死不是很奇怪的事吗?你可以改变未来吧?」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订下那个约定。

说到底,如果那个前提被推翻,这种前所未闻的续命手段根本就无法成立。

即使脑中隐约知道挣扎是没有用的,我还是想找到希望──

「不可能的喔。」

星宫简洁的一句话,无情地斩断那个想法。

「你还记得吗?预知未来的规则……『只要把看到的未来让当事者知道,未来就会固定下来』。也就是说,当我看到自己的未来时,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星宫的未来,就会在那个时间点确定。」

多么令人无奈的困境啊。即使改变了我的未来──不对,星宫恐怕已经从不幸的黑暗中救出了好几个人,却无法改变自己的未来。

哪怕那是「死亡」这种最糟糕的结局也一样。

「我不想受苦,也考虑过在那之前先去死。就像你一样呢。可是,我大概做不到。一旦未来固定下来,不管再怎么挣扎都无法改变──我已经试过很多次。」

星宫对预知未来能力抱持绝对的信赖。那是有大量的检验为其佐证的。她之所以那么执着于解析规则……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不管怎么样都没办法吗……」

我从嘴里好不容易挤出的,是这般无意义的叹息。

「没办法啊。」

星宫吐出缺乏意志力的脆弱低语,给予了否定。

「我从小身体就很虚弱。还曾经因为小小的感冒差点死掉。然后还生了奇怪的病……所以当预知未来的能力寄宿在身上时,我看了自己的未来。想看看长大之后嫁给了谁之类的,获得幸福的自己。但是──」

星宫低下头去。那宝石般的双眸,被浏海盖住了。

「我没能长大。没能获得什么幸福。你能懂那种感觉吗?想看看幸福的未来,却目睹自己在丑陋的挣扎中死去的那种感觉。」

我无法回答。嘴里变得很干涩。

「──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星宫的低语,愈来愈无力。

「要是看不到未来那种东西就好了。」

我无法回应那个求救讯号。

「未幸这种名字……哈哈,很贴切呢。尚未获得幸福……什么的。对死期已经注定的我来说,连『尚未』这种词都太奢侈就是了。」

那是清澈得闻所未闻的声音。

是毫无半点杂质,甚至可说是美丽的无底黑暗。

那种态度所表示的,就只有「放弃」两个字。

事先预知死亡,是多么痛苦的事呢?

她有想做的事。有想达成的理想。应该也有规划好的职业生涯,说不定还有想一起共度时光的心上人。

那些东西全被否定了。无论多么盼望,无论再如何拼命地捞起,它们也会像穿过指缝的水那样流失。那就是她的未来。

然而我──

却在那样的她面前,说出要去自杀这种话。

明明拥有可以无限拓展下去的未来,却不理解那是多么宝贵,竟然想要丢弃它。

这样的人渣,哪有对她高谈阔论的资格呢。

「……已经够了吧。这件事你千万不能告诉瑠姬那……」

正准备离开的星宫僵住了。

要推测出那个原因,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

「……姊姊。你要死了吗?」

从星宫那个方向的另一侧,传来瑠姬那颤抖的声音。

那种颤抖,既不是恐惧也不是惊愕,硬说的话──更像是憎恨。

「……瑠、瑠姬那……没有啦,那是……」

「──叛徒。」

瑠姬那低声抛下一句。随即像逃跑似的一口气转身而去。

「瑠姬那!」

星宫再怎么喊也是枉然,瑠姬那已经躲进了自己的壳中。

粗鲁关上门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响亮。

星宫向瑠姬那伸出的手臂无力地垂下。她一瞬间彷佛满怀恨意地看向我,但什么也没说,就这么走向自己的房间。

现场静得令耳朵发疼。明明感觉不到任何杂音,那样的感觉却极为刺耳。

今天是圣诞节。我的手中拿着一包缤纷亮丽的糖果。那Q版圣诞老人的笑容与这个场合的气氛太不适合,我情不自禁地把它给丢了。

为什么?到底怎么会变成这样?

在我陷入困惑时,太阳下山了。

十二月二十七日(三) 从那之后,我就没办法跟星宫说话。这也是当然的。注定会死的人,与知道这件事的人之间,还能说些什么呢?

十二月三十一日(日) 不知不觉间,今年也结束了。距离星宫死去只剩不到半年。我到底能为那家伙做什么呢……妈妈那个时候,我什么都没办法为她做。

新年到了。

既没有在除夕夜时聆听除夜钟,也没欣赏元旦的第一道曙光,所以没什么迎来一个转折点的实感。

但是,我有种差不多该踏出一步的想法。

我离开自己的房间走到客厅。下定了决心,朝着以没有感情的眼睛观看新年特别节目的星宫搭话。

「……身体状况还好吗?」

「托你的福,糟透了。」

那是听起来很冷硬的回答。

我不禁「咕嘟」一声吞了口口水。

「……该说声,新年快乐吗?」

「快乐个屁啦。」

我没办法好好回应那有如玻璃碎片的声音。

正当我因为想不到该讲什么而显得狼狈时,星宫关掉了电视。她大口灌着番茄汁,以冰冷的眼神瞪了过来。

「对我来说,是终于来了啊。死去的那一年。多年前就决定好的,我的大限之日。根~本没什么好快乐的。」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做了个决定。」

不知道是体谅到我的心境还是怎样,总之星宫缓缓开口:

「那个约定取消吧。反正你也违背了约定想去死。这种闹剧哪有意义啊。」

那是自暴自弃的声音。不对,实际上一定就是如此吧。

「──结果呢,打从一开始就是无谓的挣扎。」

星宫很冷似的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上。

「我不想死。可是未来无法改变。那样的话,只要在那之前先找到改变未来的手段就好了──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但是,试过很多方式后,发现没办法吧。」

「对。所以才向你提出那个约定。我在想,自己明明就因为生病而活不下去,身体健康的你却想死,简直岂有此理。好羡慕、好不甘心、好嫉妒……无法认同那种事。」

我回想起四个月前,她在星空下对我说的话。

那时她说的「走向死亡的人」,竟然就是星宫自己。

「所以我阻止了你。打算帮你找到演奏正确音色的方法……不,就算找不到,也要让你不会再去死。」

「……」

「而且,我也有些天真的想法,觉得在改变你未来的过程中,说不定也能找到改变已确定未来的方法。因为如果不那样想的话,我可能会被压垮。」

星宫像是要藏起自己,把脸埋进抱着的膝盖之间。

「但是,最根本的部分,大概不是那么一回事。」

她发出小小地,同时颤抖得很严重的声音。

彷佛快要哭出来的孩子,令人心痛。

「我是……」

星宫彷佛硬挤出话语,继续说下去。

「──我是想要让自己接受我会死这件事。」

咦……我的嘴里流泄不成声音的声音。

「我的死期已经注定好了。但我不想承认,所以才会拼命地挣扎。挣扎、挣扎、挣扎挣扎挣扎挣扎挣扎──!!!」

宛如诅咒的叫喊。

极度纯粹,真切到伴随着痛苦的情感碎片。

星宫反覆地做着急促的呼吸,像是要抚平沸腾的心。

看着那令人心痛的模样,我的眼睛深处渗出一股热流。

「然后一路挣扎下来……结果……什么都没有改变……既然如此,我就没有能做的事了。如果无法改变既定的未来,我能走的路就只剩一条……放弃,并接受它。」

那是经历了多少痛苦之后得出的答案呢?

