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发现四周相当暗。
我什么时候睡着的?──我边想边揉着左眼坐起身,发现自己身处荒郊野外。这次起床可说充满野性。
我怀着像是睡迷糊而误闯庭院的亢奋情绪环视四周,随即为之愕然。
「咦?这里到底是哪里?」
一觉醒来后发现自己真的来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
非但不知道是哪里,甚至连可能靠近哪一带都想不出来。
我确认自己的服装,发现穿着平常那套连身裙。从睡衣变成……咦?我昨晚睡前换上了睡衣吗?记忆变得不太清楚。
眼前是一片广大的红色荒野。视野之内既没有建筑物也没有植物,只有由岩石与沙构成的红褐色大地。
关于我醒来后发现自己身处像是红色沙漠这档事。
不过,关于堪称此地最大特征的红色──沙岩大地的颜色──我总觉得这并不是原本的颜色。
原因在于阳光。地平线的彼端透出了太阳的红色光辉。虽然看不到太阳本身,但是阳光依然把天空跟大地都染成了火红色。
这是夕阳还是朝阳呢?考虑到我刚刚才睡醒,所以应该是朝阳?
由于遇上了「醒来后赫然发现自己处于另外一个地方」这个神秘现象,所以我现在对时间的感觉也未必完全正确。
我边眺望火红色世界边多方思索,了解了一件事──我的记忆明显有着混乱之处。
虽然我还想得起来昨天中午前后发生了哪些事,但关于晚上的事就没办法清楚回想起来。好像吃了什么,再来就是化了妆,然后是某人随便哄我入睡……虽然还能模模糊糊想起来一些,但也觉得彷佛全都只是梦。
哎,关于时间,只要再等一下就可以知道了吧。如果太阳升起就是早上,西沉的话就是傍晚。以机率而言是二分之一,我带着下注般的心情说出了预测。
「唔……这是朝阳!」
「在你眼中是这样啊。」
突然有人从我右边开口攀谈。
我吃了一惊,转头朝右边看去,发现一名金发青年就站在离我只有咫尺之遥的位置。为什么我一直没注意到这个人?我提高了警戒等级,转身面对他。
我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神秘青年的服装,发现对方是个国王。
虽然那套服装的风格接近军服,但每个重点部位都有着贵族礼服的特色。腰间的佩剑,因为有着过多的装饰,看来像是出席特殊仪式用的礼剑。
最重要的是,他的头上戴着一顶黄金王冠。那头宛如绢布般柔顺的金发,看来也像是在强调他有着高贵血统。
「……请问你是从哪里出现的?」
「一直都在这里啊。因为在下认为等你冷静下来再开口比较好。毕竟来到这里的人,起初多半都会陷入错乱状态。」
「这样的吗?我一直没注意到。」
「或许我不该站在比较后面的位置?选择站在右边可能也是错的。」
我应该一醒来就马上环顾了四周才是。刚才头部活动时应该已经足以确认360度的范围才对……难道产生了死角吗?
虽说他肯定不是一般人,不过我还是很高兴能见到人。当务之急是问出这里是哪里,然后找出回去的方法。关于我之所以会在睡梦中移动到这里来的理由,究竟是传送还是绑架,之后再慢慢调查就好。
在我思索这些事的期间,他始终望着透出红光的地平线──以充满自信的堂堂正正姿态,彷佛感到忧郁似地注视着远方。
我也默默地凝视着他的脸。
一副王者般打扮的他很快就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开口这么说。
「很少人能像你这么冷静…………欢迎光临薄明之国。」
「薄明之国?」
「正是。这里是汇聚人们的后悔,永远处于黎明时分的国度。另外,在下是这个国家的国王。」
薄明之国……?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国家。而且他还说永远处于黎明时分……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我内心其实乱成一团,不过多半完全没有反映在表情上吧。他毫不迟疑继续说下去。
「大家都称在下为国王,偶尔也会有人喊勇者……你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称呼。」
「这样啊……因为我认识的人之中已经有一位国王了,所以请让我称呼您勇者。」
「了解。那么,请问你贵姓大名?」
听到这个来得非常自然的问题,我开始思考。
我可以坦白报出「尤蜜拉•多克尼斯」这个名字吗?
