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爱的世界

第一卷 第四章

作者: 三浦紫苑 更新时间: 2026-04-14 10:27:07

进入二月后的某天上午,本村一如往常,前往T大理学院B栋二楼的栽培室。

本村上午回覆电子邮件,浏览感兴趣的论文,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关于夏天的校际研讨会,还有许多事项必须与各大学系所的研究室协调,也得随时留意期刊发表的最新研究成果,因此本村相当忙碌。

其实她很想细细品味阿拉伯芥的逐日成长,把叶片透明化后用显微镜观察细胞,或者替它们授粉,看看能够长出什么样的突变株;只做这些动手的作业就好,但世事当然不可能尽如人意。然而,整天研究会让眼睛和大脑疲惫也是事实,所以用电子邮件互相联络或阅读论文算是与外界接触的乐趣,正好转换心情喘口气。

就这样,上午把预定的工作都完成了,本村带着成就感,心满意足走向栽培室。今天的午餐是圆服亭的餐点。本村已拜托待在研究室的加藤替她点一份蛋包饭。再过一小时就可以吃到美味的午餐。饭前的这段时间就观察一下阿拉伯芥吧。不只是步伐,本村心情也很轻快地打开栽培室的门,随即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天啊——」

因为栽培室的地板淹水了,水当然是来自教授松田贤三郎的生长箱。松田似乎又忘记把排水管放进水桶。

本村彷佛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但她立刻振作起来,拿栽培室的抹布擦地板。淹水面积太大,光靠抹布擦不干,所以她把被随手放在长桌上的旧毛巾也拿来用。那好像是加藤在温室工作时常围在脖子上的毛巾?不过管他的。松田现在应该没有使用对人体有害的药剂栽培植物,这表示从生长箱溢出的,应该是充满养分的水。

本村感到,松田叙述的往事,无法用哀伤或痛苦这类字眼简单道尽。尽管旁人再怎么劝说「这不是你的错」,松田想必还是会一辈子怀抱伤痛。

松田之所以过着镇日研究的生活,最大的理由肯定是他喜爱植物,但本村猜测,松田对好友壮志未酬而早逝的伤怀,想必也以某种形式影响了他。不过,不可能直接问松田实际情况。这本来就不是可以随便打听的事,况且松田与本村是教授与研究生的关系。本村感谢松田的热心指导,同时保持一如既往的距离感度过研究室生活。

川井似乎有同样的想法,他不再提起松田的过去,态度也一如既往。至于松田本人,对于自己的经历当然不曾再提过一个字,如常对待包括本村在内的研究室众人。

上周,本村轮到在研究室例行的周一讨论会报告研究进度。本村老实报告已依次播种,目前还在设法找出四基因突变株的阶段,松田听了,详细追问她「打算用什么方法找出来」,并且冷静提出见解:

「你最好稍微加紧速度。当然,正确性比什么都重要。」

所有对话都是以英语进行,因此本村拼命翻找脑中的英文单字,汗如雨下。

想当然耳,松田老师在做研究方面似乎从不知道何谓「手下留情」。本村内心夹杂着失落和信任。过于涉入隐私,逼松田说出难以启齿的往事,令她有点心虚,但这时就得夸一声松田不愧是松田了。他似乎只是理性地判断「有必要所以就说」,心中毫无芥蒂,平常依然不客气地进行「冷静的热血指导」。虽然老师这样很可靠,但是被毫不留情地指出自己研究不足之处,仍让本村有点胃痛。

正如松田指出的,她必须加快速度。四月本村就要升上博二了,为了在三年内取得博士学位,研究若再没进展就来不及了,因为最迟得在博三的七月确定有学术期刊刊登她的投稿。

论文就算写好初稿,还得审核英文,详细推敲。才能向期刊投稿,但接着还有其他同领域研究学者审核论文内容的「查核」这一关。就算查核通过了,也不能安心,因为必然会有被指出「这点含糊不清」的建议。修改后,通常还得再过四、五个月才会接到期刊同意刊登的通知。

在T大研究所,论文登上国际性期刊是审核博士论文的必要条件。等到期刊差不多通过审核了,就得同时开始执笔写博士论文。

博士论文必须具备两篇期刊论文的份量,因此投稿用的论文容纳不下的实验资料也会在这时纳入,必须尽可能充实内容。

博士论文的审查分为两阶段,博三的十一月是口头报告的「预审」,过完年到了二月中旬,就得根据论文进行「正式审查」。审查如果通过了,三月底便可顺利获得博士学位。

换言之,不难想见,博士班三年级的七月之后,将会陷入同时撰写期刊论文和博士论文忙得焦头烂额的状态。在那之前,必须先做实验储备战力,让自己可以说出「关于研究结果,目前的新发现就是这个。同时,今后也打算据此继续展开这样的研究」。

距离明年七月,剩下的时间只有一年又五个月。本村当然很焦急,但她不可能逼阿拉伯芥「长快一点」,况且要培育四基因突变株,「第一要有耐心,第二也是耐心,没有第三第四,第五还是耐心」。她只能焦虑地等待阿拉伯芥逐日成长,小心观察是否有错误并且努力做实验。

好不容易擦完栽培室的地板,本村兴奋地凑近自己的生长箱观察。

她天天重复「仔细检查有没有冒出特大号叶片,然后陷入失望」的过程,因此总是告诉自己「今天不抱任何期待」,但这一瞬间还是会忍不住心跳加快。就算没出现四基因突变株,对于喜欢阿拉伯芥的本村而言,只要一想到能够欣赏它坚强伸出叶片的可爱模样,就很雀跃。爱猫的人即使累得半死回到家,看到自家的猫主子也会立刻精神百倍,忍不住拿起逗猫棒,玩得比猫还起劲。