我想起了过去收起梦想残渣的事。

对我来说,电子竞技是曾经活过的证明,是在与妈妈互相扶持之下攀登的耀眼山峰。然而却被个打瞌睡的驾驶推下去,即使如此,我还是激励着自己,试图再次攀上去。

但是我已经没有攀登的力气了。无论我多么渴望,多么咬紧牙关忍耐,有时甚至不惜伤害自己也要朝山顶前进,然而最后还是不行。

当我终于放弃攀登时。感受到了什么呢。是悔恨吗?是悲伤吗?是诅咒不讲理的命运,流着血泪怨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吗?

不对。

是隐约地松了口气。

就像盔甲从身上脱落,内心一下子变得好轻松。

「如果你躲过我的妨碍,真的死掉了……那就是这么一回事。所谓的『死亡』,果然没办法凭区区的人类改变,是注定好的命运──我是这么想的。」

也就是说,星宫的意思是这样的:

只要放弃挣扎,接受那样的想法,就能从抗拒的痛苦中解放出来。不会再因为如何奋力挣扎都没用的事实而伤害到自己。

「你的想法原本就跟我很像,像到让人不爽的程度。因为只剩下最糟糕的未来,而落入自毁的思考模式──但在某种意义上,那反而让我感到安心。」

如此说道的她,眼中没有光芒。只有无法联想到星宫的混浊色彩。

「……所以我才对你提出那个提议。不想切断跟你的联系。」

那一定是类似从众心理的东西。

那种相似的生死观,引发了会诱使人手牵手一起跳楼的危险共鸣。正因为如此,星宫才将我放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内进行管理。

一方面是为了不让我死……另一方面,是为了见证我的死。那是很扭曲的心态。

她本能的那部分一定是寻求着我的死,但理性无法认同这点,所以才会那么尽心地为我付出。

「但是你……已经不在我的身边了。而是在天空中,俯视仍然持续坠落的我。」

然而,我却背叛了一切。

再次试图自杀,践踏她的温柔之后,连本能的欲望都被没收了。

「因为,别说约定好的那天,『你甚至再也不会自杀了呢』。」

「……」

「你的大限之日,是二○九一年九月一日。死前的模样……因为被没见过的机器围住看不太清楚。但至少不是孤独地死去。」

星宫斜眼看着我,微眯起眼睛。像是在表示她很意外。

「你不惊讶呢。还以为可以多享受一下你的反应。你的未来可是已经确定好了喔?」

「毕竟……我隐约知道会是那样了。」

从开始住在这个家之后累积的回忆。去KTV,感冒,然后传染给她。还有让她做松茸大餐给我吃,陪Hafu录音,甚至还去了动物园。打工也做得很顺利,没有遇到困难。瑠姬那也开始会对我露出笑容了。

这些记忆,是让舍弃生命显得太过可惜的耀眼优美乐音。

「你打算满足于替代品,只顾着自己过舒舒服服的日子吗?」

有如烫伤的昔日伤疤。我还没有找到答案。

但是。

「知道你会死之后,我终于明白了。明白所谓的『生命的重量』。」

在距离我最近的地方,有一位面对既定的死亡,仍苦苦挣扎的少女。我相信,即使自己没有强大到目睹那样的她还能坚持追求死亡,也不会弱小到因此以死亡当作逃避。

「……哼。所以我不奉陪了。你就在那里活下去吧。我就依照之前看到的未来,直到最后都无法接受,像个笨蛋一边哀号一边丑陋地死去吧。」

那小小的肩膀正在发抖。

虽然她滔滔不绝地讲着,听起来事不关己,话语中仍然渗出了恐惧和抗拒。

「啊~啊,为什么是我呢?」

那些负面情感加上虚张声势的态度,以不协调的声音说了出来。

「世界上明明有那么多坏人。怎么会,为什么,我就非死不可呢……我是为了什么而出生的呢?」

「……」

「──好讨厌喔。」

星宫带着望向远方的眼神。

「不想被忘记啊……」

那是无比真切的声调。

而且,还是理解那个愿望无法实现的声音。

她不可能接受这点。

少女眼看着就要被世界的恶意摧毁,我却以突刺般的强烈语气对她宣告:

「我的话还没说完喔。」

星宫诧异地皱起眉头。

「星宫。你前阵子说过吧?说你不屑找想死的家伙帮忙。」

「……你该不会想说自己现在已经不想死了,所以要来帮忙?蠢死了。就算你来帮忙,结果也不会……」

「你怎么知道?」

「咦?」我的强势语气,让星宫发出小小的叫声。

「你可以完全确定吗?就算到目前为止全部都是『那样』,就能断定下次的预知未来是绝对的吗?」

「──就说了,那些全部……」

「是啊,想必你都试过了吧。结果没有改变吧。到目前为止都是百分之百吧。」

我在星宫身旁坐下。重量让沙发凹了下去。

「但是,这次搞不好会是第一例。搞不好不是『绝对』,而是『几乎』。未来是未来,还没有到来。所以我现在才能像这样活着喔。」

的确,接受无可避免的命运,或许能在某种程度上让人轻松一点。

但是,我已经不能再肯定那样的东西了。

因为到头来我所选择的,只是杀害自己这种最差劲的愚蠢行为。

「明知自己会死却放弃挣扎,那样已经跟自杀没两样了吧。既然如此,就像你阻止我一样,这次我说什么也要阻止你的自杀。」

星宫一定是独自一人努力到现在。

毕竟她看起来没有告诉瑠姬那自己会死的未来,出身儿童福利机构的她也没有其他血亲。大概是把难过的心情与不安的想法藏在心中没有告诉别人,一路奋斗下来。

但是现在不同了。

我已经在她的身边,知道了这件事。

这时,星宫突然扑进我的怀里。

她很温暖。从那份温暖中,我无可抗拒地感受到生命力。

「……谢谢你,月城……呜,可是,没办法啊……」

「哪有什么没办法。现在就放弃太早了吧。还有将近半年喔。」

「没办法的。」

有别于带着呜咽的虚弱声音,星宫相当固执。

「因为我……应该死定了。」

「……什么意思啊?」

隔了几秒,经过两三次呼吸后,埋在我胸口的星宫继续说下去:

「这个病的症状呢,是多个器官和造血功能衰竭。到了末期时,身体也会衰弱,大多数的人都是心脏衰竭而死。其实,医生也告诉过我还能活多久……而那个时间点早就过了。虽然因为我能看到未来,确定是在六月七日死亡,实际上是立刻死掉也不奇怪的状况,身体早就破破烂烂了……哈哈,所以再怎么做,现在应该也改变不了什么吧……」

也就是说,无论未来是否确定,她的寿命都不会有太大改变。

这已经不是预不预知未来的问题了。

关于有没有办法治好病……那对我而言,当然是束手无策的领域。

「前阵子去了一趟医院,被说是奇迹,称赞我很厉害。但对知道死亡日期的我来说,根本算不上安慰……呜,但差不多已经到极限了。」

「但、但是你……还很有「楼梯。」

星宫打断我的话,喃喃低语。

「楼梯……爬不上去了。脚使不上力。其实我偶尔还会吐……哈哈。不是要怪你,但从你前阵子要自杀的那次之后,身体状况就隐约不太对劲了。」

那是非常干涩的笑声。

「不是常有人说吗?病由心生。这一定是脑袋重新认识到快死了,一直努力到现在的身体也来到极限了。」

星宫发出擤鼻涕的声音。

「所以,事到如今不管你做什么,也无法扭转我的未来──病死……抱歉。实情就是这样,所以你的计画从根本就搞错了。」

星宫擦拭着眼角,离开我的怀中站起身。

那个动作,缓慢地有如行将就木的老人。

「──但是。」

星宫用稍微红肿的眼睛温柔地注视我,轻声说道:

「你刚才的话,让我有点开心呢。」

虽然非常不明显,她确实露出了微笑。那个笑容奏出不属于大明星星宫未幸,而是身为一名少女的纤弱音色。我什么也没办法做,只能目送她的小小背影离去。

那份弱小,脆弱,微微激起了我沉睡在内心深处一种近似于保护欲的感情。

「──就算是那样,我怎么可能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我握紧拳头。轻轻地,却又很明确地低语。

从身体内涌出的那股近似于执着的感情,敲出了沉重的单音。

一月二日(二) 说什么未来已经决定,太荒谬了。

不会让她就这样结束的。绝对不会。

我在自己房间,背靠墙壁注视着虚空。

排除掉几乎所有来自五感的讯息,一直让头脑全速运转。即使如此,仍然想不出任何一项具体的方案。她是代表日本的大明星星宫未幸,一定早就调查过世界各地的名医或大医院了吧。

即使如此,还是没办法。她的命运仍然是苦涩的死亡。

那么,我能做的事又是什么呢?

「不想被忘记啊……」

这是她内心最深处的愿望。

所以她潜入了人们的记忆。

以女星之姿夺得天下,成为国民级的超级巨星。

当上翻唱歌手抓住年轻人的心,成为了DOROSY圈子屈指可数的指标性人物。

然而,一旦停止活动,那样的名声也就到此为止。

随着时间过去,那个名字将无可避免地风化消逝。

「……这么说来,虽然她已经不当明星,不过翻唱歌手那边怎么样了?」

我突然在意起来,开出社群网站。打开以前经常看的Hafu的帐号。

之前那个发布新歌的预告,在贴出道歉文后撤掉了。「箱庭UTOPIA」应该有录完,但看起来并未在YouTube上公开。恐怕……应该说毫无疑问地,是我的自杀未遂所造成的影响。在那之后,帐号就几乎没有更新了。

上面只有两则贴文。『好想睡』和『有点累了』。

在社群网站上,对于突然不再发文的Hafu,底下涌来大量留言。从『你还好吗?』、『今年很冷请多注意身体状况』这样的贴心留言,到『哦,要引退啦?』、『少了个自以为是的外行人后太爽了』之类没良心的留言都有。

……不管是在演艺界或翻唱歌手的世界,星宫都牵动着许许多多的人呢。

我突然有股冲动,找出无线耳机。从盒子里拿起后戴在耳朵上,滑了滑手机,播放翻唱歌手「Hafu」所唱歌曲的清单。

首先是「邂逅FIRE FLOWER」。那是不知道烟火的英文是「fireworks」的某个国中少女所创作的歌曲──也是我与星宫相遇时听的歌。

即使一起生活了好几个月也没察觉到她就是本人,星宫未幸使用「Hafu」名义时的清澈歌声流淌而出。高亢、洁净,却又能配合阴郁曲调的感伤呐喊。

她是带着什么样的想法唱这首曲子的呢?在知道自己的生命所剩无几的同时,又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震动喉咙呢?

接着播放的是「崩坏SYMPHONY」。那是以在毁灭后的世界旅行,独自一人找着寻死动机的女孩为主题的歌。如今我明白了,这首是瑠姬那把自己关在家中之后,独自痛苦时所吐露的心情。

接下来是「终焉WORLD LEAPER」。获得穿越平行世界力量的少女,得知自己在任何一条世界线都会很快死去而绝望,于是比任何一个她所见过的世界都更早结束生命。是一首毫无救赎的歌曲。我被美得令人心痛的星宫歌声打动,一滴眼泪流过了脸颊。

「断舍离EVERYDAY」、「超越PHILLOSOPHY」、「临终FAIRY TALE」──不管是哪一首,都能在歌曲的背后隐约瞥见星宫和瑠姬那的脸。每一张脸都痛苦地扭曲着,却又秉持不服输的高尚意志,但最后仍被某种巨大的存在击垮,浑身伤痕累累。

……为什么,你们两人得遭遇到那种事呢?

即使绽放才华,却事先目睹自己太过短暂人生的少女。

以及暴露在人类的下流恶意之中,为了保护自己而封闭内心的少女。

为什么这个世界,是如此地不讲理呢──当我握紧拳头时,手机的提示音『咚』地响起。我的目光落在萤幕上。那是Hafu的贴文。

『虽然有点晚了,祝大家新年快乐。』

在我还来不及思考时,Hafu接连又发了好几篇文。

『让大家担心了。我稍微想了些事,心情变得很忧郁。』

『像是思考我唱的歌,有没有意义呢……』

瞬间,来自全日本──不对,来自全世界的人们的留言涌向那些贴文。几乎都是关心翻唱歌手Hafu的身体状况,安慰她,希望今后也能一直听她的歌等,全面肯定Hafu的内容。

不过正因为如此。那种纯粹的愿望,毫不留情地刺伤星宫的纤细脆弱精神。

因为那是她自己也期望,却无法实现的未来。

这样一来,不就是谁都没办法得到幸福吗?

有些人送出支持,聆听那歌声获得疗愈,视其为度过明日的活力……也有些人回应期待,尽全力表现感情,同样将其当成生存意志的泉源。

这是个极其健全、正向、幸福的世界。然而为什么未来却是一条死路呢?是哪里有问题呢?她们做了什么呢?为什么非得落入如此的下场呢?

没有解决的方法。也不存在敌人。如果只能默默接受连发泄愤怒的对象都没有的空虚命运,我看这样的世界还是干脆──

『瑠姬那!』

突然传入耳中的声音,让我猛然抬起头。

不是幻听。刚才星宫的声音确实振动了两边的鼓膜。我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察觉到声音的来源。是从我现在戴着的无线耳机传来的。

『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光辉的太阳 相信自己迈步前进吧 幸福在那里等着喔』

星宫姊妹两人一起创作的无名曲子。那是她们两人专门为了彼此而作曲,演奏的温柔歌曲。

让人联想到恬静草原的平稳曲调中,发自内心愉快欢唱的清澈声音,正以小跳步般的节奏传了过来。

『因为就算遭到神明捉弄 在投胎转世后的未来

我仍会再次与你相遇』

这不是Hafu,而是瑠姬那的姊姊,星宫未幸的歌声。任性,嘴巴有点坏,偶尔还会说谎……但其实是能打从心底为他人着想的温柔少女。

『不知何时起我注意到 悲伤的日子也会到来

但在那种时候 只要高声歌唱 就能开心起来

拍打桌子震响饭碗 奏出拙劣的歌曲吧』

是的,接着,在那之后的歌词是──

『Looking Up!!』(注:与瑠姬那的日文「るきな」读音相似)

──抬头向上看吧。在英文不好的我耳中,听起来只像是某位少女在呼喊着「瑠姬那」。那句歌词中,究竟寄托了什么样的愿望呢?

