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间新闻中,一个过于急性子的主播正在报道今年黄金周的连休天数,这让我切实感受到四月已经过去一半了。自从活动室被要求撤离问题开始,我高中生活的第二年就有点混乱。就心情上来说,感觉已经工作了一整年的量,所以真希望也能够休息一年的量。
「可事情哪会有那么简单啊……」
放学后,我一边用毫无意义的自言自语安慰着自己,一边像往常一样走向活动室。
唯一期待新来访者的——只有朔前辈,而我则更愿意看到门可罗雀。就像没有消防员会盼望发生火灾,我同样也珍视比任何一切都重要的和平。
「又是燃气炉又是稀释剂的,我们活动室真的有在严禁烟火吗……嗯?」
转过走廊的拐角时,一群聚在一起的女生映入眼帘。三个人站在走廊的尽头,而站在正中间的是我熟悉的同班同学。
「唉——假的吧?舞浜同学,居然不会游泳?」
「本来以为你无所不能呢,好意外——!」
剩下的两个我不太熟的女生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
「是的,所以我帮不上什么忙,实在抱歉」
舞浜彬彬有礼地低头致歉,那两个女生嬉笑着,嘴里说着「完全没关系啦~」之类的敷衍话,转身离开时——
「……明明是人鱼,怎么可能?」
「……就是——真是怪事」
与我擦身而过时,她们用舞浜绝对能听音量留下了这些话。
虽然这两个家伙令人讨厌的露骨,嘛,像这种性格恶劣的人在社会上比比皆是。
「哟,被奇怪的人纠缠了啊」
「啊,古森君……也没什么啦」
「是有什么事拜托你吗?」
「嗯,偶尔会有社团让我帮忙顶替暂缺的社员。刚才那些人是游泳部的三年级生,据说她们今年蝶泳的选手不足」
「唉……该不会,是因为她们听说你是人鱼才来找你的吧?」
「是啊是啊。我连狗刨都不会呢,真是丢人了」
丢人应该的是她们才对吧。大概是有些人鱼应该能够轻松漂浮在水面上、根本不用换气之类的荒谬幻想吧。
「要一五一十地解释清楚还真是麻烦啊」
「不是哦,像这种情况下,只需要一句『我不会游泳』就能结束,很轻松。相反,比较麻烦的是那种掌握了一点半吊子知识的情况……姆嗯~」
看着眼前苦恼着的女生,虽然这么说有点不谨慎,但我不禁觉得她有些可爱。
「啊!找到了找到了……舞浜前辈——!」「可以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两名个子娇小的女生跑了过来,似乎是舞浜的熟人。
「嗯,你们是……合唱部的内田同学和上坂同学吧?怎么了吗?」
「是的!这个,请看这个」
「午休时间查了一下这个,讨论得很激烈呢」
两位一年级生组合兴奋地拿出手机,舞浜看了一眼屏幕后,脸上露出了和刚才那个「姆嗯~」相同的表情。
「人鱼小姐都非常擅长唱歌,这个上面是这么说的」
「合唱部,正在冲刺全国大赛,即使是兼部也可以,请前辈加入我们吧!」
这情况的确有点棘手。因为感受不到丝毫恶意,反而让处理起来更加困难。
「不好意思,可以插句话吗?」
「……诶?呜哇!」她们大惊失色地退了一步,但这反应并不是因为有个陌生男人突然搭腔。「呐,这个人是……」「嗯,是的吧?」两人肩并肩地低声交谈起来,最后似乎确认了什么。
「是真人版的蝙蝠前辈!」「活生生的蝙蝠前辈……」
「噗呋」舞浜忍不住扭过头噗嗤一笑。
「感觉吃了你们俩肚子可能会痛」
「对、对不起!」
「我们的意思是,您可能会对我们有所帮助!」
后辈们仿佛说着「别吃我」般连连点头哈腰地道起歉。看来我的确是不受女孩子们欢迎的体质。同时,我发现了这个绰号在一年级新生之间也已经广为流传了。
「嘛,算了……你们查得没错,有统计表明大多数人鱼的确在唱歌方面有优势。但问题是,这里所说的『优势』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们一定是觉得,她们比普通人更富有音感,或者能像歌剧演员那样有着爆发力的嗓音吧?」
「不是这样的吗?」一年级生反问道。
「很遗憾,不是的。据说人鱼发出的声音包含了10到20千赫兹的超高频声波,这种声波能够让听者的大脑产生让其放松的电波」
「什么啊那是也太科学了吧!」
虽然这反应有点不明觉厉的意思,但我也挺能理解的。
「如果是是多人分声部的合唱形式,那这个效果应该不太容易发挥出来」
结论便是如此。有任何期待落空而产生的不满,尽管冲我发泄好了。
「啊,是真的……这个网站的补充说明里也写了」
「真是高兴得太早了我们……」
「对不起,刚才说了奇怪的话」两人干脆地向我们道起歉来。
「可是可是,舞浜前辈的声音是真的很好听,我好喜欢!」
「真的吗?」
「是的,满满的阿尔法脑波效应!那我们走啦!」
看着她们爽快地离去。年轻真好啊,没什么弯弯绕绕,性格也很直率。就在我感慨之时——
「蝙蝠前辈,是人鱼学博士?」
「估计是个人鱼控吧,绝对是对舞滨前辈有意思啦——!」
根本无需侧耳细听,都能听到她们在diss作为前辈的我。一个个的,背后说闲话时一点都不遮掩。也可能就是故意让我听到的。
「古森君,你对我有意思吗?」
「怎么连你都拿我开涮,快饶了我吧」
「抱歉抱歉,古森君有斋院前辈呢」
「你这分明就是在涮我啊。该不会是刚才插话惹你生气了?」
「怎么可能!对你只有感激啦。话说你对各种神传生都很了解呢」
「只是碰巧知道罢了」
「那顺便一提,之前看到好几次,你用类似的方式帮助过别的女生呢」
「看样子很会观察别人啊,怎么,舞滨你对我有意思?」
「嗯——可以这么说吧。我倒是很想像纪录片那样,深入探究一下你的本性呢」
「我可没有什么热情,也没什么风格」
舞浜平时很少开玩笑,但面对我时似乎总是会露出些许小恶魔般的调皮神情。说起不同寻常,我不禁想起了那一次在非日常场合,遇见的打扮得与平时学校里截然不同的舞滨。
之前那次——正当我刚要说出第一个字时。
「啊,不好不好,不能再闲聊下去了」
舞浜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开口的时机就这么错过了。
「我得赶紧处理好学生会的事,再去社团」
「原来如此。那你加油,但别太累着了」
「嗯,古森君也是哦——」
看着舞浜渐渐走远,我没有特意叫住她。
和平嘛,这样就足够了。
「呋姆呋姆,7六桂打坚守,吗」
啪嗒,清脆的榧木声在社团活动室中回荡着。
按常理来说,不会总那么巧有咨询者找上门来。如同往常一样,朔前辈沉浸毫无统一性可言的游戏中,此刻正盯着摆放在圆凳上的将棋盘。那并非折叠的简易棋盘,而是一副有凳脚的豪华棋盘。虽说是从将棋部借来的,但根据我的记忆,已经超过十个月以上没有归还了。
「嗯——这样的话局面的确不太好呢……」
手里一边拿着翻开了的书的朔前辈,表情好像在参加正式的棋赛一般严峻。书名是『勇气的横步取』,十有八九不是给初学者看的。朔前辈的将棋水平相当强。其它的像是围棋、国际象棋、麻将、五子棋、双陆棋以及所有桌游她也全部都很擅长。
并不是什么天才,只是闲得发慌,加上容易受动漫的影响而已。由于跟她一起,这些我也变得相当拿手了,但我却宁愿一辈子都用不上这些技能。对于曾经那些被迫一遍遍第练习角交换腰挂银的日子,我死也不会去感激。
「真是的,横步的时代早就过去了吧……」
我正在翻开的数学参考书间发着牢骚时,「哦?」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瞄了一眼,是狮子原发来的消息,我却略感困惑起来。
就在前几天,我被叫某个领头的叫冴岛利津的不良团伙袭击之后——「对对对对了,说起来,蝙蝠君的联系方式,我还没存过呢吧——嗯!」,就这样,和那个像猴子形玩具一样不停啪啪地拍着手的女生交换了联系方式。虽然因此不必再担心个人信息外露——
「…………?」
我疑惑地向前方看去——看到对面的长桌上坐着的狮子原,合上了刚刚还在看着的一本像是『龙王的工作』的轻小说(朔前辈的私人物品),开始摆弄起手机。大概是故意不看向我,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明明在同一个房间,干嘛还要发信息?带着疑问,我点开手机屏幕。
『好无聊啊~——』(+翻过身露出肚皮的猫咪表情包)
我发自内心地觉得真是毫无意义的内容。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啊,快住手,别用表情包轰炸我!到底是有多少个无聊猫咪的表情包啊,这家伙。
『是吞了个只要发出声音就会爆炸的炸弹吗,你这家伙?』
我的瞪视随着消息一同朝她飞去,但狮子原还是一眼都不看我。
『才没才没(+愤怒的颜文字)!前辈在学习呢,打扰她可不行哦~』
『不用这么体贴。那位可是能在电车道口一边等红灯一边填数独的人。话说她怎么看也不像是在学习,倒是你有没有意识到是在打扰正认真学习着的我?』
『吼吼~你是那种喜欢不加标点发长文的人呢(+像是在记笔记的颜文字)』
那又怎么样。真的搞不懂。我真的搞不懂辣妹的脑子里一天天装的都是些什么。
『换个话题,蝙蝠君,你有女朋友吗????(+好奇的颜文字)』
「…………」
我无声地站起身来。
『啊——如果现在没有的话,想听听你以前都交往过几个人呢——拜托告诉我嘛』
「呐,你这丫头怎么说也有点太烦人了吧?」
「诶?呜哇!」
狮子原这才发现一脸凶相仁王立地站在她背后、马上就要使出落雷的我,惊慌失措地把手机像是护身符一样举起来。
「等、等一下——蝙蝠君!你啊,真音小姐好不容易利用文明的利器实现了智能化交流,不要突然发起现实PK啊!?」
「还有这种规定吗?」
「有啊!根据『喵姆萨尔公约』(译注:『拉姆萨尔公约』,又称『湿地公约』,是1971年2月2日来自18个国家的代表在伊朗拉姆萨尔共同签署的为保护全球湿地以及湿地资源的公约),这种事在国际上是被禁止的!」
「只有猫妖才批准过的吧那个公约……」
「那么——?有吗——?还是没有——?」
这场审问还没完。代替了已经感到厌烦的我——
「翼君没有女朋友哦——6三玉……」
朔前辈一边移动棋子一边轻描淡写地答道。尽管没有被黑客入侵,刚才智能化交流还是像被直播了一样泄露了。对于从他人那里获得的新情报,狮子原不知为何满意地点了点头。
「是嘛是嘛,原来是这样啊——果然呢……哎呀~——真是白焦急了一场呢,诶嘿嘿」
她显然对这份自我满足于我而言很失礼的事毫无自觉,自顾自地傻笑着「爱酱好可爱——好想飞车先突再被捅个回马枪啊♪(译注:『龙王的工作』中的雏鹤爱将棋棋艺十分高超)」,然后又沉浸在了小说的后续里。
先不谈女子高生们,就连狮子原我也开始搞不懂了。
「局势变了呢」
从棋盘上抬起头的朔前辈,意味深长地摸着下巴说道。
「在说什么?」
「接下来的才是一决胜负的时候,翼君。无论是将棋还是人生,都是在即将终盘时才能考验出真正实力的」
我突然开始怀念起能正常对话的人了。
「现在社团里的角色已经齐全了,我呢,如果有一起足以撼动校园的大事件发生,那样我的情绪就能像获得了永世八冠一样高涨起来了」
「别说这种多余的话」
「非得七冠吗?八冠不行吗?(译注:永世七冠,是指在将棋的七项赛事中均获得『永世』称号。这一称号是日本将棋界的最高荣誉之一,象征着棋手在这些赛事中的绝对统治地位)」
不是数字的问题。
就算画面会显得单调无聊也没什么关系。好想像个安乐椅侦探那样,在这个活动室里安安静静平平谈谈地解决事件——我暗地里抱着这样的愿望。
然而,伴随着一阵「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我叹了口气「还是来了啊」。