话说,今天的阿拉伯芥又是什么样子呢?本村在生长箱前弯下腰,隔着玻璃门眺望摆满岩棉的托盘。目前生长箱里有三个托盘。播种时间各有少许差异,因此每个托盘上成长的状态各不相同。

为了节省空间,本村在每块岩棉播下四颗种子。一个托盘上有四十块岩棉,因此等于总共播下四百八十颗种子。就机率而言,一千两百颗种子中应该有四、五颗四基因突变株的种子。照理说这三个托盘之中,就算有一株有四基因突变也不足为奇。

生长箱的阿拉伯芥顺利成长。有些植株的子叶数目不断增加。本村盘算,「如果变得太挤时,就得各分出一株移植到新的岩棉上,才能自在成长。」

其中一个托盘是五天前刚播种,因此小小的子叶好不容易才伸展开。望着小指尖大小的叶片,本村眯起眼赞叹「真可爱」,随即在下一瞬间察觉不对劲。

不对劲的是托盘中央的那块岩棉。其中一株的子叶,好像和之前看到的不同。本村把脸凑近想看仔细一点,结果动作太急切,额头撞上生长箱的门。

「好痛……」

她把撞歪的眼镜扶正,一边哀怨先撞到的是额头不是鼻子,一边急忙打开生长箱。轻轻取出托盘,放在长桌上。弯腰近距离观察出问题的子叶。

果然。果然,这小家伙和别株的样子不同。虽仍处于刚冒出子叶的阶段,叶片却比别株大。而且胚轴(子叶下方的茎)好像长满浓密的纤毛。

叶片大,胚轴纤毛浓密。这该不会就是我渴求的四基因突变株吧?授粉成功,终于得到四基因突变株了?

本村感到心跳就像全力奔跑时那样急促,呼吸加快。不,慢着。说不定是我眼花看错了,也说不定是期待过度产生了幻觉。总之我得冷静。她像念经似的在脑海吟诵「冷静,冷静……」。

不管怎样,她先把另两个托盘也从生长箱取出,进行例行工作。浇水,记录成长状况,用数位相机拍照。但,做这些工作之际,也忍不住凝视那个胚轴多毛且长得较大的子叶。拍照时也是,明明规定自己每天从同样距离用同样倍率拍摄,蓦然回神才发现只顾着拍胚轴多毛的大子叶,而且是从各种角度以高倍率拍摄。

就像小粉丝不经意走进咖啡馆竟然遇见偶像明星,不禁看得目不转睛,或者假装去厕所借机端详偶像的侧脸与背影。不,粉丝可能还比本村更有礼貌更谨慎。因为对象不是人类而是阿拉伯芥,本村喷着粗气,几乎像要舔上去似的观察那子叶。甚至连她自己都开始担心,子叶万一承受不住她的视线,就此枯萎了该怎么办?

不过,子叶毕竟才刚冒芽。用肉眼检视有其局限。本村用力深呼吸后,操作数位相机,再把拍下的子叶在数位相机的萤幕上放大。

支撑子叶的细茎上密密麻麻长满纤毛,而且和以相同倍率显现的其他子叶相比,果然叶片明显较大。这是之前从未见过的子叶。

成了,成了,成了!

本村抓着数位相机,忘情地高举双臂。

出现四基因突变株了!当然,未做详细调查前还不能断言,但凭着直觉,以及每天观察阿拉伯芥的经验,这,就是四基因突变株!

本村放下双臂,把三个托盘放回生长箱,拿着数位相机冲出栽培室。其实她更想抱着那个托盘绕着T大跑一圈,可惜阿拉伯芥还得在「温室花朵」的状态下继续培育,无法从栽培室取出。于是,她打算把数位相机拍到的画面给研究室众人看。

