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京都校外教学后的隔天是周五。早上姬乃去学校时,教室里没见到新之助的身影。
班导表示:「吾妻同学今天感冒请假。」
姬乃从自己座位上转头看向正后方,主人不在的座位看起来有些寂寞。
大概是在京都淋雨了吧。不晓得他身体状况怎么样。姬乃虽然在意得不得了,但是上课时拿出手机是违反校规的,所以她无法传讯息询问。
到下课时便传讯息说『我听说你感冒了,没事吧?』然而对方却没有回覆讯息。
直到午休时间,新之助才总算回传了讯息『我没事』。
姬乃马上又回问『你感觉怎么样?』,可是对方并没有回覆。
虽然她在下课时间时不时就察看手机,不过直到放学,对方都没有看她的讯息。
(他只是睡着没注意到吧。应该没事吧。)
尽管她如此心想,但心急如焚的焦虑却挥之不去。她真的很想知道新之助的病情到底怎么样了。
不断压抑着自己急切的心情,终于等到了放学。
短暂的班会时间结束后,有的人去社团,有的人回家,大家三三两两地走出了教室。当姬乃背起书包,也要离开教室的时候,朋友过来找她说话了。
「公主,我们去买东西吧。毕竟明天放假嘛。」
「对啊对啊,我有个想买的东西。希望给公主看看。」
「啊,抱歉,晴美、由佳里。我母亲要我今天赶快回家。」
「啊,这样啊……」
「那就没办法了,下次再约。」
「真的很对不起。」
跟朋友撒谎虽然让正经的姬乃感到心痛,但她还是匆忙地离开了教室。
*
姬乃先从学校回家一趟,急忙换了衣服。不然要是穿着制服去离自家很远的地方闲晃,被别人看到就糟糕了。
如果他卧病在床,那么为了能照料他,还是穿行动方便的衣服比较好。思考过后,姬乃选择了简单的长裤配T恤。
「啊,对了。我想说要为昨天的事情道谢而做的那东西,也一起带去吧。」
姬乃将「那东西」宝贝地放进包包里,走出了家门。
她用LINE传了讯息给新之助『我现在过去探病』,不过对方一直没有已读。实在没办法,姬乃决定直接过去他家。
*
姬乃手上拿着购物袋,里面装着半路在便利商店买的运动饮料、机能饮料和轻食之类的东西,来到已经很常来的新之助家门口。
但是她平时是来工作的,这个家的主人也知道她会来。可是今天传了LINE讯息,对方也没有看,应该也没发现姬乃来了。
(如果我突然过来,给吾妻同学添麻烦了怎么办……)
脑海突然闪过一丝不安。所以就连平时没什么大不了的按门铃的动作,都让她的手臂肌肉紧绷了起来。
可是都已经特地来到这里,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就回去。虽然她担心新之助会怎么想,但姬乃更担心他的病情。
「好。」
她鼓起勇气按下了门铃对讲机。屋子里响起叮咚的铃声。
可是──却无人回应。
(吾妻同学该不会真的状况很不好吧?他自己一个人住,该不会是死了……)
姬乃脑中浮现不祥的预感,这种想法犹如一团黑雾般扩散开来,接着沉沉地压在了她的心口。她突然觉得心跳加速且呼吸困难。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姬乃事到如今才发现原来自己比想像的还要更加、更加担心新之助。
她焦急得再次用力按了门铃对讲机──
『请问哪位?』
门铃对讲机里传来了新之助的声音。
「啊,吾妻同学,我是仁志川!」
『咦,仁志川?你怎么来了?』
「我、我来探病的。」
『我现在开门,等我一下。』
喀嚓一声,玄关的门打开了。从里面出现的人是穿着整套厚棉休闲服的新之助。他看起来比自己想得还要有精神,让姬乃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你完全没看讯息,我很担心耶。」
「没事,抱歉。因为我发烧太难受,一直睡到刚刚啦。」
「身体还好吗?」
「嗯,现在已经好多了。」
「这样啊……太好了。」
姬乃总算露出安心的表情。接着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吃过午餐了吗?」
「没有……我没吃。」
「那么,我进去打扰一下。」
「不可以啦。要是把感冒传染给你就伤脑筋了。」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我体力很好,免疫力也不错,所以你放心吧。更重要的是你什么都没吃,我会担心啊。毕竟你本来好像就运动不足,而且免疫力还很弱。」