虽然还不清楚原因,但是我在睡梦中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而且绝对不在巴尔夏恩王国境内。因为之前在邻国雷姆列斯报出名字后引发了骚动,所以,在对于「尤蜜拉」这个名字有负面印象的地方,用假名是比较好的办法。
我曾经对派翠克他哥吉尔伯特自称艾蕾诺拉。问题是,艾蕾诺拉已经是我日常的一部分,实际听到时往往会忘记回应,结果把自己搞得焦头烂额。
前世的名字……不知为何就是不太想用。干脆拿前世玩游戏时创的角色名字来用吧?可是,要是在现实中听到有人喊「甜馅饼」的话,感觉就像是线下聚会,有点难为情呢。
反正是假名,干脆选个更加帅气的名字?我多方思索后,因为觉得沉默太久可能会让他起疑,在焦急之中开始自我介绍。
「我叫裘卡。」
搞砸了。再怎么样都不该选裘卡吧。超不好意思的。实在太丢人了。感觉脸红得就快冒火了。
自称勇者的人老老实实地接受了这个非常丢人的名字。
「裘卡,请多指教。」
「我叫尤蜜拉。尤蜜拉。真正的名字其实是尤蜜拉,请您这样叫我。」
「嗯?裘卡是姓氏吗?尤蜜拉•裘卡?」
「尤蜜拉•多克尼斯。请您忘记裘卡。」
哎呀,早知道就不该说什么裘卡的。
有资格自称JOKER的,大概只有小丑、怪盗跟重金属乐团……其实相当多嘛。因为无法确定再次触发中二病的机制是什么,所以得多加提防。
「尤蜜拉」的恶名会不会已经传到这个依然不知位于何处的薄明之国了呢……?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让勇者有所反应的并不是尤蜜拉。
「在下记得听过多克尼斯。在哪里听到的呢……记得好像是某个伯爵家的随从吧。」
「我想那应该只是同名的其他家系吧。多克尼斯是位于巴尔夏恩王国的伯爵家。」
「这样啊!原来你是巴尔夏恩的千金小姐!」
听到王国的名字后,他以看似相当高兴的态度开口。
一下是多克尼斯家,一下是巴尔夏恩王国,这人尽是对一些奇怪的地方出现反应。
虽然反应令人费解,不过他似乎知道王国,实在太好了。「这里会不会遥远到没人听说过巴尔夏恩」的不安,一口气解决了。
因为勇者看来一副「我们是同乡哟!」的欢喜模样,或许他跟王国有什么关系吧。说不定很快就可以知道要怎么回去了。
「您也知道巴尔夏恩王国吗?」
「当然。不过,因为是相当久之前的事,所以在下不清楚国家现在是什么状况。」
「请问薄明之国大概离巴尔夏恩王国多远呢?我想知道怎么回去。」
「回去?你想回巴尔夏恩?」
「这还用……啊,或许您不相信,但是,我醒来之后才发现自己来到了这里。我本来应该在巴尔夏恩王国。」
我自己也觉得这段话毫无说服力。不过,反正现在只要知道怎么回去就好,就算他不相信也不成问题就是了。
然而……或许该说是「果然」?跟我的预测不同,他做出了回答。
「在下了解。因为这个国家就是这种地方。」
「您说的『这种地方』是什么意思?」
「关于薄明之国,说来话长。请让在下先带你去可以休息的地方吧。很快就能走到聚落了。」
这里看来像是空旷的沙漠,附近真的有聚落吗?