她一口气冲上理学院B栋的楼梯,朝三楼的松田研究室奔去。过于激动之下,忘了门不好开关,额头用力撞到门上。「好痛……」她再次嘀咕着,稍微抬起门打开。

研究室内,加藤和藤丸刚把圆服亭的餐点一一放到大桌上。他们自然不知道本村正朝着研究室飞奔而来,两人一边动手,一边还在悠哉闲聊。

「仙人掌刺的基部一定会有芽。」

「真的假的?仙人掌真厉害。」

「不只是仙人掌喔。银杏的粗大树干也是,其实有很多被掩没的芽。植物分为『叶,芽,茎』,就是这样不断重复、逐渐变大。无论什么植物,冒出多少叶子就一定有多少芽。」

「噢——这么一想,植物好像有点诡异耶,好像浑身都是牙的妖怪。」

「不,嗯……不是牙齿的『牙』,是草字头的『芽』。」

加藤和藤丸聊到这里时,研究室的门突然从外头爆发撞击声,接着被猛然打开,吓得两人慌忙转身,只见眼镜歪掉的本村气喘吁吁站在门口。

加藤和藤丸的注视,让本村有点退缩,想到额头八成撞红了有点难为情,但她还是大步走到两人面前,递上数位相机。

「你们看!」

加藤与藤丸听话地凑近看数位相机的萤幕——

「是阿拉伯芥的子叶嘛。」

「哇,好可爱。」

两人纷纷说出看到的感想。

不是这个啦!本村急死了。

「我想我终于培育出四基因突变株了!」

她大声强调,可惜加藤专攻仙人掌,藤丸又是个对植物一窍不通的门外汉,根本看不出子叶的细微差异。

「噢?」

他们笑咪咪。似乎只是看本村兴奋又欢喜,所以才跟着连声说「太好了」而露出笑容。这种不痛不痒的反应,令本村憋得很想说「真是够了」。

这时岩间出现了。本村火速出示数位相机,大喊:「四基因突变株!」

抽着鼻子正想闻午餐香味的岩间,也许是被吓了一跳,猛咳着望向萤幕。

「嗯——?」岩间沉吟:「这只是刚冒出的子叶,不好说……」

「学姊你仔细看。胚轴长满纤毛,而且也比其他子叶大,绝对是四基因突变株。」

「好好好,你先冷静一下。」岩间再次仔细打量画面。「是啊,被你这么一说,好像样子的确有点不同。」

「我只看得出来是叶子,干得好喔,本村小姐。」

藤丸不负责任地道贺。

「如果是仙人掌,我倒是分辨的出来。」

加藤似乎觉得很没面子。

众人围着数位相机七嘴八舌时,松田与川井也回到研究室了。松田看着数位相机的画面。

「原来如此。」他说着点点头:「看起来的确像突变株,但武断猜测是大忌。也许并不是你想要的四基因突变株,只是不相关的突变凑巧发生。或者,也可能只是偶然的一致,让四基因突变的其中一株凑巧叶片较大而已。」

本村感觉满心喜悦被浇了冷水,但松田说的没错。若是前者,可能会把非四基因突变的植株误认;若是后者,则可能错失其他的四基因突变株。不管怎样,都不能单凭外观判断那就是四基因突变株。

本村总算稍微冷静了。

「是。」

她回答。这才发现眼镜歪了,用手指推回原位。

「到底是不是授粉成功,这是否真的是四基因突变株,我会按照既定步骤做PCR※。」

注:Poly-merase Chain Reaction,聚合酶连锁反应。

「是啊。最好也查一下过去的文献,在现阶段再次确认实验方向有无错误或疏失。」

本村认真听取松田的建议,掏出牛仔裤口袋的小记事本,写下「确认文献」。川井微笑看着本村与松田。

「好了,吃午餐吧。」他说:「藤丸,我来盛汤。」

本村没能从研究室众人那里得到「这就是四基因突变株」的背书。现阶段,唯一的根据只有子叶的外观和本村的直觉,因此这怪不了旁人。附带一提,藤丸的道贺才真的是毫无根据,所以在本村心中根本没列入「挂保证名单」。

藤丸还说:「叶片很大,茎上的毛好多……噢噢,『波霸』耶!」但本村当然假装没听到这个可能被冠在子叶上的绰号。

虽然如此,但本村的直觉丝毫不动摇。当然,她今后还得除排武断,借由实验来证明授粉成功培育出了四基因突变株。但她有充足的把握。

天天做苦工忙授粉、收种子、播种,总算没有白费工夫。不断观察阿拉伯芥的这些日子并未虚度。

本村很开心,整张脸笑得失控扭曲。就算翻开学术期刊想确认实验方向,眼睛也只是滑过文字,完全看不进内容。结果,这天下午她几乎什么也没做就结束了。

回家途中,以及回到公寓一个人静下来后,蓦然回神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傻笑。回家前又去看了一次栽培室的生长箱,但她还是觉得那个子叶是四基因突变。

怎么办,顺利得让人害怕。虽然一直没信心,但我该不会拥有可以给植物正确授粉的巧手吧?说不定,说不定,我浑身洋溢研究者的才华?啊——

不能这样想!她咬住脸颊内侧黏膜想阻止自己继续傻笑。她自以为控制住了,其实几乎毫无成果,睡着后,本村依然在傻笑。一旁,已经掉光叶片变成「一根光棍」的圣诞红,寂寞地在榻榻米上落下影子。

翌晨,本村努力绷紧脸部肌肉,顺便也绷紧神经,前往T大。抵达理学院B栋后立刻前往二楼栽培室,观察生长箱的阿拉伯芥。

不是作梦。并排放置的托盘中,只有一株的胚轴毛很多,有较大的子叶。当然,和昨天比起来并没有肉眼可见的显著成长,但本村还是很满足。用来做纪录的照片最好是在同一时间拍摄,因此她决定中午再来栽培室。

三楼的研究室还没人来。本村烧开水泡咖啡,开始重读过去的论文,确认今后的实验法。

本村研究的是「叶片的调控机制」。阿拉伯芥的叶子,叶片大小和一片叶子的细胞数,都得固定在一定的数值。因为有各种基因巧妙运作,以调整叶子的大小和细胞数。

可是也有植物能长出特大号叶子,或者叶子细胞能够无限增加。本村推测,这些植物或许是「叶子调控机制」大幅改变了?于是她决定用阿拉伯芥做实验。换言之,挑出与「叶子调控机制」有关的基因以代号A、B、C、D称之,将它们的突变株a、b、c、d互相授粉,培育出四基因突变株abcd。

拥有这四种突变基因的阿拉伯芥,如果长出比正常版更大的叶子,或者叶子的细胞数更多,就可以据此研究出哪个基因坏掉会对「叶子调控机制」造成什么影响,最后能够长出什么样的叶子,成为破解谜底的线索。

现在疑似四基因突变株的阿拉伯芥子叶正在生长箱继续成长,但那纯粹只是「与其他阿拉伯芥的外观不同」,是否真是四基因突变株,只有做实验才能确认。

那么,该怎么从突变株互相授粉得来的一千两百株阿拉伯芥中,找出四基因突变的植株呢?本村重读过去的论文,整理脑中思绪。这时研究室众人陆续进来了,但本村太专心看论文,就算有人对她道早安,她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含糊回答「早喔」。