「好——啦,请进——!」
朔前辈以仿佛税务稽查员突然上门调查一样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棋盘藏了起来,对门外的人喊道。
我咽了口唾沫。拜托了,来个看上去就很悠闲的普通人吧——虽然也不知道这祈祷有没有传达到上天。
「嘿哟——打扰了——!」
听到的是一声懒洋洋的问候。随着门的滑开,进来的是一个高个子的男生。
从头到脚都是一副我再熟悉不过的吊儿郎当的轻浮打扮。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抽中了我所期望的『普通人』。
「哟——古森!最近不错吧?」
「……不错你个头啊,白痴」
我没好气地回应着泷泽那大嗓门。至少可以确定,他绝对不会有任何严肃的烦恼吧。可马上发生的事将会证明,抱着这种乐观想法的我是有多么地愚蠢。
既是我和狮子原的同班同学,也是足球部的主力边锋,喜欢的球员是切尔西时期的阿扎尔,喜欢的女生类型则是「选不出来!」——结束了这么一大通详细自我介绍的泷泽奏多——
「啊——坏了。感觉快要哭了……太感动了,哈~……」
一副虔诚得无法直视朔前辈的样子,仿佛马上就要说出「诚惶诚恐,谨尊神旨」一般,仰头望着天花板,用手擦拭着眼角。活脱脱一个与自己偶像面对面的狂热粉丝。前不久狮子原也曾表现出的类似模样我仍记忆犹新,可同样的行为换由男生来做,立刻让人感到有些恶心,真是不可思议——抱歉,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我啊,好球区就前辈这样类型的女生啊」
「真的吗?一分钟前不是还说选不出来呢吗」
「瞬间改信了。总之,能不能先告诉我联系方式?」
从推的偶像转变为攻略目标的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不好意思,泷泽。这里可不是那种店」
「我懂,我懂啦,拜托告诉我吧。还有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狠狠地踩我一——」
「朔前辈,看来这家伙是来捣乱的,我们送客吧」
「笨蛋!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嘁……」
「咂舌算怎么回事,我可是客人耶——。而且啊,为什么古森一直站在我身后啊?受到霸凌了?连座位都不给你?」
「当然就是为了现在的这种时候。要不要试着飞一次?」
「对、对不起……眼神好可怕啊你。真的是认真的啊」
泷泽似乎感受到了人身危险,脸上的轻浮神情消失了。如果他再敢多扯些什么,我真的打算把他从窗户扔出去。
「……蝙蝠君,看不出来你占有欲这么强啊」
「哈?我占有欲?占有谁?」
「没啦——随便你啦,随你开心就好……嗯」
狮子原显然有些退缩,大概有七成是在退缩,剩下的三成则显得有些不满。
「我懂的哦,小真音。古森不就是飞来飞去的使魔嘛,斋院前辈的忠犬」
「……你是要为我改名成『八公』吗?」
「好啦好啦,翼君的脑子快要过载了,就到此为止吧~」
对于像小学老师一样发号施令的朔前辈,「好——」「好喔」,狮子原和泷泽二人乖乖地服从了。朔前辈一副得意洋洋向我施出援手的摸样,让我有些不爽。
「你是有事情想来商量吧,泷泽君?」
「啊——是啊……我想还是让你们直接看的比较快」
泷泽说着,掏出了手机。
他迅速操作了一下,「就是这个」说着将屏幕展示在桌子中央,方便大家都能看得到。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SNS的个人资料页面。是个主要以发短文吐槽为主的很有名的家伙,看起来并不是泷泽自己的账号。
「『超烂伪善者酱』@中之人为JK神传生……太不当回事了吧,这家伙?」
我感到一阵恶寒,不由得脱口而出,「的确像傻瓜一样呢」滝泽也苦笑着。
「不过啊,在网络上评价倒是很高……」
「哇,竟然有三万个粉丝」
直到狮子原惊讶地叫出声来我才注意到。超过一万粉丝就已经算是小型的网红了,一介普通高中生光靠平凡的帖子内容是不可能积累这么多粉丝的。
「嘛,至于发的都是些什么内容……不好意思啊,女孩子们可能会不太好接受」
泷泽带着些许歉意,开始往下翻起账号的帖子。其中大多数帖子都附带照片。果然不出所料,几乎都是些大腿的特写、胸部的特写,或者是衣衫不整的露骨照片。明显是为了满足男性欲望而拍摄的照片接连出现着。
「好恶……真的不行,我看到这种的」
平时一向极少露出厌恶情绪的狮子原,此刻也明显地皱起了眉头,显然是从生理上无法接受。可能是针对那些充满了挑逗意味的自拍,也可能是对评论区里充斥着的猥亵言语,无论如何都是最为正常的反应。
「看起来像是个里账号,或者说,是常见的福利账号。可能是为了满足某种承认欲,也可能是为了寻求约会或是金钱交易……嘛,这类东西每天都有不少出现在流行趋势上,光是去想象都没什么意义」
「就是嘛,换作平时,我也是一看见这类账号就直接无视……但似乎是从上周开始,学校里某些圈子对这个账号的讨论突然开始活跃起来。问了一下原因……好像在说这个账号的中之人,极有可能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极有可能?是上传过穿着校服的照片吗?」
「倒没有那么直白的信息」
那又是怎么确定的呢。替我解答疑惑的是朔前辈。
「这个世界很可怕的。就算只是普通的风景照片,也能通过里面的道路标识、井盖、车道数量等细节推测出诸多线索,再加上雷阵雨、附近新建的公寓、施工中的信号灯之类的许多事物。只要有心,确定其具体位置和身份并不难」
如果是真的,那简直已经超越了「可怕」的范畴了吧。
「呋呋……刚查了下,还真有专门整理这类信息的网站呢」
操作着笔记本电脑的朔前辈,向我们解释了事情的经过。
那个账号原本只是偶尔发些日常的牢骚,语气十分毒舌且腹黑,经常用着不像是普通女子高生般的词汇抱怨朋友和老师,虽然因为十分接地气而小有名气,但此时粉丝数刚刚接近干人。
然而某天,在受到了『不过是些大叔的妄想罢了』和『就算是女人也肯定是丑女啦』这样的攻击时,中之人为了反击便上传了一张R15级别的自拍照,以此证明自己的确是现役女子高生。从那以后,中之人便开始定期发布类似的照片,知名度也开始一路飙升。
起初,上传的大多是胸部、腿部等局部照片(即使如此也已经很大胆了),但最近似乎也开始发布一些嘴巴以下的全身照片,甚至是只遮住了眼睛的照片。大概是为了防止暴露身份,中之人每次都用假发改变发色。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危险人物开始试图通过其日常生活得细节来锁定她的高中名和详细住址。
「原来如此……看起来日常生活的内容发得相当透明,不用等本人照片曝光也迟早会被先一步定位到。男女混合的学校、制服是西装外套、普通科的学校、位于东京二十三区之外、在有京王线特急列车停靠的大站附近………这些信息被曾经都出现在帖子里,但后来似乎都己经删除了」
「是的,现在已经看不到了。不过我们足球部里的一个人保存了截图,说的确是提到过我们学校的名字。那家伙还说,几乎可以确定网上已经有人在试图锁定个人信息了……可即便如此,其本人还是在一直持续挑衅反对者,愈演愈烈,事态已经升级到白热化的程度了」
「做这种事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呢——一个个的」
狮子原别开视线,小声嘟囔着「真是无聊死了」。我完全同意。
「泷泽,不会吧……」
「嗯?怎么了?」
「让我们在网络暴民找到这个人之前,去和她说『别再干这种无聊的事了』或者『太危险了,赶紧把帐号删了吧』之类的话,然后把这件事完美漂亮地解决掉……什么的——你不会是打算提这么荒谬无理的要求吧?」
「哦哦,没错就是这样!」
泷泽打了个响指,仿佛在说「恭喜你,都会抢答了!」。看来他完全没觉得这要求荒谬无理。
「根据我那还算广泛的信息网来看,这个传闻已经不再局限于学校里的少数圈子了……再这么放任下去,连老师都要知道了」
「恐怕是的」
「真要是等到身份被曝光了,那就不是简单的严厉警告能解决的了。不觉得她很可怜吗?」
「那也是她自作自受」
泷泽抬头望着天空,一副「你这也太冷漠了吧」的表情,而朔前辈则低声喃喃着「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这女生,搞不好会被退学……即便不被退学,如果她做的这些事在全校传开了的话,肯定也很难再待下去了,只能百分百转学了啊?」
「就算听说某个我不认识的人因为这件事被退学,我也不会同情什么……」
「倒是有这个可能性。可万一是和你认识的人呢。同一个社团的伙伴、邻里间的青梅竹马、偷偷暗恋的前辈之类的。如果这样的一个人突然从学校里消失了……换作是我肯定会挺难过的」
「……」
「所以为了不让这种事情发生,想尽可能地做到所有自己能做的事……这个想法,不能让古森你产生任何共鸣吗?」
区区泷泽,居然在这里讲起了人道主义。我明白这其实只不过是很普遍的道理但——
「……泷座,其实是个很不错的人啊?」
狮子原瞬间被感化了。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一丝一毫的戒心。
「没错,我人超好的啦!我可是把帮助遇到困难的女孩子看得比三餐还重要呢。特别是像这个女孩啊——看看这裙摆下玉润珠圆的无瑕美玉——如果帮了她一把,说不定会让我做点什么色色的事呢!」
「啊,原来只是个超烂渣男啊」
「玩笑玩笑,开玩笑的啦,对这种幼儿体型的女生兴奋起来什么的还是算了……啊,说起来——小真音啊。之前就一直就想说了,就算是平胸也太没警戒心了吧?内衣总露出来,你得注意点。当然啦,你不注意的话班里那帮混小子们可是超开心的!对吧——古森~对吧——?」
「抱歉,你还是去死吧」
狮子原紧紧揪着并未松开的衣领,护住自己的清白,用满含嫌弃的目光狠狠瞪向泷泽。然而后者却将其当作养分,「啊哈哈哈哈!」地放声大笑起来。求你了,要死的话自己一个人去死,别把我拖下水。
「那么那么,是否一致决定接受泷泽君的委托呢?」
朔前辈开始很有部长风范地进行表决,似乎一早就预料到会发展成这样。
「在事情闹大之前,我们先找到这个小麻烦精就好了吧」
「……你们尽管试试,但我感觉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们学校的学生人数超过一千人,光是女生的话也有五百人左右。
「嗯——不过啊不过,如果限定在二年级女生的话,我应该大致都认识。如果查查她的发帖历史,说不定能发现『可能就是那个女生!』」
狮子原一边翻着手机屏幕一边说道。「哦,真可靠呢」泷泽回应道。
「那,同年级的调查就交给小真音了。我经常和前辈搭讪……不是,打招呼。脸、名字、三围什么的我大概都熟悉,可以从这方面入手」
「了解。既然从去年开始就自称是JK,那应该不是一年级的……话说,这张照片几乎都露出大半张脸了。长得漂亮,身材又好,光是这样的条件已经能大大缩小范围了。啊——好像有点眼熟,但又不太确定……不清楚」
「如果真是神传生,那范围一下就缩小了,但『自称』的可能性更高吧……按照我的看法,应该是平时在班里很不起眼、可一旦脱了衣服就相当厉害的那种死正经女孩。隐藏巨乳的眼镜妹很可疑的」
「……那只是泷座的臆想吧」
