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自己觉得自己也还算努力。虽说不敢妄言能免于堕入地狱,但至少堕落之后应该能有蜘蛛丝垂下来让我抓住一线生机。大概。
接下来我要讲一段有点丢脸的后日谭,希望大家不要笑。
首先,在那个温泉度假村被女生狠狠扇了一巴掌的几分钟后,我才发现到自己的右臂完全抬不起来了。肾上腺素褪去后,疼痛随之袭来,疼得我差点哭出来,急忙直奔外科医院,结果被诊断为简单的脱臼。
医生让我安静休养三周左右,还给我开了一个固定用的三角巾。得知我是高中生后,医生问我是不是参加了什么社团活动。
「文学部…………吧」
我故意留出的空挡却完全没传达过去。年轻的医生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还好,不是棒球队的投手」
他那爽朗的笑容在我心中留下了个疙瘩。可不是普通的文学部啊,是有括号加持的文学部。
我甚至考虑过要不要自豪地夸耀这是救人才受的伤,但真正的MVP无疑是另一个女子高生。她活蹦乱跳的,而我这个大男生救个人却把肩关节拆下来了,这怎么看都属于丢脸的事=笑柄,还是闭口不提为好。
然而,笑柄并未就此结束。
翌日周一的一早,起床后的我被剧烈的恶寒和头痛袭击。量了下体温,39度整。喉咙疼痛、鼻涕粘稠,典型的感冒症状。大概是由于近期生活压力太大导致免疫力下降,被病毒趁虚而入了。
「拜托别传染给我哦,葛格♡」
最先开口的是嘴巴最毒的妹妹,家人看向我的眼神也冷冰冰的。在不了解情况的他们眼里,家里的长子去了一趟温泉度假村,却不知为何肩膀脱着臼回来,接着第二天就发起高烧倒下了。『快别逗了,你可不是那种会玩疯了的性格吧』,他们大概都是这样想的。还不如直接说这真的是救人时受的伤呢(以下省略)。
总之,我没有得到为我煮粥的白衣天使的眷顾,只能独自一人孤零零地窝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真想就这么直接请个一周的病假——
「这就退烧了吗……可恶」
星期二的傍晚,我在显示出正常体温的体温计前低声咒骂着。和昨天一样,家人对我依旧冷眼相待,而有着两层的独栋房子几乎被我独占了(如果把猫排除在外)。
「明天,得去学校了吗……啊——真是麻烦」
正当我发出这种不合格学生的感叹之时,门铃「叮咚」地响了起来。虽然不知道是谁但走开啊。然而事与愿违,门铃第二次响起,我只能无可奈何地走向玄关。如果是推销员或传教员我一定会发火。我边想着边打开门——
「……哦?」
门外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匀称优美的身形上穿着整齐合身、带有运动类社团特有风格又颇具少女气息运动服的她,轻快地举起手「呀」了一声。
「你脸色比我想象的要好,我就放心了」
「怎么,你是担心我才特意来探望的吗?」
「嗯,嘛,一半是因为我觉得这次是我的错……而且也是有些话想和你说」
「不去社团没问题吗?」
「说要外出跑步训练,溜出来了」
「这可不像优等生做的事啊」
「我已经不是优等生了哦」
「……总之,先进来吧」
于是我把前优等生舞滨碧依带进了客厅。
看着我把沏好的茶水端来,坐在沙发上的她一脸担心地歪着脑袋。
「胳膊,不吊起来没关系吗?」
「反正我也不是棒球队投手嘛。比起这个,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
「从斋院前辈那问来的」
她到底把别人的个人隐私当成什么了?
