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星辰殒落,你仍在歌唱(纵星辰陨落,你仍将歌唱)

第一卷 Chapter.1 晚夏的星空,与诀别的约定

作者: 长山久龙 更新时间: 2026-04-14 11:54:40

(插图006)

从以前开始,我就听得到各式各样的声音。

无论是来自被太阳晒得褪色的老旧看板,还是来自穿着新制服开开心心来到学校的女学生侧脸,甚至还有掉在上学路上的菸蒂。

它们全都有着独特的声音。

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些声音变成了杂音。

在那之后,世界就变得好吵杂。

简直像受到世界的厌恶。

就像漂浮在杂音之海,独自一人遭遇海难。

我再也受不了了。

所以今天──我要结束这一切。

***

「──你真的不来了吗,月城?」

导师以混有杂音的声音问道,而我只是说着「感谢您的照顾」,微微低下了头。

高中二年级的暑假结束了。开学典礼后,还待在冷气强烈的教职员办公室里的学生,就只有我而已。

「月城真的很了不起喔。母亲才过世没多久,就能马上把心情调适过来。现在跟以前不一样,有很多补助可以申请。你可以利用那些制度,继续来上学呀。」

「不,我有些事情想做。现在正是好机会。」

「我记得你在音乐游戏方面差点成为日本第一呢。真是个努力的男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随时都可以来找我谈喔。我永远都是你的老师。」

「好的。谢谢您。」

离开教职员办公室后。我在鞋柜区将室内鞋换成运动鞋,无视在操场进行社团活动的学生们发出的青涩吆喝声(杂音),走出大门。

这样一来,退学手续就澈底完成了。

那些比陌生人还熟,但又称不上是认识的班上学生们或许会因为失去一位同学而困惑差不多一周的时间,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回到一如往常的日常吧。

那倒是无所谓。反正我对那些家伙的回忆也只是一堆杂音而已。

这样一来,临终活动也结束了。

灿烂生辉的太阳一点一滴地灼烧着我的脖子。距离夏天结束的日子还不见尽头。

我将入耳式的无线耳机塞进耳朵里,离开了校门。

***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是历史长达八十年,备受人们喜爱的地方电车最后一天营运。

我打算跳向那辆值得纪念的最一班列车,进行临终的准备。

今天是最后的收尾工作。关于执行地点,我看上了终点站进站前的位置。就算先到那里也会剩下不少时间,于是我在那之前先到附近的麦当劳打发时间。

我排到点餐的队伍后面。利用那段期间深呼吸,做好心理准备。

现场有三排结帐的队伍,所以不用五分钟就轮到我了。

好,该我了。和店员对话吧。我下定决心,取下无线耳机──就在那个瞬间。

充满整间店的尖锐杂音宛如溃堤似的一口气袭来。

空调的运转声、旁边收银台的按键声、厨房里炸薯条的声音、在店里内用的顾客谈笑声──那些声音全都化为扭曲的异音,从四面八方进逼而来,企图刺死我。

……「这玩意儿」比平时更多啊。该死。

不知从何时开始,一种类似共感的神秘症状攻击着我。

人的说话声或日常生活发出的声音全都混入了宛如频率不对的广播杂音,而且不只是能看见它的模样,还能听到刺耳的尖锐声音。

就像有人看文字时能感觉到颜色,有人听声音时能感觉到味道那样。

我具有可以从人类的各种活动中感受到杂音的体质。

啊啊,可恶。宛如大雨般倾盆而下的杂音吵得脑袋快要裂开了。

我迅速点了两个汉堡与大杯的可口可乐。

在结完帐等待商品摆上托盘的期间,收银台邻桌高中生的对话传了过来。

「唉唉,你觉得星宫未幸为什么不干了?她说要专心学业,一定是骗人的吧?」

「谁知道啊~大概是怀孕之类的吧~?」

「哈哈哈,再怎么说都不可能啦!不过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太好笑了!」

真希望她们不要用那种吵吵闹闹的方式说话。因为我的头会很痛。

我端着放好商品的托盘,逃跑似的走向墙壁边的单人座。

「话说你听了吗?昨天YouTube上有新歌喔。」

「啊~你说『Hafu』?听了听了。超赞的啦。」

尽管女高中生的对话(杂音)一路上不停刮着我的鼓膜,反正只要抵达单人座就是我赢了。

我放下托盘,摆好包包,随即像脱离尘世般戴上耳机。

周围的杂音暂时远去。我「呼」地松了口气。

当近似于头痛的倦怠感稍微舒缓之后,我一手拿着汉堡,一手点开YouTube的APP。

──Hafu的新曲啊。

Hafu。是一位演唱以Android Singer──俗称「DOROSY」的歌声合成软体制作的歌曲,放到网路上供人欣赏的「翻唱歌手」。年龄不明,长相不明。凭借如天空般清澈的稳健歌喉,短短三年声势就扶摇直上,广受年轻人崇拜的实力派女性歌手。