我再次环顾红色荒野,勇者伸手指向我们后方──在即将升起的太阳相反方向有座小山。
「就在那座小山后面,人们聚集在山峰形成的阴影处。请不用担心,因为奇人异士相当多,所以大家应该也会接受你才是。」
「啊~黑发在这里也很稀罕吗?」
虽然有着「巴尔夏恩王国附近一带更是极为罕见」的前提,不过,黑发在这个世界真的相当稀少。不管到哪里都得面对他人看待奇异事物的眼光。
在我自顾自地表示理解时,注意到勇者一直盯着我。他的视线停留在我的头部。
勇者边缓缓走动边仔细观察我的头发。原本位于我右侧的他,从前方绕到左侧,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我的头。
接着,他像是不经意地如此低语。
「…………真的。真的是一片漆黑。」
「您说的『就算有点奇怪也不用担心』,指的难道不是发色?」
「你有着比头发更加……不,请别放在心上。薄明之国会接纳一切。」
除了头发跟瞳孔的颜色之外,我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会不会是脸上沾到了什么?──我试着抚摸左脸,可是没摸到任何怪东西。试着往下观看身体后的结果也是如此,左手与左脚都没有任何异常。
既然都说到一半了,希望你把话说完……我还来不及开口,他就先催我朝着聚落所在方向移动了。
「往这边走。我们快点过去吧。因为有人说暴露在阳光之下太久对身体不好。」
「太阳还没出来吧?」
「这里就是这种地方。」
虽然我有种「对话好像一直无法成立」的感觉,不过还是跟他一起朝着小山后方走去。
我们在红色荒野的坚硬地面上往前走。我现在才注意到,自己好好地穿着鞋子,而且也已经换成了睡衣以外的服装……这是有人帮我更衣,抑或是我自己换上的,只是不记得而已呢?关于「醒来之后位于陌生地点」这个谜题依然是个谜。
因为四周景色毫无变化,我于是边注视着不知何时穿上的鞋子边往前走。偶然间抬起头时正好和走在前方不远处的勇者四目交接,他以像是关心的眼光看着我。
「真亏你有办法用那种方式走路。」
「啊,抱歉。我走路时会好好看着前方的。」
「在下不是这个意思──」
勇者的话在此中断,再度面向前方。
他刚才也说过「有点奇怪」,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如果有什么想说的,麻烦直接说清楚──就在我想着「要不要追问呢?」的时候,他保持面对前方的状态开口说话了。
「在下的老朋友之中也有一个。」
「……您想说什么?」
「他有着一头漆黑的头发。因为光线、方向的关系,在下起初还没注意到,后来才因为真的是全黑的而吃了一惊。你连氛围也跟他很像。唉,他真的是个好人。」
根据勇者的说法,那个人多半已经过世了吧。
虽然他的语气相当开朗,但是我看不到他现在的表情。虽说背影透露出一股缅怀黑发老友的感觉──
「他是个有趣的人。在下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不过最近和他重逢了。」
原来那人还活着?那你为什么直到刚才为止都还是一副缅怀故人的氛围啊?
虽然我们只讲过几句话,不过我认为他多半是个天然呆。自称勇者这点也是如此,搞不好连国王也只是自称。
「啊,原来那人还活着吗?」
「……你在说谁?」
「您那位跟我很像的朋友。」
「在下刚才不是说最近才又遇到他了吗?答案应该很明显了吧。」
勇者果然是个天然呆,总觉得对话接不太起来。
我是不是已经被送到非常遥远的地方了呢?似乎已经来到了连这类闲聊时的感性都完全不同的地方。
我们绕过了小山的侧面。
阳光形成阴影的部分……因为现在太阳还没升起,换句话说就是小山的西侧。在这里有个聚落。
人们像是要避开处于微光笼罩之下的红色大地一样,聚集在小山阴影形成的黑色地面。
「请问……这里就是聚落吗?」
山后确实有人。虽然有人,但是景象跟我心目中的「聚落」印象截然不同。
首先,这里没有任何建筑,就只是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而已。虽然还是有些看来像是壶的人造物,但是数量非常少。
眼前这幕怎么看都只像是人们聚集在学校操场的光景让我无言以对。
看来,我来到了一个非常夸张的国家。这个国家的国王转身面对我,笑着对我伸出右手,希望与我握手。
「欢迎来到薄明之国。因为这里是聚集最多人的地方,所以我们称为聚落。这里的人不喜欢照到阳光,绝大多数时间都在这里度过。」
人们在某处有住宅,为了做收音机体操而在黎明前来到阴影处集合,这处集会所称为聚落……这类自私自利的想像全部遭到了否定。
大脑处理能力跟不上现况的我,甚至忘记了对方有意跟我握手,只是傻傻地盯着对方伸出的手。
勇者这时突然像是发觉了什么事,把手收了回去。
「……啊,抱歉。再次请你多多指教。」
他改成伸出左手。我刚才之所以没有反应,并不是讨厌用右手跟人握手之类的喔。
我当然已经没有余力指出这点,在毫无现实感的状态下伸手回握。
「请多指教。」
我抬头仰望勇者只有半边处于阳光照耀之下的脸孔。虽然他从头到尾都维持着那副很适合王冠,宛如仁君般的表情,但我就是觉得有种不太安定的感觉。
言归正传,虽然说是聚落,不过在这里能做的也就只有席地而坐,稍事休息而已。
快点问出巴尔夏恩王国位于哪个方向,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吧。
就在我放开轻轻回握的手,准备询问地理位置时,有人开口向我们攀谈──对方是聚集在阴影中的居民之一。
「那里很危险!快点到这边来!」
吓了一跳的我看向声音来处,发现喊话的人是个猫耳大叔。
……咦?长着猫耳的大叔?猫耳大叔?这是怎么回事?