狮子原白了泷泽一眼,但如果说这女生是为了发泄平日的郁愤才做出这种事,泷泽的推测也不算离谱。仔细一想,真正的候选人数量可能远远比五百人要少。
「看来『明面』上的调查,可以交给你们两个了」
「咔哒咔哒」朔前辈故意夸张地敲着键盘。
「那么就由我来潜入『严禁接触』的非法领域吧。呋呋呋呋」
快从中二病毕业啊。我无奈地想着。然而事实上,朔前辈的确有着不少的可疑人脉。不仅是借来就不还的将棋盘,活动室里的一大堆电脑和无线路由等设备,都是她声称着「免费得来的」一边抱来的。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非法气息。
前辈果然是个老江湖,蛇道还得由蛇走(译注:原文:海千山千,蛇の道は蛇。海千山千,形容人世故老练、老奸巨猾。蛇の道は蛇,指的是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无论如何,一个还算能干的调查小组还是顺利成立了。而与此同时,我成为了小组里那个最无用的不幸事实也被揭露了。
「长得漂亮、身材又好,而且是二年级或三年级的女生,吗……」
对我这种社交圈子相当贫瘠的人来说,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有舞滨了,但她偏偏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蠢事人。总之,先拿出手机浏览起那个账号,至少装出在努力工作的样子。
「…………」
突然,我的目光停留在一条毫不起眼的推文上。日期是上周五。
「○○○的新款古尔卡包好可爱♪明天要不要去看看呢~」
映入眼帘的店名,是一家就连我都知道的、位于新宿的店。
顺便一提,周六那天,我遇到了打扮得非常时髦前往新宿(推测)的舞滨。
引起我注意的只有这一点。因为号主第一天没有发帖,所以无法确定是否真的去了那家店。
「……不会的吧」
反正也没有其他事可做,于是我一直滑着屏幕,逐一查看上传的照片——尤其是那些能看出穿着什么衣服的照片。但我对女生和时尚的兴趣几乎为零,根本不记得同级生的私服是什么样。
——这些衣服,似乎一样又似乎不一样,也可能只是相似而已。
原以为永远找不到答案,然而不一会就有了结论。
有一张展示着刚买的某品牌包包的招牌。包本身我没有印象,但吸引了我注意的是一同拍到的一只交通卡包。放大照片,发现卡包表面有一只卡通小动物,看起来像是自制的刺绣图案。
「…………」
「怎么了,蝙蝠君?」
「狮子原……这个,你知道这是什么动物吗?」
「嗯嗯……啊啊,这不是豚鼠嘛。好可爱喔——这小家伙。听说当宠物的话比仓鼠还更亲近人呢」
没错。那家伙也曾说过自己养了这种宠物。
「我去下洗手间」
我自言自语地嘟囔着,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离开了活动室。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走到走廊上的我没有去厕所,而是停在了楼梯一半的缓步台上,叹了口气。当然,现在还没有任何事情被确认。如果这一切都是我的妄想,那再好不过。
「偏偏就是这种时候啊」
应当时刻准备应对最坏的情况。也就是说,犯人(?)有可能是舞滨。
之所以没有告诉其他成员,是考虑到了舞滨的隐私。因为想起了她曾经说过的『太羞耻了所以希望能替我保密』——虽然说的应该并不是这个里账号的事。
「不是要去洗手间吗——?」
回头一看,狮子原微微歪着脑袋站在那里。
「啊啊,没……」
「开玩笑啦——看到你一脸凝重就追过来了,bingo了?」
看来我的表情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容易被看穿。
「难道说……这个小麻烦精,是我也认识的身边的熟人?」
「…………」
我沉默不语,也等于是给出了答案。狮子原在这种奇怪的时候反而非常敏锐。
「我好像已经猜到是谁了」
「还不能确定,所以我要亲自去确认一下」
「那我陪你一起去,可以吧?」
我还以为她会说把事情告诉朔前辈比较好呢。
就算跟她说「我一个人就够了」,她看起来也不会就此罢休。看来她和我一样,被某种使命感驱使着。
「话只说一次,其实我现在很感激蝙蝠君当时对我说的那些『自视了不起的臭女人』还有『存在本身已经冷场了』之类的话」
「现在站在客观角度一听,简直是不可理喻的暴言啊」
「做着傻事的时候,能有一个站出来指出『你错了』的人,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所以我也想换个立场,问问她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
这是她想作为一个好的朋友的态度表明。明明选择对令人不快的事情视而不见、过些平凡的生活会简单许多。狮子原却没有选择那条路。这样的她,显然比我强大得多。
我对她这般高洁的精神心生敬意。
来到操场时,正好是田径部在跑道附近练习的时候。
「不好意思,你知道二年级的舞滨碧依在哪里吗?」
我向一个手持着秒表、看起来像是新生的女生问道。
「舞滨前辈吗?在那边哦——」
没有对穿着校服的我们感到任何疑惑,还很热心地指引我们。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们在草坪区发现了正做着伸展运动的舞滨。身着T恤、短裤和紧身裤袜。得益于她的好身材,一身训练服也显得尤为合适。
还没来得及搭腔,对方似乎已经注意到了我们,带着一脸疑惑走了过来。
「来这种地方有何贵干呀——?」
依然如往常一样温和近人,完全不像是那种会在社交媒体上与人展开激烈骂战的人。
「狮子原同学也在,是在开展文艺部的活动吗?」
「嘛,算是吧。现在可以稍微借一步说话吗?」
「诶?啊,嗯,倒不是不可以……会很快结束吗?」
大概是如果聊很久的话,她想换一下衣服的意思。
「这就取决于你怎么回答了」
「唉……………………」
说着,舞滨把视线转向了我的同伴——几分钟前还在信誓旦旦地表明态度、现在却将大半个身子躲在我身后的狮子原。看着她那副不安的样子,舞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可以告诉我,大概是些什么事情吗?」
她依旧满面笑容。的确是在笑,但这笑容和平时的舞滨所表现出来的完全不同。
那副表情,仿佛是在隐藏什么,令我感到一种十分压抑的氛围。
──果然,不好的预感总是会应验。
「大概是关于,你那种不可告人的压力排解方式」
我放弃般地告诉她。「原来如此」舞滨依然面带笑容,点了点头。
「看来会聊很久呢」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借口。
但我之所以会认为『自己一个人也足够应付』,并不是因为过于自信自己的能力。我是想,对象如果是舞滨的话,劝说应该是行得通的。只要好好谈谈,她肯定会认识到的吧。内心的某个角落里多少还是抱有这样的期待的。
「──总之,不过是种消遣和解压方式。仅此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我真想召开记者道歉会。自己对事情的预估实在是太乐观了。
「所以,这个话题可以到此为止吗?我没有给任何人带来麻烦,有任何得失也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也根本轮不到别人来评头论足吧」
「可、可是啊,小碧依,这样做真的很危险啊——一旦真出了什么事可就太迟了……」
「抱歉,狮子原同学,我已经请你不要再说了吧。你这样让我很困扰」
「啊,呜呜……」
狮子原不安地磨蹭着短裙与过膝袜之间露出的大腿内侧。如果她长了尾巴的话,估计早就卷起来夹在两腿之间了。我能看出她完全畏缩了。
而另一边,坐在我们对面的舞滨则一脸悠然自得地喝着她的咖啡欧蕾。
与换上了制服的舞滨来到的,是一家因提供分量十足的轻食而闻名的连锁咖啡店。店内客人不多,气氛十分悠闲。然而,在这个靠窗的桌位,正迎接着一场不为人知的修罗场——我和狮子原正与终极大boss一般的对手对峙着。
没有任何质问的过程可言,舞滨很干脆地承认了那个账号就是自己的。但真正的地狱从这时才开始。
「这是个人自由」「与你们无关吧」「少来管我」「要揭发随你们的便」
我们受到了这样固执异常的反驳。即便措辞依旧彬彬有礼,但中心思想和上述几句没什么区别。
平日里那副优等生形象的她仿佛消失了一般。以感情为矛、以理论作盾的舞滨,可能是这个世界上距离『对话』这一概念最远的人。
最合适的形容,大概是『正值叛逆期的任性女儿』。
「……蝙蝠君,换你上场」
仍然蜷缩成一团的狮子原,正用吸管一点一点地将已经塌掉了的奶油苏打吸起来。真抱歉,让你做了不擅长的事。作为赔礼,这杯560元(含税)的饮品算我的了。我在心里默默道着歉时——
「先说好了……古森君可别也来对我感情用事地说教哦?」
舞滨露出一丝阴暗的微笑,肘部撑在桌上,双手托起下巴。
「放心吧,我也不喜欢说教」
「那就好」
哪里好了。我压抑住一声叹息,喝了一口冰咖啡。
──到底是谁在感情用事啊?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么幼稚的人。
虽然想就这么把她撂下,但这次我还是忍住了。只是单纯因为我好奇。
「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开这么一个账号吗?」
「咕噜咕噜!」一旁突然传来饮料起泡的声音。我瞥了一眼,看到叼着吸管的狮子原正用怀疑的眼神看向我,似乎在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温柔?」甚至还有「对我那会可没这么温柔吧?」。不是,这当然得区别处理了。
「最开始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吧。匿名的社交媒体任谁不都是这样的吗?」
舞滨一副「除此之外还能因为什么」的样子。如果仅仅是把现实生活中难以言说的牢骚当作备忘录写下来,我倒也不至于去阻止。
「如果随便一个女子高生都经常会收到完全陌生的男人发来的『想和你做』或者『想被夹住』这种末日般的回复,那日本真的离灭亡不远了」
「诶,果然还是说教大叔吗?」
「只是自言自语罢了」
「那就好——吗,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心灵的自我疗愈吧。少女可是会有很多很多烦恼的哦」
「唉——」
「好了,现在提问时间到!」
舞滨突然立起食指,化身为电视猜谜节目的主持人。
「我们学校有文化部、体育部和回家部等等这么多的社团。在这么丰富的选项中,我选择了加入田径部……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喜欢跑步,之类的?」
「噗噗,错啦。明明期待古森君能答对的呢,真遗憾」
「对我的期待未免太高了吧」
「正确答案是……因为田径是对『人鱼』来说最为遥远的运动」
「对『人鱼』来说,最遥远?」
不经意间,一个曾经无关紧要的对话浮现在我脑海中,并逐渐种下一颗不安的种子。
──我喜欢不么像人鱼的舞滨,喜欢不被人鱼的形象所束缚着的舞滨。
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有了个不得了的误会?
