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全还是不健全暂且不论。
放学后,我会走进社团活动室自习或者读小说,又或者陪某人玩她独创的游戏,不时劝阻她的胡闹,即便有时劝阻不了。
这一连串和数学或英语课几乎等同的、必须消化的计划,已经作为日程的一部分列入了我每日的时间表。虽然这些事情需要耗费不少精力,但反过来说,一旦迎来假日,我就能彻底从这一切的束缚中解放出来。
就结论而言,我是个幸福的人。今天也一如既往地感到幸福。
明明没有任何安排,却还是在跟平时上学日差不多的时间醒来,洗脸、刷牙,然后站在餐桌旁喝着杯子里的牛奶。这时,家里的猫没规矩地跳上了厨房台面,向我发出着「我饿了」的信号,我便给它倒了一些猫粮。
时间是早上八点半。我在客厅啃着吐司,电视里播放着早间资讯节目,是春季甲子园冠军队的特辑。天气很好,他们大概今天也在进行着训练吧。至于我,除了剪剪指甲,真是没什么可做的,我正这样漫无目的地感慨着。
「……嗯?」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着来电通知是『斋院朔夜』的名字的一瞬间,我非条件反射地发出一声「咕呃」。
一股打破平静的腐臭感扑面而来,正当我仿佛在看杀父仇人一般盯着屏幕的时候。
「早上好—,哥哥……哈啊~」
伴随着一声哈欠出现的,是穿着宽松运动衫和短裤的少女。
古森乙羽──今年刚升上初三的我的亲妹妹。她那几乎接近违反校规的染发和烫发,总是让她看起来充满着对时尚的渴望。
「啊——乙羽也想吃面包耶——。哎,怎么啦——?」
看到我僵硬地呆坐在沙发上,妹妹惊讶地问道。
「没什么」
「啊是嘛。那就……再煎点培根和鸡蛋……」
她似乎对深究没有太大兴趣,马上就开始摆弄起自己的手机,估计是在搜索什么极品美味吐司的食谱。
就在这时,手机的震动停止了,屏幕上出现了未接来电的提示。
「……就当是在睡觉吧」
这电话绝对没什么好事,而且我也没有义务在假期里响应召唤。家里被她找上门的可能性应该不大吧,我一边这样自我安慰着。
「哦——好久不见啦——!没啊,早就醒了……」
乙羽拿着手机,声音比平时和家人说话时高上一个八度。
她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边晃动着肩膀,空着的那只手不停地挥舞着。明明只是打个电话,肢体语言却异常丰富。光是这样一看就能知道她和我一点都不同,性格十分开朗,倒是没有特别粘我这个哥哥,也不会说什么「吵死」「好恶」之类的话。作为一个普通的妹妹,她让我少操了不少心。
此时,我正准备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再去补个回笼觉,刚刚站起身来。
「啊,哥哥!今天有空吗?」
「嗯?啊,有是有,不过……」
那又如何?我用眼神询问她,但她却忽略了我。
「他说有空哦!」
乙羽恢复了外出时的明快语调,充满元气地告诉着电话另一端的人。
「…………哦咿,你在跟谁打电话?」
快点挂掉。还没等我抢过手机,她就说着「给!」主动把手机递了过来,
「对方让你接电话」
「…………」
——施瓦辛格说着「你们都被清除掉了」的那个电影,叫什么来着?
一边想着如何逃避现实,一边接过手机放在耳边。
「……喂?」
『翼君——?太过分了吧,居然对我的电话装作不在家——』
作为晨间电话粘稠得过分的声音传来,让我不由得愣住了。
『斯莱特林扣一亿分』
「斯莱特林是你才对吧!」
对方愉快的笑声回荡在电话里,差点让我忘了这手机不是我的,真想把它砸了。
『别做无谓的挣扎了』
「到底怎么回事,究竟有什么事?这也太像恐怖片了吧!」
『别让乙羽为难哦。反正你不管怎样都是逃不出我的魔掌的』
「真、真是恶魔……」
不过,乙羽和朔前辈本来就认识——令人遗憾的是,乙羽甚至亲昵地称她为『朔夜姐姐』,所以她们互相有联系方式并不奇怪。
这是我的监督不力。之后一定要好好告诉她,这种交往有多么地不健康。
『总之,翼君。我们就十点见面吧。地点的话在战前附近……』
「你这跳跃得也太快了吧?『总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
『时机已到,仅此而已。既然我们迎来了新的部员,为了庆祝文艺部的重启,当然得举办个迎新会啦。提到社团就得有迎新会,提到迎新会就得有社团!不参加的人就是彻底的孤独——』
我把这些只有刚进社团的大学生才会关心的废话抛到一边。
「也太突然了吧?」
『不是说「想到就直接去做」嘛』
「看来你完全不考虑别人的安排」
『好啦好啦,反正你肯定会腾出时间来的,就别摆架子了……啊,对了对了,真音同学和冰上老师我都已经联络过了,所以放心吧』
「连老师都要来吗……」
『唔呋呋呋。免费吃饭,免费唱K,还有免费保龄球,难道不好吗?』
呜哇,原来她这么兴奋是为了这个,真是太精明了。
「顺便问一下,如果我不去会有怎样的惩罚?」
『没有特别的惩罚哦。只是,我不能保证自己不会不小心说漏点什么哦~』
「哈?你说漏什么不是常有的事……」
『比如说,嗯……初一时有个班里的女生向某人告白,他苦恼了整整三天三夜,结果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对不起,我现在不想属于任何人——」』
「啊啊啊啊啊!我知道了,我去还不行吗!我去就是了,真是的!」
她打出了我黑历史的底牌,除了同意别无选择。
「……好的,那么,等会儿见」
我虚脱地挂断电话。耶,可以吃好吃的了,太棒啦——。我试着用退化至幼儿般的兴奋来安慰自己,但嘴角却连一毫米都没能上扬。
「真是的——你们还是赶紧交往吧。话说,已经到了适婚年龄了吧——」
乙羽按捺不住地露出着坏笑,「嘿呀嘿呀——」地用手戳着我的小腹。
——啊,对了,这家伙脑子里一直是这样想我和朔前辈的。
这种令人烦躁的感觉,真是久违了。大概是真的很久没有过了。
「如果需要既成事实,我会好好~地帮忙的,放心交给我吧——」
「你干嘛这么有干劲啊?」
「当然是为了把朔夜姐姐的优良基因引入古森家啊!」
「不是姐姐。不管怎么追溯族谱都是外人」
「唉——在说称呼的事吗?那哥哥以前不也是叫她『朔姐姐』的嘛……」
「喂,别再提那事了啊?真的别再提了,好吧?」
看来真正的黑历史爆料狂竟然隐藏在自己家里。我还没决定要不要给她来个地狱突刺,乙羽却并没有察觉到,反而微微一笑「不过,嘛」。
「挺好的呀。最近好像恢复原状了呢」
「…………」
「下次让她来咱们家玩吧。就像以前那样久违地邀请她来吧。虽然妈妈可能会唠叨几句,但乙羽绝对是站在哥哥这边的。不用担心!」
果然不像我。真是个善于体贴别人的妹妹。
集合地点是距离家不远步行范围内的京王线车站。虽说是车站,但大概并不是要搭电车去什么地方。
作为市内最大的车站,建筑物内设有购物中心,旁边的大型商场里则有电影院、游戏厅、按摩店、耳鼻喉科甚至市民会馆等各类设施。无论是娱乐还是日常用品的采购,这里都一应俱全。
对于普通市民来说,这无疑是极大的便利,但因为这地方住得实在是太舒适了,渐渐地连去远足的念头都淡了下来。我总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大概就会一直这样下去,最后一辈子都不会了解到东京的真面目。至于我所说的『真面目』是哪里,指的应该是涩谷、代官山或者银座之类的地方吧。
「也算是量力而行吧」
透过行道树的缝隙仰望天空,阳光明媚,晴空万里,令人心旷神怡。
穿过住宅区后,渐渐升高的人口密度在看到玻璃幕墙的车站大楼时达到顶峰。只有休息日时,高架桥下才会排满了公交车和出租车的长队。即便如此,却并不至于让人感到窒息。对于我这个不太喜欢拥挤的人来说,这倒是一种宽慰。
我到达了指定的站前广场,风车造型的雕塑下。因为比约定时间早了很多,所以我是最早到的。并不是因为我迫不及待,只是因为我是个跟化妆和美发无缘的普通高中男生。如果这是场约会,或许还会稍微注意打扮一下,但现实很残酷。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生出一丝微妙的疏离感。