「国王也请快点过来!那里很危险!」
不管怎么看都是长着猫耳的大叔。中年人类男性的头上长有猫耳朵。加上人类原本的耳朵,总共有四个耳朵。
虽然你说有危险,不过你本人才是最危险的吧。
「不要一直呆站在那里!快点过来这边!」
果然是猫耳大叔。
不过,只因为「中年男性」这个理由就否定猫耳还是不可取。毕竟服装品味因人而异,只要没妨碍到他人就该视为个人的自由。
可是,我觉得猫耳大叔会让周遭感到不快。啊,这其实就跟「因为裙子会让人觉得不快,所以给我改穿长裤」之类歪理差不多嘛。既然如此,即使多少有点难以接受,或许还是应该要包容猫耳大叔吧?
就把这当成是多样性的一环吧──做好这种心理准备,决定接纳猫耳大叔的我,首先试着夸奖对方。
「那个耳朵很漂亮呢。」
「快点到这…………耶嘿嘿,没错喵?」
就算我可以容忍猫耳,但语尾的「喵」就是犯罪了吧。绝对应该要加以逮捕吧,薄明之国的治安维持机构还在正常运作吗?
唯有动作十分可爱,表现出害羞模样,平白让自己增添一项刑责的猫耳先生恢复成了原本的严肃表情。
「先别管耳朵了,快点过来这边。」
「好吧……」
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催我们进入阴影之中。假如这一带的紫外线量强烈到即死级,我当然也会紧张。可是,因为勇者看来一点都不慌张,所以我也感受不到有什么危险。
话是这么说,但是,继续留在这里的话多半没办法跟位在阴影边缘处的猫耳先生正常交谈……我也不怎么想跟他正常交谈就是了。
别无选择了吧。我走进了聚落所在的小山阴影之中。
「这样就没问题了吗?」
「啊,幸好你还听得进我的话。你的身体有没有什么异……」
猫耳先生从头到脚仔细打量我之后就陷入了沉默。
咦,难道说我已经晒得非常黑了吗?我试着看了一下左手,没有任何变化。
「我脸上沾到了什么吗?」
「啊,没有。这样一直盯着你看,实在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咪。」
「拜托不要勉强模仿猫。」
「以前没看过小姐你,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喵?」
不时会表现出普通大叔一面的猫耳先生没有理会我的吐槽。
继续跟他说下去也只是白费力气。因为有变态出没,拜托处理一下,这是国王的职责吧?我转身往后看,正好看到勇者在我之后步入阴影处的场面。
虽然勇者开口说话,不过完全没提到语尾。
「她才刚来到薄明之国。在下正好目睹她出现。」
「您又在阳光下活动……要是国王您有什么万一,大家都会非常伤心。希望您更加保重自己的身体,拜托不要离开阴影处。」
其实猫耳先生还是有办法正常说话嘛……
(插图007)
因为我已经知道说了多半也是白说,所以决定不管语尾,直接发问。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叫我们过来阴暗处,晒太阳对身体不好吗?」
「这是伟大神只的教诲喵。根据他的说法,要是不留在阴影里面,好像就会发生不好的事喵。」
啊,原来是那方面的宗教啊。禁止日光浴还真是奇特呢。
关于大家聚集在阴影之中的理由,现在我好像可以接受……还是不行吧。因为,这处阴影也只限现在而已吧?
「当太阳升到头顶上方的时候该怎么办呢?在我看来,这附近甚至没有任何有屋顶的建筑物。」
「……这里永远都是傍晚喵。」
「不,不对。现在是凌晨,太阳即将升起。」
「国王您还在说这种话……太阳一定会西沉的喵。您差不多也该死心了喵。」
永远都是傍晚?但勇者却认为一直是凌晨?