「只要稍微表现得像人鱼一点,就一定会有人来挖苦。『毕竟是神传,表现得好是自然』又或是『能拿下主力位置是理所应当的』什么的。而相反,如果表现不好,反过来又会被说偷懒或者不认真。无论怎么做,总会被人找茬」
「很好笑吧」虽然这么说着,舞滨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都高中生了,还会有人公然说出那种歧视性发言吗……」
「的确不多见。不过……古森君,你注意到了吗?自己刚才说的是『公然』」
「…………」
「人嘛,随着年纪增长都会变得聪明。初中时期经常嚼舌根的那些人,到了高中也会变得相对安静。并不是变得理智了,单纯是因为学会了避免冲突。只是不想被指责罢了。所以只要是在不会被指责的地方,在不会被攻击的安全区,他们依旧可以变得无法想象地肮脏。女生的话对此应该特别有体会吧」
狮子原呼吸有些急促了起来,别过了脸。我能理解。她应该是有类似的经历,甚至不愿回忆起来。我自己也或多或少有过一些类似的感受。只是大概——不,是肯定,肯定和她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隔阂。
「所以,我就想提前扼杀掉那些可能会被指责的苗头。要脑袋聪明、长得漂亮、性格温和、还要有不炫耀这些优点的谦逊。不能对有困难的人置之不理,要做一个完美的人」
实际上,大多数人对她抱有的印象也差不多如此。
「只要让大家觉得『啊,原来她天生就是这样一个人,根本无可挑剔』,那我的生活就能够平静下来了吧……可最终,我明白了。到头来,无论我逃得有多远,都是无法逃掉的。只要我还是我。只要我还拥有着这样的一副身体」
「叮」玻璃杯中的冰块发出轻微的声响。我和狮子原都缄默不语。
宛如诅咒一搬的话语,竟从并非他人的舞滨口中吐出。
受震惊到这种程度,大概是因为我有先入为主的观念。以为只有她,是不会将自己神传生这一身份当作负担的。
「那些会说『长得可爱才占了便宜』或者『长得好看人生就是简单模式』之类的乖僻话的女人,不在少数。其实如果被说了是这种话,并不会感到生气,毕竟现实中的确占到了便宜。甚至还会沉浸在『对方生为丑女真可怜呢』的优越感之中」
「可是啊」,舞滨用更为坚定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的情况不仅仅是这样而已。你知道,他们背地里都是怎么说我的吗?」
别说了。只有这个我真的不想听。
「他们说我『因为是人鱼才占了便宜』『生为人鱼人生就是简单模式』。可我从来没有因此得到过什么好处……渐渐地,他们还会说『人鱼嘛,学习好是理所当然的,必须对人亲切,不开心的事也应该忍耐,即使成为被攻击的对象,被伤害了也不要放在心上』。自从知道自己是这副身体开始,一直以来,大家,就是这样对待我的」
「呐,舞滨……」
我忍不住插嘴,可接下来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辛苦了这么久真的累坏了吧。说这些话的人只是少数,不用管他们。大家其实并没有那么看你——这些表面上的安慰话语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舞滨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没事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是想说如果在意这些就没完没了了吧?嘛,的确如此。可是,当我想到这种情况还要持续多久时,就会发现,只要我还是神传生,这种情况就会一直持续着。未来还有十年?十五年?这时间,真的太长了。所以我便决定换个思路」
「……心灵的,自我疗愈?」
「对对。我平时总是能保持笑眯眯的理由……想知道吗?因为我在心里想着『这些人全部都是傻子啊』『轻易就被我骗过了呢』,打心底看不起他们呢」
「然后就开始运营起了『超烂伪善者酱』,吗」
「答案正确。嘛,最开始只是发发牢骚而已……没想到居然能有意外的收获。稍微脱一点就能钓到一大堆单纯的傻男人,真是吓了我一跳」
「被众星捧月,开心吗?」
「非常开心。现实生活里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做得到的嘛」
通过这样嘲笑着这个世界的一切,她才得以维持精神上的平静。
「我有自己很卑鄙的自觉。就算因此走向毁灭,那也是我自食恶果。所以……只要能温柔地见证着我,这样就可以了哦」
舞滨以一个看似很真实的微笑作了结论。事情基本上已经明了。
在一旁显得坐立不安的狮子原,目光盯着已经空了的玻璃杯。恍然间怀念起晴朗天空的我把视线投向窗外。可惜,外面阴云密布。
──泷泽,抱歉了。
虽然违背了你的请求,但此刻,我开始考虑起了「或许尊重她的意愿也不错」。
对于那些不求救赎、一心扑向自毁的求死之人,我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话语。这也是我与狮子原、冰上老师这些人最根本的不同之处。
「看来你理解了呢」
舞滨像是赢下了一场辩论赛般深深地叹了口气,。
「啊~啊,要是我也能生为普通的女孩子,生活就会轻松很多了啊」
这台词也不知是胜利的感慨,抑或仅仅是泄气的嘟囔。大概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普通,吗」
不经意间,我笑了出来。『普通的女孩子』算什么啊。
在我看来,舞滨已经是个足够漂亮且温柔的普通女子高生了。狮子原尽管有些残念,但我觉得她也是个普通的女子高生。至于朔前辈恐怕也……不,不行啊。她完全是个特例,根本不能拿来作比较。甚至她算不算是个女子高生都很难说。
我闭上眼,自顾自沉浸在了称不上思考的沉默中。
「古森君现在正在想些什么……让我来猜猜看吧?」
舞滨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本以为她早已离开了,没想到她依然坐在对面,手边的咖啡欧蕾还有一半左右,但她的目的似乎不是喝完它。
「你刚刚,在想斋院前辈吧」
双眸中充满了自信,仿佛在宣告着「现在轮到我来质问你了」。
「你怎么知道?」
「当然知道了。你总是、无论何时一直都是这样子,每次开口不是『朔前辈怎么怎么了』、就是『朔前辈会如何如何』。自己没意识到吗?」
「我也没有说那么……」
……多次吧。恐怕我没有办法这样斩钉截铁地否认。
也不知是责难还是焦躁,舞滨那刺人的目光直直盯着我。她为何会如此,我并不清楚,但大概能推测出朔前辈是导火索。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那个人那样坚强的」
她用力挤出的声音中充满了并非怒气的逼人寒气。
「你在说什么?」
「你肯定是这样想的吧。若是斋院前辈的话绝不会像我这样犹豫不决地烦恼,也不会沉浸在网络世界里逞强」
「那个啊………………我想,舞滨你可能是误会了──」
「真的很厉害呢,那个人。『我可是魅魔』『我当然很特别』『我和普通人可不一样』,她能这样堂堂正正地展示自己。可她的确那么漂亮,像模特一样啊?大家都捧着她,她也理所当然地接受着这一切。『我很厉害吧』,能这样自信满满地炫耀自己,已经成了她的个人特色了……这种事情,别人怎么可能做得到?」
「……」
「太狡猾了。太犯规了。不是应该不引人注目地平静生活下去吗,正常来说……」
她滔滔不绝着,总结下来,就是对朔前辈那样的存在和生活方式感到羡慕的自言自语。我的反应只能是不由自主地摇着头,并不只是针对舞滨,而是对所有人。她对朔前辈什么都不知道,所有人,没有任何人知道。
「啊啊,又来了。就是这样,每次都露出那副『你什么都不懂』的表情呢」
她发泄愤懑的目标,最后还是落到了我头上。也算是个明智的选择。把并不在现场的人牵扯进来总是不太好。
「你还真是憋了不少苦闷啊」
「嗯。我觉得你真是给自己找到了个不错的位置呢。虽是普通人,却因为被人叫成『蝙蝠』而出了名,站在斋院前辈旁边,真的能营造出一种特别的感觉。其他家伙都不了解她,只有你自己才真正理解她……总是那样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沉浸在那种优越感中呢。你对神传生了解得那么详细,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吧,只是为了炫耀自己的知识量——」
「喂,小碧依」
瞬间,桌子被「啪」地拍响,身旁的少女猛地站了起来。
「蝙蝠君才不是……诶?」
照这样下去她似乎会说出什么——十有八九,是想代替我说些什么,于是我举起了右手制止住了狮子原。没关系,让她说吧。
「我啊,真是讨厌极了。我在这个世界最讨厌的,就是像古森君你这种、站在有利位置、享尽了好处的人。所以……希望这一次之后就算了吧」
她没有明确说,但这话大概意思就是希望我从此不要再和她扯上任何关系吧。虽然觉得有点遗憾,但既然对方讨厌我,也没什么办法。
只是,坦白来说我还是挺喜欢她的。
「那最后,我只想说这一点」
因此,这话算是出于善意。
就在我拼命在内心说服自己时,我意识到,这已经是某种即将失控的信号。
「你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吧,你的言行充满了矛盾」
「……哈?」
可即便如此,本能还是战胜了理智。
「如果你真的从心底里瞧不起那些人,那即便是受到他们的奉承也是不可能让你感到开心的。你一边装出一副轻蔑的样子,认为他们是些单纯的人,是些愚蠢的人,其实你内心深处却渴望着得到这些单纯而又愚蠢的人的认可与接受」
这种只受感情驱使的状况,通常被称为什么呢。
「你并不是,真的对自己是人鱼这件事感到不满,而是讨厌这个不接受你是人鱼这个事实的世界。作为人鱼的你,渴望着他们能理解,能接受这样的你。可如果你一直逃避这个本质……」
事已至此,我已经知道了答案,但内心某个部分却在拒绝着承认这一点。
「那么你终其一生也无法获得幸福。即使有一天你不再是神传生,即使所有知道你曾经是神传生的人都消失了,你依旧会无法逃离。无法逃离你自己」
回过神来,所有的话都已经倾泻而出。然而即使全部吐露了出来,压抑在我内心深处的情感也没有丝毫减轻。
周围的空气仿佛冻结了一般。无论是茶色眼眸因恐惧而颤动着的狮子原,还是面如死灰般凝滞的舞滨都未曾料到,我是会用愤怒去回应愤怒的性格。连我自己都没有预想到,所以这多半算是意外。话虽如此,既然伤害了他人,就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我已经做好了承受惩罚的准备。
「……你是不会明白的」
然而,既没有巴掌也没有拳头落下来。舞滨伸手捉起了自己那份账单。
「生于普通世界的古森君,是一辈子也不可能明白我这种人的感受的……」
她嘴里念着我的名字,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大步流星地径直离去了。
虽然不过是一次侥幸的回击,然而她在离去时留下的这句虚弱的话语,却精准地贯穿了我的要害。
「……不可能明白的,吧」
受到比挨打来得更严重的伤害的我,再次意识到,说教这种事真的不是我该做的。
这之后,我以着贫乏的毅力将冰块完全融化了的冰咖啡一饮而尽,并按照预定计划那样付了包括狮子原那一份的账单,离开了咖啡馆。
「对不起啊,蝙蝠君,对不起……」
「没事,一杯奶油苏打而已」
「不是,才不是那个啦……!」
在走出店铺的人行道上,狮子原毫不顾忌周围的目光,止不住地呜咽着。我还以为她那副闷闷不乐的表情是我那不合时宜的情绪化举动让她感到不快了呢。
「都怪我太软弱了。总是不够果断,一直以来,所有的事……」
「你是指什么?」
「没能告诉她『蝙蝠君才不是那样的人』」
「…………」
「如果说出来的话,或许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或许蝙蝠君也就不会有那么糟糕的感受了。或许也就不会和小碧依吵架了。对不起,对不起……」
面对着这位明明没有哭的必要,却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遍地道着歉的女孩,我完全不知所措,或许这正是我之为我的缘故吧。只是总感觉,这副低着脑袋消沉的模样实在是不适合她。
「没事啦,这样也好」
这可能是我第一次,为自己只能说出这种话而感到羞愧。
和狮子原在校外道别后,我独自一人回到了文艺部活动室。
「先回去了吗……」
朔前辈和泷泽都不见了踪影。黄昏渐临,天色变得微暗,带来一种莫名的舒适感,我没有开灯,在这一片寂静之中随意坐了下来,把身体靠在椅背上,毫无意义地仰望着被剥夺了存在意义的荧光灯。
并不是回来拿遗落物品的。只是没有想要回家的心情,一边思考事情一边走着,不知不觉间脚步便把自己引向了这里。
反复思索的内容是——为什么古森翼会在那时会如此激动。
由于朔前辈的名字被提起而感到愤慨——这种解释过于表面化,而且我觉得无论怎么看,这更像是舞滨的地雷。毕竟,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平时在这种情况下我大多都会只会想着「这家伙完全不懂呢——」然后就这样一笑置之。
所以这一次,大概并不是因为别的某人,而是源于我自身的情感波动。
「……好累」
我无力地弯下腰,把脸贴在桌子上,尽情享受着冰凉的触感。不知为何,最近总是不由自主地思考一些不愿意思考的事情。明明不该是这样的。明明以前感觉更加轻松自在的。
以前,朔前辈这个怪人整天都沉迷于自由自在的儿戏里,我这个有常识的人被她耍得团团转。原本就只有这么一个简单明了的关系。可不知从何时开始,朔前辈变得不再一味地玩乐,而我也不得不面对自己其实并不是个有常识的人的事实。
──说起来,我为什么会加入这个社团来着?