确实如此,他们同样都被雨淋了,但姬乃现在却活蹦乱跳的。而且她还担心着自己,明明没有打工,却还是特地到这里来。
虽然这样对新之助而言很丢脸,但是一想到这些,他实在是无话可说。
「好吧。谢谢你。」
姬乃进入他家后,立刻走进了厨房。
*
新之助待在客厅的沙发上盖着毛毯,远远望着在厨房里的姬乃。
她今天穿的不是女仆装,而是T恤和裤装,完全是一身便服打扮。如果说她平时来是为了工作,那今天给人感觉就是私人行程。
也就是像在男朋友家的女朋友一样。
新之助用力摇了摇头,打消自己的妄想。可能是因为感冒后身体虚弱的关系,脑中才会浮现这种妄想情境。他反省着自己是不是个爱胡思乱想的男人。
「久等了。来,请喝这个。」
姬乃来到客厅,将杯子轻轻放在桌上。
「是红茶吗?」
「不是,是姜汤。可以让你的身体从里到外暖和起来喔。」
新之助用双手端起温热的杯子,啜饮里面的液体。
他的身体的确从里面渐渐温暖了起来。
虽然他已经习惯一个人住,但是生病时一个人生活还是会不安。
当他喝下饱含姬乃关心的姜汤,就感觉像是一股暖流直接注入了心底。
「谢谢你。真的暖和起来了。」
「嗯,太好了。」
姬乃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新之助弯着背,身上披着毛毯。手上拿着姜汤,身穿厚棉休闲服。
一身病人打扮的他小声地说道:
「那个,仁志川。」
「嗯?」
「真的谢谢你。」
「你太郑重其事了。不过是准备了姜汤你就一脸感动,还向我道谢,反倒让我很难为情耶。」
「不是啦。我不只是感谢你的姜汤。」
「咦?」
听到新之助一反常态的平静语气,让姬乃有些困惑。
「我父亲调派到国外之后,老实说我对各种事情都提不起劲,每天都只觉得麻烦而已。自从你来之后,我就开始觉得自己这样下去不行。」
尽管姬乃很讶异新之助突然说出这些她没料到的话,但仍表情认真地倾听着。
「而且你为我做了很多事情,托你的福,母亲去世后挥之不去的寂寞也被抚平了。这一切事情都让我很感谢。我是真心感谢你。」
「吾妻同学……」
「不过有时候还是会有点不爽啦。」
「什么……?」
虽然姬乃皱了一下眉头,但是她把手掌按在胸口,让自己冷静下来才开口:
「我也是喔。因为父亲管我管得很严,每天都活得很压抑。心里老是觉得高中生活很无趣,想要快点毕业。可是自从来吾妻同学家打工后,我有了一个与过去截然不同的世界,过得很开心。」
「仁志川……」
「吾妻同学温柔地教了我许多事,是个值得信任的人,谢谢你。我也由衷地感谢你。」
「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啊。」
「是啊。不过有时候还是会有点不爽就是了。」
「什么……?」
他们对彼此都抱有感激之情,而且有时也会不爽对方。
得知原来两人都怀有相同心情后,觉得有趣的两人都笑了起来。
「那我去准备一些能轻松入口的食物。」
姬乃去厨房里准备适合虚弱身体食用的粥。
和一开始不同,姬乃的厨艺已经进步了不少。就算是之前没做过的菜色,现在只要查一下网路上的食谱,就能轻易做出类似的料理。
新之助拿汤匙舀起热腾腾的粥,吹了几下才吃。他觉得里面满是姬乃对他的关心,吃起来十分美味。
「我吃饱了。真的很好吃,身体都暖起来了。」
「这样啊。那就好,主人。」
姬乃今天没穿女仆装,却突然说出这样的话,还恭敬地行礼。
(呜哇,刚才那是怎样,真不妙。)
明明穿着便服,却展现出可靠态度的姬乃看起来实在很可爱。
是因为准备了餐点,让她自然而然切换成了女仆模式吗?还是说她在故意开玩笑装成女仆呢?新之助不得而知。
「啊,对了,吾妻同学。我带了礼物过来喔。」
姬乃说着并从包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交给了新之助。
「这是什么?」
「是昨天你不惜受伤也要守护我钱包的谢礼。」
纸袋里装的是个羊毛毡吉祥物娃娃。看上去和姬乃在京都的伴手礼店买的新选组娃娃是同一类的东西,不过设计有点不一样。
「这个……应该不是你买的那个娃娃吧?」
「不是喔。这个是我照着你的形象制作的。」
「这个是……我吗?谢谢你。」
「对。是我做的。」
「咦?仁志川还会做这种东西吗?」
「是啊。不过制作方式并不难啦。」
「对了,你的书包上也挂着一个女生吉祥物娃娃吧。那也是你亲手做的吗?」
「是啊。那个娃娃做的是我自己。」
「原来是这样吗?」
姬乃的确说过她喜欢这种东西。但实在没想到她还能自己做。而且成品好得令人吃惊。
(这种东西一般是成为恋人后,女朋友为男朋友做的不是吗?)