从出道时开始,我就很喜欢聆听她的歌曲。

因为她的歌里,没有任何杂音。

Hafu的歌声有如雨后的夏日天空,无比澄净,像是体内接受洗涤似的,让人感到安心踏实。对于没多少地方可以逃避的我而言,她的声音根本就是心灵的绿洲。

我从订阅频道的栏位上点选「Hafu」。最上面的是最新发布的曲子。好像叫「邂逅FIRE FLOWER」。哦,是男舍离D的新曲啊。

模仿钢琴家或吉他手之类的乐手,使用DOROSY进行作曲活动的人被称为DOROSIST。他们经常会在自称后面加上来自于「DOROSIST」的「D」。

男舍离D是一位以残酷的歌词与激烈的曲调为特征的DOROSIST。

Hafu之所以知名度能一跃而升,被捧上知名翻唱者的地位,男舍离D的影响相当巨大。毕竟Hafu上传了几乎所有男舍离D歌曲的「翻唱」影片。

Hafu那种充满穿透力的歌声与男舍离D黑暗曲调的落差,以及沉痛表现出负面感情的Hafu歌唱实力,吸引了大量的DOROSY粉丝。

我点下播放画面。经过几秒钟的广告后,以贝斯独奏起头的乐曲开始流淌而出。

吉他与电子琴等乐队成员随后与悦耳的低音会合。接着宛如发生化学反应的激烈乐音炸开了。持续一段彷佛空袭般的声音轰炸后,隔了令人猛然回神的一瞬间,那个声音终于编织而出。

『我在远方找到了你 那步向终结的背影真是渺小啊』

充满透明感的优美高音。

有很多DOROSY歌曲的音调高到人类唱不出来,不过Hafu的魅力就在于那超乎常人的高音域嗓音。

『一事无成地就此结束 打算带着自我欺骗的心前往何方?』

那高音优美动听,然而可以在其中清楚窥见郁闷的感情。

听起来简直就像她真的陷入了烦恼。

『坠落 坠落 坠落 坠落 就连末路都放弃了你 不知这是幸还是不幸』

明明没见过她的长相,那副表情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肯定是整张脸被泪水弄得一塌糊涂,却仍然嘶吼着无法压抑的感情吧。

『无趣的现实 无法实现的愿望 不再需要的未来 眼睛耳朵内心都被封闭的夜空中』

爵士鼓敲击着鼓膜。贝斯与吉他直逼而来。Hafu叫喊着。逐渐接近间奏的乐队疯狂地演奏、跃动、激化气氛……接着,声音戛然而止。

『一朵烟火 灿然绽放』

当间奏开始时,哭泣的她已经消失不见。

***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

我堵着耳朵,在阴暗的列车里摇摇晃晃。耳机已经没电了。

若是没有Hafu的歌声,即使戴着耳机,列车内的喧嚣仍然会传入耳中。

列车推开空气的声音,撞击铁路的声音,车掌的广播──最难忍受的,是铁道迷造成的异常人口密度与兴奋谈笑的风暴。

那种人肉墙壁产生的压迫力道与温热潮湿的空气有如毒气般令人不悦。又因为伴随而来的杂音,我开始感受到彷佛鼓膜被铅笔直接划过的尖锐痛楚。

撑过地狱般的数十分钟后,列车总算抵达终点。我跟在陆陆续续下车的铁道迷后面,来到月台。在那里的,仍然是一大群脖子上挂着看起来很昂贵的相机,正在谈笑风生的人。

我钻过人群(杂音),迅速走向验票闸门。刷了IC卡离开车站。

夜幕与铃虫的合唱迎接我的到来,温暖的风带来青草的香气,刺激着鼻子。

我吐出一口气,随即像逃离背后的喧嚣似的,经过眼看着就要熄灭的街灯,踏进兽径。目的地是一座横跨铁路的小桥。那是列车在抵达终点站之前会通过,彷佛吹口气就会垮掉的破烂桥梁。