连思考都变得厌倦了,只好闭上了眼睛,却并没有受到睡意的侵袭。
朔前辈被诊断认定为神传生是在初二的时候。
而当时我还是同一所初中的初一学生,那个时候——现在冷静下来回想无疑是我人生中最大的黑历史——我怀着尊敬和亲近的情感称她为『朔姐姐』。
我们从幼儿园就相识,彼此也经常出入对方家中,所以这种亲近的情感并无奇怪之处。而我的重症程度之所以如此之高,在于『尊敬』。
没错,当时的我对朔前辈怀有一种真挚的憧憬,甚至觉得她很酷。
毕竟,无论是什么类型的游戏她都能游刃有余(与她对战我几乎从未赢过),对战争和兵器的历史也颇有研究,也能自如地演奏一些奇怪的乐器,还能做出本格派的美味拉面,甚至精通遇险时的求生技能。
最无法忘怀的是,我在被高年级学生欺负时,她突然现身并将他们全部击退,那飒爽的英姿在我眼中简直熠熠生辉,让我在幼小的心灵中一直将她视作英雄。
——嘛,如果要揭开真相的话,她的形象就没那么光彩了。
朔前辈在游戏中毫不留情,有着哪怕对新手也会使用必胜套路的性格。她的大部分知识和技能都来源于二次元,并没有什么深度。而至于那些跑来欺负我的高年级学生,实际上是因为朔前辈通过某些灰色赌博手段从他们那里赢走了物品(不是金钱)。他们不敢直接向她报复,便转而把我当作出气筒来泄愤。所以这一切不过是她自己引发的火,再自己扑灭罢了。
这个真相我是许多年后才发现的。彼时那个还没像现在这样世故、眼神澄澈如活鱼般的少年时代的我,被彻底欺骗、心甘情愿地沉沦在朔前辈那虚假的光辉形象之中,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羞耻的……大概吧。
朔前辈本就是一个会给人与凡人相去甚远、充满了『特别感』的人。即使得知她是神传生,甚至被告知她拥有了『魅魔』这样富有轰动性的异名,也并未在我内心引发什么剧烈变化。
——我坚信,其他人肯定也和我是一样的。
当时如此深信不疑着的我,与年龄相符的视野明显还过于狭窄。
然而,不久后我便感受到了违和感。有一次,同班的女生突然问我。
「古森君你,跟那个魅魔前辈关系很好吧。莫不是……被她做了什么?」
她一脸认真地问着,而说实话,我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细细推敲起来,她显然是误解了我对朔前辈抱有爱慕的感情——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无论现在还是过去,都可以将其归类为『常有的事』——然而,她还似乎在怀疑我是因为受到魅魔的魅惑能力的影响所致。
嘛,类似的怀疑最近也被泷泽提起过。可能是因为我那时像个虔诚的信徒一样,动不动就被人看到跟在她身后喊着『朔姐姐』,以至于让别人觉得烦不胜烦,甚至担心起我的精神状态。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可以有许多种理解方式。
但是,当时还很纯真的我,却觉得自己对朔前辈的敬仰被他人暗中否定了。结果,我对那个原本关系不错的女同学产生了反感,逐渐与她疏远了。
我必须澄清一点,她并不是个缺乏分寸感的人,甚至以初中一年级的年纪而言,她算得上是相当聪明的。可即便是这样一个人,神传生这个身份也让她不得不戴上有色眼镜看待起朔前辈。并无自觉的恶意迅速蔓延开来,渐渐侵蚀了日常生活。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少数派。或许我内心深处是想抗拒这样的现实的吧。
——那么就,只有我一人,绝对不弄错便好。
即便不被那些无聊的家伙所理解,只要我能够正确理解就好。是神传生还是别的什么都无所谓,她的本质并不曾改变。不知是出于某种拒接分享的情绪,还是单纯出于占有欲,我过去正是依靠这样的想法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保持着自我,殊不知早已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现在想来,会打心底里觉得那时的我真是愚蠢至极。
虽然表面看上去没有变化,但朔前辈其实也在悄然改变着。
我猜,她或许也曾遭受过言语上的暴力,经历过不能用玩笑一言蔽之的恶意骚扰。这些并非不存在。只是由于她那样的性格,从不会将阴暗的部分展露在外。可喜可贺的是,我再一次被蒙在鼓里,反而觉得一切都无忧无虑地安心度日。
因此,在有媒体报道『以神传生为目标的跟踪狂』的数量急剧上升,甚至已经成为一种社会问题的时候,我也完全没有放在心上,觉得那是离自己很遥远的事情。更是做梦也不曾想到,自己身边的人正在深受其害并因此困扰着。
于是——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一个如天气预报所报道的下着雪的冬日天空下,放学路上的我和朔前辈在刺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地行走着。那时朔前辈是初中三年级生,正在准备升入内部高中部的考试。「考试没问题吧?」「轻轻松松」等等,我们进行着这些无关紧要的对话。本就是无关紧要的。因为来年我也会像她一样参加考试,顺利升入高中部,仅此而已。
就在那条与往常无异的回家路上,就在那个与往常无异的商业街拱廊下。
「你好啊,魅魔朔夜酱」
一个男人边说着边朝我们走来,给我的感觉像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大学生。他把兜帽拉得很低,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我并不认识这个人,但就在他带着微笑的面孔映入我眼帘的瞬间,朔前辈的嘴唇因并非寒冷的愤怒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她情绪很是激动,直接冲到了男人面前。
「请你离开」「这样让我很困扰」「适可而止,别再纠缠我了」「我要报警了」
她以坚定的态度讲出了这些话。气势咄咄逼人,我不禁疑惑发生了什么。然而,那个男人依然嬉皮笑脸地说着「好过分啊」还有「我写的信,你看了吗?」之类的,语气十分轻浮,仿佛只是因为能和朔前辈说上几句话就已经心满意足。
——报警?这是什么情况,听起来可真吓人。
两人的对话持续了一会儿,却始终没有快要谈妥结束的迹象。好冷,好想快点回家,我感到了厌倦。朔前辈肯定也有同样的想法。而且目前她似乎已经失去了冷静。
「那个……可以打扰一下吗?」
我毫无警戒地介入了两人之间,却被朔前辈异常焦急地制止「别过来!」「没事的!」。她的反应并不正常,甚至有些恐慌,但我完全搞不明白其中的原因。这里可是人来人往的商店街,即使那男人是在粗鲁地搭讪,也不太可能动用暴力。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向周围的大人们求助就好了。
随后,对于这个处在善意和常识的保护壳里的我来说根本无法想象得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男人的右手里藏着一把开了刃的尖刀,在下一个瞬间,居然丝毫不顾忌这里是熙熙攘攘的街头与周围的目光,直接从怀中捅出了凶刃。然而,这一切都真实发生了。在仿佛一切都突然变慢了的世界里,我唯一明白的就是,那刀尖对准的并不是我。
从兜帽下露出的凶光,直勾勾地盯着我最重要的人。
只是,他的计划并未得逞——因为刀子刺中的,是我的下腹部。
嘛,毕竟他的目标是朔前辈,也只有可能是我挡在了她的前面,这是唯一的解释。然而,我对那一刻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唯一得到的教训就是,那种经典的『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的情节,在被刺伤的情况下并不适用。我清楚地记得在救护车上的时候,疼得差点死掉。
从手术的麻醉中醒来后,我听到了许多事。
由于是光天化日下的袭击,犯人很快就被逮捕了。
原来那人早就开始跟踪朔前辈了,尽管之前已经被警察找过谈话,但却没能阻止这场行凶。警方高级官员的大叔还亲自来病房向我道歉。我都能想象出,妈妈在背后对他们进行了怎样歇斯底里的激烈斥责。毕竟,我很了解妈妈的这种性格。
她似乎还将愤怒的矛头转向了朔前辈,但那无论怎么想都是迁怒。朔前辈并没有任何过错。反而是躺在病床上的我,日复一日地后悔着自己没能发现她所背负的烦恼。
「差几毫米你就过三途川了,平时行善积德果然是有用的啊~」
护士姐姐这样开着不合时宜的玩笑,但我却无法感受到任何实感。
只是,伤口很深,的确是事实。住院时间比预想的要长。比起时不时便隐隐作痛的伤口,或是像浆糊一样难以下咽的食物,无聊才是最让我难受的大敌。朋友们的探望让我很是感激,但在他们之中,我并没有看见那个我最想见到的人的身影。
「朔姐姐,怎么样了?」
无论问谁,都没有得到像样的答案。
——她一定,很自责吧。
不可能不自责的吧。所以我想着,出院后一定要第一时间去向她道歉。
只消简单的一句「对不起,是我没能察觉到」。
这样一来一切就能顺利恢复如初了吧。
然而,现实却并非如此。
冬天即将结束的时候,当我久违地回到学校时,发现朔前辈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并不是因为她升入了高中部。那时我才第一次得知,她报考了外部的高中。
而这也是我第一次听到,在被逮捕后,刺伤我的犯人在审讯中反复供述着「那个魅魔女诱惑了我」「行凶的那个时候,是她操控了我的心神」。
虽然并没有引起大规模的关注,但这起事件,连同『某初中二年级男生被刺重伤』的新闻,还是在各大媒体的报道中出现了。
当然了,他的说法不仅毫无逻辑,甚至在物理上也是没有任何可能实现的。这番供述并未对之后的审判产生影响,最终他也因谋杀未遂被判处服刑。
然而,真正棘手的是,在当时的社会风气中,『被跟踪的神传生是否也存在问题?』这种偏激歧视的少数派论调(主要是在SNS上)占据了相当的舆论空间。即便是初中生,只要有一部智能手机,也能轻易接触到这种思想。
──接近斋院朔夜这样的魅魔,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无凭无据的流言蜚语,在学校这个狭小的牢笼中蔓延开来只需要一瞬间。最终失去了容身之处的朔前辈,即便没有被直接驱逐,也不得不选择自己主动离开。
在这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才了解到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时,我不禁愕然。
——这种事情,是真的能被容许吗?
积极地做了什么或者没做什么,都无关紧要了。不论是没有出面为她辩护的人、被谣言冲击后随波逐流的人,还是没有劝阻的人、也无论大人还是孩子,我觉得他们全部都是同罪。
他们到底都在做些什么?他们到底都在想些什么?所有的人,每一个人。
对所有一切都无法信任了的我无能为力,只能陷入深深的抑郁,选择把自己关在家里闭门不出。
其实,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去见朔前辈,但我实在没有脸去面对她,甚至害怕万一在外面偶遇到她。所以,我开始拒绝外出。
在窗帘紧闭的房间里,将一天里的大半时间都用来凝视着黑暗度过。
敌人太强大了什么的,不过是借口罢了。更主要的原因,是我太过渺小。最终,在家人的劝说下,我不到一个月就又重新回到了学校,和以前的朋友们相处又变得好了起来(表面上),轻而易举地重新过上了和原来无二的日常生活。
因为,一切都没有改变。看着这即使朔前辈消失了也依然如常运转着的世界,我一瞬间几乎要被愤怒所吞噬。但很快我便意识到,自己犯了又一个巨大的错误。
——光是我一个人理解,是远远不够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永远意识不到这一点。要让所有人都理解,这是不可能做到的。
无法实现的梦想会像诅咒一般予人痛苦。背负着它的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获得幸福。
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想要做些什么,于是开始一心扑在查找关于神传生和与之对应的幻想生物的资料上,日复一日地像着了魔一般不断增加着自己的知识量。我明白这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若不是因为她,我从未想要去了解魅魔。应该说根本不会对这些产生任何兴趣。
就这样,又一个冬天悄然来临的时候。
我向父母表达了我想要逃离令人不适的北白线学园、报考附近的武藏台学院的意愿。不出所料,妈妈对此反应强烈,随之而来的就是因她说的一句话(拐弯抹角地指责朔前辈)而爆发的激烈争吵。母子关系就此陷入了冷淡,至少在我心中,时至今日仍然存在着不和。
幸好,爸爸尊重了我的意愿,因此我无需特意去说服反对我的人,便得以顺利进入我所希望的学校。嘛,当时的我并不知道母亲反对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我放弃了内部升学的权利,而是我希望进入的这所武藏台学院里所潜藏着的一个事实。
「二年级的魅魔前辈,你见到了嘛?」「真的是个超级美人啊!」「我啊,还得到了她的亲笔签名了呢!」
入学典礼当天,听到男生之间这样的对话的瞬间,我的心脏差点停止了跳动。
我没有拍纪念照,胸章上的花也没来得及摘掉,便开始在校园中四处寻找起那个已经一年多未见的她的身影。
那句话一直没能说出口,因此觉得这次终于可以有机会了。
只消简单的一句「对不起」,结束这一切吧。我已经不奢望能够和她再有什么牵扯了。
在教学楼转了一大圈也没能找到,接着在特别教学楼里按顺序找了一遍,却依然无果。
最终,我来到了三楼最深处的文艺部活动室。累得气喘吁吁的我,抱着半放弃的心态打开了门,于那里面的是——
据说被自己鼾声吵醒,是大叔才会有的现象。
「唔唔………………好难闻…………好难受…………头好痛…………噗哈!?」
我被自己的梦话和沉重的呻吟声吵得一下惊醒了。
趴在桌上睡着,简直是自作自受,拿来当枕头的胳膊已被压得麻木刺痛,从颈椎到尾椎都僵硬酸痛着,浑身传来一阵仿佛根本没睡过似的疲惫感。
光是这些已经算是足够糟糕的睡眠了,而在这种情况之下,「噗呲——噗呲——」如同劣质的口技表演般的声音不间断地响个不听,夹杂着一股对健康有害的刺鼻怪味充斥着鼻腔。若是将这种的称之为最差的醒来方式,应该再无能出其右的了。