啊,我懂了!这个国家现在处于白夜状态吧。地球也是这样,在北极圈等地,太阳在夏季时不会西沉,只会一直沿着地平线打转。
所以,只要以二十四小时一圈的速度持续绕着这座小山移动就能让自己始终处于阴影之中。把这当成是只限夏季的宗教活动就说得通了。原来国王不是虔诚信徒啊。
如果是白夜,他们为何会为了现在是凌晨还是傍晚而起争执就可以理解了。
对这处神秘聚落多了一些了解后,我的内心之中也有了几分余裕。
猫耳先生,刚才用那么严厉的态度对待你,实在很抱歉。就算是那对猫耳跟语尾,经过仔细思考之后,其实……不行,还是一样令人讨厌。话说回来,那对猫耳还真是精巧啊。细腻又有光泽的毛皮质感,简直就跟真正的猫一样,彷佛随时会动起来──
「真的动了!」
「喵!?」
受到我脱口发出的惊叫声影响,猫耳先生的猫耳像猫一样贴平了。
那是真正的耳朵!或许就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在这个世界其实有着类似兽人的种族吗!? 不要到现在还突然追加跟世界观有关的设定啊。
「请问那对耳朵是真的吗?」
「真的是从头上长出来的耳朵喵。刚来到这里的人通常都没办法马上习惯喵。」
「我可以摸摸看吗……?」
「请、请温柔一点喵。」
该怎么描述现在这种感情才好呢……「好棒,真高兴!」跟「等着挨揍吧!」两种感情毫无矛盾地同时存在着。
要怎么办呢?反正他已经同意了,总之先摸摸看吧。
猫耳大叔主动将猫耳凑了过来,我伸出左手以食指轻戳,传来凉凉的触感。这真的是猫耳朵,货真价实的。
对于耳朵受到触碰后浑身一颤的猫耳大叔,我一方面对大叔部分感到忌避,一方面从猫耳部分获得疗愈。
「这是真的呢。」
「我长年来一直非常努力工作喵。所以,我希望自己在这个国家能够活得像猫一样悠闲喵。」
「……原来如此。请问你的耳朵是怎么长出来的呢?」
「我长年来一直非常努力工作喵。所以,我希望自己在这个国家能够活得像猫──」
「我已经记住了,不需要再次说明。」
要是想当猫就能变成猫的话,我现在早就变成暴龙了。
因为原本除了语尾之外都还能正常对话的他逐渐变得无法沟通,我于是将视线从猫耳上移开,不经意地看向下方。
我左脚脚跟正好位在阳光跟阴影的界线上,跟我踏入这处聚落时的位置相同。
「咦?」
不太对劲。我以前曾经观察过日晷,影子其实动得相当快。
虽然只是简短几句交谈,不过,就算是短短几分钟,影子依然会有明显的变化。说得更精确一点,动的不是影子而是太阳的位置──
「不会吧!?」
我急忙离开阴影,跑往看得见太阳的地方。
虽然猫耳先生叫我回去,但是我没有理会他,继续前去确认太阳位置。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我还是没看到太阳。既没有东升也没有西沉。来自地平线彼端的光量,从我在这里醒来到现在为止,完全没有变化。
假如是白夜,有可能是平行移动……不对,平行的话,影子应该会动才对。
薄明之国的国王没有理会在阴影区域大喊的猫耳先生,缓缓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他来到我身旁,以柔和语气开口。
「有什么事让你感到在意的吗?」
「太阳、太阳完全没有移动。」
「没错,这里是薄明之国。永远维持在日出前夕的国度。既不是白天也不是夜晚的半调子国家。」
既然这里是颗行星,怎么可能发生这种现象……难不成?
面对令人难以置信的现象,我试着捏了自己的左脸颊。
「不会痛。难道这里是……梦之国度?」
「不,在下认为就只是你的痛觉比较迟钝而已。」
这里似乎不是梦境世界。
的确,要是没做到把脸颊肉扯下来的地步,或许我真的不会觉得痛。
◆ ◆ ◆
因为猫耳先生还在叫我们进入阴影处,所以我们返回了聚落。
虽然我在不知现在到底要去哪里的情况下跟着勇者往前走,不过,方才刚提出就遭到否定的「梦之国」见解,现在多了几分真实性。