目的是从那里跳向列车。在那里迎接人生的最后一刻。

脑中只想着那件事,一个劲地在令人作呕的热带夜里冲锋。

在山路里钻来钻去二十分钟后,汗水淋漓的我抵达了目标桥梁。

这里以电车的摄影点来说是个不错的地方,但好像没有人来。

我将上半身靠着桥的栏杆,抬起头茫然地仰望夜空。

眼前是一片满天的星斗。远离都会喧嚣的深山清净空气,让星星的闪烁光芒可以不受阻碍地传递到地上。气温仍然很高,但因为流了汗,抚过脸颊的风相当凉爽。最重要的是,这里完全不存在那些无比恼人的杂音。

就是这里了。这里正是我追求的寻死之处。

就算要死,我也不想在充满杂音,与自己毫无渊源的地方结束一生。

如果能在这种宁静的地方,与从小时候就一直使用的铁道共赴黄泉,感觉也不坏。

我怀抱着那种感性的想法。

同时半是下意识地从衬衫底下翻出一条镶嵌着水晶的项炼。虽然校规禁止携带这种东西,我仍然经常偷偷戴在身上,那是母亲的遗物。

突然间,一阵宛如在耳边猛敲铙钹的巨大杂音袭向了我。

我还以为鼓膜要被震破了。连忙将项炼像是塞入垃圾桶般收进衣服里。异响逐渐远去,只留下有如麦克风回音的刺耳余音。

其实我一直觉得这条项炼很吵。好几次都想丢掉它。然而这是故人的遗物,没办法就这么丢掉。因为那就等于是舍弃掉过去,舍弃掉母亲。

啊啊,该死的。心情都被打坏了。

每次都是这样。早知道就别沉浸在什么感伤的情绪中了。

我站起身,打算听首Hafu的歌调适一下。在这里的话,就算没有接耳机,应该也不会打扰到别人吧。我这么想着,将手伸向左边的口袋──

「……咦?」

我皱起眉头。没有。手机不在它固定的位置。

即使翻遍包包,也没看到要找的电子机器。

要说有可能掉在什么地方,我想到的是刚才去过的麦当劳。离开那里之后,就再也没有碰过手机。

我重重地叹口气,放弃了寻找。

虽然在死前留下一个小小的遗憾,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一定是因为我被世界厌恶到了极点。

不久,远方传来列车的车轮敲击铁路的声音。

时候差不多了。再过不到几分钟,最后一班列车将会从这座桥的底下通过,前往终点站进行最后一次的停车。

然后我也会跟着这条永远结束任务的铁道,让这段烂透的人生落下帷幕。

我将脚搭上栏杆,一口气翻过去。坐到铁栅栏上后,就能看到树丛间透出黄色的光。是列车的前头灯。光芒愈来愈强,让我具体感受到逐渐接近的死亡。

我没有发抖。反倒觉得内心很平静。

仰望天空。填满整个天球的数亿星光,让我产生这个世界是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错觉。不,一定就是如此。对我而言,不存在任何一位会对这场自杀伤心难过,为之共情的人。自己已经被排除在这个世界的框架之外。

我不禁干笑一声。

──啊啊,这么一来应该就能好好去死了。

我将身体往前倾,以便在时刻到来时,可以随时跳出去。

「──『唉』。」

背上窜过一道电流。

斜后方突然传来搭话声,我整个人彷佛被电得弹起来,随即转过头去。

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对方戴着帽子,看不清五官长相。但凭借那楚楚动人的站姿,看得出是与我同一个世代的少女。