『啊啦,Good morning,翼君』
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原因只要回过头看到她的样子便显而易见。
只见朔前辈坐在活动室的窗边,戴着透明护目镜和防毒面罩,制服外套着连体工作服,手套也没忘了带上。至于如此全副武装的理由,则是她手中的那支金属制的工具——看上去像是一支圆珠笔,但实际上是喷涂漆料的喷绘笔。
在她面前,一个用硬纸板拼接而成的小型喷绘工作台上,一些细小的模型零件用专用夹子夹起来,整齐地排列在支架上,构成了一副甚是有趣的光景——
「在干什么啊你!」
『还能干什么啊,这是透明零件,当然要先喷上防止透光的灰色底漆……』
「噗呲——噗呲——」我悲愤的叫喊被朔前辈完全无视,再次挥舞起手中的喷绘笔。
「喂,快住手,别喷了!别再危害我的健康了!」
『真夸张呢——。我不是都把窗户打开了,还开了桌面排气扇嘛?』
「明明自己还戴着防毒面具!?」
『我这是在眼前操作嘛,你离我有点距离呢吧?』
「从这距离都能闻到稀释剂的味道啊!」
『唉~?不可能的吧。风向我都调好了啊……啊』
「咔哒」——就在那一瞬间,某个开关被按下了,传来嗡嗡的运转声。
「抱歉,风扇,好像没开」
「难怪了啊!」
亲爱的小伙伴们,真的千万不要模仿这种危险行为。
『哎呀——这还真是会经常发生的典型安全隐患啊。带上护目镜和防毒面罩后,自己既闻不到气味也感觉不到风向,结果就会不小心连累到旁人……』
「一开始就不该在旁边有人在的地方做这种事吧!」
『没办法嘛,突然就很想把暗影狐涂成金色了嘛』
「涂成金色哪还有『暗影』的要素了啊!你是要把它变成普通的狐狸吗!」
我有气无力地吐槽着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因缺氧和喉咙的刺痛而喘息不已,而朔前辈却愉悦地耸了耸肩。虽然看不见她的嘴,但可以确定她是在笑。
『这种感觉,有几年没体会过了呢』
「哈啊?」
『翼君你,初中以前,不是一直都不对我用敬语的吗?』
「……是这样来着吗?」
『是的哦。虽然现在已经习惯了,但一开始还是有点小失落呢』
「只是出于最低限度的礼貌,没有别的意思」
总有种梦在被迫继续着的错觉。
窗外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刚刚,好像做了一场无比漫长的梦。
似乎是在最美好的地方戛然而止了,又仿佛停在那个地方才是最完美的结局。
虽说浅眠容易导致做梦,但此刻的眼前人才是梦的更大成因。
「莫非……在我睡着的时候,对我动了什么手脚吗?」
『谁知道呢?看你睡脸那么可爱,说不定只是轻轻捏了一下脸蛋哦』
「原来是这样……」
脑科学领域中,对于『梦』的机制至今尚有许多未解之谜。
所以,所谓魅魔可以让触碰到的人做想做的梦——我本以为这只是都市传说。或许,并不完全是空穴来风。
可能是关心我正在挠着的后脑勺的健康,朔前辈放下了喷绘笔,摘下了防毒面罩和护目镜,脱下了工作服。恢复为正常形态(?)的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怎么,要不要给你膝枕来安慰一下?」
「我可不记得谁在什么时候提过这种要求……也不记得自己有什么事沮丧到了需要被安慰」
「是嘛?可是你早些时候不是还被一个人鱼女孩狠狠骂了一通来着吗」
「那不叫被骂,纯粹是我自爆……诶?」
对话居然能成立。我后知后觉地感到违和。
「这件事,你为什么会知道?」
她说这话的语气,简直就像是亲眼目睹了整件事的全过程,而非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如果这是那种所谓的说书人讲话风格的话就好了,可是朔前辈却无奈地叹了口气。
「什么『为什么』的,你一脸心事重重的表情地离开了活动室,真音同学也追过去消失不见了,这么有趣的预感要是不抓住……不是,身为部长的我当然要确保不会出事,于是就悄悄跟踪了呀」
「一个人孤单地玩起了间谍游戏吗?」
「才不是一个人呢——还有泷泽君一起哦——」
虽然我一点都不觉得那个笨蛋适合当间谍,但完全没有察觉到被跟踪的我似乎没资格说这话。
「……既然都看见了,拦住我不好吗」
明明是我自己一意孤行、徒劳无功、最终弄得一塌糊涂而已。对于我的这番不讲理的推卸责任,朔前辈并没有皱起半点眉头,反倒微微扬起了下巴「才不会拦哦」。
「好~不容易翼君终于能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了呢」
「我的意志什么的根本无关紧要吧……」
「不,重要极了。这是多亏了你的这份意志才捡回一条命的女孩子所说的,绝对不会错的哦」
「…………」
廉价排风扇的扇叶轮转声音格外响亮刺耳,却并未填补我脑海中的空白。
尽管朔前辈说得如此云淡风轻,但这或许还是她第一次——即使只是间接地——谈及那件事。其实一直在下意识地回避着这个话题的我也不例外。
可为何,偏偏是此刻?在这个有机溶剂的气味仍未消散的狭小房间里,她倚靠着繁星点点的璀璨夜空,身后的黑发微微摇曳,竟就这样揭开了那个一直以来在我们二人之间尘封着的记忆。
唯一清楚的一点是——
「要好好珍惜哦,当然,也要注意别再伤到自己了」
朔前辈仿佛一个训诫顽皮孩子的母亲一般,而我虽已不再年幼,心中却有了一种被拯救了的宽慰。仿若她是在对不仅仅是今天的、甚至对直至今日的过往中所有那些我不愿再去触碰的苦涩回忆,给予着我无声的认可,让我得以同那段不堪的过去作别。
「……我会铭记在心的」
「好极了!那么就遵从翼君的意志,来正式开始执行『舞滨碧依同学复生大作战~愤怒的逃离~』吧!」
「我可不记得有想过那种战争电影一样的作战计划啊」
「你被驳倒后赌气睡着的时候,我都帮你想好了!」
「虽然听着有点刺耳,但帮大忙了」
尽管没有任何依据,但总是会觉得「如果是这个人的话,就一定能够做到」。就是能这样无条件地信任着她。
正因为她是这样的朔前辈,我才——
「……只是被捏了一下脸,应该不会变成这样的吧」
「嗯?说的什么?」
「朔前辈这种地方,还真是讨厌啊——」
此刻,我的心里更加笃定,唯有这份心情,绝不容许任何人否定。
我并非优柔寡断之人,但浅薄如我,总是在做出决定之后才后悔不已。
这次也不例外,不消片刻便对过去的自己打上了「真不该相信这种人」的不及格评价。
「……好热」
包裹着皮肤的热气让我不由得呻吟起来。如果换成某个雪女,恐怕早就被蒸发了。
外面的季节还没到春天,但这里却好像被设定成了常年夏季的二十八度。并不是发生了第二次冲击还是第三次冲击(译注:动漫新世纪福音战士(EVA)中的事件)之类的全球规模大灾害导致地轴偏移,而是——
「哇——咿,是海边啊!我们来海边啦!」
也不知道是有什么必须大喊大叫出来的规则还是怎么的。我对身边抛开外表和年龄的话完全一副小孩子模样的同伴(高三,别名魅魔)无奈地说道。
「不是海,只是个很大的游泳池……」
没有假装不认识她转身走开而是选择吐槽的我简直就是圣人。那一片蔚蓝是淡水。这里并不是什么南方岛屿,从上方覆盖着圆顶状穹顶就能看出,这是某个建筑物内部,只是的确宽广到了足以让人忘记自己身处室内的程度。
无论从哪方面看,这里的氛围都与外界相去甚远。
在与同级生于咖啡馆上演修罗场的第三天——我和朔前辈坐了约三十分钟的电车,来到了都心某酒店附设的大型娱乐设施内。一个被冠以『威基基海滩』或『檀香山』(译注:威基基海滩位于夏威夷首府檀香山市,是世界上最著名的海滩)之类名字的温泉度假村。
远处耸立着壮观的水滑梯,造浪池里有孩子在嬉戏,沙滩椅上躺着比基尼美女。处处都弥漫着一种非日常的气息。虽说离旺季还有点早,但因为是周日,客人还算不少。人潮密度足以让习惯了都内二十三区之外生活的我望而却步。
不过,大多数人都在忙于享受自己的休闲时光。只有我愁眉苦脸地看着身边刚一出更衣室就大吵大嚷的女孩。情侣们肩并着肩,打情骂俏着从我们俩身旁经过。在旁人看来,我们或许也与他们无异,同样是被假日气氛冲昏头脑的风流浪子。但我们来此的目的并非玩乐。
「所以,这里就是舞滨打工的地方?」
「根据我的调查活动,就是这里哦,唔呋呋呋……」
朔前辈阴险地笑着,她的目标,正是那位人鱼少女。
绝对不是跟踪狂,一切都是为了『舞滨碧依同学复生大作战』。
在解释行动全貌前,有必要先说明一下,虽然舞滨看起来那样,但她其实是个不愿将私生活暴露于人前的人。关于她的打工地点,也只是向周围人提及了是『接待类』——仅此而已。
「啊,看,是那个吧?在小卖部附近,戴着耳机的那个……」
「诶……呜哇,真的在啊」
很快我们就找到了目标人物。或许应该说,是很不幸被我们发现了。她穿着应该是员工制服的蓝色Polo衫和卡其色休闲裤,戴着遮阳帽,依然是那种在站前见过的那种翘起的成熟发型。
朔前辈的情报网络恐怖如斯。我不禁暗自胆寒起来。
「糟了,好像朝我们这边来了。翼君,快躲起来!」
按照她说的,我们屏住呼吸躲在了一个印有着吉祥物图案(脸部空缺)的合影板后面。隔着一块板,舞滨没有注意到我们,径直走了过去。
「呼~,真是千钧一发……现在,保持不会跟丢的适当距离跟上去」
「……Roger」
真不想这么做啊。虽然良心隐隐作痛,可毕竟付了不菲的门票,无路可退,只能效仿着朔前辈的样子,继续尾随舞滨。
再强调一次,我绝对不是跟踪狂。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昨天,也就是星期六的中午。
「——总而言之,用言语说教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人类这种愚蠢的生物,不吃点苦头就永远都不可能学会。所、以、呢……SNS到底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就让舞滨同学深刻体会一下,直至在骨子里刻下这个教训吧?」
以商量事情为名义被叫到了活动室,看着朔前辈露出邪恶的微笑,我感到一阵眩晕。这副模样还真适合那类角色(恶役大小姐)。这样的话,一旁有着个同样被叫来作为协助人、欣喜若狂地大喊大叫着「真受不了啦,前辈!」的泷泽,也就不难理解了。虽然很恶心。
「我是真不太想参与……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作战计划?」
「根据她SNS上的信息,我已经锁定了她的打工地点。所以明天我们去那里现场突袭吧」
「诶……不好意思,你说得这么轻描淡写的……这才一天啊?舞滨的打工地点什么的,到底怎么这么快就找到的?」
「嘛,其实也不完全是靠SNS啦。她啊,交友圈挺广的。我在线下也向一些人打听了一下,锁定了大致范围后,再在网上寻找接受高中生打工的招聘信息。根据地点和待遇进一步筛选,最后伪装成■■■,直接在■■■■■■——」
「喂!」
「前辈真是个鬼才呢~」
泷泽佩服得五体投地,我却已经完全退缩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让泷泽君稍微乔装打扮一下,去搭讪正在工作中的舞滨同学。扮演的角色当然不言而喻,『我在SNS上看到你了哦……你真可爱呢……是高中生吗?』边说着这种话边色咪咪地接近她的危险人物」
危险得简直让人不寒而栗了。
「只要尽全力吓到她就好了对吧!明白了」
「有干劲了!」泷泽满怀热情地回应着,不禁让人疑惑他活着的干劲来源到底是什么。
「可是这家伙毕竟是舞滨的同班同学吧?就算是乔装也马上就会露陷的吧……」
「冇问题!某天突然发现同班同学不仅找到了自己的打工地点,还伪装成陌生人前来搭讪……这本身就是个超大型恐怖故事啊!」
完全无法反驳。
「人选也很绝妙啊。如果是泷泽的话,说不定真的会做出这种事……」
「呐哈哈哈哈哈!你在开玩笑吧,古森?」
「就在她惊慌失措之时,救世主英雄帅气登场,展开一场激烈的对峙。最后对她来上一句『明白了吧?这种危险的事以后就不要再做了』这样的决定性台词……啊,多么完美的剧本啊!『古森君,好喜欢……』她就这样落入爱河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真的没问题吗,这样。帅气登场那部分不也很恐怖吗?」
我的疑问根本没被任何人放在心上。在朔前辈的总指挥下,我们仔细排练了整个杀阵(并非儿童游戏),直到所有环节都定妥,会议才算结束。
另外,或许你们已经察觉到了,狮子原并没有参与进这次的计划。
像这些恶作剧整人或是教唆等等之类的肮脏工作,实在是不适合她——包括我在内的三人意见达成一致,都认为她那家伙还真是个被大家宠溺着的角色呢。
如此这般,我们便在周末的正午时分来到了温泉度假村,偷偷摸摸尾随着正在打工中的同级女生。
「我这究竟是在干什么啊……呕」
稍稍冷静下来时,一阵反胃感袭来。每次那边的水滑梯上传来「呀啊——」的尖叫声,都弄得我头晕目眩。如果让目前这里面的所有人按情绪兴奋度排个队,我一定会毫无疑问会站在最后一位。
「翼君,能不能表现得稍微开心点?你这好不容易才有一次的泳裤造型都白费了」
「……我又不是喜欢才穿的」
完全是自作自受。出门时我把温泉度假村的着装要求(这个表达对吗?)忘了个一干二净,穿了了普通的牛仔裤和有领衬衫便走出了家门。到了现场才不得不花了好多钱租了套泳装。上半身依然穿着贴身的T恤,听说下水时要脱掉,但我并没有这个计划。
另一边,朔前辈倒是没有穿平时那套土气运动服,而是穿了一件宽松的连帽衫,前襟拉得严严实实,搭配黑色短裤和打底裤。从气温角度来推断,估计衬衫下面穿得应该比较清凉,但她(恐怕是故意)选了宽大的尺寸,完全地遮住了上半身的曲线,长发也用发圈随意扎起着。
倒不是那种让我走在旁边会觉得丢人的装扮,但看来她似乎也完全没有要下水的意思。
「朔前辈也穿泳装的话,融入这里的景色会更自然些吧」
「说什么傻话,那样我会被搭讪到根本没法尾随的吧」
「自我评价还真高」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实际上,如果她随便暴露出肌肤,很可能会不经意间释放出魅魔的魅惑力,所以她对轻薄的穿着有极为严格的控制。土气运动服也好,全年穿着裤袜也罢,都是出于这种考量。但依我看,她也不必那么地神经质。
「好了……男配角泷泽君也已经到达,一切准备就绪。我这就发消息通知他,按剧本在合适的时机开始行动」
她一边摆弄着手机,一边对我使着眼色「你也做好心理准备哦?」,然而此时,我的心情却因某个令人震惊的事实受到了强烈打击。
「你居然和泷泽,交换了联系方式……」
「其实我本来不想说的,但翼君你真的有点像控制狂啊」
不是控制,纯粹是出于关心。身为青梅竹马这只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吧?