原本以为第一村民猫耳先生已经极具震撼力,但是,在这个地方,他其实还算是相对正常的。
我边走边环顾四周,发现外表比长着猫耳的大叔更加奇形怪状者比比皆是。不只是耳朵,连外表都完全变得像条狗的人、有着三头六臂的人、身高超过五公尺的人、眼睛大到占去整张脸大半部分的人……
许多应该不存在于现实世界中的对象若无其事地聚集在一起,这里果然是梦之国吧。
如果不是梦的话,多半就是异世界了吧。因为世界的数量似乎多不胜数,就算其中包含着这样的世界,或许也不足为奇。
可是,因为勇者知道巴尔夏恩王国,所以,照常理推论,应该会认为是同一个世界吧……唔~搞不懂。
带着我前往某处的勇者,在没有转头的情况下直接开口。
「关于薄明之国,你有什么感想?」
「有很多奇特的人呢。」
「的确可以这么说。不论外表变成什么模样,薄明之国都会加以接纳。当然,你也是。」
当比较对象是异形博览会时,当然不会有人在意我的黑发吧。
正如勇者所说,这处聚落有着悠闲而安稳的氛围。虽然人造物非常稀少,不过倒是经常可以看到像是破烂椅子般的物品。即使没有椅子,依然有不少人直接坐在高度适中的石头上开心谈笑。
另外,这里好像也和现实世界一样有野猫。
「猫咪!」
我开口呼唤那只猫,没想到竟然有了回应……来自猫耳大叔的。
「有事找我喵?」
虽然我现在真的很想低声撂下一句「闭嘴」,把猫耳大叔狠狠打飞出去,问题是,猫讨厌低音跟粗暴的举动。
忍耐。为了漂亮又可爱的真猫,现在必须忍耐冒牌货。
位于红沙之上的是一只白、黑、褐色比例十分完美的三花猫。它尾巴笔直竖起,以宛如模特儿走台步的姿势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啊~实在太可爱了~
等那只三花猫再靠近一点,注意到我之后,多半还是会立即逃跑吧。从我成为尤蜜拉•多克尼斯起,动物就不用说了,甚至连昆虫都对我怀有过度的恐惧感。
我明明就只希望稍微摸一下就好,为什么大家都会逃跑呢?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有什么关系嘛。
不过我不在乎,毕竟做什么都不该强人所难。光是能像这样从远处望着,我就觉得十分幸福了。
以旁若无人姿态在薄明之国漫步的尊贵猫咪大人,终于还是注意到我了。
那只猫以看似不感兴趣的态度瞄了我一眼后就撇开视线,接着一路走到我的左脚旁边,然后就躺倒在地上了。
「……咦?」
「看起来是希望你抚摸它的样子喵。」
在猫耳大叔如此说明后,我才总算认清这个照理来说不需要别人提醒就该理解的状况。
这只三花猫希望有人抚摸它,而且讨摸的对象还是我。它看来完全没有害怕的样子,甚至还让喉咙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十分自在。
猫咪,我真的可以摸你吗?我会尽可能温柔点,不会弄痛你,放心吧。要是觉得彼此合得来的话,要不要成为我家的一员呢?……开玩笑的啦(笑)。
三花猫还是没逃跑,甚至开始理毛了。
我现在多半比它还要紧张许多。因为,我成为尤蜜拉之后就一直没机会摸猫的关系嘛。虽然拥有一流的恶心妄想技术,但实战经验值远远不足。
……好,来摸吧。我要做啰。猫咪,我现在就要摸下去啰。我忍不住发出幸福的笑声。
「唔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你的笑声听来真恶心喵。」
「那么,我现在就要用手手来摸摸啰。」
「说话方式也变得拖泥带水了喵。」
心意已决的我刚伸出左手,三花猫就像是要闪躲我的手似地,起身走了出去。
「咦!?」
「猫是善变的动物喵。因为稍微等了一下之后还是不觉得对方有意抚摸自己,所以厌烦了喵。」
咦……不会吧?我之所以错过这次可以抚摸猫咪的机会,理由跟等级、暗属性魔力之类要素都无关,就只是因为自己太晚做出决定的关系?