在我僵住的几秒之际,那家伙翻过栏杆,坐到我的身旁。

这家伙是怎样啊。她从什么时候在那边的?是来做什么的?脑中的思绪翻来覆去。

「你啊,反正都快要死了──」

光芒逼近。那个时刻也逼近了。

我蓦然回过神。

我像是在抗拒少女似的甩手,却挥掉了她的帽子。

她抓住我的手,压制我的反抗。

刺眼的光芒,照亮了我们。

「──跟我接吻吧。」

轰声响起,列车行驶而过。

在恢复黑暗的世界里,我的嘴唇贴着少女的嘴唇……不,是被她贴着才对。

少女搂着我的脖子,两个人一起倒在桥上。

落地的冲击使我回过神,推开仍然躺在地上的少女,满身沙土地站起来。

「你!你……干什么啦!!」

怒吼渗入黑暗之中。

没想到会遭到别人阻挠。毕竟没有什么能把我留在这个世界的人。就算有,应该也不可能在这片黑暗中阻止我。应该不可能才对,然而──

「干么来碍事!开什么玩笑!」

「……呵呵。哈哈哈。好烂的吻。你该不会是第一次吧?」

怒意瞬间沸腾。在激烈情绪的驱使之下,我一把揪住她,准备猛力地──「好啊,你打啊?」

右手的动作顿时停住。她看起来一点动摇的样子也没有。

「反正人家只是个体弱多病不如普通人的女孩子,要是你做了那种事,可能会造成严重的后遗症呢。那样子你搞不好就会被送去少年感化院喽。会好一段时间没办法自杀喔?」

「……哪有可能被抓到。你明明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是不知道没错,不过可以追踪到你的行踪喔。」

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这名少女应该不知道任何有关我的情报,却毫不犹豫地如此宣称。

彷佛拥有绝对的自信。

「毕竟我看得到未来嘛。」

「……………………………………………………………………………………啥?」

「啊,你不相信吧?」

「说什么信不信,在看未来前麻烦先看清楚现实吧。」

「呜哇~讲话好毒喔。我说喔,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一边拍掉衣服上的沙子,一边说道。

「就是因为看到你自杀的未来啦。」

「……啥?」

肚子深处涌出一股阴冷的感觉。

不可能有那种事。她一定是在骗人。

然而她言语中蕴含的犀利真实感,在那个瞬间钝化了我的思考。

「所以我就来了。然后成功改变了未来喔。」

她将手放到我的左胸上。

从衬衫上传来柔软手掌的触感,让我的心跳稍微加快了一点。

没错。那是心脏的搏动。

是让生者之所以为生者的,生命的声音。

「改变了你死去的未来。」

背上窜起冰冷的恐惧感,我反射性拍掉她的手。

这个女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在扯些什么预知未来能力那种胡言乱语,为什么能说出如此逼近真相的话。

「我呢,只要碰到一个人的私人物品,就能看到那个人的未来。我发现你忘在麦当劳的手机,本来想用预知未来能力找到你的行踪,把手机还给你,结果看到的却是自杀现场。既然都已经看到了,那就只能出手阻止啦。所以才会坐计程车冲到这里。」

少女这么说,不知从何处拿出了手机。

在这片只有星光这种光源的黑暗之中,小小方块溢出的人工亮光亮得很刺眼。

接着,拿出来的手机所发出的光芒,照亮了她那张原本隐藏在黑暗中的脸。

我差点被吓翻了。

「星、星宫未幸……?」

「咦,你现在才发现?会不会太慢了?」

我不禁倒退数步。背部狠狠撞上栏杆。对眼前那位摆弄着手机的少女重新看了好几眼。

很像混血儿的大眼睛,笔挺的鼻梁,轻飘飘的柔顺短发──不管重看几次,那都是星宫未幸。国中时出道成为演员,以最小的年纪获得日本电影学院奖的最佳女主角奖,并且在大约三个月前闪电引退的那个星宫未幸。

「不、不是啦,我连想都没想过……会遇上那种事。」

我不禁加上了敬语。记得她应该比我大一岁。

「听到声音就该发现了啦。」

「哪有可能啊……话说,你嘴巴很坏耶。」

我几乎没在看电视,不过萤幕里的她形象是更加纯洁端庄。星宫未幸以露出洁白牙齿的腼腆笑容紧紧抓住世上男子的心──那种印象与她现在的说话方式相去甚远。

「这才是本性啦。有什么关系嘛。」

「总、总而言之,那个手机是我的吧。多谢了。」

「才不要。不还你。」

在我握住手机的前一刻,星宫未幸把它抽走了。

「我还没有得到道歉。差点被打,还被当成骗子。」

「……对不起,是我不对。」

有够麻烦──虽然心中这么想,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我仍然老实地道了歉。

「而且还被吻了。」

「那、那不是我的错吧!」

「开玩笑啦。先别说那些,既然道歉了,就代表你相信喽?相信我的预知未来能力。」

「这是两回事啦……话说你是认真的啊?」

「是认真的喔。我才不会说谎。」

「电视上的样子不就是谎言吗?」

我的反驳让星宫未幸做作地撇开视线。她似乎会选择性听不到对自己不利的言论。看来这家伙的个性真的非常自我呢。

只见她一只手拿着我的手机,不知为何开始「嗯~」地沉吟起来。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做心算之类的。她到底在思考什么呢?