我不禁认为,那是向对人类这种生物绝望,封闭一切,无法向前看的少女发出的讯息。

「──你说……『我唱的歌,有没有意义呢』?」

正因为如此,我无法压抑对星宫那句自言自语的怒意。

「当然有意义啊。你的歌曲,不就拯救了你珍惜的妹妹吗?」

瑠姬那能够一路以男舍离D的身分活动至今,毫无疑问是因为有星宫这个存在。

两人一起作曲、歌唱。光是如此,瑠姬那就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

『因为就算遭到神明作弄 在投胎转世后的未来

我仍会再次与你相遇』

不要认输。不要默默被打倒。无论如何,都要战胜这个不讲理的世界。

『未来正闪耀着瑠璃色!』

歌词彷佛在这么说。

「──是啊。」

能为她做的事。

她期望的事。

她所放弃的事。

要打烂高高在上的不讲理现况,就只有这个方法。

「音乐不是你们最大的恩人吗?」

脑中浮现出一个未来。

那是没有预知未来的力量也能窥见,近似于愿望,以理想描绘的未来。

「你们怎么可以不相信音乐的力量呢?」

人们称之为希望。

有人说过,希望具有改变人的力量。

***

「瑠姬那。」

一走进她的房间,我就开门见山地说道。

瑠姬那就像被天敌发现的小动物,钻进了衣柜里。

「干、干么?不要进来。」

畏怯的沉闷声音。敌意赤裸裸地表露无遗。

屋子里一片狼借。线材乱糟糟地满地都是,而且根本没有插到插头上。萤幕被掀翻,键盘也被砸向墙壁,按键散落一地。这明显是遭到破坏的结果。原因……不难想像。

「瑠姬那。不用露脸没关系。你听我说。」

「不要。我不听。」

「少啰嗦。我要自己讲下去了。不想听就出来阻止我啊。」

没有回应。既然如此,我就说到做到。

「瑠姬那。我有事拜托你。」

「……吵死了。」

「我需要你的力量。只凭我一个人的话,有点困难。」

「吵死了。」

「你不是说和DOROSY圈子的知名人士有联系吗?借我一下那个人脉──」

「你够了喔!!」

「咚!」的一声,衣柜的门被从内侧猛槌了一下。我抓住撞开来的门。在敞开的黑暗空间里,装着比我不久前看到时更加削瘦的少女。

抹上一层愤怒与绝望,瘦得不健康的脸颊与满是黑眼圈的双眸紧盯着我。

那种超越人类的美丽早已荡然无存。

「……呼──呼──开什么玩笑。已经无所谓了。连姊姊也要抛弃我,背叛我!明明说好要永远在一起的!……根本没有人站在我这边。别接近我!你不过就是个外人!!」

「……好厉害啊。」

毫不介意瑠姬那那种恶言恶语的回答,似乎让她有些退缩。

「厉害什么。听不懂日文吗?」

「瑠姬那,你已经可以对外人,对我表现得那么强势了呢……不好意思,我都听说了。你为什么把自己关在家里。为什么会害怕人──害怕男人。」

小小的肩膀抖了一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刺中了她心中最柔软的那个部分。

「然后,你姊姊是这样分析的:『要是性格强势一点就好了,但她是个文静的孩子。』所以你才会成为霸凌的最佳目标。」

枕头砸到我的脸上。但我不为所动,继续说下去。

「不过,你却能对我反击呢。是啊。你『只是没有反击而已』嘛。」

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冷不防对我喷了杀虫剂。那一定是最后的手段。因为她觉得如果不那么做,最后的安身之地将会受到威胁。

但是以前的状况应该不一样。

「被霸凌的时候,你还有逃跑的余地,所以选择不把事情闹大而逃走。欺骗受伤的自己,轻视自己……结果却被烂人欺骗,被当成玩具,于是到达了极限。」

「吵死了!!」

瑠姬那的拳头飞了过来。尽管直接打中肚子,却毫无效果到可悲的程度。

「你懂什么!」

「我懂喔……因为我原本也是那样。」

我也曾为了逃避步步进逼的杂音而找个方便的地方躲起来。妈妈死掉的时候,我骗导师说有想做的事,现在正是实行的好时机。明明快要溺死在痛苦和绝望的大海之中,却放弃与之对抗,任由自己沉沦。

然后,在不明白生命价值的情况下,打算抛弃一切。

这与星宫瑠姬那没有什么不同。

「唔~~!那是过去的事!现在提已经太迟了!少用那种话教训人!」

「是啊,是过去的事喔。都已经过去了。重要的是未来呢。所以我才会来找你商量。」

瑠姬那眼瞳中的拒绝声音没有消失。不过我也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

「要是就这样结束,你能满意吗?不管你再怎么哭再怎么喊,星宫快要死掉的事实都不会改变喔?用赌气闹别扭度过剩余的最后时间,那样真的好吗?还是你打算等到时间过去,之后再来说因为是过去的事所以无可奈何?……等到失去才后悔就太迟了喔。」

瑠姬那抬起目光,以宛如面对杀父仇人的眼神瞪着我。

「……瑠姬那。你不喜欢姊姊吗?你觉得让那家伙诅咒原本该有快乐回忆的人生,澈底否定与你度过的所有时间,就这么死去是好事吗?让最喜欢的人带着阴沉的表情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

「我不要。我无法容忍那种事。我不希望那家伙痛苦地想着『真是糟糕的人生啊』而死去。如果一定要死,我希望她至少是含笑而终。」

星宫曾经问过我「有没有尽全力活过一生,可以笑着去死了」。

她一定是以那为目标活下去的。

无论是成为女星,为了让瑠姬那能正常生活而随时在寻找机会,或是以Hafu的身分进行翻唱歌手的活动。

这些全都是为了让她不会在最后时刻后悔自己的人生。

然而,马上就出现取代她的新任「爱知最佳女主角」,也和瑠姬那闹翻了。而Hafu,甚至只要这样下去就会顺其自然地消失。

至今所累积的一切,都让她陷入绝望,这实在太讽刺了。我绝对无法容忍那种事发生。

「我有个想法。是让那家伙在最后至少过得好一点的点子。但是那需要瑠姬那的力量。所以,希望你能协助我。」

我低下了头。但瑠姬那什么也不说。不仅如此,她还别过了脸。

「……如果你要继续那样堕落下去……那就随便你。我决定要不择手段。我会用我的方式,改变未来。」

我蹲下去。尽可能让视线与她同高,向这位有如弃养小猫的少女说道:

「你们两人创作的歌里,有段『Looking Up』的歌词吧?那是谁的点子?」

「……姊姊。」

「对吧。因为那家伙明显在这么说啊。她要瑠姬那『抬起头来』。」

沉默降临。

一分钟、两分钟过去。瑠姬那仍然低着头。

我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子。但是,有个声音叫住了我。

那个洋娃娃般的少女,并没有看着地板。

从瑠璃色的眼瞳中,流下代表决心的泪珠。

「……同志。」

「什么事?」

「说来……我听听看。」

「这样才对嘛。」

一月四日(四) 获得了瑠姬那的协助。考虑到那家伙在DOROSY圈子的影响力,几乎找不到其他这么可靠的人了。于是她马上就帮我向几个人探询,正在等待回覆。

一月十日(三) 毫无进展,瑠姬那哭了。她应该很不甘心吧,但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总之,只能尽我所能了。