「哦?」
突然,我脚边滑过一个皮质的交通卡包,上面贴着一只像是后附上去的小仓鼠贴花。我亲眼目睹了它从一位匆匆走过的女性包里掉出来的样子,但她本人却快步着越走越快。
我连忙捡起卡包,追进了车站大楼,在她走到闸机前时叫住了她。
「您掉了这个」
被拍了拍肩膀的女性惊讶地回过头,在看到我递过来的东西后立刻明白了状况,「不好意思!」她摘下无线耳机并低下头。
「谢谢……您?」
她和我对上视线,我回答着「没事,没关系」同时心里感叹起来她还真是个懂礼貌的人。人不可貌相。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这位女性一看就是和我不属于同一个世界的人。她的发型是有些翘着的中长发,看上去打理起来相当麻烦。身着一件鲜艳的春季短外套,里面是露肩的迷你连衣裙,勾勒出曲线分明的身材。耳朵上戴着圈状耳环,踩着细高跟鞋,裙下露出的双腿光彩照人,肩上还挎着一只看起来很贵的链条迷你包——如果要形容的话,简直就像是一只夜晚的蝴蝶。平时主要活动的栖息地应该是港区那一带吧。
精致的妆容将她的目光衬托得更加成熟,我不由得不太礼貌地看入了迷。
「诶?」
伸出手刚接过卡包的这位姐姐突然愣在原地。
「古、森、君……啊」
大概是无意识的吧,从嘴里蹦出的这句话随即令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惊讶得捂住了嘴巴。但听到这声音,我瞬间意识到自己对它十分熟悉。仔细打量她的面容,凌厉的眉眼和锐利的鼻梁让我隐约看到了熟悉的影子。和我平时在学校里看到的那个优等生模样的她判若两人。
「啊……是舞浜同学,吗?」
我用疑问的语气问道,她则露出一副困惑的神情,「唉嘿嘿……」地苦笑着挠了挠脸颊。
「早上好……不对,应该是日安吧?」
「你好」
「真、真巧呢——。是在等着碰头吗?」
「啊,朔前辈说要在这附近举行个社团迎新会……不过看你这样子,像是准备去些更时尚的地方啊」
「不、不是!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打算去和朋友随便逛逛」
「唔嗯。那个卡包上的动物,是老鼠吗?」
「这个?是我们家养的豚鼠啦。平时在学校的时候不怎么用这个包……」
「这样」
周围IC卡的读取声和站内的广播,异常响亮地回荡在我的鼓膜间。
要说没有想问的问题,那肯定是骗人的,但看着满脸写着像是被撞见喝酒抽烟一样的懊悔的少女,再追问下去就不适合了。
我轻声说了句「那再见」,转过身打算离开,也没想着她会挽留。
「抱歉。与其事后被追问,还不如现在就让你问个清楚」
然而不知为何她却突然道歉起来,而且还摆出一副下定决心的表情,没办法。
既然她都这样说了,我也没办法了。
「『这家伙私下里穿得像酒吧陪酒女一样呢』什么的,别担心,我没这么想」
「你这说法分明就是在这么想啊!」
「我指的是她们上班前的样子」
「这根本不是在安慰我好嘛!」
舞浜露出一副伤口被撒了盐的痛苦表情。看来沟通的确挺困难的。
「这里面,其实是有很深层次的原因的……要不听我讲一下吧?」
「我没太感兴趣,不过你要是想说就说吧」
「你看嘛,虽然听起来很老套,但就是因为平时在学校里一直当个死正经的优等生,所以累积了不少压力……于是就会在休息日里变成另外一个人,出去痛痛快快地玩一通,以此来释放压力。嗯!适度的放松,对于以后步入社会也很重要吧?」
「是的吧」我只是这么应了一句。之前问她有没有什么烦恼时,她还说『一时没想到什么烦恼』来着,不过我也没打算追究。
「只是……太羞耻了,可不可以替我对学校里的大家保守这个秘密呢?」
「好,我答应你」
不是说今天也要和朋友一起玩吗?我并没有指出她前后证言的矛盾之处。
我的最大程度的体贴似乎奏效了,她松了一口气说道「啊……太好了,还好发现的人是古森君」,看样子终于从紧张中解脱了出来。
「你这种性格,我很欣赏哦」
「什么样的性格?」
「基本上很冷静,不会过多干涉他人。虽然斋院前辈是个例外」
「如果没有最后一句我会更高兴」
「不是这样吗?今天不也是被她叫出来的吗?」
「只是个社团的聚会。狮子原也会来,还有不知为什么冰上老师也要来参加」
「啊——顾问老师,听说你们找到了……可是为什么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你自己想想吧」
看到我叹着气低下头,打扮艳丽的女生笑了起来「真奇怪啊——」。
「换成一般的男生,遇到这种情况应该都会挺兴奋的吧——在我看来都觉得挺有趣的」
「要是你有入部的兴趣,我很欢迎」
「唔——嗯……可以考虑一下,不过要和运动部一起兼顾起来的话,可能会很累」
「舞滨同学是在田径部来着吧?」
「对对。抱歉呀,明明是人鱼却不在游泳部。其实我呀,游泳游得可烂啦——」
她主动解释起来,大概这种调侃已经听烦了。我倒是挺喜欢舞浜这种不拘泥于神传生刻板印象、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的。
「说起来,还不知道你擅长什么项目呢」
「我擅长的是中长跑——像1500米这样的项目」
「越来越不像人鱼了」
「……那倒要问问你,擅长什么田径项目才比较像人鱼?」
「标枪,或者跳高」
「男生的脑回路还真是天马行空……啊,看样子我乘的电车快到了」
「路上小心」
「学校见!」舞浜挥着手,消失在了检票的另一边。
从电子屏幕上的时刻表来看,她应该是要乘新宿方面的特急电车,大概会一路坐到终点站吧。
「毕竟那身打扮,在调布(译注:东京都多摩地区东部的城市)下车会有点格格不入吧」
都内二十三区真是厉害呢,我再次感叹起来。
目送舞浜离开后不久,眼看着差不多该有人来了,我结束了在便利店内的杂志翻阅,回到站前的广场等候。
「抱歉——!」
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台阶的是一个发色明亮的女孩子。正午室外阳光的照射下,她那茶色虎斑猫般的发色显得格外耀眼。
「头发搞不定——眼妆也拿不定主意——结果就迟到了……请见谅!」
几乎准时在十点出现的狮子原,却像是犯了大错似的双手合十,做出「实在失礼了」般的姿势。竟然是那种信奉「提前五分钟到」信条的人吗,明明是个辣妹。
「又没怎么迟到,头抬起来吧」
「哎呀哎呀,真是感激不尽的宽宏之言……咦?斋院前辈还没到啊」
「她不可能到的。那个人要是能在约定时间准时到场,就得当作天崩地裂的前兆了」
「……前辈是鲶鱼吗(译注:相传日本列岛是由一条大鲶鱼背负着,它动一动身子就会导致地震)?不过还好我赶上了。但刚刚一路跑过来,发型可能有些乱了」
狮子原对着男装店的橱窗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宽松的黑色V领T恤外套着一件轻便的开襟衫,袖子挽了起来。下身是一条牛仔短裤,配上薄款打底裤,脚踩着带有绑带的高跟鞋。用意大利皮革包和饰品搭配出时尚风格的同时,整体上又显得活泼有朝气。
显然她很懂得自我形象的塑造。直截了当地说,这一身很适合她。
「怎么样,我超急匆匆挑的穿搭,不会很奇怪吧——?」
狮子原回过头,抬起眼睛试探地问道。眼妆也多少有些休息日的风格。
并没有需要说谎的理由。
「我觉得,衣服选得不错」
「哦,太好啦……哈?你刚说的是『衣服不错』吗?」
「发型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吧?」
「明明就有小改动呢吧——!」
她用不太熟练的关西腔嚷嚷起来,显然已经愤慨到了更换言语体系的程度。
「……放在以前的时代,早就让你『打切御免』了哦,蝙蝠君?」
她不爽地瞪过来。想说的应该是『切舍御免』(译注:切り舍て御免,指的是江户时代的武士可以因『无理』或者『试刀』为由随意斩杀平民百姓,且不会受到任何责罚)才对吧,而且武士的话肯定只会留总发发型。