「咦,哦~好厉害……好,那我就来让你相信我的预知未来能力吧。」

「啥?已经可以了啦。我信我信。赶快还给我。」

「啰嗦耶。别管那么多了,你再等一下。」

她关掉手机的画面,四周再次被漆黑笼罩。由于刚才暴露于手机的照明里,让人感觉这片黑暗反而比刚才还要更加深邃。

「──现在会有人放烟火喔?」

才刚这么说完,前方五百公尺左右处,一阵宛如撕裂空气的尖锐声响朝天空飞去,夜空随即在爆炸声中开出巨大的花朵。

鲜红色的光辉照在星宫未幸的身上。映照出那微眯的妩媚眼眸与调皮的笑容。

「怎么样?相信我的预知未来能力了吧?」

星宫未幸别有深意的微笑,搭配黑暗的夜色,让她流露娇弱易碎的妖艳感。

如果有人放烟火是偶然,就代表她预知到放烟火的事实。当然,如果她是为了这场演出而事先准备烟火,那么除非事先预知我会来到这种荒郊野外,否则应该做不了那样的准备。

的确,是偶然也好,是事先安排也罢,都只能推导出她看得见未来的结论。

虽然我还没有办法立刻相信那种事就是了。

「不管怎么想,这都很怪……很不寻常呢。」

「哦,你的头脑比我想的还要灵活呢。很好很好,那就把手机还给你吧。」

「谢、谢谢。那我走了。」

「等一下嘛。」

她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拦住。我怀抱超过一半的不爽情绪回过头。

「哎哟,到底要干么啦。」

「你为什么想自杀呢?」

那张近得几乎能再吻一次的脸上,挂着刚才完全没出现过的严肃神色。

那是责备我的行为的眼神。是打从心底批判放弃生命的行径的表情。

「那有什么关系,没差吧。」

「怎么会没差。你没有什么遗憾了吗?已经尽全力活过一生,可以笑着去死了?」

「……你说尽全力?」

星宫那种充满谴责的话语,让我的血压瞬间飙高。

「吵死了。少用一副好像很懂我的样子说那种冠冕堂皇的话。」

星宫未幸明明就对我一无所知。在国中时就受到发掘,转眼间登上巨星的舞台,等到获得一切之后,却又轻易地放弃了那些事物──那种一路过着一帆风顺,我行我素人生的人类,怎么可能懂我的心情。

「光是活下去就很痛苦了。我不适合这个世界。人生这种东西不要也罢……我只想要结束这一切。」

我并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放弃一切。即使憎恨这种彷佛受到诅咒的体质,我仍然拼命摸索活下去的方法。尽全力?笑死人了。我所得到的成果,简简单单就消失了。

所以,我才打算自我了结。

既然不给我选择活下去的方法,希望至少可以选择死去的方式。

身为一名拥有生命的人类,我只是希望在最后的最后,至少能不对这点做出让步。

「……那还真是可惜呢。」

星宫未幸不屑地抛出这句,以鄙夷的语调继续说道:

「你不会就此结束。我绝对会阻止你。」

「开、什、么──!」

在我说完整句话之前。

伴随着清脆的响声,脸颊上窜过一道电流。

我的脸偏了一边。迟了一会儿,燃烧般的疼痛便袭向左脸颊。

我被打了一巴掌。

这是出生以来头一遭。

「……才不是在开玩笑。你知道走向死亡的人是多么期望拥有未来吗?想要活在明日的人明明就没办法抵达那个时候,仍然活着的你为什么会抛弃生命?为什么会搞成那样?喂,为什么?你说啊!」