她把四基因突变株abcd的基因型写成「aabbccdd」。本村想要的,是基因A、B、C、D分别具有「aa」、「bb」、「cc」、「dd」的基因型,也就是同型的四基因突变株abcd。假设基因A变成「Aa」,或者虽然是同型却是没发生突变的「AA」,那就得剔除在外。

本村授粉而得的突变株a、b、c、d各有各的特征,她刻意选择这样的植株。锁定四基因突变的植株时,这些特征应该会成为方便的记号。

首先是突变株a,称为「stop & go状态」,特征是叶子会比正常的大,但要过一段时间才有真叶长出。如果发现某一株长出子叶后,好像一直没冒出真叶,就可以判断那一株拥有基因型「aa」。

根据孟德尔的分离定律,基因型「AA」、「Aa」、「aa」会以「1:2:1」的比例出现。换言之,一千两百株四基因突变株候选者中,四分之一拥有基因型「aa」。

本村一一在真叶比较晚冒出来的植株旁插上牙签,这样就能一眼看出哪些植株得留意。

要锁定突变株b,也就是基因型「bb」的植株时,必须经过一些阶段。

有一种除草剂叫做「百试达」,如果在阿拉伯芥的DNA随机以人工方式插入能够承受这种除草剂的基因,就会长出喷洒到百试达也不会枯萎的阿拉伯芥。

突变株b,是挑选基因B插入「除草剂抗性」的基因,破坏了基因B的植株。这种突变株b,不管基因型是「Bb」还是「bb」,都具有不怕百试达除草剂的特征。

本村把授粉的一千两百颗种子依次播种在岩棉上,这时,她也没忘记在托盘的水中溶入除草剂。

结果你猜怎么着?基因型「Bb」株和「bb」株,都具备除草剂抗性,吸收到掺有除草剂的水也不会枯萎。可是基因型「BB」株无法对抗除草剂的药性,就这么枯萎了。

同样根据孟德尔定律,基因型「BB」出现的机率是四分之一。换言之,一千两百株之中有四分之一会因除草剂枯死,剩下的四分之三,将成为四基因突变株候选者。

就像她观察的生长箱内逐日成长的阿拉伯芥,约有四分之一在刚冒出子叶的阶段就发白枯萎。不过,没枯死的四分之三中,有基因型「Bb」株也有「bb」株,为了分辨何者才是拥有「bb」基因型的突变株b,最后还是得靠PCR来判定。

把到此为止的步骤在脑中厘清后,本村喘口气喝咖啡。她呼呼吹气之后才举起马克杯,但咖啡其实早就冷了。她当下悄悄东张西望,看看自己的愚蠢有没有被谁看到。

研究室众人正神情严肃地各自打电脑。本村干咳一声重新打起精神,又垂眼看期刊。

突变株c,也就是基因型是「cc」的植株,特征是叶子基部微红。根据孟德尔定律,有四分之一会表现出这种特征。本村当然在叶片基部发红的植株旁也插上「待观察」的牙签。

好,这下子算是缩小不少范围了。

剩下哪一株拥有「dd」的基因型,无法靠除草剂抗性和外观判断,不过那已不是问题。

根据除草剂抗性,一千两百株有四分之三,也就是九百株会存活。从这九百株之中,可以根据外观选出兼具「真叶较晚冒出来」的特征和「叶片基部微红」这个特征的植株,它们的基因型,是「aacc」。

确认好「aacc」后,B的基因型有「Bb」、「bB」、「bb」这三种,D的基因型有「DD」、「Dd」、「dD」、「dd」这四种。根据孟德尔定律,「bb」应有三分之一,「dd」有四分之一。

这样的话……本村兴奋了。兼具基因型「aa」和基因型「cc」特征的植株中,有十二分之一将是拥有「aabbccdd」四种基因型的突变株!

换言之,如果从「吸收了百试达除草剂也没枯死」的植株中,选出二十四株「真叶较晚冒出来,而且叶片基部微红」的植株,就十二分之一的机率而言,也就是有两株,将是四基因突变株。只要把这二十四株拿去做PCR,便可正确判定哪两株有四基因突变。判定结果如果和「子叶较大,胚轴多毛」的植株一致,就等于证实了她的假设!

本村如刚蒸好的地瓜般满脸热呼呼,从阅读的学术期刊抬起头。喔呵呵呵!我想的实验法与步骤果然没有错!

我把具备除草剂抗性的突变株b用来授粉。这个周详的计画有了成果,岩棉上的子叶有四分之一枯死了。也已确认有真叶较晚冒出来的植株,以及叶片基部微红的植株。这些都是授粉成功的证据,而且就其对除草剂的承受性及外观,堪称也成功在某种程度上锁定了四基因突变株候选者。

还有还有,子叶较大胚轴多毛,长得看起来像四基因突变的植株也出现了。

天助我也——!