我到厨房把锅子放到炉火上。

这两天来,星宫都没能好好地进食。我知道她的身体状况不佳,但这样下去体力只会愈来愈差。所以我正在做具有代表性的病人餐──粥。

小时候感冒时,一定都会吃粥配海苔酱。粥的温和口感,与有着鲜味与咸味的海苔酱,是只有向学校请假时才能享受到的优越感结晶。我想让星宫也尝尝那个味道。

如果有人说我因为知道星宫的命运而变得多愁善感,那可能真是如此吧。但要是用无聊的自尊心掩盖那种情感,以后一定会后悔。

我将做好的粥盛到饭碗里,在白色池塘正中央以深绿色的海苔酱做点缀。

「星宫,我煮了粥喔。」

我对躺在自己房间床上的星宫搭话。她发出「……嗯。嗯~」这种不知道是醒了还是没醒的回应,慢慢地起身。

「……谢谢……嗯,今天应该吃得下。」

穿着白色背心与番茄图案睡袍的她,接过碗与汤匙。

外面的天气一片晴朗。明亮的光线透过蕾丝窗帘洒进屋内。加上一直开着的暖气,温度对我来说热得过头,但对她来说似乎刚刚好。

「……啊嗯……嗯,好吃。」

「是吗。」

「我称赞的是海苔酱。不是你的功劳。」

「挑选的是我。有一半功劳绝对要算我的。」

无聊的对话。

星宫讲话能那么刻薄,一定是逐渐好转的征兆。太好了。目前唯一的瓶颈在于星宫的身体状况。只要星宫继续这样下去恢复精神,我和瑠姬那合作进行的那件事,应该就不会因此拖后腿吧。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星宫的手停住了。颤抖的眼瞳凝视着空无一物之处。她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呼吸急促起来。发出传来不对劲的声音。下一刻,只见星宫右手捂住嘴巴。我立即抓起垃圾桶。

然后,星宫就这么吐了。

她一边剧烈抽搐,一边把刚吃下的粥呕了出来。

刺鼻的恶臭弥漫开来。震耳欲聋的杂音让我的耳朵痛得不得了。

多亏垃圾桶,避免了一场惨剧。但相对的,星宫似乎受到严重的伤害。

「……对不起,对不起喔。」

星宫一边流着大颗的眼泪,一边像坏掉的机器般反覆说着。

那副哭到令人心疼不已的模样,让我不忍直视。我没办法给出任何回应,只能不停地抚摸那瘦小过头的背。

「……太丢脸了。」

那句彷佛不经意说出的自嘲,不禁让我的眼眶深处发热。

结果,那天星宫什么都吃不下。

一月十五日(一) 终于联系到目标对象了。好不容易让对方在后天下午一点空出时间。绝对得让对方在那里点头说好。

「……你真的没问题吗,瑠姬那?」

「……虽然很可怕,我还是要去。」

「我知道了。我会尽全力提供支援。」

「拜托你了。同志。」

穿戴针织帽与大围巾,覆盖全身的大衣,一副外出打扮的瑠姬那,以不大却很坚定的声音说道。

我们来到位于东京的滨海公园。

这里是与我拜托瑠姬那安排,掌握「某个请求」之关键的人物会面的地点。

指定地点的是对方。我们原本预定找家咖啡厅见面,但如果能在杂音较少的空间进行交涉,我也没有理由拒绝。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左右。因为搭的是新干线,我们提早抵达了。早到不会是坏事。应该说,既然是我们有求于对方,先到才是礼貌……这是没有社会经验的自己的想法。然而──

「……同志。位子上有人。」

瑠姬那的话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指定的长椅座位上已经坐着一位中年男子。

我的脑中浮现会不会是无关人士碰巧先坐在那里的一厢情愿想法,但这个想法马上消失。男子的长相就是我在网路上看到的那张脸。

把逐渐变白的头发梳成油头,皱纹和眼镜彷佛融为一体的深邃面孔。看起来很高级的蓝色西装。虽然那个人做的是正式打扮,却有着能以白色沙滩和蓝色大海为背景,融入沙沙海浪声的奇妙气质。

面对这出乎意料之外的状况,瑠姬那露出迷路小孩般的表情浑身发抖。

「没事的,瑠姬那。我们又没有迟到。抬头挺胸就好。」

看到虚弱地点了点头的瑠姬那,我稍微安心。缓缓地走向他。

虽然已经几乎站到他的面前,他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只见那张严肃的脸孔眉头皱得更深,同时敲打着电脑。感觉有点可怕。要是他主动开口就好了,但显然气氛不容许我有如此天真的想法。我下定决心,战战兢兢地向他搭话。

「那个……请问您是畦仓先生吗?」

「太慢了。」

从杂音的另一端,传来谴责般的声音。

「最近的年轻人真不像话。连约好的时间都无法遵守吗?」

心脏扑通地猛跳了一下。我急忙拿出手机,打开瑠姬那转发过来的畦仓来信。上面清楚地记载着见面时间是「下午一点」。

「对、对不起畦仓先生。可是联络上写的见面时间是下午一点……」

「管你那么多。我十二点就到了。」

尽管很想大喊「大叔你在说什么鬼啊」,但实在不能说出口,只好吞回肚子里。

他手边放着罐装咖啡。该不会是在这里吃午餐吧。

「一般来说,很难想像有哪个有事拜托的家伙会在『最后一刻』才到。应该提早到达,做好准备,重新确认内容,对方到了也不要立刻进入正题,先用闲聊暖场。这才是常识吧。谈生意就是要让对方心情好。你们该不会真的只是来找我拜托一下吧。如果是这样就请回吧。我没空陪你们玩。浪费时间。」

直到不久前还只是个高中生的我,不知道畦仓教训得是否正确。

虽然觉得未免太过严格,但如果有人说这是社会常识,也只能接受了。

「对、对不起。下次会注意的。」

「有没有下次就看你们了。」

「……我们会让您知道这不是在玩的。」

「哼。算了。坐吧。」

轻轻点头致意后,我隔着桌子坐到畦仓的对面。

怕到缩起来的瑠姬那则是被我牵着手,好不容易才坐到我身边。

虽然我已经做好隆冬的海边极为寒冷的心理准备,但因为灿烂的阳光和没有风的关系,气温并没有那么冷,反而还有点暖和。

畦仓这才终于将手从电脑上移开,朝我们投出视线。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畦仓……哼,男舍离D啊。有听说过。要不是楪实璃拜托,我也不会特地抽时间给你们见面的机会。这个名号的知名度就是这样的程度。」

「很感谢楪小姐。」

「话先说在前头。我答应楪实璃的只有『与男舍离D见面』。完全没说愿意接受请托。你们就在这个前提下,试着说服我吧。」

畦仓毫不客气地给出了压力。正如瑠姬那的人脉之一「楪实璃」说的那样。

「坏心眼的男人」。还有「无论好坏意义都是个工作狂」。他似乎拥有只要有钱可赚,即使稍有困难也能把计画硬推成功的能力……但是这个家伙真的让人很不爽。

无论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或者仗着我和瑠姬那是小孩便肆无忌惮地批判。不,从这个男人的态度来看,只要他是拥有决定权的一方,可能对谁都是如此吧。

「……男舍离D在出道短短两年的时间之中,就建立起稳固的地位。目前一线的翻唱歌手们都会翻唱──」

「停。」

畦仓喊了一声,打断我的话。

「那是在干什么?」

「……请问是什么意思?」

「我问的是,你连应该先做的事都还没做,就在那边干什么。」

听到他这么一说,我才赫然醒悟。他刚才明明已经说过该怎么做,我却立刻忘记了。

──对方到了也不要立刻进入正题,先用闲聊暖场。

「对不起。呃……今、今天我们是坐新干线来的──」

「不像话!」

他「砰!」猛拍了一下桌子。音量大得让正在慢跑的女子也好奇地望过来。那种爆炸般的杂音使我的耳朵刺痛不已。

「自我介绍!我连男舍离D是不是双人搭档的名称,你们的本名是什么都不知道!受不了,你们竟然不懂礼貌到这种程度。去拜托父母让你们从小学重新读起吧,两个笨蛋。」

畦仓粗鲁盖上笔记型电脑,准备离开。

糟糕。如果现在让他离开,计画就泡汤了。

我努力地要挤出挽救的话,脑袋却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出来。从来没有拼命洗刷污名,对抗过逆境的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我没有……父母。」