嘛,我也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余的话。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真的有点开始理解了舞浜之前所说的『换成一般的男生,遇到这种情况应该都会挺兴奋的』是什么意思,心中略微产生了抵抗。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狮子原在文艺部(怪人众多)里的重要性便不言而喻了。
「抱歉啊,朔前辈又开始乱来了」
「嗯——?没事啊。这是为我而开的欢迎会,我当然很开心啦」
「主要是当天才叫你出来,让你手忙脚乱的事」
「这也没什么。本来也没有什么计划,一个人在家里待着的话,最近会有点小烦躁……」
「小烦躁?」
「没什么」狮子原摇摇头,「转换心情,我可是笑容满满呢——!」边说着边用双手啪啪地拍着自己的脸颊注入斗志。
「好期待——哇咿,好期待耶——!」
「虽然不知道你这算不算自我暗示,但快住手。我快忍不住想装作不认识你了」
「我是真的很期待了啦!毕竟,这可是第一次见到斋院前辈的私服呢」
是成熟风格的呢——还是书香世家大小姐风的呢——说不定会是哥特萝莉呢,或者穿着和服加靴子,又或是简单的牛仔裤加衬衫也足够有型了呢——。
狮子原的妄想愈发膨胀,但很可惜,一定全部都会落空的。就在我预感到她的情绪可能到达了今日巅峰、接下来就会逐渐下降时。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嘿」地举着手走过来的,是一位身材高挑又瘦削的女性。正是冰上老师。她像平时在学校时那样,打着哈欠,懒散地拖着身子走了过来,只有手里撑着一把样式简易的新伞而已。新鲜感匮乏的原因是——
「……今天结束之后,您还要回学校工作吗?」
白大褂、紧身裙、白色丝袜与尖头高跟鞋,和工作日的打扮一模一样。
防紫外线措施做得相当到位,但在大街上这身打扮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啊?非要说的话带着你们就算是我的工作……啊,是在说这身打扮吗?」
即使被路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冰上老师依然丝毫不在意。
「我有十来套同样的衣服。这也是苹果创始人提倡的节省时间的方法。通过减少决策的数量来提高生产力。人脑在面对越来越多的选择时会磨损,难以作出最佳判断」
「喝酒对脑子的伤害更大点吧……」
「酒可是百药之长。不过,今天真是个最糟糕的日子」
冰上老师厌恶地瞥了一眼太阳,握着伞的手微微用力。
「如果大地之母低语让阳光再强烈一些(译注:此处老师在捏它男装时尚杂志『Men‘s Knuckle』中著名的宣传语『大地之母低语着让我更加闪耀一些』,其原句来自轻小说『农林』第一卷封面的标语『大地之母盖亚低语着让我更多耕种』),那可就麻烦了,还是赶紧找地方躲起来吧」
「是啊。那个人差不多也快来了……」
就在我说这句话时,仿佛『那个人』从某处偷听到了一般——
「啊啦,大家好啊——!看来你们来得挺早啊——!」
迟到超过近十分钟的时间窃贼,边走边跳着登场了,脸上反省的神色甚至还不及食其家的麦茶。如果她身上裹着的是一件需要费时间穿上的振袖和服,倒是可能会原谅她,可是——
「……诶?嗯~……?」
拥有着常人所无法比拟视力的狮子原用力地揉了揉眼睛。
「哎呀——『演讲和裙子都要短一些为善』,这话还真是经典。今天啊——」
青空之下,朔前辈像个资深的漫才大师一样开始了她的致辞,也算是日常行为之一了。正当冰上老师喃喃着「好想躲进进阴凉处……」的时候。
「呐……呐,蝙蝠君?」
狮子原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在我耳边低语起来。
「好痒,别这样」
「如果我是在做梦那真是抱歉。斋院前辈穿的那身……是运动服?」
她宛如看到穿着新衣的国王一般目瞪口呆地问道。
「看上去不就是这样吗」
没错,朔前辈穿着的,就是一套上下连体的运动服。
需要补充说明的是,并不是健身房女性穿的时尚款,而是大叔会在家穿的那种超土气款式。颜色也不是保守的深蓝或黑色,而是那种暗淡的酒红色,或者说是暗红色。用职业棒球队形容的话就是东北乐天金鹫队(译注:隶属日本职棒太平洋联盟的球队,拥有者为乐天株式会社,球衣颜色为酒红色),戴个眼镜的话就是山口久美子(译注:漫画『极道鲜师』的女主角,富有正义感且打架很强的女教师,真正的身份是黑白两道通吃、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超级帮派『大江户一家』的大小姐)。
更糟糕的是,她脚上穿着的是卡洛驰,一切必需品都装在手机里,手里什么都没拿。就这么一副换成我这个男生去楼下的超市都很勉强、若是一个羞怯的女高中生怕是连下楼扔个垃圾都不敢穿的装扮,眼前这位毫不犹豫穿起来并一路走到市内最大车站的勇者振臂高呼起来。
「——那么,曲终人未散……啊,这句好像是结束致辞来着。那就赶快去赴第一场宴会吧!随我来——!」
冰上老师合上伞,追上了冲向购物中心的赤色运动服「哎呀哎呀……等得我都累了」。
梦里遇兵士,昔日金戈铁马处,萋萋夏草生(译注:原文:夏草や兵どもが梦の迹(なつくさやつわものどもがゆめのあと)。是日本俳句诗人松尾芭蕉1689年在行经奥州平泉所创作的俳句。这里曾是古时候源义经及藤原一族为了功名与荣耀战斗之地。该句表达出了他的思绪沉浸在『武将们脑中描绘的只不过是短暂一时的梦想,而现在就只是一片夏草丛生的荒芜而已』的感慨之中)。狮子原目瞪口呆,嘴巴无法合拢。
「……是有和对乔布斯的敬意相匹敌之类的理由吗?」
「只不过是因为舒适而已。她就是懒」
这样一来,狮子原心中描绘的『理想的魅魔前辈』的形象就会瞬间崩塌了。其实早就暴露了很多破绽,也根本无力再去掩饰了。
「……真是个相当了不得的人啊——斋院前辈」
「超乎想象吧」
我反而有些开心,至少朔前辈的本性被除了我以外的人发现了。
不知道是因为多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还是因为不用再担心伪装被揭穿。
「啊——啊——,真是傻透了。和过于在意别人眼光的我简直是天壤之别啊」
「那种女人,可别学她」
至少,如果现在在这里的不是狮子原,我的内心也不会产生这种名为开心的情感。
「唔唔~,好想回去换衣服啊~……」
「这样不也挺好吗。头发扎的位置稍微低一点,印象也变得不同了」
「……居然注意到了呢——」
我能确信,这一瞬间恐怕会是今天的巅峰。
过了巅峰期的活动,以下将以流水账形式叙述。
之后,我们在Round One打了保龄球,得到了微妙的分数;朔前辈在高达对战游戏中连胜十局;冰上老师在美食广场狂饮啤酒,之后又在卡拉OK时喝了一堆高杯酒;途中某人提出「接下来只能唱有机甲的动漫歌曲」,然后开始一个人唱个没完,现场几乎变成了动漫观赏大会。
顺便说一句,除了游戏厅,所有费用都是冰上老师出的。我虽然对『借用别墅』这一概念持否定态度,但就像普通社团活动的聚会上接受顾问老师的好意那样,是可以理解的。尤其是当我掏出钱包的时候,看到冰上老师那副失去了自我存在感的悲哀表情,我决定这次就接受她的好意。同时心怀着对她的无限感激。
以上,流水账结束。虽然没有高潮也没有结局,但总的来说,的确是比在家里剪指甲要有意义得多的一天。
随后,下午三点。购物中心里满是全家一起出来购物的人,热闹非凡。
「成为神话吧(译注:动漫新世纪福音战士(EVA)TV版开头曲『残酷天使的行动纲领』歌词)——古森!」
「啊啊,好好……」
我们结账后走出了卡拉OK包间,但猛灌下最后一杯红牛伏特加的冰上老师似乎还没有从动漫歌曲的氛围中解脱出来。显然,喝了那么多酒的她竟完全没有醉成一滩烂泥,酒量相当之好。也并没有摇摇晃晃走不直路的迹象。
「让我、回去!回到、出生、之前!」
只是她的情绪莫名地高涨,令我有些不安。老师的面色依旧苍白,但难以判断是否是病态的那种。毕竟我从来没有过照顾醉酒人的经验,只能一边说着「没问题吧?」一边象征性地拍着她的背。