本村憋不住,又开始傻笑。幸好,这时研究室的人都出去做自己的工作了,谁也没看到本村扭曲的脸孔。

之后,只要继续把剩下的种子播种,培育阿拉伯芥,从她锁定的二十四株候选者取下叶子。把那些叶子拿去做PCR,就能确定到底是不是四基因突变株。

通常会使用十二个小型离心管做PCR。PCR离心管比微量离心管还小,十二个小试管一字排开。她必须把用叶子碎片浸煮过滤后的原液一一放进那些试管。

既然有十二个——本村想。干脆研究三十六株的叶子吧,做实验的当然是用「真叶较晚冒出来,且叶片基部微红」的植株。其中,还包括本村猜测是四基因突变,「子叶较大胚轴多毛」的植株。这三十六株之中,就机率而言,应该有三株必定是四基因突变株。

但先入为主是大忌,实验的公正性与正确性最重要。不能因为对「子叶较大胚轴多毛」株的期待,让自己打从一开始就蒙蔽双眼。逻辑与思路纯粹如下——本村在内心这么告诉自己。「研究三十六株『真叶较晚冒出来,且叶片基部微红』的植株,如果经PCR判定是四基因突变的植株全都是『子叶较大,胚轴多毛』,那就表示实验成功,我的假说正确。」

只要按照这个实验顺序,便可证明授粉结果得到的是四基因突变株。复习完毕,确信进度顺利的本村,独自嘀咕了一句:「很好!」今后,该以什么步骤进行什么样的实验,心里已经越来越清楚,有种视野异常开阔的感觉。彷佛置身清凉的空气中,伫立山顶展望台,将美丽风光一览无遗,甚至能看见远方的大海闪烁粼粼金光。

本村兴冲冲站起来,把喝完咖啡的马克杯洗干净,走出研究室。哼着歌轻快走向栽培室,去做每天例行的阿拉伯芥拍摄工作。

托盘上的岩棉,到处插有做记号的牙签。那些都是叶片基部泛红或真叶比较晚冒出来的植株。当然,身为四基因突变株最有利候选者,子叶较大胚轴毛多的那株,也一如早上看到时那样健康成长中。

这样等于可以写出博士论文了吧?不仅如此,如果在研讨会上发表这个成果,应该会赢得不少惊叹声吧?

喔呵呵呵!说好听点是谦虚,说难听点是缺乏自信的本村,难得发出这种贪官似的奸笑声。她一边默念「快快长大」一边浇水,用肉眼仔细观察各株后,再次哼歌回到研究室。

「春风得意」大概就是指这种时刻吧。神清气爽,好像比起平时有更多氧气吸入肺部。头脑清醒,光是看到天花板角落的蜘蛛网在阳光下闪耀,都觉得感动。甚至觉得天下无敌,自己什么都做得到。

她在研究室一边检视电子邮件,一边深呼吸,否则恐怕无法压抑想哼歌和傻笑的冲动。

这种状态,昔日的当权者大概体会过吧。她当下浮想联翩。

本村比较擅长理科,高中时虽然学过日本史,可惜上课都在对付睡魔。可是现在,她勉强翻找出日本史学过的模糊知识,比方说在京都寺院某处办赏花会时的丰臣秀吉※,吟咏「吾恰似满月」这种和歌时的藤原道长※,肯定也曾按捺不住这种想哼歌傻笑的冲动。只不过对他们而言的「权力的顶点」,对本村而言是「实验的成功」,但乐陶陶这点是一样的。

丰臣秀吉赏花:庆长三年(1598)三月,战国时代的知名政治家丰臣秀吉有感于大限将至,不惜动员大量人力财力,在京都醍醐寺举办赏花盛宴,只为在人生最后的春天看到最绚烂的樱花。

藤原道长(966-1028):平安时代公卿,藤原兼家的第五子。官至从一位摄政太政大臣,是外戚掌权的代表性人物。他在权力巅峰期曾志得意满地吟咏「此世为吾而存,恰似满月无缺」。

迅速回完信,本村打算准备为下一阶段的实验。看准时机将剩下的种子依次播种自然不用说,还要在之后的阶段执行PCR这项程序。

阿拉伯芥长到某个程度后,就得从做记号的植株取下叶子做PCR,使用机械只让特定的DNA片段增殖。借此,可以判定那片叶子的基因是不是本村想要的四基因突变株abcd。

为了做PCR,事先必须煮叶子或捣烂叶子,同时最重要的是需要「引子」。所谓引子,就是指出「DNA中,应将这里到这里的范围增殖」的记号。

该准备什么样的引子,必须事先确认。为此,对于实验选择的基因还得再仔细检查一次。本村朝自己桌上堆积如山的学术期刊伸出手。

但就在那瞬间,一道电光从头顶直达脚底。

慢着。基因!我选了什么名字的基因来着?

视野模糊,额头开始冒冷汗。

她终于发现一个可怕的问题。说不定,自己选错了做实验的基因!

之前,她压根没想过「可能选错」。正因为此刻头脑格外清醒,才会产生这个可怕的怀疑和预感。

如果选错了基因,就算一再授粉,收集一千两百颗种子,播下那些种子培育阿拉伯芥,也就是说现在做的实验一切全都会泡汤,因为最基本的前提就错了。

不,怎么可能。本村急忙挥开怀疑与预感。选择哪个基因是实验的根本,她是经过慎重检讨,才选定A、B、C、D这四种基因让突变株互相授粉,怎么可能发生选错基因这种最基本的错误。

然而事实上,A、B、C、D只不过是本村自己习惯这么称呼罢了。

在无数基因之中,各有各的简称例如「UBA1」、「STH3」等等。就像美国中央情报局CIA是「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的简称,基因的简称,也是从冗长的正式名称撷取头一个字母缩写。但即便是简称还是很难记,发音也很麻烦。

于是本村为了便宜行事,把她锁定「可能会影响叶子调控机制」的四个基因,分别称为A、B、C、D。比方说,本村平时称为D的基因,其实简称为「AHO」。

而这个基因D,也就是AHO,正是问题所在。

本村此刻萌生了可怕的怀疑与预感:「开始实验时,我经过慎重检讨后,决定研究AHO这基因。但实际上,与叶子调控机制有关的基因,或许是和AHO截然不同的『AHHO』这个基因?」