突然间,从我身旁响起一个细小的声音。

是来自于紧握着大衣下摆,强忍泪水的瑠姬那。

「这样啊。关于那点我道歉。不过别把这当成不懂礼貌的借口。」

「对不起……我会注意的。」

眼前的景象让我难以置信。那么畏惧他人的瑠姬那,因为畦仓的怒吼而胆怯的瑠姬那,竟然发着抖挤出声音。

这应该都是为了星宫吧。为了成为自己的心灵支柱,自己最喜欢的姊姊,瑠姬那正努力压制着心理创伤。

……我在干什么啊。明明说好会支援她的。

我从桌子后的长椅跳出来,把头贴在地上。

「你在干么?」

那是充满失望语气的冰冷声音。

「算了吧。要我出手,必须是可以立刻赚到钱,或是以后能赚到钱的事。我不会被感情左右。除非那是能成为娱乐产品的东西。」

「可以至少听听我们怎么说吗?」

「烦死了。根本没有价值。就因为被你们找过来,害我的工作时间变少。已经是从负分开始算了。要扭转那个──「这会影响到很多人!」

为了盖过畦仓的话(杂音),我拼命拉高音量。

「如果这件事能顺利进行,一定会使很多人乐在其中。让他们愿意花钱……我们对钱没有兴趣。产生的收益,我们一块钱也不要。」

沙沙~海浪声传了过来。畦仓一句话也没有说。

「而且,这件事绝对具有戏剧性。以畦仓先生的本事,应该也能用纪录片的形式发表。我们不会表示异议。当然,如果觉得我们在整件事中只会成为杂音,要把我们当成不存在也没关系。」

「……嗯。从那些话里,看不出你们有什么好处。如果目的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出名,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我抬起脸。畦仓以鉴定般的眼神俯视着我。

我们两人想要的东西。

那还用说。

「──一位女孩子的笑容。」

畦仓傻眼地微眯起眼睛。

「那就好。这样就不会跟我抢了。」

畦仓把笔记型电脑放入包包里。还整理了轨迹球与连接电脑的手机充电线,收进包包的口袋。

我担心他打算就这么离开,正准备再次开口时。

畦仓重重地坐回长椅上。

「都已经特地跑来一趟,不听完你们的话就此止损也是不智之举呢。」

和瑠姬那互看一眼之后,我不禁点了点头,拍掉沙子坐到长椅上。

「谢谢您,畦仓先生。」

「不用谢。别说那些了,这次总可以听听你们的大名吧。」

「啊,好的。我叫月城一辉。没有碰过DOROSY,男舍离D是她一个人的活动名称。」

我伸出手掌,催促瑠姬那自我介绍。

而她竟然看着畦仓的眼睛说:

「我叫星宫……瑠姬那……」

「……你说星宫?」瑠姬那的话吸引了畦仓的注意。

在阳光下更加闪耀的金色头发,让人联想到瑠璃的蓝色眼瞳。他来回地打量着那副不像日本人的容貌,皱起眉头。

「你说你没有父母。有一位名叫星宫未幸的女星也是这样。你跟她有关系吗?」

「……是我的姊姊。」

畦仓的眼神变了。接着彷佛在思考什么,凝视瑠姬那的眼睛。

「你们要拜托的事,和星宫未幸有关吗?」

「……姊姊她,就是当事人。」

畦仓的嘴角狡猾地勾了起来。他在想什么很明显。一定是在计算利用星宫未幸的名气能产生多少价值。

「无论好坏意义都是个工作狂」……只要搬出星宫的名字,他就会一口答应吧。

答案连问都不用问。

当畦仓一改先前的态度,挂上一副温和的笑容后──

「你说吧。不管什么要求都可以。我保证会全力协助。」

杂音就此消散。

终于能听到他真正的声音了。

已经跨过巨大的障碍。既然如此,我在「另一边」也得努力才行。

畦仓伸出手。而我用力地握住那只手。

一月十七日(三) 获得了畦仓先生的协助。本来还在担心事情能不能顺利,不过多亏星宫,总算搞定了。我明明是为了星宫,结果却等于是被星宫解救。

值得庆幸的是,他愿意负担准备所需的费用。明明我已经说不需要,但他表示反正在计画完成后,仍然会付钱给我们以独占那个的权利。这就是大人啊。

一月二十四日(三) 畦仓先生发来联络。他似乎在进行各个事项的安排。不过,看来还是需要一定程度的时间,所以要我们等到二月中旬。总之我能做的,就只有尽可能让星宫过着没有负担的生活。

二月六日(二) 星宫的身体状况有好转的趋势,她吃光了一个杯面。联络畦仓先生之后,得到准备已进入最后阶段,可以在十五日左右展开计画的回应。

「唉,月城啊。」

为了帮生锈的肌肉和关节做复健,坐在沙发上来回转着手臂与脖子,两脚则是晃来晃去的星宫突然喃喃说道。

「怎么了,肚子饿了吗?」

「我才要问你肚子饿不饿。我有点东西要给你。」

星宫窸窸窣窣地从沙发的小物收纳处拿出一小袋东西。

「今天是情人节吧?我想说要送你巧克力。」

「咦,真的假的。你去买的吗?只要说一声,我可以帮忙买啊。」

「不要吧,那就变成买巧克力给自己的空虚男子了。这是从网路上买的,不用担心。」

「这样啊,谢啦。」

我接过袋子后马上拆开。里面有五六颗一圆硬币大小的可爱小颗巧克力。我一口气全部吃光。

「啊,等一下,那什么吃法啊!」

「咦?怎么了吗?」

我喀啦喀啦地咀嚼着。她干么那么大声啊。

看着这样的我,曾经是日本知名女星的少女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说啊……这可是星宫未幸送的情人节巧克力耶?还是亲手送的。只给你一个人。难道就没有什么……心动之类的感情吗?」

「没有吧。这可是我跟你耶。反倒是你有那种期待才让我吓一跳。」

我绝对没有讨厌她──我对星宫未幸这位少女抱持的好感,足以让我能坦率地这么认为。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必怀疑她的人格有多么完美。

不过这个跟那个是两回事。「所有对异性的好感都是爱慕之情」这种话,即使是只活了不到十八年的我也能断言是假的。

「──『我啊,本来还有点期待呢』。」

所以,星宫对我说出的那句话,让思考瞬间停止。

「唉,月城。我们算是什么关系呢?」

丝毫不给我的脑袋冷静下来的时间,星宫接着说下去。

「之前那个约定也已经没有作用了。我们不是朋友不是恋人,也不是家人。可是我们却住在一起,生病时还被你照顾……我们的关系到底算什么呢?最近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