「才不是——没问题呢!」
明明一直以来都自立自强的冰上老师,却突然显得很需要依赖,将身子扑了上来。她的手和脸颊像是死了一样冰冷,绝不是假货的胸部硕大又柔软。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情况了,我只是在困扰着该怎么办。
「好啦好啦,真是不成体统呢,冰上老师……那边,过去坐一下吧?」
朔前辈引导着她走到观叶植物旁边的长椅上。被强行按着坐下的冰上老师,似乎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醉得不省人事,看来刚刚只是顺势抱我的。
「抱歉……我的小小膀胱快要到极限了」
她面无表情地诉说着生理需求,宛如一个说话十分流利的婴儿。
「明白了。先去找洗手间,然后再去自助售货机买瓶矿泉水」
「先排出再补充,有什么特别意义吗?」
「可以缓解脱水症状哦」
看起来朔前辈对照顾醉酒的人很有心得,甚至可能连分配沙拉也得心应手(译注:在日本的联谊会上,擅长分配沙拉之类菜品的女生会被认为女子力很高)。或许前世是某个饮酒社团的部长吧。
「那,我和冰上老师就稍微去采个花了(译注:日本女生觉得说『去上厕所』是件相当害羞的事,这种时候一般都会说『我要去采个花』)」
「啊!水的话,我去买吧?」
狮子原主动提出帮忙,但朔前辈却说「不麻烦你了,就在那边等着吧」。
其实今天已经玩得够尽兴了,我本来觉得现在就解散也未尝不可,但作为活动的组织者,朔前辈似乎还想来个最后的结束仪式。没错,于我而言——现在就地解散,真的完全没问题。
啊——三角肌和喉咙都好痛。本来想就此顺从地进入待机模式——
「翼君,可以来一下吗——?」
不知为何一脸微笑的朔前辈将我叫去了她身旁。
「我呢,有个今天最最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又在说啥?」
「趁我和冰上老师不在这段时间,去倾听一下真音的『小烦躁』吧」
「…………」
听到这句话,我便没有再次询问『到底在说什么』。
我的视线看向一旁已经进入了完全关机模式的狮子原,她正靠在栏杆上,发呆地俯视着下方的楼层。乍一看像是融入了街景,但如果回顾今天一整天的情况,不难发现些许违和感
当代女子高生的必需品——手机,她几乎一整天都没有看过。
似乎是在回避某些可能会带来烦扰的东西。尽管她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情绪低落,也努力在正常地享受着今天的活动。
但我多少能隐约察觉到,她似乎在刻意不去想某些事情,我便也试着不去多想那究竟是什么事情。毕竟,刚刚还被同班同学说过——我这个人有着不会过分干涉别人的优点来着。
尽管我是个随遇而安、与世无争的人,但像朔前辈这么个活菩萨一般的人,可是不会允许的。
「要不要我替你来照顾老师?」
她读懂了我心中那句『多管闲事是你的专长吧』,于是摇了摇头。
「把这个好差事就让给你吧,翼君」
「为什么是我?」
「是呢……要打个比方的话,说成科幻作品中舰长角色的演变更容易理解吧。早期的舰长总是些值得信赖的大叔,但有一段时间,偶像气质的女舰长成了主流,而现在则是性别、年龄、性格都混杂在一起的沙拉碗」
「完全不容易理解,能换个说法吗?」
「呋呋呋,虽然我不会说她只是个小猫Kitty,不过她啊,野性的本能似乎很敏锐。在我这种气场强大的人面前,她就会过于正襟危坐」
这话我还是不明就里,而且我从来没有觉得狮子原身上有什么野性。
「嘛,总之就是,对于你而言,有些只有你能来做的事情。别留遗憾哦」
扔下了这样一番某个本职(间谍)身份暴露了的帅哥常挂在嘴边的台词后,朔前辈走去给冰上老师而非西瓜浇水了(译注:『ま、后悔の无いようにな』是动漫新世纪福音战士(EVA)TV版第19话中日本政府内务省间谍加持良治的台词,他日常的兴趣是种西瓜)。大家,是不是都有点过于喜欢那部动漫了?
不过,的确,如果这么就回去了,我心里可能会留下个解不开的疙瘩。这种场合下,对于朔前辈那洞察人心的慧眼(的确有个舰长样子)我还是挺信任的。
「……吃了白食总要回报点什么吧」
虽然披萨、薯条、炒面这些菜单上大部分的食物几乎都是被朔前辈一个人消灭的。
我边感慨着边庆幸没有采取AA制,走向了狮子原的方向。
「就说啊——这之前啊——我就只是订了一个这么小的、像是安全别针那么大的发夹啊,结果快递小哥两手抱着一个超级大的箱子送了过来,简直像装着圣诞蛋糕那么大。真是把我吓坏了,毕竟在现在这时代来说也太不妙了吧?他们既然都敢自称『亚马逊』,要多考虑一下环保才对吧?」
「的确是」
「而且就算退一步来讲呢,那个包装材料是半硬纸板半纸箱的那种,也说不上是纸板还是纸箱,我妈还抱怨『这要怎么分类啊!』来着。啊,虽然是我突然想到的,但发夹和伯莱塔发音好像挺像的……诶,伯莱塔是什么?」
「是手枪」
真想一枪崩了自己。我到底为什么要被卷进这种东拉西扯的无厘头对话里啊。
就在我犹豫着怎么开口的时候,不知沉默为何物的辣妹又接二连三地抛出一堆莫名其妙的话题。她能拥有这么多既无害可又无用的保留节目实在是种威胁,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认真地去听。否则感觉脑子里重要的部分要融化了。
「不过话说回来,好慢啊,前辈和小牡丹」
「啊啊,嘛……」
和她们二人分开已经有十五分钟了。虽然她们去天竺找厕所的说法很有说服力,但我猜朔前辈可能正在远处观察我们这边的状况,只要看不到任务有进展就不会结束这场『放置play』。和我的脑袋融化掉相比哪个会先到来呢。
「嗯~,真是痛快啊今天玩得——!好开心——!」
背部(应该说是臀部)靠在栏杆上的狮子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虽然这话不像是谎言,但刚好有另一个应该是补课刚下课、穿着其他学校的水手服的女生一边玩着手机一边从我们面前走过,果然那才是标准的JK该有的样子吧。
「对了!蝙蝠君,你在卡拉OK里的选曲可真是老派呢——」
「……这是在暗示我『净唱些根本带不起气氛的歌』吗?」
「不是的啦!我是觉得,真是个好的方向上意外呢……是好的方向喔?」
「别重复了,太假了。倒是你,原来很那个啊」
「干嘛干嘛~对我那完美活跃了气氛的选曲有什么意见嘛?」
「不是,原来你不是音痴啊——」
「意思就是你一直觉得我是音痴来着啊!?」
「你之前不是拒绝了去卡拉OK吗?」
「之前?啊啊,那是因为我要优先社团活动来着……唉~呜~……」
突然,狮子原长叹一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急速萎缩成一团,最终在快要坐到地上时抱住了膝盖。
如果是普通男生遇到这种场面,可能会焦虑地想着『坏了,是不是说错话了?』如果对方是自己心仪的对象,甚至会绝望地想『要是能回到过去重新来过该多好!』然而,我完全没有任何这一类感触,看来我果然是缺乏良心的。
——的确,自己这种样子,不可能被憧憬的前辈看到的吧。
朔前辈说的,就是这个吗。也就是说,这只缩成一团的小小茶色虎斑猫,似乎本能地选择了可以向其展示自己脆弱一面的对象。我认为这在人际交往中是很重要的技能。
趁着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沉默的间隙,我让脑子放松了一下。我并不会一本正经地直接去问「发生了什么?」之类的问题。正是她知道我不会这么问,才会有现在这种状态吧。
「……蝙蝠君,你呀」
不出所料,狮子原在合适的时机抬起了头。
「有和泷座吵过架吗?」
「泷泽?没,没有过」
「唉——真厉害呢!一次都没有过?」
「才刚认识两周喔」
「那不是更厉害嘛!?我以为你们经常一起玩,是很好的朋友呢」
经常一起玩可不至于。
「那么,要说和你关系最久的人,果然还是斋院前辈?」
「大概吧」
「吵架什么的,有过吗?」
「经常哦。在狮子原面前不也总吵吗」
「唔——嗯,不是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双方都固执,互相赌气不说话了的情况」