不不不,就算我严格说来经常傻呼呼、发呆,也不可能选错基因。

本村用颤抖的手翻开实验笔记,寻找记载着为这个实验挑选的四种基因的那一页。按着日期往回找,果然本村当初就已选择基因AHO做为实验对象之一,简称为D,让突变株互相授粉结成种子。

顺带,她也从旁边堆积如山的学术期刊抽出她要找的那一本。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连翻页都有困难。总算翻开论文后,她迅速浏览,当下仰天无语。

那篇论文中,记载着「可能影响叶片大小的,是AHHO基因」。

怎么会这样!实验应该取的果然不是AHO而是AHHO……

这么重要,又这么单纯的事,自己怎么会搞错呢?肯定是因为基因的简称相似,不知不觉在脑中搞混了,所以才会弄错。

问题是AHO与AHHO是截然不同的基因。本村搞错这两者,就像俗话说「把味噌和狗屎混在一起」,是愚蠢且致命的错误。

我花了好几个月,煮的竟然不是味噌汤而是大便汤吗……

本村颓然垂下双臂,趴倒在桌上。支撑身体的力气消失了。「只园精舍之钟声,有诸行无常之响※」这句话,在脑中反覆出现。平清盛※罹患热病死去时也是这种心情吗?荣华富贵太短暂。正因有过荣华富贵,眼看它崩塌瓦解更痛苦。她已经什么都无法思考了。大脑一片空白。

「只园精舍之钟声……」:《平家物语》的开头第一句。据说释迦牟尼佛曾在只园说法,此句因此成为表达无常感的名句。

平清盛(1118-1181):平安时代末期的权臣。开创平氏政权的辉煌时代,甚至逼高仓天皇退位,拥立自己的外孙登基。在他因热病死后,平氏一族被源氏打败夺权,就此没落。

完蛋了。我的实验要失败了,因为我犯下超级愚蠢的错误。

本村一直把脸埋在实验笔记上。过度失望以及对自己的气恼,令她欲哭无泪。

十五分钟前那个得意忘形、哼歌傻笑的自己,让她回想起来丢脸又愤恨。什么博士论文,什么在研讨会上赢得赞叹,犯下这种愚蠢的大错,我根本不配当研究者。爸爸,妈妈,对不起。枉费你们一路供我念到博士,你们的女儿却得意洋洋煮了一锅大便汤……

岩间走进研究室,摇晃她的肩膀说:「唉,你怎么在这里睡觉。」

本村不为所动,最后岩间有点担心了。

「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岩间弯腰凑近看她,但本村紧闭双眼,

「我没事。」她小声回答:「有点贫血,只要这样趴一下就好。」

她死都不肯抬起头。她不想被人看到窝囊的表情。实际上她根本没贫血,身体居然会如此无力,什么都无法思考!本村很惊讶。

她只觉茫然,甚至眼看着月亮日渐残缺,怀疑今后是否只剩永恒的黑暗。

取错基因做实验的事,本村无法告诉任何人,就这么整天闷闷不乐。

如果要回头处理本来打算研究的AHHO基因,就得立刻行动。现在培育的AHO阿拉伯芥全都得报废,必须重新栽培包括AHHO的四基因突变株,从突变株互相授粉开始做起。也就是说她得重新授粉,采收一千两百颗种子,播下那些种子育苗。

考虑到提交博士论文前必须刊登在期刊上的交稿期限,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如果现在不做决定就来不及了。

但本村犹豫不决。误选AHO基因做实验,导致叶子调控机制疑似产生某种变化的四基因突变株候选者正在继续成长。说不定「误打误撞」,也可能会是个大发现。到目前为止一直被认为和叶子调控机制没什么关联的AHO基因,搞不好可以证明它其实对叶子大小有重大作用。

当然风险是高的。就算实验继续,最后毫无成果,只得到AHO基因果然和叶子调控机制无关这个结论的机率相当高。

意思是在现状下继续进行,实验可能失败告终。可是如果要用AHHO基因重新来过,也可能实验做到一半就到了截稿期限。

前行是地狱,回头也是地狱,本村陷入走投无路的状态。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精神压力,回到公寓睡得很浅,稍有动静就会剧烈呛咳到惊醒。她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都快掉出来,一边仍迟疑究竟该如何是好。

无法立刻决定重新做实验的理由,还有一个。

本村让许多突变株授粉,得到一千两百颗阿拉伯芥的种子。这些全都是有生命的。自己的愚蠢失误,真要让现在生长箱里健康成长的阿拉伯芥,以及还在等待播种的剩余种子通通报废吗?

明知也许会失败,她还是希望至少养到最后,珍惜地用在实验上。正因为每天观察,细心照料,她对可能产生四基因突变株的这一千两百株感到爱与责任。她实在无法通通报废,然后立刻重新做实验——那是杀生。即便就道德伦理的观点也感到迟疑。或许这样太感情用事,但是喜爱阿拉伯芥的本村就是无法客观地将它们视为「只是实验材料」。

演变成如此事态,照理说应该先向指导教授松田报告,找松田商量。本村好几次想告诉松田「实验选取的基因搞错了」。

然而松田会怎么看待本村的失误呢?对她犯下这种低级错误大发雷霆是理所当然,但是万一老师失望了,觉得她不配当研究者,那该怎么办?她很害怕。明知松田不会放弃研究生,不管什么研究他都有兴趣,热心给予鼓励,但本村还是没有勇气坦白。