新之助一想到这里就心跳加速,身体都发烫起来了。
(不对,仁志川都清楚说过这是我守护她钱包的谢礼了,我在紧张什么啊。笨蛋。)
「那么我去收拾一下。」
姬乃说完后就走去厨房洗餐具。
独自被留下的新之助坐在沙发上松了一口气。因为感冒而精疲力尽的身体,在他吃饱后从里到外暖和了起来。拜此所赐,一阵睡意突然袭向了他。
「呼哇……好困……」
他将身体横躺在沙发上,就这么打起了瞌睡。
*
新之助作了梦──
母亲去世了。但是他一直认为男生不能在别人面前说自己好寂寞。所以自从母亲死后,他完全没有想依赖任何人,一直觉得自己的事就该自己完成。
虽然学校的朋友里几乎没有讨厌的人,但是也没有感情好的人。
他害怕感情好的朋友某一天会突然消失不见,所以才决定故意不去结交好友。
新之助作了梦──
自己虽是这样的人,但是最近结交了令他在意的朋友。虽然有时会不爽,但是对方是个一本正经却又温柔可爱的人。
新之助作了梦──
远处传来了那个人的声音。
「唉,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
「你不要逞强喔。」
那个人不知为何发出了两个人的声音在交谈。刚才的双人对话都是那个人的声音。
新之助忽然醒来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躺在沙发上打盹。
然后他发现刚才对话的是坐在身旁的姬乃。
于是缓缓睁开眼。
姬乃的左手和右手各拿着一个羊毛毡吉祥物娃娃,在演着情境剧。
其中一个是新之助收到的娃娃,也就是照着新之助形象制作的娃娃。另一个是平时挂在姬乃书包上的娃娃,是照着姬乃形象制作的娃娃。
姬乃不知道为什么拿着它们,看起来像在玩游戏般,演起了新之助和姬乃的对话。
「我才没有逞强。」
「真的吗?」
「真的。」
「你骗人吧。」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就是在逞强啊。请你千万不要逞强,要更加爱惜自己才行啊。」
「这样啊。好,谢谢你。」
姬乃说着两人份的对话。
也就是说,姬乃一直觉得新之助在逞强。
而且她很担心这样的新之助,希望他能够更加爱惜自己一点。
(没想到姬乃居然为我着想到这地步。)
新之助对姬乃的感激之情变得更加强烈。
而他对姬乃的那些无法言喻的情感,也变得更加浓烈。
新之助的内心深处涌现一股暖意,感觉这股暖意化成了泪水夺眶而出。可是这种表情被看到会很难为情,所以他一直假装自己还在睡觉,把脸压在沙发上。
不久后,不知不觉间便失去意识睡着了。
*
姬乃在用羊毛毡娃娃演完情境剧后,看不腻似的望着新之助的睡脸好一会儿。
忽然间,她想起自己喜欢猫的事。
姬乃喜欢猫有几个理由。首先就是因为猫很可爱。
还有她觉得猫的样子,以及会与他人保持距离的特性,和自己有一点像。
另外一个理由是,她很喜欢小时候看的儿童向《猫人》动画,这也影响了她的喜好。
《猫人》里的主角是一只二头身的猫咪正义伙伴。其他还有狗人和小兔之类的角色。是几乎所有小孩都会看的超人气动画。
那只猫人非常有正义感,他一视同仁地保护所有人不被坏人侵扰。是个可靠的男生。
而姬乃在看动画时,则将自己代入了跟猫人相处得很好的女生小兔。
她看着新之助的睡脸,久违地想起了那只猫咪角色。
两者的形象重叠在一起。新之助和猫人一样也很温柔可靠,竭尽全力保护着自己。
脑中突然浮现猫人披上披风飞上天的景象。那张脸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新之助。
「呵呵……呵呵呵。」
实在是太有意思,太有趣了,让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甚至还笑到流泪了。
并非难过的泪水温热地滑过她脸颊。
姬乃像在看着心爱的宝贝一般,眯着眼望着新之助的睡脸。
到目前为止,她以女仆的身分帮上了新之助的忙,这让她觉得很开心。
「吾妻同学,在各方面都谢谢你了。还有以后也请你多多关照喔。」
姬乃突然看向面对庭院的那扇窗户。天色已经暗了。
「那么,新之助先生。姬乃要告辞了。」
为了不吵醒睡着的新之助,姬乃用温柔的女仆模式语气对他说完话才轻手轻脚站起身,接着安静地离开了新之助的家。
(插图0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