「还有,我之前和前辈也说了……真的,非常感谢」
舞滨低下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觉得那样,并没有解决所有的问题」
「我知道。只是,到目前为止学校那边还完全没有找过我谈话」
「唉——那就好」
那个长得像泷泽的家伙,没有出于报复去告发吗。也许是因为对救命恩人多少生出了一点感激之情吧——虽然真相只有神知道,但姑且往好的方面想吧。
「不过,喜欢八卦的同学们还是在暗地里窃窃私语,说我是不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估计再过一周,学校里就都传开了」
「嘛,那也没办法」
「嗯,也只能这样了」
舞滨一脸轻松。如果她已经强大到将这种程度的当作小擦伤,那她就没问题了。也不知是成长了,还是只是恢复成了原本的自己,总之的确是有所改变了。
「说起来,你之前撒谎了吧,说自己不会游泳什么的?」
「啊——哈哈哈……游泳我可是学了六年呢,在学校里可是名列前茅哦」
「怪不得呢。我还真以为是真正的人鱼来救我了呢」
「对了对了,昨天还真有记者来学校采访,说是要报道打工的女子高生救人一命的新闻,标题好像是『人鱼立功』之类的」
「……那个采访,可没来找过我啊」
「我可是把古森君的英勇事迹都一五一十告诉他们了哦~」
「真棒」
「然后,虽然不是完全因为这个……但我决定兼任游泳部部员了」
「哦……那要是有人在背后说三道四,说你是人鱼才怎样怎样之类的,怎么办?」
「那我就说,『我游的是蝶泳所以和人鱼无关!』」
她那自信满满的宣言让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还有,那个……今天其实是有件,最想问的事的」
「嗯?」
「我啊,自己一个人烦恼的时候总容易失控。所以,能否偶尔去文艺部叨扰一下呢?」
想要许可的话去找部长说啊。尽管心里这么想着,但我的答案早已明确。
「不许来,麻烦死了」
「好过分啊——真是的~」
舞滨说了句「明天学校见喽——」便离开了。就在我洗完两只茶杯的时候,通知有来客的门铃再次响了起来。
「来了来了,请问是哪位——」
我预想着这次肯定是推销员无疑,便尽量装出不耐烦的样子地去开门——
「喵吼——!」
我出乎意料地僵在原地。某种意义上,比推销员更有冲击力。
站在门外的——大概是放学路上顺道过来的——是穿着校服的侧马尾少女,狮子原。虽说刚才舞滨已经来过了一趟,狮子原的到访本身倒也不算特别令人意外,但关键是在于她的姿势。
特意把书包搁在地上,得以自由活动的双手手指微微弯曲,摆在了脸颊两侧,试图展现出一副猛兽的模样。正当我以为这是她那次失败的自我介绍的再现时——
「喵吼——!」
她又颇为正式地来了第二遍,我这才注意到了细微的变化。
「诶……啊……并不是『嘎嗷——』?」
对于我无法被理解为吐槽的确认,「好眼光!」狮子原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没错,这就是脱胎换骨后全新的我!把猫咪的『喵——』和狮子的『吼——』结合起来——喵吼——!怎么样?是不是感觉新时代来临了?」
「…………」
第三次全力的『喵吼——!』。面对眼前这位一脸洋洋自得的少女——
「还真能把这么烂的梗演得这么自信满满啊?」
只发出了这种感想的我,大概是个冷酷无情的恶魔吧。
咔哒咔哒咔哒——噗咻!像煤气灶延迟点燃了一般,狮子原的脸瞬间红得好像要喷出火来。
「是蝙蝠君你说的吧——!至少得镇定自若堂堂正正地表演啊——!」
「是、是这样来着吗……呃,抱歉啊。因为在家养病,记性,不太……」
「别退缩啊——!别这么现实地退缩啊——!这样才最伤人了——!」
「都说抱歉啦。比起这个,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我问了斋院前辈!」
所以说,个人隐私……算了,无所谓了。
「这个,我想快点交给你。来,锵锵——!」
狮子原嘴里发出像是要拿出礼物的音效,但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并没什么特别的惊喜。她从书包里拿出来的,是用五彩折纸做的丹顶鹤群体。简单来说——
「是千纸鹤哦」
「你把我当成住院病人了啊?」
「嘛——嘛——光荣负伤嘛,理应值得炫耀哦~!」
驴唇不对马嘴。不过,能在一两天里折出这么多千纸鹤,的确很了不起。
「狮子原你一个人做的吗?」
「怎么可能!泷泽给班上的大家都讲了,小牡丹也折了呢」
「……泷泽吗」
「听说是在准备文化祭,挺热闹的」
对泷泽来说,我不过只是他众多朋友里的一员——这种想法至今依旧没有改变,但我渐渐觉得他应该不只是个轻浮的男生。
「那我就满怀感激地收下了……哦?」
我伸出的手抓了个空。狮子原把千纸鹤当作人质一样往后退了一步。