「总觉得我会对这件事后悔终生,直到死都还无法忘怀。」
「希望你不要轻易说出『后悔终生』这种话。」
我话还没说完,勇者就以带着些微怒气的口吻抢白了。虽然我也觉得「后悔终生」有点夸张,但是,勇者之所以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想必有他的理由吧……
在气氛变得有点差的时候,猫耳大叔以毫无紧张感的语气开口说话了。虽然不知道他是偶然还是刻意,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对他心怀感激。
「那只三花猫是我在这里唯一的猫同伴,就像是我哥一样喵。」
「这样吗?在下认为你是哥哥,而三花猫是弟弟。」
「国王每次都这么说喵。不过,关于猫,我的直觉比较准喵。」
我认为,你们既不是哥哥也不是弟弟,根本就是陌生人。
话说回来,公的三花猫相当罕见。因为基因关系,绝大多数的三花猫都是母猫,公猫珍贵到在市场上会以高价交易的地步。
那只三花猫好像真的就只是等得不耐烦而开始活动的样子。它避开我的手之后依然悠闲地晃动着尾巴往前走。就算从后面看也还是很可爱。
我们原本打算留在原地目送猫咪远去……但是,猫耳大叔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拔腿跑了出去。
「大事不好了喵!它说不定又打算拿画家女孩的画布磨爪子喵!」
「对吧?你也觉得他是哥哥吧?」
不是,他们怎么看都是陌生人吧。可爱的猫咪跟奇怪的大叔竟然有血缘关系,这种事谁能接受啊。
我没有把这个想法化为言语,跟勇者一起去追赶一只猫和一个人。
「安全喵。」
猫耳大叔没多久就抓到了三花猫,猫咪也乖乖地任他抱在怀里。原来这孩子还愿意让人抱起来啊。
那么,在猫的引导下,我们一路来到了聚落的另一端。
虽说这里有着无数稀奇古怪事物,不过我发现了一个格外醒目的物体。
有位女性正在作画,我看到了她专注地在画布上挥洒的背影。三花猫打算拿来磨爪子的,多半就是她的画布吧。
最值得一提的还是那幅画。该怎么说呢……有着非常强烈的艺术性。我完全看不懂那幅画到底在画什么,充满毕卡索式的艺术风格。
看得入迷的我,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虽然我对抽象画之类的一无所知,但还是可以凭本能感受到真正的艺术果然不同凡响。
看来像是人物,不过也有点像星空,另外还能看成是满满一大盘烤鸡肉串,总之是幅很奇妙的画。
毕竟艺术不是凭理性解读而是靠感性来体会。即使没有深入探讨也还是能感受到其中的美好之处。
在我专心鉴赏那幅彷佛会将人吸入其中的画时,女画家在没有停止作画的状态下开口了。
「这么差劲的画,就算看了也一点都不有趣吧?」
「不,我认为充满艺术性喔。」
「大家都这么说!可是,我想画的是写实风格的作品!」
她边疯狂摇头边大喊,一头长发随之散乱舞动。
写实?这句话应该是指类似照片的画作吧?
她的抽象画跟照片完全相反。因为这个世界没有照相技术,所以栩栩如生的肖像画确实很受欢迎。
不管怎么看都无法理解……不对,不是无法理解,应该说是充满艺术性的画作。如果她本来打算走写实路线却画成这样,那就真的只能说是没有才能了……
在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的时候,她转身面对我们,继续说下去。
「说什么艺术性艺术性,因为大家都看不懂,所以只能这样敷衍我吧!? 唯有那种宛如将现实光景直接贴到画布上的画才称得上杰作!」
「…………请别这么说,你的画非常写实,简直跟现实一模一样。」
我并不是为了安慰她而说了谎。
因为真的就跟照片一样,我只是坦白描述自己看到的现实而已。
身为画家的她,脸部完全不符合透视法。五官以平面方式排列,换句话说,看来跟毕卡索的脸没两样。不是说她长得像巴勃罗•毕卡索本人,而是脸孔看来就像是会出现在毕卡索画中的人脸。
在充满奇人的薄明之国之中,没想到竟然连毕卡索脸的人都有。
名副其实像是毕卡索的女画家以听似不安的语气开口。
「真的吗?这幅画真的跟现实一样?」
「真的,我完全无法分辨那是画还是现实。」
虽然世上确实有着如同照片般的绘画,不过,仔细观察的话还是看得出来。
但是,现在位于我眼前的却是跟现实如出一辙的肖像画。更精确的说法应该是「宛如涂鸦般的画」跟「无法分辨的现实」。
怎么看都像是从画中直接走出来的她……说话时多半看着我。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这幅画很写实?」
「宛如绘画般的现实……我说错了,如同现实般的画。」
「这样啊。真的很漫长。我、我终于……」