「……」
只是单方面的固执己见。一直死撑着不说话的,大概,只有我自己吧。
「有过哦,有过特别大的一回」
「那次,持续了很久吗?」
「好像有一年多吧,没怎么联系」
「……………………诶?」
『假的吧』,光是通过空气就能感受到这句话了。
「对、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对不起」
猫娘又蜷缩成了一团,彻底展现出了『坏了,是不是说错话了?』『要是能回到过去重新来过该多好!』的绝望姿态。看来,世上确有这么一条不成文的规则,『一旦无意中触及了这种话题,就应当陷入沮丧之中』。
既然如此,如果我也无所顾忌地反问回去,也许能平衡一下。
「你是不是和最好的朋友吵架了,然后变得连话都不说了?」
「什——!?」
她用一种「你怎么知道?」的眼神看向我,其实不过是因为你太容易看穿罢了。
「看来真的很复杂啊,女孩子之间的友谊关系」
「真是本世纪最最无情无义的一句话……」
实际上,我连一丁点兴趣都没。
「不过,这次并不是那种女孩间的复杂矛盾啦。只是有点,应该说是言语上的翻花绳吧……嘛,反正错完全在我就是了」
如果是翻花绳的话,那我觉得连带责任也要算。虽然大雄自己一个人也能玩得挺溜的(译注:哆啦A梦中的主角野比大雄十分擅长翻花绳)。
「就是前几天,我推掉的那个聚会,事后听说好像当时气氛挺尴尬的。大家一直发牢骚说好无聊啊、气氛好冷啊之类的。然后小利就说,要是我在的话,就会好不少啊——这话,你怎么看?」
「怎么看的……那自然──」
「对吧,根本没那回事吧——我在不在都没什么影响吧正常……嗯?怎么了,蝙蝠君?干嘛用手捂着额头?」
如果打算自己作结论就别用疑问句问我啊。
「……这话,你跟她说了?」
「嗯。我就说『我这种人在不在都没差吧,不如说就跟空气一样』。结果她立马就开启了『什么嘛那是?』的不爽模式。之后就,嘛……」
之后就引发了一大堆事情,嗯,大概是这意思,要是让我来总结一下的话——
那之后,狮子也不知道自己让对方不高兴的原因,便随口说了声「抱歉啊」,结果这种态度反而让对方更为恼火。接着,对方用一种否定的——至少在狮子原看来是否定的——语气提及了她升上二年级以来的形象变化,以及她加入了一个新团体(指的是文艺部,所以也并不是跟我半点关系都没),因此狮子原也开启了不爽模式,于是反击道「可我也有我自己的努力啊!」,结果就是两人之间爆发了全面战争。
虽然在周围人的调解下,场面暂时控制住了,但冷战状态仍在继续。
「……本来呢,就是因为我原本就跟小利关系好,所以才碰巧被她带进了那个很潮的小团体。说实话,我感觉自己一直是在硬撑……所以我试图趁着这个机会,想着能不能把一切都重置一下,重新来过呢——之类的。现在我正在进行『手机戒断』的忍耐比赛」
「直到现在这种状况」
「嗯。大概就这样,哈、哈、哈、哈……有什么感想?」
故事好长,中途就想跑了。不过还有更想说的一句是——
「明明一开始说的是『错完全在我』,结果全程都在讲自己没错,我觉得这点挺厉害的」
「唔咳咳咳!」
她好像嗓子里被灌进了辣油一样呛得不行。
「居然真的会有人对情绪低落的女生说这么不温柔的话!?呐,这世上真的有这种人!?」
她的反应不是愤怒,而是纯粹的恐惧,好像刚经历了恐怖事件一样。
「我可并不是在责备你」
光凭刚才的说明,我便不会认为狮子原是个脾气暴躁或者固执己见的人。
「如果你觉得自己没错,感到不满,那一定是有相应的理由的」
「……有的,啊。怎么可能没有呢」
狮子原有些坐立不安地抓乱了自己的头发,甚至不在乎弄乱了精心做的发型。那茶色头发是她升上二年级后染成的最受欢迎的颜色。随后还捏了捏自己侧边扎起的『猫尾』。
「以前的我,可不是这样的。大家总有各自的定位和角色之类吧?就像在朋友之间,有些人是光鲜亮丽的,有些人是明媚开朗的……有人主导,就有人跟随」
「你们那个小团体里看起来只有光鲜亮丽和明媚开朗的吧」
「这个可不是哦——严格来说我们内部也是有差别的,像有特别会打扮漂亮的不得了的,还有普通地漂亮的。说起来,这东西走到哪里不都是相对评价吗?」
「这是真的」
所谓『你是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所以要珍惜自我、珍视个性』什么的。
从古至今,这种口号都是离真相最远的,我一直这么认为。因为,这里所谓的『个性』,归根结底只能在与他人的比较中显现出来。如果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个性这种词根本就不会存在。
「说到这点,我直到上小学之前可都是徒手抓锹形虫系的女生哦」
「那是什么系啊?」
「嗯——大概就是那种我行我素,比现在更男孩子气的那种吧」
「不过现在的我也还是敢徒手抓锹形虫的哦」,她还加了这么句多余的补充。
「所以,以前不怎么多话、不喜欢那些八卦的小利,基本上都是一直在抓着我的衣角,跟在我身后走的感觉。是不是很意外?如果要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嘛,怎么想都是因为这个呢,嗯」
说着,狮子原把双手比作猛兽的爪子,「嘎嗷」了起来。并不是为了弥补之前失败的自我介绍。猫妖——这便是她所拥有的异能。
「大概是刚上初中的时候吧。虽然也有其它的不适应感,但最明显的就是视力了。真的能看得超~清楚,连在完全的黑暗里都能看见!『好酷,这不是超能力嘛!』我就这么想着,跟父母说了之后,他们却决定『带你去医院吧』。做了各种检查之后……当时可有意思了,大学医院的医生。板着那张严肃的面孔,上来第一句竟然是『是猫系,还是犬系?』。我当时就想,这都什么鬼的二选一啊?」
在那里她第一次被认定为神传生。因为这个话题很是敏感,我一直保持着严肃的表情,但狮子原似乎是发自内心地笑着。
「然后,本以为会有更精密的检查……结果最后的安排简直让我惊呆了。他们带着一只可爱的小猫咪来到病房,和我说『现在请和这只小猫玩一会儿』。我一开始心想,还能用原始的方法的吗?要是我本来就是那种特别受猫咪欢迎的人该怎么办呢」
「这可是经过严谨验证了的科学方法呢」
大多数哺乳动物都拥有着能够感知费洛蒙之类的信息素的雅克布逊器官,而『猫妖』会分泌出一种仅对家猫起作用的物质,类似于对猫薄荷的反应。
「就这样,从那天开始我就堂堂正正地成为了『猫系女孩』……啊,这是邻里给我起的外号。至于学校嘛——那些毫无人情味的外号更是多得数不清」
「……」
我想起了朔前辈当年也被各种外号叫得不胜其烦。而我也曾对此极为厌恶。
「真是残酷啊,初中生」
由于无知,所以满不在乎地肆意伤害别人,甚至根本不会意识到自己是在伤害他人。
「嘛——也没办法。哪怕不是神传,欺负和被欺负在学校也都是家常便饭了。我也只是把这当成那种事的延申……只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的,比如我的这个好朋友。有一次,一个差劲的男生对我说了句特别过分的话,我的好朋友立马上去就给了他一拳,真的吓了我一跳」
虽然狮子原说这话时的语气带着喜剧效果,但她的手却模仿着一记猛烈的勾拳,仿佛真的要取人性命。
「从那时起,我的好朋友开始成为了主导者,而我则变成了被保护的一方。小利她的改变、成长,其实都挺好的。我也替她高兴。问题是我自己。我感觉我们的关系之间,好像出现了距离和裂缝……我总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所以对我自己来说,这个高二的春天,就是一决胜负的时候」
「……原来如此,呢」
瞄准二年级出道也好,来充满了可疑气息的文艺部(笑)咨询也罢,原来全都是出于这个原因。是她想尽量弥补和好朋友之间产生的距离。
狮子原大概是觉得这是她人生中一次十分重大的决断,正因如此,才无法忍受并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成为促使她改变的契机的人对她的否定。
──这女生,正处于青春期的巅峰吧?