「那能不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要再把我一个人排除在外了哦?」
「…………」
「我不喜欢老是单方面被人帮助。我也想成为蝙蝠君你的力量」
并不是在发脾气,也不是在指责。看来她是认为,既然是同伴就理应如此。她的双眸中闪烁着比展示『喵吼——!』时更为自信的光芒,无疑证明了这一点。我无可奈何地点头答应了。
「那就有劳了」
「哈哈哈,尽管借用我的『猫爪』也没问题哦?」
「还真是高级的自嘲啊……嗯?」
我这时才注意到,手中接过的五彩缤纷的千纸鹤中,竟然夹杂了几只纯黑的个体。虽说有些不吉利,但抱怨的话会显得自己小气,于是我默不作声地收下了。
「啊啊,那些黑色的啊,全是小利折的。我教她怎么折的」
一定被她百分百讨厌了。我在心中这样确信着。
「你们两个,和好了吗?」
「啊,对对。虽然当时有点小紧张……但我没有逃避,也没有掩饰,而是把自己的想法好好地传达出来了。然后还被她夸了『我也更喜欢你现在的发型』之类的……」
「那真是太好了」
「嗯。所以接下来,我也会继续追求自己独一无二的可爱!」
毫不犹豫地宣言着的少女。果然内心很强大。狮子原从一开始,就有着坚强的内在。
即便没有我,她也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克服逆境和考验。不只是她,大家都是如此。他人的帮助仅仅只是微小的推动,是否屈服亦或是坚持到底,最终还是要看自身的力量。这既不是谦虚,也不是宿命论。这便是事实。只是——
「这一切呀,都是多亏了蝙蝠君的帮助。感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她的感激之情也是真实的。或许,这个世界并不像我想象的那般残酷。只要稍微付出一点,就能得到与之相应的些微回报。至少不会原地踏步、止步不前。
如果真的能成为那个给予『微小的推动』的人,该有多好——我渴望着自己能够成为这样的人。
「……看来我,也意外地挺容易被感动呢」
「嗯?怎么了?」
「没什么。总之先进来坐吧。我给你泡杯茶」
我把门完全打开,催促她进屋。
「我拒绝!」
被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像第一次去蝙蝠君家作客什么的,我可是很重视这种事的类型哦!随随便便应付可不行,得留作一个特别的纪念日——」
「有时候,我真的弄不懂你在说什么」
最近这样的情况似乎不再限于『有时候』了。真让人头疼,所谓伙伴到底是什么呢?
狮子原离开后过了一会儿。
我在那堆五彩斑斓的千纸鹤中发现了一只既不是金色也不是银色、而是用万元纸钞折成的鹤。
「这个,绝对是冰上老师折的吧……」
果然那个人好怪。
我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空虚地叹了口气。
「…………」
——不对劲啊。不是说,只要再一再二就会再三吗?
凭借我的第六感,这时候门铃应该会再响一次才对。可不管我怎么盯着天花板发呆,也听不到哪怕一声乌鸦的叫声。
「不不,我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呢……」
即使夸张地摇着头,我内心的那份期待却仍未消散。
坦白说吧。我在等待某个人的到来。甚至期望着她能来。可是,那个人的行动总是出乎我的意料。
就在这时,咔哒、咔哒、吱……啪当。厨房那边传来一阵异常刺耳的响动。
十有八九是后门被打开的声音。本来那扇门是锁着的,除了用开锁工具撬开,外人是无法进入的。
咚、咚、咚——跳跃般的轻快脚步声逐渐走进。
「阿罗哈——!」
随着一声夏威夷风格的寒暄,出现在我面前的是——大概是刚回了趟家——穿着一身土气运动服的魅魔前辈。
「怎么样,感冒好了吗,翼君?」
「你就这么自然地非法闯入了啊!?」
还没来得及为不是入室盗窃的小偷而感到安心,我便脱口而出质问她。
「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花盆底下藏着备用钥匙啊。如今这么粗心大意可是不行的哦?」
虽然这话让我有点难堪,但也算是想起来了。用那个钥匙昼夜不分地擅自出入我家的惯犯,就是她。
「后门可不是用来这么随意出入的啊?」
「唔呋呋呋,这种对话还真是让人怀念呢」
「……有,两年零九十六天了吧」
「你居然数着的!?」
「不好意思,我随口胡说的」
我处在夹杂着无聊玩笑的混乱之中。脑海中唯一的想法就是——
「幸好我妈不在家。不然真撞见了可就是修罗场了」
「就是怕那样才特意你一人留守的时候来的嘛。正所谓『趁鬼不在』(译注:谚语『鬼の居ぬ间に洗濯』,主要比喻趁恐怖的人不在时喘口气)嘛」
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会有让朔前辈也害怕的怪物(而且还是我的家人)存在。