「你为什么要在乎我呢?你又没有搬出老家,不是有地方可以回吗?明明如此,为什么你还愿意和我这种女人一起生活?」

「……因为松茸的钱还没付清啊。」

「一个五万圆那种话明显是骗人的吧,笨蛋。而且那是近缘种,根本超便宜的啦。」

我没办法回答。她说的是理所当然的疑问。与瑠姬那共谋的计画还没告知星宫,所以从她的角度来看,我已经没有在这里生活的理由了。

「……我要说个希望性的期待喔?」

「……什么啦。」

「会不会是,你喜欢上我了。」

那短短的一句话,让我产生有什么东西喀嚓一声精准嵌合的感觉。

就像找到了最后一片的拼图。就像让空转引擎的齿轮确切咬合。突然间,过去一直看不到的那个答案浮现在脑海中。

有一瞬间,我不明白那是什么。

但是,我明白了。虽然明白,却说不出口。

「──开玩笑的啦。说说而已。」

可能是觉得我僵在那边很奇怪,星宫轻轻地移开视线。

「……别说那种奇怪的话啦。」

「因为这不是很让人难过吗?我也想要一两个青春回忆啊。但就是被星探发掘,答应成为演员了嘛──因为我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那是多么大的觉悟呢。

死亡的命运早已注定,必须一边对照只剩下几年的寿命,选择后悔最少的道路。如此的星宫心中的苦闷是什么样的音色,我连想像都想像不了。

「我觉得只要成为演员,即使我死了,大家也会记住我。所以就算同期和竞争对手一个接着一个离开,我仍然努力下去。不想被埋没在大多数人之中。」

星宫突然望向天花板。那双眼睛看起来彷佛隐约蓄积着泪水。

「但是,现实很严苛呢。」

注视着半空中的星宫显得无比纤弱,彷佛会就这么消失不见。

「反正大家都会忘记。连新一代的爱知女星也马上就诞生了──月城啊,你知道三十年前顶尖偶像的长相和名字吗?我曾经活过的证据,只会留在网路的角落。所以我才希望至少还有你能偶尔想起我。」

星宫湿润的双眸突然盯着我。

「因为我现在能祈求的,就只有这种事了……」

从那双眼中溢出泪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而下。

「──月城,我呢,大概是喜欢你的喔。」

星宫一边这么说,一边笑了。那种流着泪水,彷佛连诅咒纠缠自身命运的力气都没有,沾满了心灰意冷的笑脸,比我在人生中见过的任何笑容都还要令人心烦意乱。

「很好搞定对吧。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不过只是在脆弱的时候被稍微温柔对待一下。你明明是个做过自杀那种乱来行为的男人……我却喜欢上了你。」

我什么都答不出来。脑中已经乱成一团。

「──啊哈哈。」

面对连自己脸上露出什么表情都掌握不了的我,星宫露出尴尬的笑容。

「我的精湛演技还没有生锈呢。你那什么表情啊,笨蛋,当然是骗人的啦。真是的,你这么好骗。我死了之后,要小心被诈骗喔。」

星宫「啪啪」拍了几下我的肩膀。那刻意过头的掩饰行为,让人丝毫感觉不到欺骗的意图。这样就自称演员,还真敢说啊。

但是,那样的动作明显传达出星宫的失望和虚张声势,让我实在待不下去了。

「──别老是往坏的方向想啦。病由心生喔。」

我缓缓站起身,顺势离开客厅走进自己的房间。

背靠着门,在黑暗的房间里陷入沉思。

脑中想起的,是这半年来奇妙的共同生活回忆。

她以消除杂音作战为名,把我带出去玩好几次。每次她对我展现的,都是如星空般闪耀的笑容。而那副笑容,这两个月来一直郁积在心里。

正如同前几天对瑠姬那所说的,这个事实本身足以成为激发我行动的理由。

就只是这样而已。应该只是这样而已。明明应该只是这样,我却不明白,内心的深处为什么会如此灼热躁动呢?

不,我不可能不明白。只是下意识地将原因排除在思考之外罢了。

不过那已经到达极限。

我再也无法继续欺骗自己,对真相视而不见了。

「……我也喜欢上星宫了啊。」

在确定的感情都还没整理好的情况下。

计画来到了执行的那一天。

二月十四日(三) 感觉有点累。明天计画就要开始,先去睡了。

「星宫。」

我为身体状况好转的星宫做了锅烧乌龙面,她吃完后,我便开口说道。

「嗯~?怎么啦~月城?」

从她的声音中感受不到负面的情绪。

我不知道昨天发生的事是被她丢出脑中的资料夹,还是即使确切刻划在心中,却仍然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总而言之,只要她没有挂念着那件事,对我来说就无所谓。

「我们出去走走吧「不要。」

她马上就回答。虽然隐约觉得会这样,但如此干脆的拒绝还是让我不禁苦笑。

「为什么啊。今天还算暖和喔?」

「不是冷不冷的问题。我几乎没办法走路了。」

「我准备了轮椅。」

「所以才不要啊。你又不是我的看护。」

「也不是所有推轮椅的人都是看护啊。有可能是恋人、夫妻、父母、兄弟姊妹或朋友吧。」

一脸词穷的星宫不悦地移开视线,还是没有点头。不过我无论如何都必须把她带出门。

我拿出手机。

在萤幕上滑动手指,启动某个程式。

星宫对突然开始玩手机的我感到疑惑,我则像是掏出最后的王牌般,把手机拿给她看。

「──!这、这是……」

我给星宫看的,是Mobapane的纪录展示。那是可以一览哪首曲子得到几分的画面。

目前是按得分排序。也就是说,最上面是我玩过的曲子中得分最高的。

「断舍离EVERYDAY」。男舍离D的出道曲,其难度(Level)为──SS。

在曲名旁边,闪耀着证明达成全连段的红色「F」字样。

「怎么样?我打出全连段喽。你应该还记得奖励的事吧。就是『答应你一个要求』那句话喔。」

我在与畦仓先生做了约定之后,便背着星宫努力把曲子打出全连段。

即使一切都准备就绪,如果星宫这个关键人物不肯出门就没有意义。而我认为现在的她很有那种可能。所以我不眠不休地练习,将这一首曲子反覆打了数千次,这才终于重新站上过去的起跑线。

一切都是为了在今天这个日子把星宫从家里拖出去。

「……」

只见星宫一脸呆愣地张着嘴。

「那什么表情啊。」

「不是啦……因为,咦?你要把奖励用在这种事上吗?」

「是啊,今天不管怎么样都要你跟我走。」

我朝星宫伸出手。虽然对身体虚弱的她来说可能是过分的要求,但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不可以浪费掉。

「……为什么要那么坚持啦。」

「毕竟放弃的话就无法打出全连段了。我早就习惯为了想要的结果(达到高分)而坚持下去。」

星宫无精打采地大叹一口气,然后握住了我的手。

***

「到了吗?」打开门后,里头传来畦仓先生的低沉嗓音。

「您好。抱歉迟到了。因为路上塞车……」

「没关系。毕竟事不过三。」

见到和之前在滨海公园时截然不同的态度,我在心中苦笑一声。

那是个十公尺见方的小房间。墙壁钉着软木塞般材质的板子。可能是声音被那些板子吸收,即使房间很小,也几乎听不到回声。或许是因为有空气循环,感觉不会很闷。室内被加热到舒适的温度。

「我带星宫未幸来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介绍背上的少女。由于她愿意出门的前提是要我背,我就特地背着她来了。