我之前就说过了,我与这种耀眼的人和事搭不上半点关系,真的饶了我吧。
再次深刻认识到的是,神传生所面临问题的根深与复杂性。尤其是在第二性征期的症状开始显现的时间点,简直是向神明吐口水级别的灾难。这个年龄段,是身体和心理都在发生变化、哪怕是一颗痣或一点雀斑都会引发焦虑的年纪。而若是还分泌出吸引猫的费洛蒙,简直能让人彻夜难眠。
『什么雅克布逊器官啊,什么第六感啊。居然能被猫薄荷迷醉成那样,那群家伙……』
正当我在心中对所有猫科动物进行着毫无根据的诋毁中伤之时——
「呐,蝙蝠君……那个孩子,是不是落单了——?」
已经站起来了的狮子原,指着马路上的某个方向。熙熙攘攘人潮涌动之中,有一个五六岁左右的男孩,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看起来是一个人」
「是迷路了吗——一定是迷路了吧?好,我过去看一下」
狮子原径直冲了过去,我也跟在她身后。
「在这里很危险哦~,小朋友?」
听到狮子原的搭腔,男孩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我们去那边吧,去那边,好不好?」
她用朝马路边眼神示意,没有丝毫的威胁意味,温柔极了。可即便如此,陌生人就是陌生人,男孩依旧显得十分害怕。不过,也许是觉得不听话会遭殃,他还是慢慢地迈开了小步子。
总之先他带到了路边,确保了安全。
「呃……你啊,和父母一起来的吗?」
模仿着狮子原,我也尽可能地挤出温和的声音发问——我的确是这么打算的,可是,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男孩的眼神在颤抖,嘴唇紧紧抿着,还抽了抽鼻子。
──这孩子,不会是快哭出来了吧?
先说好,我的外表并不会给儿童带来任何威压感,甚至被人(我妹)说过不说话时候的我是个看起来挺不错的青年。我明明一直以为自己应该还算受孩子的喜欢,为什么。
在我差点就要对着男孩质问「我哪里做错了?」的时候——
「好啦好啦,不擅长对付孩子的蝙蝠君就别勉强啦~」
狮子原仿佛说着「真没用啊」般地轻轻推开了我。我才不是不擅长对付孩子呢。也没有在勉强自己。
「你好呀——今天天气真好呢~」
狮子原笑着蹲下,保持着比男孩还要低的高度,正是所谓的保育员高度。原来如此,对于在高中生之间身高处于平均的我来说,对身高大概一百公分左右的孩子也显得太过高大了。我深刻反省了自己考虑不周之时,狮子原已经轻松地问出了男孩的名字和年纪(小学一年级=六岁)。
「今天,是和爸爸还是和妈妈一起来的呀?」
「嗯……跟妈妈,去看了医生…………不过,萩饼、萩饼……」
什么,是肚子饿了吗?我注视着事态的进展,男孩胆怯地瞥了我一眼,然后就像被吓到了一样,「咿——」地躲进狮子原的阴影里。我信任姐姐,却完全不信任眼前这个混蛋。这种钢铁般坚决的态度传达得十分明确。
「啊,没事的!这个哥哥呢——虽然眼神有点吓人,但其实内心很普通啦……」
「别特意关照我,真烦人」
我已是无用战力的事实显而易见,于是默默拉开了距离。
地球上,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有另一个男生也差点就要哭出来了。
综合狮子原从男孩那里听来的证词,整理出的结论如下。
萩饼,来源于彼岸的食物、平日里能吃到的包裹着豆沙馅的糯米团——这里指的并不是这个,而是男孩家中养的猫的名字。刚才他说的「去看了医生」,其实是指去了兽医诊所。在给猫打完疫苗后准备回家时,因为由于猫笼的锁坏了,导致猫逃跑了。虽然男孩成功地找到了猫的躲藏之处,但却与母亲走散,变成了现在这种状况。
要我看,应当优先去迷路儿童中心请他们广播寻找母亲,但男孩担心猫咪,一直闹腾着。所以我们决定先去确认猫的情况。
「那,就是这里了吗……让我看看?」
我们来到的了一楼大厅中心矗立着的巨大地球仪雕塑前。我蹲下身子,透过雕塑底座和地面之间的狭小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看来还在这里呢」
我看到了蜷缩在里面的那只猫。它果然猫如其名,浑身毛发乌黑如墨,还稍微有一点胖。
无论是使劲伸手还是用捕虫网,都无法够到它。只能指望它自己主动走出来了。嘁,这个叫萩饼的小家伙,完全不顾我们这些人类的担忧,竟在那儿自顾自地舔着毛。
真不愧是喜欢独来独往的家伙,连同居的小主人叫它都丝毫不理睬。
「看来还是去买点猫罐头为妙,现在这情况」
正想着附近的药店里有没有卖猫罐头的时候——
「呋呋呋……呜哈哈哈哈哈哈!」
一旁的狮子原摆出了一副自信满满的姿态,双臂交叉、气势十足地仁王立着。从我蹲着的位置往上看去,我总觉得仿佛下一秒她的背景里会有个机甲猛然升起来一般的构图(译注:新世纪福音战士(EVA)中明日香的经典构图)。机甲动漫的梗用到什么时候啊。
「猫罐头什么的根本无需。这里就暂且交给我,如何?」
「啊……嗯。对哦,的确是……」
男孩一脸茫然,我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狮子原俯下身子,像是在瞄准一样把双手朝着黑猫的方向伸出。
「好啦,过来吧——小萩饼,这里有同类哦——不怕哦——不会把你吃掉的哦~」
「……本来也没在怕吧,那家伙」
虽然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但她的手段立竿见影。之前完全无视我的萩饼,瞬间露出了倘若是人类便会是「哇哦——!」一般的表情。它那对在昏暗中闪烁着琥珀光芒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狮子原的方向。毫不夸张地说,那便是热烈如火般的注视。它立刻站起原本趴着的身体,丝毫没有任何警惕,迈着轻快的猫步走了过来。
「好——啦,小萩饼,抓到喽~!」
小猫一转眼直接钻进了狮子原的怀里。刚才还一副桀警不驯的姿态,现在却乖巧得像变了只猫一样。
「哎、等,好痒的啦——啊哈哈哈」
猫咪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用它那乌黑的鼻尖不停地蹭着狮子原的身体,特别是在她那平坦的胸口上(那里有分泌费洛蒙?)使劲地嗅来嗅去,让我莫名觉得不太舒服。检查了一下它的胯下,果然是只公猫。这次我明确感到不爽了。狮子原似乎还是像平常的狮子原那样毫无戒心。尽管对方只是只猫,但我仍然希望她能多注意点。
「好——厉害啊,姐姐!」
与满脑子俗事的高中生不同,小学一年级的男孩显得尤为兴奋。获得了着期待中的反应,狮子原前所未有地得意洋洋起来,「姆呋呋」地笑着。即便是知晓她猫妖身份的我,亲眼目睹这般情景后,也不禁觉得真是有如魔法般神奇。
「为什么萩饼会这么喜欢姐姐呢——?」
「那自然是因为呢……姐姐,也是猫呀!」
换成我一定会吐槽『说些什么呢这家伙』,但天真无邪的小学一年生却深信不疑。