「嘛,总会没事的……那个人的误会,总有一天会解开的」
「哼——?这可不像翼君,居然这么乐观」
「我决定学会自我欺骗,更好地活下去」
「焕然一新呢,真棒……这样的你,正适合我带来的这份工作!」
说着,朔前辈把手从运动服的腹部伸进去。她嘴里模仿着某只胖胖的蓝色猫咪掏出秘密道具时「哒哒哒……当当!」的音效掏出的东西,是一块白色的长方形牌子。上面横写着的『文艺部』三个字似曾相识,但在学校外看到还是感觉有点新奇。
「……这是挂在活动室门上的牌子吧?」
「没错。我在走廊玩超级弹力球,结果一球命中,直接把它打下来了」
「居然会有玩超级弹力球的女子高生……」
「嘛——本来用模型粘合剂简单粘一下就行了。不过既然都这么干了,我想用底漆、墨线加上光漆,把它重新改造涂装成独一无二的门牌」
拜托只在模型上涂漆啊。感觉自己坚持的自我欺骗可能快要无法再继续了。
「然后呢,我还打算重写社团名字……就把这个命名权交给翼君你吧!」
「不是,什么命名权的,不就是『文艺部( )』吗」
「所——以——嘛——,是括号里的内容啊内容。也就是说为达摩画上眼睛(译注:没有眼睛的达摩不倒翁属于还愿用达摩,许愿人画上左眼即为许愿,而右眼要等大愿实现后才能画上)的这一刻终于来了」
「……不是留白才是美学吗?」
「我已经腻了嘛♡」
「你真是一如既往地任性啊」
被朔前辈的朝三暮四耍得团团转也不是第一次了。估计下个月她就会说「文艺部这名字太土了!」,所以我也懒得深究。
——括号里的内容,吗。
文艺部(相谈所)、文艺部(残念)、文艺部(奇怪)、文艺部(普通)、文艺部(不正经)。
脑海中闪过无数个词,但没有一个让我觉得合适。就在这时,我才第一次意识到。之前的名字是暂定的,活动内容也是天马行空想到的。一切都在混乱中稀里糊涂地开始,但如今我却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感到了满足,甚至产生了些许依恋之情——
「不填内容了,就这样」
这不是反其道而行,也不是出于叛逆,这对于我来说就是王道选择。
「大概,这一切才刚刚开始……未来还会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发生吧。会有更多人来到这里。而在尘埃落定之前,所有的东西都是未知数。所以,在真的觉得我们有了一点什么成就的某一天之前,就让它一直保持着空白吧……干嘛?」
朔前辈用袖子遮住了嘴。我可不觉得我说了什么引人发笑的话——不,或许也有点。
「啊,抱歉。只是看翼君你难得地这么积极地看待社团活动,感觉很新鲜。明明就在不久前你还表现得一副『我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多余附属』的样子呢」
「只是比某个部长更认真一点而已。还真是抱歉,居然敢在您面前这么高高在上地指挥起来」
「我倒是无所谓啊。毕竟,这个社团可是为你而创立的嘛」
「……为我?」
「也可以说是……为了实现翼君你想做的事情吧」
朔前辈挺起胸膛,仿佛看穿了一切一般。
仿佛看穿了我心底一直渴望着替他人操心的秘密一般。
的确被看穿了,但却不足以『全部』形容。
她并不知道。我最初想要拯救的人正是朔前辈,而时至今日,我仍怀有着这样的愿望——我衷心地希望,遥远未来的某一天,这个愿望能化为现实。
「干嘛啦——傻笑个不停的?」
「很开心,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过去」
「那你话里的敬语可没少啊?」
「你这人真是记仇呢」
「那还不是因为你……在高中里重逢时的对话,不记得了吗?」
那段对话在我脑子里清晰得好像是昨天才刚刚发生的一样,但老实说,面对这个问题我不免感到些许羞愧。
「忘了」
「那我就再告诉你一遍。『你是因为爱慕着我才追过来的吗?』——我是这么问你的。结果,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拼命隐藏内心想要说『是的』的冲动。
「你竟然回答『对不起,请问您是哪位?』!」
「真是个过分的家伙」
「就是啊,多过分的家伙啊——!而我可是,把这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朔前辈孩子气地撅起嘴,让我不禁觉得仿佛又回到了初中时代,便人有心中涌动起的喜悦泛滥成潮。尽管我也知道,即使再如何渴望,也不可能回到过去。我们都已改变,而且未来还会不断改变下去。
「这次,我不会再忘了哦」
无论是时光如何流转,过去也好,现在也罢。始终没有改变的,唯有这份情感,自年少时起,从未曾动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