「初次见面,星宫未幸小姐。敝姓畦仓。能见到日本的瑰宝是我的荣幸。」

「哎呀……啊哈哈,哪有那么夸张,而且我现在就只是个病人而已。」

于是,星宫顺势和畦仓先生握了手。

畦仓先生看到身体瘦弱的星宫,难过地皱起眉头。

「……我不会勉强你。要是身体不对劲还请立刻说出来。」

「唉、唉嘿嘿……今天这样已经算是比较有精神的呢~」

听到星宫那笑得有气无力的声音,我的肚子涌出一股沉重的心情。

「那么月城,这里是什么地方。」

「别急嘛。你觉得那家伙在做什么?」

在我所指的方向上,有个娇小的金发少女正在好几个萤幕与线材旁边忙碌地跑来跑去。是瑠姬那。她比我们早一步到达现场,一马当先开始进行必要的准备工作。

「瑠姬那……?」

然后,对此事一无所知的星宫,发出像看到鬼的声音。

「姊姊,你终于来了。」

注意到我们的瑠姬那踏着小动物跑步般的脚步声,朝星宫跑了过来。

「瑠姬那……你怎么来到这里的?」

「当然是坐计程车。」

「一、一个人?」

面对点着头,简短发出「唔」一声的瑠姬那,星宫似乎仍然吃惊地阖不上嘴。

考虑到瑠姬那至今为止的样子,会有那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毕竟她当了家里蹲超过两年,到现在还没克服社交恐惧症。

即使如此,那个星宫瑠姬那仍然一个人拦计程车,告诉司机目的地,甚至和陌生男子单独相处,忙碌地进行某种准备工作。

「星宫,一定是这个吧?」

我对着茫然发出「咦?」一声的星宫,继续说下去。

「就是你曾经跟我说过的,『让我住在你家后瑠姬那的未来』啊。那种尽管还有点畏惧他人,但举止像正常人的样子。不就是这个样子吗?」

星宫以前之所以愿意让我成为同居人的最大因素──星宫瑠姬那的回归社会。

透过窥视未来的少女的力量指引,封闭在壳中的少女得以获救的世界线。

这并不是我引导的。虽然确实是我把瑠姬那牵扯进来,主动与畦仓交手,最后赢得协助,有很一大部分也要归功于她。

或许是因为那件事为她带来了自信。尽管还无法与人愉快谈笑,即使在房间里和对方独处,她也不会胆怯,安然地设置器材。可以做到这样的程度,也只能说是瑠姬那的成长。

「这是为了星宫。」

大概是还没搞清楚状况吧,只见星宫像迷了路似的睁着眼睛。

「瑠姬那的行动,全都是为了星宫。你猜猜看,这个器材是拿来做什么用的?」

隔音完善的房间里,大大小小的各种机械、地上绕来绕去的线材,固定在约一·三公尺高的电容式麦克风,以及阻隔呼气声,像网球拍的网状防喷罩。这些东西的组合,她也应该很熟悉吧。

「……Hafu的……歌曲收录……?」

「你应该会那么想吧。但是有点不同。瑠姬那,说明一下。」

瑠姬那点点头,眼神飘向身穿精致西装的中年男性,低声说道:

「姊姊。畦仓浩一……你听过这个名字吧?」

「……咦,那个音乐制作人?不会吧,就是这个人?」

「唔。有参与偶像歌曲制作的知名制作人,也是制作游戏背景音乐的作曲家……『〈音海莉可〉计画』的领导人,畦仓浩一先生。」

三年前。业界启动了一项以顶尖年轻声优楪实璃的声音资料为基础,制作全新DOROSY角色的计画。

那个角色的名字是「音海莉可」。

畦仓浩一先生是那个制作计画的发起人。

「难道说……瑠姬那,该不会……」

瑠姬那漾出笑容,表示肯定。

「用Hafu的声音,制作新的DOROSY角色。为了那个目标,大家集合在这里。」

以我和瑠姬那为首,畦仓浩一……以及虽然不在房间里,但特地从东京赶到名古屋,各位深受畦仓先生信赖的计画团队成员。他们全都是为了让星宫未幸──「Hafu」的歌声能永远歌唱下去而集结在此。

背上少女的呼吸在颤抖。

那不是因为寒冷。反而还带着前所未见的热度。

「我的DOROSY角色……?」

「唔。重现姊姊歌声的,另一个姊姊。」

瑠姬那轻轻拭去从星宫眼中溢出的泪水。

「姊姊,你记得Hafu这个名字的由来吗?」

「……咦?」

「未幸,幸福的未来。happy future──简称Hafu。不准说你忘记了。」

我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时,也非常惊讶。

翻唱歌手界的指标性人物,Hafu。那个名字的含意。

「我们两人创作的歌曲。最后的歌词是『未来正闪耀着瑠璃色!』。我和姊姊的未来。姊姊盼望拥有美好的未来、闪耀的未来,于是以『Hafu』的名义出发。」

「……是那样的呢。」

「但是那个时候,姊姊自嘲自己的名字是『尚未获得幸福』。我绝对不允许那种事。」

对瑠姬那来说,星宫未幸是希望的象征。她是自己最喜欢的亲姊姊,是代表日本的女星。对于这位获得年轻人支持的顶尖翻唱歌手,瑠姬那认为她是值得投以尊敬、憧憬……以及其他所有正面积极情感的人物。

所以,她不允许。

不允许姊姊堕落成充满消极、自卑,只能怨恨命运而腐朽凋零的丑陋存在。

「姊姊是很厉害的人。不能就这么结束。应该要是更加活跃,能一直活跃下去的人。」

那种绝对的信赖,塑造出理想的「星宫未幸」。

成为帮助迷失自我的「星宫未幸」指引方向的指南针。

「所以我和同志做了计画。因为我希望姊姊从今以后也能继续唱歌。」

瑠姬那向星宫递出耳机。

那是星宫以「Hafu」的名义进行歌曲收录时使用的东西。

「瑠璃的代表意义是『永恒的誓言』。一直一直。永远地,让翻唱歌手『Hafu』的歌声,在从今以后的未来中持续歌唱下去。我就是为了那样的誓言,才会在这里。」

那瑠璃色的眼瞳清冷高洁,深处却响着与之相反的炽热之音。

「意思是,世界上的人们……会用我的声音,一直为我创作歌曲吗……?」

星宫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那声音缺乏力道,但毫无哀愁的色彩。

星宫的身体一点一滴地取回了质量。

简直就像是灵魂回到身体里。

「是啊,只要DOROSY存在,你就会一直在那里喔。每次唱出有人创作的新歌,你的歌声就会撼动未来某个人的心。」

小小的手掌,轻轻放到星宫的头上。

那是敬爱星宫,受到星宫宠爱,这世上唯一与她血脉相连的妹妹的手。

瑠姬那温柔地眯起那双蓝色的眼眸,带着如画美貌对星宫露出微笑。

「对不起,说你是『叛徒』。我真的很喜欢姊姊。想要一直和你在一起,却没办法做到。所以,至少──」

瑠姬那轻轻地抚摸星宫的头,

「──让我们一~直在一起唱歌吧,姊姊?」

从星宫的眼中,流下一行泪水。

情绪一旦崩溃,就再也无法收拾了。

决堤的泪腺以泪水源源不绝侵袭星宫的脸,然后慢慢弄湿了背着她的我的肩膀。

好温暖。无论是平时会觉得不舒服的温热感,或是耳边那种吸鼻子的杂音,都让我产生某种舒适感。

那是过去只能静静接受死亡──不,是憎恨、放弃一切的少女心中溢出的,对生命的向往与喜悦。不管别人怎么说,那股意志都是坚强、高贵又美丽的。

星宫未幸以那具孱弱的身体,一直用力地哭泣。

就像在吐出逐渐吞噬自己的,某种阴暗丑陋的东西。

一道我从未听过如此美丽的单音,不断在那个房间之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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