奇特的脸孔重新面对奇特的画。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幅画。沾满颜料的修长手指开始出现变化。
沾在手背上的红色颜料、嵌入指甲缝隙间的蓝色颜料,逐渐侵蚀她还是人类的部分。在我看傻了眼的期间内,她已经整个人都变成了似曾相识的画风。
「这个,你的手……」
对于逐渐异形化毫无自觉的她,听到我这句话之后才首度看向自己的手。
她的视线在变成跟画作相同笔触的手与画作间往返。
「终于,我终于完成理想的画了。我舍弃了早就非常讨厌的老旧画风,总算画出了宛如剪下现实景象贴到画布上的写实风格作品。」
改变的不是画而是你的手喔──她现在散发出一股让我不敢这么说的诡异氛围。
连我都受到这股彷佛即将发生什么坏事的氛围震慑,猫耳大叔跟他怀中的三花猫,猫耳都垂成扁平,非常害怕。在这样的气氛下,唯有国王朝着女画家走了过去。
「国王,我终于完成自己可以接受的画了呢。」
「恭喜。因为在下是你的画迷,所以很高兴喔。你接下来想挑战什么样的作品?」
「已经够了。到此为止。」
「为什么?你的画家人生现在才刚开始喔。只要留在这个国家,想画多少都没问题。」
「感谢您,国王。不过请放心,毕竟我在薄明之国已经画了这么多张画,过得十分愉快。」
虽然我看不懂她现在的表情,但是可以感受到她似乎相当喜悦。至于国王,我看得懂他的表情──看来非常伤心。
这时,画布开始瓦解。画上的颜料宛如剥落般逐渐消失,化成红色细沙。画架也已经崩毁,画布倒在地上,和红沙大地融为一体。
我原本注视的那幅画就此消失,为之傻眼的我看向作者,随即大吃一惊。
女画家也出现了和画布相同的现象──身体逐渐化成沙,开始崩解。
但是,当事人十分冷静,宛如理所当然般地接受了消灭。
「国王,可以请您不要那么伤心吗?至少我现在不觉得难受,比死掉的时候轻松太多了。」
「你无论如何都要离开这里吗?薄明之国即将迎接早晨,一切都从现在才要开始。」
「对不起。对我来说,来临的似乎是夜晚。现在这种微光,原来是黄昏啊……」
这是女画家最后一句话,她说完后就彻底崩解了。完全变成了不会说话的红沙,回归了大地。
我本来还以为这些红沙会形成一人份的小沙丘,但是连这个都没有。她就此消失,甚至没留下任何痕迹。
国王在她原本所在位置单膝跪地,开始默祷。我也效法他,低头致意。
虽然我表面上看来在祈祷,但是,盘据在我脑海之中的不是因为女画家消失而产生的悲伤感情,而是她消失的原因。
有没有其他好像即将消失的人?我会不会也变成红沙?我的视线因为类似不安而四处徘徊。
这时,在我身边的猫耳大叔如此低语。
「这个国家的居民,全部都是死前留有遗憾的人。一旦遗憾得以化解,大家都会像现在这样消失……」
猫耳大叔认真说话时,是不是不会在语尾加上喵呢……?
「……喵。」
你大可不必勉强追加啊。
不过,听完大叔的话之后,我确定了自己的推测。
「这里是死后的国度……原来我已经死掉了。」
其实,在稍早之前,我就有了几分「这里或许是死后的世界」的预感。
醒来后发现自己处在完全陌生的地方──与其认为是中了长距离传送术,死后的世界或许更合情合理。再加上外表没有改变,而且又有人知道巴尔夏恩王国,所以也不适合判断为再度转生。
原来世上真的有死后的世界啊。虽然我已经是第二次死亡了,可是现在才头一次知道。
第一次的死因是交通意外,第二次是……我是怎么死的呢?寻常女大学生被车撞到的话肯定会死,可是,尤蜜拉•多克尼斯要怎么样才会死呢?
毕竟我就算从太空以肉身突破大气层也没受什么伤,就算掉进熔炉里,多半也不会怎样吧。这样的我,如果会死的话,肯定是非常……到底会是什么呢?一方面是我想不到,而且又完全不记得发生过什么,就算想对答案也无从对起。
「死因……我想不起来。」
「大家都是这样喵。我也是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在这里了喵。」
「人死掉之后都会来到这里吗?」
猫耳大叔或许已经猜到我想问什么了吧,他的脸色暗了下来。
「……虽然很难启齿,不过,你要是想跟自己重视的人重逢的话,最好早点死了这条心。」
虽然再度忘记加上语尾的猫耳大叔如此宣称,但是我无法接受。因为,只要再过几十年,派翠克、艾蕾诺拉应该也会因为享尽天年而来到这里吧。
「可是,这里确实是死后的世界吧?只要我等下去,应该就还可以再次跟派翠克见面吧!?」
猫耳大叔默默摇头。
为什么?──回答我这个疑问的人是刚结束默祷的薄明之国国王。
「虽然薄明之国确实是死后的世界,但跟那个世界还是不一样。关于这个世界,请让在下为你说明。」
三花猫在这时「喵~」了一声。专心倾听勇者说明的我,甚至对这个非常喜欢的叫声也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