「谢谢你——猫姐姐!」
是个会马上好好道谢的好孩子。
「不客气~……啊,那么,旁边这位大哥哥呢?」
「快住手,我都够尴尬了」
不过,看着狮子原的表现,她的确是那种能引领他人的可靠年上姐姐的类型。
而另一方面,在朔前辈面前,她是个又能展现出元气活泼的后辈角色;在班里同学面前,她是那位总能带来欢笑的阳光女孩;而在我的面前,她则是个对自己不太自信的普通女生。无论是哪一面,即便身份不同,却没有优劣之分,这些角色都是狮子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在集体中通过补足缺点、维持和谐,或是濒临分散的东西凝聚在一起。
我想,她应该就是这样地本能自己该如何存在于团体之中。不过,那应该是完全无意识的行为,就像棒球运动员日常的训练套路一样。这种状态若是刻意去改变,反倒会打破平衡,患上心理障碍。
总之,狮子原只要保持她一贯的自然状态,就是最好的模样,根本不需要什么形象改变——
「……也就是说,我也赞同大姐头的观点?」
「哈?大姐头?」
就是这样才会说青春期很麻烦。当我被这些像是禅宗问答般的难题搞得心烦意乱时——
「花了这么长时间真是抱歉啊——翼君,真音同学——?」
顺着刺耳的声音看去,只见朔前辈带着冰上老师。一位穿着土气的运动服,另一位穿着白大褂,这对我绝对不想与其有任何瓜葛的组合径直朝我们这边走来。
「啊啦,那孩子怎么了吗?不会迷路了吧?如果是要找问讯处的话三楼有……」
她掌握情况的速度实在太快了。而且这里本来就不是我们约定的见面地点。无论怎么想,她们肯定早就边在远处监视着我们边偷笑着等着看好戏。但既然她们能察觉到突发情况并及时赶来,我也懒得计较了。
「……朔前辈,停下」
「嗯?怎么了?」
「请不要再靠近了」
朔前辈疑惑地向挡在前面的我问着「为什么?」,但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路。在我身后,是一个还涉世未深不知人间污秽为何物的纯真小学一年级男孩。如果是和狮子原这个身心健全的辣妹组合在一起,那还算是个能让人微笑看着的画面。
可一旦换成某位成熟的(?)女性,氛围立刻就变了。
「万一正太的性癖扭曲了,那可真就是事件了」
「什么意思?呐,这是什么意思嘛?」
任何时代都要保持适材适所,指的就是这么回事。
之后,在信息中心进行了迷路儿童的广播后,很快就找到了男孩的母亲。大功臣狮子原作为代表受到了感谢。今天的新部员欢迎会的高潮大概也就是这一刻了。
在早上集合的车站前的雕像旁,部长作了结束致辞,看上去总算心满意足了。
「请大家鼓掌……喔——!」
啪、啪啪啪。伴随着节奏不一致的稀稀落落的掌声,终于迎来了解散时刻。
留下「赶快回家吧」这么句总算有了点教师风范的话后,冰上老师便消失在了出租车站台上(不愧是有钱人)。随后目送走了说了一声「辛苦了」后拾级而下的朔前辈。虽说和她回家的方向是一样的,但要同那个穿着红色运动服的人并排走在大街上,还是让我有些发怵。
「……哈啾!!」
动漫风格的喷嚏声响起。狮子原用手捂着鼻子,眼泪汪汪。
「啊——完蛋,花粉飘过来了——真是,早上磕的好像已经失效了」
「别用那种让人误会你在吃什么危险东西的说法啊」
「嘛,我带了备用药,放心好……哎,呜哇!怎么还不到四点,呜哇——!」
狮子原瞪着纤细的手表,发出了「啊——」「呜——」的某种类似鬼魂会发出的低沉声音。乍看之下不过是一个玩得还不够尽兴的女子高生的画面,但实际上情况要更复杂一些。
「那个~……蝙蝠君,蝙蝠~君——你接下来有空吗?」
「没,我得回家剪指甲」
「有空呢,太好了——那么啊,我想随便逛逛看看衣服之类的,可以陪我一起吗?要是蝙蝠君想买什么东西,我也是可以帮你一起选的哦?或者换个路线,咱们去看场电影什么的也行」
总结来说,这是一个无论做什么、只要打发时间就好的提议。
「狮子原,有一点我得说清楚」
「好的?」
「逃避现实是不会任何意义的」
「…………」
「到了星期一,我们还是得回到学校,在一如既往的教室里上那些无聊的课。课间休息时,还是得和关系好的朋友们闲聊、瞎胡闹。现实中的人际关系可没那么简单,能随随便便就重置或者重新来过」
总结来说,这是一个让她别再意气用事、去和朋友和好的提议。
「……才没有,逃避现实呢」
狮子原低下了头,似乎比产生反抗心理还更加低落。她吸了吸鼻子,大概的确只是因为花粉引起的吧。
「只是想要加深一下和新团体的关系……这有什么不好吗?」
「或许没什么不好吧。我……如果狮子原你想这么做,我是不会阻止你的,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在听完那个故事后,我改变了想法」
「故事?关于锹形虫的?」
「嗯。比如说……如果你的某个重要的人,被最恶劣的言语伤害了,内心里感到难过或者愤怒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能够把这些情绪表露出来、甚至能站出来对那些人说『住手』的人,其实并不多」
「那……」
「至少,对于我而言,从来没能够成为那样帅气的人」
最近,我总是回忆起过去。
归根结底,逃避那些不愿面对的事物、不断给丑陋的东西遮上帘子的人,其实是我自己。所以我才想对她说,不要像我一样,走错了路。
「像那样的朋友,不是你理所当然就拥有着的。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想成为那样却无法成为的人……所以,你应当去好好珍惜。以上就是所有我想说的,那么,回见」
我预感到再这样下去自己口中就会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逃也似地匆匆离去了。狮子原依旧在原地低着头,带着悲伤的表情吸着鼻子。
光是看到这样的她,胸口就隐隐作痛,这对我来说已经算是异常事态了。
──就算一直保持着现在这样子的你,也已经有数不清的闪光点了。
更何况我差点脱口而出这句肉麻的台词。
「我到底是怎么了……」
唉,这真的不是我的领域。如果是朔前辈的话一定会……——总是在想这种事的我,大概真的没有资格替别人背负烦恼吧。
猫是很善变的。我家也养了一只,所以或多或少也明白这一点。
明明总会表现得非常可爱地蹭过来想要抚摸,可一旦开始摸,它又会莫名巧妙地毫无预警开始咬起来。嘛,大概是我摸的方式或者摸的地方不对吧。虽然它看起来对家里的每个人都挺亲近,但我猜没有谁能真正驯服它。
不过,这样也不错。它们有自己的意志,总是自由自在地生活着。也许正是这种原本的模样,才是它们的魅力所在。
话说回来——从这里开始稍微讲点多余的后日谭。
时间的指针平等地推进着,迎来了一个平凡的星期一早晨。
突如其来的周末出勤,让我像拖着一丝正常人所有的厌烦情绪上着学。然而,很快我就被一股已经不能称之为正常人所有的阴郁感压得喘不过气了。
——咣当!