对本村而言,松田研究室曾是非常舒适的环境,阿拉伯芥的研究也是本村的一切。她自认已赌上一切投入研究,结果竟犯下这么幼稚的失误,本村彻底丧失了本就脆弱的自信。万一还被松田放弃,叫她「最好打消走学术研究这条路的念头」怎么办?这么一想就心情委靡,不敢直视松田的眼睛。

松田从研究室屏风后面一走出来,本村马上假装橡皮擦掉了,钻到桌子底下。

「本村,关于夏季的校际研讨会……」

如果有正事喊她,她会很不自在地走近松田,像要等待死刑的宣告般畏畏缩缩,低着头听老师交办事情。

这种情形接连发生几次后,就连松田似乎也察觉不对劲了。

「出了什么事吗?」

松田讶异地问,但本村宛如落水狗,只是像要抖落一身水似的拼命摇头。

她始终无法决定该继续实验,还是重新来过,就这样过了一星期。

期间,本村也继续观察生长箱的阿拉伯芥。那株子叶大胚轴多毛的四基因突变株有力候选者,完全不知本村的消沉,冒出了第一片真叶。真叶是否比别株大,在刚冒出头的阶段尚无法判断。

明明在它冒出子叶时,一眼就看出「有点不一样」。还是说,当时感觉「不一样」只是我的错觉,是期待蒙蔽了我的双眼?取错的基因D——AHO,和叶子调控机制果然毫无关系吗?

本村叹气,还是继续望着刚冒出真叶的植株。以前如希望的象征般闪闪发亮的一株,如今却可能变得毫无意义的一株。

但在本村眼中,怎么看都觉得这一株很特别。现阶段,虽然真叶的大小看起来和别株一样,但就算一再否定,本村的直觉还是告诉她:「这株和别株有点不一样。」

不过,那也只不过是乐观的猜测,或许只是因为希望「继续这个实验」,才觉得「它看起来不一样」。

本村已无法相信自己和自己的眼力,也失去了判断选哪条路最好的力气和从容,她变得日渐憔悴。但习惯很可怕,手自己会动,照常拍摄阿拉伯芥的照片、做纪录、浇水,一一完成这些例行工作。

不能丢下在眼前逐日成长的阿拉伯芥不管——唯有这个念头,支撑着本村一如既往地行动着。要是决定重做实验,这些阿拉伯芥就得报废了。这么一想,努力想冒出更多叶片的阿拉伯芥好可怜,她对自己犯下的愚蠢错误很愧疚,明知不是哭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热泪盈眶。

当然对阿拉伯芥而言,本村的感情与纠葛都不关己事。虽然它们不知几时会被摘取,却仍在人工太阳下,默默行光合作用增殖细胞。

那让人感到它们的强韧,却也有点恐怖——当本村如此叹气时。

「你果然在这里。」

川井说着走进栽培室。本村急忙抹眼睛,说声「对」朝门口转身。

川井站在自己的生长箱前,从里面取出青苔和蕨类的盆子。

「我下个月就要去婆罗洲,所以我把生长箱腾出来。到我回来还有一个半月左右的时间,如果现在清空,这个生长箱你不就可以使用吗?你就趁这段时间养阿拉伯芥吧。」

「可是……」

看着川井从生长箱取出盆栽放在长桌上,本村犹豫不决。

「放心。」川井打包票:「这些苔类和蕨类,都是我出于兴趣种着玩的。加藤答应把苔类放在他的生长箱,蕨类放在温室照顾。实验用的苔类,我留在我的生长箱下层,但那个我也拜托加藤照顾了,不会对你的阿拉伯芥造成影响。」

「是,谢谢助教。」

「那你就立刻给阿拉伯芥播种,放进空出来的位子吧。我来帮忙。」

川井大概是担心本村有点落后的实验进度,拿来托盘,放上新的岩棉。

弄错基因,实验本身或许得重来的事,本村难以启齿。她把放在栽培室冰箱的种子取出,那是让突变株互相授粉收得的一千两百颗种子中,尚未播下的种子。

在川井的协助下,两个托盘的岩棉上都播了种。

过程中川井不时主动问她「那株疑似四基因突变的植株长得还顺利吗?」或「你准备引子了吗?」但本村只是简短回答「是」或「还没有」,之后始终沉默,用沾湿的牙签黏起种子,放到岩棉上。

虽然助教好心帮忙,实验本身终究可能白忙一场。想到自己糟蹋了川井的好意与时间,她就难过得快发疯,可她也没勇气坦承自己已陷入绝境、需要帮助,懦弱胆小的自己让本村觉得难堪。

虽然察觉川井忧心的注视,本村还是抿紧双唇,假装专心播种。

然而,独自怀抱秘密终究有极限。毕竟研究室众人一周有五、六天都会碰面,几乎整天待在一起,本村的消沉,他们当然会立刻察觉。

和川井一起播种是周五,当天晚上,本村正想回家,但她一走出研究室就被叫住。研究室前的走廊上,并排站着同样准备离开的川井、岩间、加藤,「咱们去喝一杯。」不容分说就拉起她的手。

松田早就离开了。奉行研究第一的松田过着规律的生活,早上多半在七点半上班,晚上最晚也会在八点如一阵轻烟消失。他家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私生活,依旧笼罩在迷雾中。大家知道的,只有他的衣柜色调像斑马。

松田回家后,研究室众人偶尔会趁着「科学之鬼不在」喝点小酒。从T大附近的商家买来啤酒和下酒菜,在末班电车前的几小时,在研究室开个小派对。多半只是天南地北闲聊,或讲些垃圾笑话,但最后总会针对彼此的研究认真讨论。说来说去,大家其实都是「科学之鬼」。