就在作为主演的男演员把剧本忘在一边,自我审视着究竟何为『正常』的时候——
「啊,好像开始了!」
朔前辈的声音中夹带着几分紧张,看来这场演出终于开始了。
透过椰子树之类的植株的遮挡,我们注视着不远处正在泳池边打扫的舞滨身边,逐渐有人影靠近了过去。而且好像还是三个人。每个人都穿着花里胡哨的沙滩短裤,脑袋上一头金发,或是剃掉一侧的造型,远远望去都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不良少年气息。
「……后面那两个人,是谁啊?」
「应该是泷泽叫来的足球部朋友吧。真是不错的即兴表演呢,泷泽君。这样一来,剧本就更有可信度了,恐吓效果也肯定会倍增」
「姆呋呋呋」一旁的临场主义导演兴奋地穿着粗气。原来如此,的确呢。我也不禁点头。如果被几个看上去相当健壮又粗鲁的家伙所包围,任谁都会打心底里生出恐惧的。
尽管距离较远,加之他们都乔装打扮了一番,但我猜中间那个高个子的棕发男生就是泷泽——他正用力紧贴着搂住舞滨的肩膀。即使明知只是在演戏,却也让人火冒三丈。舞滨拼命地想要挣脱,那可不是在演戏,表现出的真情实感让我的良心隐隐作痛。如果这不是事先安排好的,已经完全是个犯罪场面了。
「嘁……那小子不会是借着搭讪角色的名义得意忘形了吧?」
「冷静点,翼君」,朔前辈凑近眼看就要冲出去的我耳边低语着。
「接下来,他们会按照计划走到我们这边」
「我知道的,到时候我再假装偶然出现……咦?」
目标们有了动作。可是,状况不太对劲。
那三个人正在拖拽着明显不情愿的舞滨,朝着与我们这边相反的方向而去,渐渐远离了泳池区域,消失在温泉区的方向。
觉得不对劲的人并不只有我一个。
「真奇怪……明明跟他说好了,这颗椰子树作为会合标记……嗯?」
朔前辈疑惑地低头看向振动起来的手机,能看到画面上收到了一条泷泽发来的消息。
我本以为他会问『会合地点是哪里』之类的问题——
『真的非常抱歉!有紧急状况(被一个丰满的牙科护士搭讪了)!我先优先处理这边!稍微换个Ins之后马上来!』
这算什么紧急状况啊,现在还有谁会说『丰满』这么老套的词啊,拜托牙科护士姐姐别搭讪这种男人啊!在脑内进行了一连串吐槽的我——
「「………」」
与同样一脸严肃的朔前辈面面相觑。如果泷泽临阵脱逃了的话,那刚才的三人组根本就不是什么提前安排好的,而是实打实的恶劣搭讪甚至是绑架事件!
「快追上去!」
「好、好的!」
我们几乎同时奔跑了起来。我这一辈子也没见过几次朔前辈这种全速冲刺的样子,这说明她是真的着急了。无关气温,讨厌的汗水不停冒出来。
穿过人群抵达了温泉区。这里十分宽敞,有桑拿、按摩浴缸之类各种各样的设施,但我现在完全没有心思去理会这些。
「啊,找到了!在那!」
朔前辈指向的方向,是那个被三名男子带走的女孩子的背影。这各区域似乎只是过道,他们消失在了一个连廊的另一边。沿着铺满石板的小道追过去,我们发现它通向一个相邻的住宿区。
「喂、喂……真的假的……」
我们亲眼目睹了他们走进了酒店的入口。酒店、密闭空间、女子高生、被强行带入——越来越多令人不寒而栗的词汇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但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
我鼓足勇气跨过自动门。一进去就是一间装潢奢华的休息大厅,几位住客正在谈笑风生,却不见舞滨的身影。两部电梯都没有在运行,看来可能是走楼梯上去了,但具体去了几楼不清楚。
「请问一下!」
我气喘吁吁地跑到接待柜台前。
面对一个突然赤脚出现的高中生,三十几岁的男接待员显然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又马上恢复了职业的微笑「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刚刚,有三个穿着沙滩裤的男子,带着一个穿着员工制服的女生进来了吧」
「什么?」
「那些男的,住在哪个房间?」
「非常抱歉,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如果我能冷静地耐心解释的话,也许他会通融一下——不过显然这并不可能。对方的微笑中带有一丝警惕,显然已将咄咄逼人的我视为一位危险人物。
「抱歉,我的朋友现在正身处险境」
柔和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明明跑了同样的距离,但朔前辈的呼吸丝毫未乱。和朔前辈对上了视线的瞬间,「……诶?」和面对我的时候完全不同,接待员稍微愣了一下,随后竟是带着一脸恍惚而迷醉望着她。
那双眼睛流露出的神情,用『被魅惑了』来形容再恰当不过。
「可以告诉我,他们去了哪一层吗?」
「呃、那个……好像,是住在203房的客人」
「谢谢」
简短致谢后,朔前辈立刻朝楼梯跑去,我也紧随其后。
「那、那个,刚才那个……难道是……」
「别问了,现在我也顾不上了……啊!」
我们抵达二楼时,正好看到了那一幕。走廊尽头,三个强壮的男人围在那里——其中一人正抓着舞滨的手臂,她正在大喊着「请住手!」
那一瞬间,我的脑袋里有根弦似乎断掉了。真的是忍不了了。完全是疯了。
「……朔前辈,你在这里等着」
好像听到她叫我别冲动,但我不管不顾地大步径直走上前去。想着尽可能地保持冷静,并没有一上来就动手。
「你们,在干什么?」
看到语气里抑制不住厌恶感的我——
「诶…………古、古森君!?」舞滨瞪圆了双眼,纯粹的震惊写在她脸上。而那个紧紧攥着她手腕的棕发男——
「哈?你他妈谁啊?」
他双眼布满了血丝,居高临下地瞪视我。随着这句话吐出的还有扑鼻而来的呛人酒气。身形和泷泽很相像,但面相却比后者老成许多。
「我可是她的朋友」
话音刚落,他旁边的两个同伙立刻爆发出一阵大笑。
「还真被抓了现行啊,活该吧」「早就跟你说过了别这么干,蠢货」
他们背倚着墙,悠哉地嘲讽着。虽说他们两个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也是从犯,但看起来至少不太可能他们三人一起围攻我。我伸手抓起舞滨的另一只手,「哦咿哦咿,要去哪啊?」那人却依旧紧紧抓住她的手腕丝毫不放手。
「请放开她,否则我就去前台找保安过来」
「你觉得我会怕?」
「那我换个说法,叫警察来如何?」
「臭小鬼少他妈在这嚣张!」
「是的,我就是个小鬼而已。但这位可是个高中生……事情闹大了,吃亏的是你们吧?」
此时,我还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恶劣搭讪,舞滨只是碰巧成了他们的目标而已。
「我知道的哦,你是武藏台学院的吧?」
那个嘴角勾起恶心笑容的男人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舞滨娇小的肩膀猛地颤抖了一下。
「人鱼公主舞滨碧依酱,没错吧。哎呀,真是没想到,居然真的是神传呢。怪不得身材这么棒呢。神传生全都是这样色情的女孩子,我可是最喜欢这种的了」
已经不能把他当作人类看待了。那双满是兽欲的眼睛上上下下来回舔舐着舞滨的全身。
「发了那么多好棒的照片……哥哥我呀,可是一直都看得很开心呢。如果这种事学校被知道了,可就麻烦了吧?」
「……」
舞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低着头,或许已经在哭了。
道理其实很简单。既然朔前辈能用仅仅一天就找到她的打工地点,其他人当然也能。
这一切不过是迟早都会发生的命运罢了。
「随你的便」
「哈?」
「想曝光就曝光好了」
即使因此被退学,即使个人信息被尽数扒出,即使会留下一辈子都无法愈合的伤痛,舞滨也必须直面自己所做的一切。
没错,就因为——
「不吃点苦头就永远都不可能学会!尤其是这种蠢女孩!!」
双目圆睁、用尽气力的怒吼,把自己都给震撼到了。大概是本以为我口中会说出更有理智性的说教言论吧,「诶诶……?」那棕发男显然愣在了原地,表情僵在了脸上。被我怒斥断言为『蠢女孩』的舞滨也怔怔地看着我。
没有人理解我为何会如此愤怒,这也正常。因为我从未付诸过行动。我放弃了被理解,装出一副成熟又豁达的样子,以看似超然的态度对一切冷眼旁观——可实际上,我从未真正地放弃过。
已经再也无法忍耐了。请允许我,只此一刻,能自以为是地任性一回。
「是不是神传生根本一点都不重要!少拿这当作借口!不管是不是人鱼,那些因认可欲求而脱衣服的女人比比皆是,围着她们转的渣滓照样也比比皆是……不过都是一样的龌龊事,差不多也该明白了吧!神传生什么的,根本没什么了不得的啊!」
——啊啊,我现在这副样子,真是狼狈不堪。
就算这样声嘶力竭,也不会有任何人听进去,什么都不会改变。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要喊出来。无法仅凭理性存活于世,这就是人类。
「什么『神话的学生』啊。这样称呼别人的人也好,被这样称呼的人也罢,这根本不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情,好好认清啊……」
若是真的有多么了不起,那她们绝不会是现在这副样子,不会像这样苦恼纠结,变得自暴自弃。她们并非神的造物,更不是生活在现实里的神话生物。
仅仅是一些不完美、摇摇欲坠、丑态百出的渺小凡人而已。所以——
「她们与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所有人都赶快给我意识到啊!」
像是对整个世界挑衅般的咆哮,倒是在另一个意义上引来了注意。不知从何时起,住在其他房间的客人们纷纷疑惑地微微推开门,从门缝里露出一张张写满了「发生了什么」一般的面孔。
「那个……客人,请问这边是有什么问题吗?」
小心翼翼地搭腔询问的是刚才前台的那位接待员。大概是在一楼听到了我的吼声,也可能是被感觉到可能会有危险的朔前辈找来的。考虑到时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点。
「没什么……该死!」
伴随着轻蔑的咂舌声,男人终于松开了舞滨的手腕,随后一把推开接待员,怒气冲冲地大步离开。临下楼前,他回过头。
「真出了什么事,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虽然那话明显是给舞滨说的——
「都说了,随你的便啊……」
我叹息着回应道,一边紧紧握住身旁少女纤细的手臂,听到她在我耳边轻声落下一句「对不起」的呢喃。
「那家伙说『如果不想让里账号的事曝光就乖乖听话』。我真的好害怕……」
「害怕被曝光?还是害怕被欺负?」
「两者都有」
「自作自受啊……手机,现在带着呢吗?」
「诶?带着呢」
「现在赶快把那个账号注销了。顺便把相册里的照片也全删了」
「……就算删除了数据,现在也不可能当作无事发生过吧」
「那当然。既然你都知道,以后也别再重蹈覆辙了。好了,快删了吧」
「……嗯」
尽管是平时用惯了的手机,但她手指的动作却异常僵硬。不过,她的确删除了所有内容,并彻底注销了账号。我亲眼目送着这一切的消失,虽然事情并未彻底结束,但至少我能够做到的也都做了。
来自四周人群那些剥离了日常感的欢呼与尖叫,此刻显得格外遥远。在我们这个远离亲子游和情侣游主要区域的小角落里,设有一个跳水台和深水池,但由于目前没有救生员,『禁止使用』的绳索封锁了这里。
除了盘腿而坐的我和抱膝而坐的舞滨,附近没有其他人,冷清得不像是一个游乐设施的内部,倒是很适合坐下来说话。
「虽然事到如今才问,但我还是想知道……」
舞滨侧着脸将面颊贴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坐在一旁的我。
「古森君,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打工地点?」
「…………」
「而且,出现的时机也太精确了吧?简直就像在跟踪一样……」
嘛,也难怪她会这样想。这个没有坠入爱河的少女向我提出了再合理不过的疑问,让我深刻体会到人生没有剧本,更没有彩排。朔前辈和泷泽大概也没有先行离开,但也不见他们举着『整人大成功!』的牌子出现。
「其实,是这样……」