一声巨响回荡在教室里,原本持续不断的喧闹瞬间被打断。
眼前仿佛落下了一柄别说苍蝇、几乎黄蜂都可以砸扁的铁锤,我坐在椅子上眨了几下眼睛。抬头一看,站在我桌前、双手按着桌子俯视着我的,是一双目光无比凌厉的眼睛。无论是随意披着的松松垮垮、露出度很高的校服,还是让人觉得并非人人都能驾驭的蓬松长发,都洋溢着那种上层阶级的自信。
平时生活在与我隔绝的世界中的她,是班里的『大姐头』,也是狮子原的好朋友。
「能来一下吗,古森?」
这是从她口中头一次叫我的名字,然而我却完全没有什么看到历史性瞬间的感动。
她用下巴指了指外面的走廊,显然是让我跟她出去。顺带一提,除了这位大姐头,还有两个经常能在她身边见到的跟班女生(名字想不起来了)像贴身侍卫一样站在两侧,露出着「劝你还是乖乖跟着走比较好哦——?」般不怀好意的笑容,着实让人不爽。
「有逮捕令吗?」
「哈?在说什么鬼话?」
试着模仿了一下刑事剧的台词,但显然效果并不佳。狮子原还没来学校,我也不太指望能有援军。
「哎呀,古森~!你啊,干了什么坏事啊~?呼哈,呼哈哈哈!」
突然凑过来的是足球部的王牌,用着足以让人敬佩的无聊方式插话进来。大姐头辣妹露出一副厌烦的表情瞥了他一眼,换作平时的话我也会有同样的反应,但这次我却在心里为泷泽应援着。好样的,继续用你那股难缠劲儿骚扰她们,赶走这群家伙。
「嘁……懒得理你。好啦,赶紧过来吧?」
大姐头一边说,一边强行把手伸到我胳膊下面,硬生生把我从椅子上拽起身来。瞬间,一种与狮子原完全不同的攻击性辣妹香味(到底是什么味道啊)充斥了我的鼻腔,让我感到无比别扭,真希望她能赶紧放手
「喂喂喂,把人排除在外可不好啊。我也想……」
泷泽倒是挺有勇气想跟上来——
「少来跟着」
结果被大姐头用一种几乎要杀人的眼神一瞪,他只能讪讪地挥了挥手「啊——嗯……如果能活着回来,就给我讲讲发生了什么吧,古森?」,我也没法怪他。
接下来就是如同地狱一般的场景了。不能对女生还手、被某种类似南极的企鹅般的规则束缚了的我只能任其摆布。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刺痛着我,A和B两个跟班女生还趾高气昂地推着我的后背走。虽然不知道名字,但给我记好了你们这两个家伙。
很快,我们抵达了连接两栋教学楼的连廊。按理说,早上班会之前不会有课程安排,这个地方也因此显得空旷冷清,看来是她们看准了这一点故意选在这里对我下手。三个人将我围在墙边防止我逃跑,撇开性别不谈的话,无论怎么看都完全一副准备进行某种勒索的不良团伙架势。
「那个啊……我,有做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情吗?你,呃……」
似乎是因为被我试探的语气和小心翼翼望过去的视线伤了自尊,大姐头辣妹皱起了眉头。
「你该不会,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知道啊,你是小利吧。只是,我这么叫你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啊——!记好了,我叫冴岛利津」
「那,我做了什么让冴岛你不开心的事吗?」
「……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
「不如你那么自以为是」
伴随着「呜哇」的惊讶抽气声,冴岛的两个跟班A和B瞠目结舌。敢对冴岛采取这么无礼态度的人,恐怕除了我也没有第二个了。冴岛的脸上依旧写满了对我这个人的存在的厌恶。而从我的角度来说,能对她产生好感的要素为零——如果这么说也显得有些虚伪。听了狮子原的回忆,我对她的印象本来已经稍微好转了一点,但现在也彻底被毁了。
「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
「省事了」
「你,是不是对真音说了什么多余的话?」
「…………」
模范答案恐怕是「在说些什么?」或者「没有啊」。
然而冴岛的那种「我已经查清楚了」的逼问态度震住了我,再加上自己的脑中无论愿不愿意也突然闪回出的、最后看到狮子原时她那悲伤的表情,让我在佯装不知前不由得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
「看样子你是记得的吧?」
「……我的确想过,可能是有些多管闲事了」
「嗯哼」
「感激我吧,我可是夸了你呢」
「……嗯?」
「不过,我也反思了,是不是当时说话方式太冲了呢——。本来想事后再补救一下,可冷静下来才发现,我根本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抱歉,你在说什么?」
「不是说周六出去玩时候的事情吗?」
「嘿唉~,这样啊……」
冴岛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原来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酒窝啊——我漫不经心地想着。
「——!?」
紧接着,我的喉咙被她紧紧地掐住,连呕吐都做不到。冴岛那副充满青春气息的爽朗笑容下,隐藏着般若般的凶相,指甲毫不留情地嵌入着我的皮肤。
「原来是出去玩了啊——?在我被彻底无视的这段期间……你们去哪里玩了?玩得开心吗?」
「不、不是那样的……不光是我们俩,前辈也在,老师也在,是社团的聚会!」
「啊是吗」
冴岛的手终于从我的喉咙上松开了,但她的杀气仍然没有丝毫减弱。
——曾有一段时间能够引领这种人的狮子原,难道不是更危险吗?
看着我失去冷静,两个跟班A和B露出了「这下明白了吧」般的讥笑。仔细想想自己其实根本不擅长和她们这些人类相处,之前只是因为狮子原这个特别的例外(容易接近的辣妹),让我有点麻痹大意了。
「所以……真音染头发什么的,不是你唆使的?」
「诶?啊啊,原来你说的是这个……我们是升上二年级才刚认识的」
「那就好。那孩子,有点喜欢钻牛角尖……要是被坏男人给缠上了,我怕她会完全被带坏」
「我不是她男朋友」
「知道。只是打个比方吧。理解力废柴?」
字里行间充斥着最大限度的侮蔑。但即便是废柴,我也完全理解了她的意思。
这家伙怀疑狮子原是受了某些狐朋狗友的影响,才在高二时出道,而她认为我可能是那个狐朋狗友,因此对我充满了敌意。而且,从她对狮子原这般只不过几天没有联系就已经气到极点的溺爱程度,如果哪一天狮子原真的被坏男人骗了,她大概真的会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去杀了那个男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请你尽好你的职责」
「什么意思?」
「既然你是她的好朋友,知道她有点危险,那就赶紧拉紧缰绳」
我并不是在说一天两天那种浅薄话题。
而是自从狮子原敲开文艺部的大门以来,我一直对她的那些逃避和自欺欺人视而不见。但此刻,我忍无可忍,只好把一切都倾吐出来。
「如果她做了什么让自己受伤的事,你就得告诉她『你做的事让自己受伤了』。不好好同她说她就不会明白。并不是因为她蠢或单纯,而是有些事情只有自己看不明白。即使觉得自己懂,也可能只是在不懂装懂而已」
「…………」
「所以她才会那样,向我这种人倾诉烦恼啊。明明知道我不可能给她什么温柔的话语,却还是找上了我,她到底是被逼到什么地步了啊?『我这样的人是不被需要的吗』?『有我没我都没差』?『没有这种事的』这话需要有人来告诉她啊。那家伙和我不一样,她非常善良。不仅对迷路的小孩很温柔,而且能对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展现出那份善良。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才能啊,得有人让她意识到这一点啊。不然她也太可怜了不是吗」
结果,我还是说出来了。幸好当事人不在场,应该不算太糟。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是这种滔滔不绝的人吧,冴岛和她的两个跟班A和B瞪大了眼睛,互相对视起来,显然都在想这着同样的事。最终,代表发言的是大姐头。
「你啊,性癖是不是贫乳辣妹?」
「别开玩笑了,我这些话都是认真的」
「真~~~~是的,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不用你说,我也都明白的」
最后一句话像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的。冴岛说完就大步流星径直离开了。
九死一生的我抚着胸口松了口气。
「那,就拜托你跟真音说一声了呀,蝙蝠君。快点和好吧?」
跟班A亲昵地把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对啊,真音不在的话,小利的心情很差呢。拜托你啦——蝙蝠君?」
至于跟班B,甚至还拍了拍我的头。再次确认,我果然跟这群家伙合不来。她们嬉笑着跟上冴岛追了出去。被人单方面记住绰号真是不爽,下次我也要记住那群家伙的名字。
「真是被耍了……不过她们,大概也不是什么坏人」
我自言自语着,转身朝教室的反方向走去,来到连廊中间的自动售货机前。为了刚才的那番话过度使用了声带,想着润润喉咙。
「钱包,忘了带……嗯?」
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自动售货机的后面似乎长着某样东西。
那东西该说是茶色还是橘色,形状看起来好像猫尾巴。我对这东西有印象,便强行拽了一下尖端。
「好——疼!」
不出所料,一个蜷缩在自动贩卖机阴影里的女孩大叫着滚落在了地上。顾头不顾腚的笨蛋。
「……你在干什么?」
我眉头痉挛着,质问她。「啊,哈哈哈哈哈……」笑着回应着的狮子原,眼睛不停地朝四面八方乱瞄着,像是在做眼球的舒展运动。
「啊,啊——嗯。刚才我到教室的时候,听到泷座在说什么,蝙蝠君被小利绑架了。应该说是有点担心,也觉得可能是由于我的错,所以就跑出来找你了。没想到很快就找到了,看到和预想的一样正在谈论我,我就不太知道该什么时候插进来了……」
「是吗」
先说清楚,我是绝对绝对,不会去问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在的?」
这就像是薛定谔的猫。在观察之前,状态是未确定的。
她究竟,是听到了我说的那些羞死人的台词,还是没听到呢?只要我不去问,真相就永远会作为某种可能性,在我心中浮游一生。
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维持住自己的理智,希望能理解。
「回教室吧」
「是呢」
我完全不敢看狮子原的脸,估计她也没敢看我。我们就这样彼此凝视着某一点默默走着,然而总觉得,只有她频频吸鼻子的声音却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鼻炎药,是不是忘吃了?」
「诶!啊——嗯!完全忘一边去了,嗯!真难受呢……哈哈哈哈」
「那女生,看起来没你说的那么生气,还是赶紧把关系修复好吧」
「我知道……谢谢啦?」
这一次,狮子原仿佛一只小猫一样,用力揉着自己的脸。我无奈地想着,今天说不定会下雨吧,借此让自己逃避眼前的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