「什、什么啦……」

脑中乱成一团。

明明我也不是想死的啊。

「……可以的话,我也想过着平稳的生活啊。可是已经撑不下去了。我快要疯掉了!」

她没有任何回应。那种平静的呼吸声,莫名地让我感到心神不宁。

「你知道整天被恶心声音包围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吗?连人的声音听起来都很烦躁。走在路上时,从建筑物到红绿灯,全都会发出尖锐的声音。人挤得密密麻麻的学校更是地狱。那是多么难受,多么痛苦,我做了多少忍耐才撑到现在。你懂吗!」

我也是努力地找到了避风港。然而那样的地方,却被莫名其妙的不幸夺走了。我注定得过着一生都被这种杂音纠缠的生活。

「我已经不行了。实在撑不下去──所以我才想在这里结束一切啊。」

「……是这样吗?」

星宫未幸轻声地如此回答。

然后她冷不防地揪住我的衣领。

「你也过得很辛苦呢。但是啊,我这个人也没那么好讲话,不会说声『好吧我明白了』就这么算了。既然眼前有个想要去死的笨蛋,我无论如何都会跳出来救人。」

「拜托放过我吧……」

她可能自认是个正义之士,但实在有够给人添麻烦。

「这个世界就像人间地狱一样……我只剩下去死这一个方法啊。别再管我了……」

「哦,原来是这样?」

星宫未幸突然把手拿开。由于太过突然,我重心不稳晃了一下。

「你的那个,杂音?让你听不到那东西就可以了吗?」

「……咦?」

「明白了。我来帮忙吧……嗯。九个月。给我这些时间。我会在九个月里让你『想活下去』。」

星宫伸出纤细的手指,戳了戳我的额头。

「我会帮你找到的──正确音色的演奏方式。」

她露出无畏的笑容,如此宣示。

「等、等一下啦。」

真希望她别在那边自作主张。说到底,那个前提就已经很奇怪了。

「我为什么要接受那个提议。九个月?谁理你啊。不管你想做什么都──」

「『都跟我没有关系。我会无视你去自杀』?不可能的。我不就阻止了你吗?不要小看预知未来的力量。你没有拒绝的权力喔?」

那是无可否定的事实。

即使拒绝她的提议,如果在这九个月之中我的自杀一直遭到阻止,那等于是一样的。

「……说到底,你竟然相信我的话喔。杂音那种东西搞不好是我胡诌的。」

「如果那种悲情感是演出来的,那你比我更适合当演员呢。」

「……唉~」我叹了口气,抬头仰望夜空。

被麻烦的女人缠上了。暴露在世界的恶意之中,耗尽了我的心神,甚至连最后下定决心的自杀行动都遭到妨碍。说真的,这个世界到底有多么讨厌我啊。

已经很久没有感到这么愤怒了。

……但是,上一次被别人投以如此强烈的感情,是多久前的事了?

在充斥着杂音的世界里。在不幸如雨水般源源不绝落下的世界里。在我放弃了一切的世界里。

上一次与他人站在对等的立场激烈争辩,是多久前的事了呢。

「……好啦。」

最后,我接受了。

毕竟就像她所说的,即使我拒绝大概也没有意义。

更重要的是,我想要试试看。

因为这位名为星宫未幸的少女,实在太过澄澈透明了。

无论是声音、举止,还是感情。全都清清楚楚地传达给我。

「好耶,就这样决定了。我绝对会想办法帮你消除杂音。」

「……反正一定不可能就是了。」

即使我瞪着她,用恐吓的语气这么说,星宫仍然一脸不在乎地递出手机。

在亮得刺眼的光芒中,显示着一个QR码。是LINE的加入好友画面。

这个几乎没操作过的画面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想办法把她加进了好友。然后为了让星宫那边显示我的帐号,我传了个『啊』字过去。

「呵呵,『啊』是什么东西啦。哦~你叫月城一辉啊,请多指教喽。」

她笑嘻嘻地回了一句『啊啊啊』。是在比什么啦。

星宫未幸捡起刚才被我打掉的帽子,拍掉沙子后戴回头上。

接着伸出那只手。

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战战兢兢地握住她的指尖。

然后,从被她握住的手中响起了优美的单音。

那是宛如平台钢琴般没有丝毫杂音,带着悦耳颤音的音色。

听到那睽违半年的舒适乐音,让我再也没办法将视线从星宫身上移开。

如果。

真的能做到。

有那么一瞬间,那样的想法从心中涌出,然后又消失了。

──先做个预告。

──这是描述月城这个人直到生命尽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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