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幸好,舞滨的理解能力很强。
「简而言之……就是本来打算整人,结果变成了真事?」
「可以这么说」
「可即便如此,你还真的毫不犹豫地冲过来救我了呢,就算明知道可能会挨揍」
「我想着总不能比被刀捅还差吧」
「你这说法好像以前真的被捅过似的」
「真的被捅过」
「抱歉,这种玩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接」
「不是玩笑哦」
「这我更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舞滨低下头,眉头微微皱起,仿佛应付不来我一般,随后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容。
「不知怎的,我大概能猜到了。那件事和斋院前辈有关吧?」
「你怎么知道……哎,也是,我总这样嘛」
「……对不起。我……我之前说了很多伤害古森君的话」
舞滨像是被自我厌恶压得喘不过气般,紧抱着自己的身体。
「并不是借口……其实我,一直以来都好羡慕斋院前辈」
本以为她指的是,羡慕朔前辈那种自由自在的人生观。
「那个人,有古森君你这个能理解她的人陪伴在身边」
结果,和我想的似乎多少有些——不,根本就是大相径庭。
「而我,却根本没有这样的一个人。那种心有灵犀的默契,那种在困境中能无条件坚定地陪伴在侧的伙伴。正是因为羡慕,我总是想着『要是自己也能分到一点就好了呢——要是能把你抢过来就好了呢——』,从一年级开始就暗地里这样打算着了」
她直截了当地坦白的这件事,着实让我有些吃惊。
「听你这说法,好像我是『朔前辈专属』的什么一样」
「难道不是吗?你可是她的『蝙蝠君』啊」
「我不过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类而已,不管过去还是现在,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所以……老实说,其实是有点开心的,当我得知自己有了这样一个奇怪的绰号的时候。感觉自己变得特别了。也好像多少能理解,被周围人特殊对待是种怎样的感觉了」
「…………」
「到头来,还是你说得对。我这种并非生为神传生的人,终究是无法真正理解那些神传生的心情的。无论在身边待多久,到头来也只能是凭借想象去臆测那个人的痛苦和其它所有的一切」
尽管尝试着去理解,但恐怕无论怎么努力,也很难百分百地真正理解。
「……但即便如此,她们也会很开心的,至少我会这样想」
一边肯定着我的舞滨,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露出了一丝寂寞的微笑。
「第一次被确定是神传生的时候……嘛,大概是想让我和家里人安心吧,『您女儿是人鱼,真是太好了,中奖了!』医院的大夫完全没有任何恶意地这样说着」
「真是个过分的医生」
「然后我妈妈说『我家孩子很普通,请不要叫她人鱼!』」
「…………」
「我并不觉得我妈妈很过分。正因如此,我才一直以来都渴望自己能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只是事到如今才明白过来」
所有人都会渴望自己没有的东西。有人希望自己普通地生活,也有人希望自己不那么普通,这再平常不过。
「你和我,都是普通人」
「是吗……嗯,是啊……嗯~~!」
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舞滨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后重新佩戴好了摘下的员工耳机。
「太好了——能和你像这样聊一聊」
「啊……话说话来,你这样公然偷懒不怕被骂吗?」
「我早就进休息时间啦!虽然还没来得及吃饭……嗯?」
舞滨的视线突然转向上方。五米、七米、十米……开外。我慢了半拍后才发现,三层跳台的顶端,出现了一个人影。
「呃……」
我皱起眉,那人的身影看着有些眼熟。棕发、体型健壮、远远看上去很像我们足球部的王牌,但实际上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叔。一瞬间还以为是为了报复我们追来的,但看样子对方并没有发现我们在下面。
「唔嘿嘿嘿!我要从最高点跳下去啦!」
像是用扩音器喊出来般的声音震耳欲聋。正是之前想把舞滨拖进房间的那个假泷泽。他的跟班们也在下方的深水池边上,起哄地喊着「快点跳啊!」「别怂啊——!」每个人的语调都很奇怪。显然,比刚才更醉了。
「明明已经拉上了『禁止使用』的绳子……到底在干些什么啊……真是的」
舞滨露出无奈的表情。身为打工的员工,她有义务去阻止那个白痴的行为。
「别管他了,走吧」
「诶?可是,喝醉的状态下跳水很危险啊,打工手册上也有写……」
「真是死正经啊,你这家伙」
然而连去警告的时间都没有。「喝啊——!」随着一声奇特的吼叫,那男人直接从跳台上跳了下去。他的身体在重力作用下快速下落,笔直地坠入了水池中。伴随着巨大的声响,水花四溅。果然和平常说的一样,拙劣的跳水动作反而显得更为夸张。不久后,男人浮出了水面,池边的同伴们发出粗俗的笑声对他起哄。
「真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我心底暗暗发誓,绝不要成为那种大人。
「……感觉,有点不对劲呢?」
舞滨眯起眼睛,凝视着水池中——男人的头刚刚浮出水面,周围却冒出一连串诡异的气泡,而他没在水中的双手正剧烈地挣扎着,似乎拼命地试图喊着些什么。『腿抽筋了!』『救命!』还没等我从他的口型里读出更多的信息,舞滨已经动身了。
「尽量往上浮——!冷静——!不要挣扎——!」
她冲溺水的男人大声喊道。得益于对手册的熟悉,舞滨做出了最为冷静的决断。她迅速跑向泳池角落,抓起一只系着绳子的救生圈——救援浮圈,并果断地将其投向水中的男人。投掷的角度很准,浮圈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向男人。
但浮圈刚刚落到水面上,男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水下,彻底地沉了下去。水面上再也没有了任何响动,也没有了任何呼救声,甚至连一丝涟漪也没有,面前只剩下被一片死寂笼罩了的泳池。我还惊魂未定,而之前在一旁「啊哈哈哈!」「太逊了吧——!」地捧腹大笑着起哄的那些跟班们,此刻也一个个脸色煞白。
「我……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喂,等等我!」
其中一人仓皇逃走,另一个也慌忙追了上去。
「是的,一名男性!在跳水用的深水池!请立即派救援过来!」
舞滨用紧迫的语气对着耳机喊道。然而,即便是外行的我也看得出,等救援来时恐怕就太迟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
『请勿穿泳衣以外的衣物进入泳池』,泳池旁的标示如是写着,于是我规规矩矩地脱下身上的T恤。
「等下,你想干什么,古森君!?」
舞滨一脸难以置信地朝我逼近过来。
「潜下去把他捞上来」
「太危险了!万一你也溺水了怎么办?」
「不管他的话会死的」
「那也不行!」
『那种人渣让他自生自灭就好了』——她并没有说这种话。
「你自己不是也说了吗?我也好,你也好,不过都只是普通人而已!」
那双充满着一如既往的真挚的碧蓝眼眸,贯穿着我的身体。
「既没有超能力,也无法创造奇迹,死亡将至之时也就只是弹指一瞬。所以……」
「正因如此,啊」
原本想让我打消念头的这番话,反而在我的内心燃起了烈焰。其实我知道她是对的,然而,在我心底,仍有着一个声音无法抑制、决不妥协。或许我的确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芸芸众生之一,也会时常苦叹于自己的无能为力。
可至少此刻,这一切都无关紧要。天使也好、恶魔也好、神明也好、普通人也罢——
「想要拯救某个人的心情,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凭借着这股冲动,我一跃而下。冰冷池水的寒意,已经无法被炽热的脑袋所感知。我猜现在我的脸一定涨得通红。
——以这种帅气的台词作为结局而死掉什么的,我死也不干。
被羞耻心反扑的本能推动着,我手脚并用地用力拨开水流。潜入五米深的水底,对一个文艺部部员而言可算是件苦差事。就在我想着『这沉下去比浮上来难度高吧』的时候,终于抵达了池底。假泷泽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一动不动地沉在池底附近。
我抓住了他的手腕。接下来只需浮出水面了——正这么想着,结果却着实吃了一惊。
(好、好重……完全浮不上去!?)
假泷泽那磨砺至极的健壮肌肉,仅凭我一人根本无法拉他上来。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就被我徒劳的思考逐渐耗尽氧气之时——
(…………诶?)
巨大的影子在我头顶的波光中摇曳起来。仰头望去,只见一抹身影被水面揉碎洒下的光芒中朝我靠近。那柔韧的身姿伴随着海豚般流畅的踢腿动作,若隐若现的剪影竟真有几分海豚的模样。与此同时,纤细却异常有力的双臂稳稳地划着水。
(舞、舞滨……!?)
她大概早就在员工制服下穿好了吧,紧致的竞技泳衣包裹着她绝妙的身形。
无视我惊愕的眼神,舞滨一把抓住假泷泽的手,并用大拇指朝上比出手势。显然不是点赞的意思,而是示意要上浮了。我点了点头。从这里开始,我们二人默契地形成合力——这说法很有问题,其实几乎完全是靠舞滨一个人完成了上浮。
那双曲线曼妙的长腿展现出的强大推进力,顷刻之间便带着我们抵达了水面。
「你们还好吗——!」「就这样游过来!」听到数个声音在呼喊着。
是救生员?还是医护人员?反正都是专业人士吧,不知何时,泳池边已聚集了看上去像是这样的人。旁边还围着不少疑似看热闹的游客。
游到岸边脱离了水面后,我们便将后续交给了他们。
经过适当的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假泷泽逐渐苏醒了过来。屏息凝神围观着的群众,见此情形都发出了「哦——!」的欢呼声。
站在稍远的位置目睹了全过程的我,也总算是松了口气。
迟来的倦怠感如潮水般袭来。明明没有太费力,右肩却格外痛。想着明天恐怕要浑身肌肉酸痛了,与此同时,一个疑问在心头浮现。
「呐,舞滨,你不是旱鸭子来着吗……?」
话刚出口的瞬间,「啪」的一声,清脆的响声回荡在空气中,我的左脸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这一巴掌扇得毫不留情。面前的舞滨却好像被打的不是我,而是她自己似的,那噙满了泪水的碧蓝双眸嗔怒地瞪着我。
「不要胡来啊!」
伴随着这声怒骂,她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我被她真切的怒火震慑住,除了低声说着「抱歉」以外别无他法。她顾不上去擦拭那也不知被池水还是眼泪打得湿漉漉的脸颊,只是将双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
「我也是,可是……不仅仅,只有我……不止是我这种人……还有别的人……」
她像是要驱散什么念头一般用力地摇了摇头,然后再度充满告诫般望向我的眼睛。
「若是你不在了,一定会有人为你伤心难过的吧?」
无需多言,我也能知道指的是谁。
啊,原来如此。恐怕曾经被我所保护了的朔前辈,那一刻大概也是一样充满了愤怒,只不过是强忍住了想要甩我一巴掌的冲动吧。然而,她果然是那种会将真正的心意深藏于心底的人,最终只是选择从我身边悄然离去。
事到如今才察觉到这么简单的事实。我真是个愚不可及的大白痴。
「对不起」
最终,我也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道着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