不过,这晚不同于以往,川井他们把本村拽去了圆服亭。

就连整天只注意仙人掌的加藤,似乎都察觉到本村的异样。在研究室小聚想必无法让本村转换心情。川井与岩间、加藤商量后,决定去校外的圆服亭喝酒。

本村虽然没有饮酒作乐的心情,但多少感觉得到川井他们是在担心她,更何况圆服亭的藤丸已经嚷着「欢迎光临!」满面笑容地热情相迎,事到如今她也开不了口坚持要走,只好在大家催促下就座。

时间差不多快九点,客人几乎都在吃饭后甜点或准备离开。圆服亭老板圆谷怒涛汹涌的厨房工作也告一段落,不是站在收银台前算帐、收钱,就是和老客人聊天。

收拾了空桌上用过的餐具后,藤丸来到正在看菜单的本村等人身边。

「决定好要吃什么了吗?」

岩间当代表,含糊点头。

「嗯……不好意思,这么晚才来。你们是十点打烊吧?」

这时候再点炸物的确不好意思,有什么菜色是料理起来不麻烦的呢?松田研究室众人难以决定。

藤丸似乎察觉大家的想法,说:

「你们不用在意那个啦。」

同一时间——

「想吃什么尽管点。」圆谷也从收银台那边扬声说:「我今晚要早点回去,菜色或许味道会有点失水准。到时候就给你们打折,我再从藤丸的薪水扣回来,所以你们不用客气。」

「老板,这样太过分了吧!」藤丸向圆谷抗议,然后转头对本村等人说:「老板周末要和女友去伊东玩,所以急着下班。」

「老板竟然有交往的对象……!」

加藤似乎大受冲击。他好像以为,圆谷也和专心朝仙人掌之道迈进的自己一样,只知做菜,自以为是地抱着同侪意识。

「对呀。」

基本上对恋爱态度积极的藤丸,一脸理所当然地爽快点头。「最近老板有时也会把厨房完全交给我负责。明天一整天老板都不在,由我掌管店里,今晚老板下班后也是由我掌厨。至于你们几位,待到几点都没关系,所以想吃什么就尽管慢慢享用。」

得到藤丸这番保证,川井与岩间点了多蜜酱汉堡排套餐,加藤点了炸猪排定食。本村没胃口,可是藤丸还拿着小本子笑眯眯地等着,她只好点了拿坡里义大利面。加藤精明地不忘替每人叫一杯啤酒。

接到点餐,圆谷彷佛要趁下班回家前再加把劲,斗志十足地进厨房。藤丸送来啤酒后,就替其他客人结帐,收拾餐具,换上洗干净的桌巾……为了打烊及翌日的营业十分忙碌。

松田研究室成员齐声喊「干杯」,虽不知是为什么举杯庆贺,总之还是互相轻轻撞击玻璃杯。本村这阵子一直只有最低限度的胃口,因此啤酒落到胃里,只感到咕噜咕噜冒泡。也许是突如其来的酒精让身体吓到了,结果她只喝了一口,立刻把杯子放回桌上。

川井等人想问又不敢问地观察着本村,本村如坐针毡地低下头。一阵尴尬的沉默降临桌前。又有吃饱的客人离去,藤丸在门口精神抖擞地大声说「谢谢光临」送客,彷佛山谷回音,圆谷的「谢谢光临」也从厨房那头传来。

店内的客人只剩下本村几人。

「那个——」坐在本村隔壁的岩间终于开了第一枪:「你好像没什么精神?」

随即,岩间似乎被对面的川井轻轻踩了一脚,两者在桌下像跳踢踏舞般复杂地互相踩脚。

或许是觉得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加藤直接挑明:

「你那株子叶较大胚轴多毛的阿拉伯芥,怎么样了?」

川井与岩间似乎认为他这种问法过于单刀直入。一旁的川井伸肘捅他手臂,斜对面的岩间也踹他小腿,痛得加藤直嚷嚷「哎哟会痛啦」。

我实在太不成熟了,害得研究室伙伴们这么担心。本村暗自反省。自己过度沉溺于苦恼,无暇去设想周遭的人们。

如果不想把失误和烦恼告诉任何人,那就只能尽量表现得一如往常。如果实在没力气表现得一如往常,那就只能鼓起勇气把心事和盘托出,和别人分享。

这样露出垂头丧气的样子,却又默不吭声,让周遭的人这么担心,算不上是个成年人。本村如此鼓舞自己。

不,就连婴儿遇上痛苦或困扰,都会用放声大哭来表达:「快来帮帮我,救我!」如果有人来替婴儿换尿布或喂奶,婴儿就会立刻破涕为笑,彷佛要说:「啊——总算舒服了。谢谢!」看到那笑容,周遭替婴儿解除不快的人也会笑着感觉「太好了,太好了」。

向人求助,绝不丢脸,也并非表明自己无能。这是正当的交流。反倒是退缩地以为「这样说出真心话或示弱,不知对方会怎么瞧不起自己」,或者拒绝别人的关心,自我封闭,恐怕才是更没有勇气、更漠视周遭心意的行为。

当然,有时痛苦与绝望太深,也会让人有口难言,深陷泥淖。但本村认为自己的情况不同。打从发现自己弄错实验的基因就很苦恼,但是如果认真分析,这苦恼还含有浓厚的「自保」成分。

我只是不想被松田老师和研究室伙伴视为「不配当研究者」,不想面对就算重做实验恐怕也来不及的现实,所以苦恼「有什么解决方法」。虽然难过,但最主要的,还是自尊不容许承认失败。

真是愚蠢的自尊,本村自嘲。也因此有点豁出去,终于有了「还是鼓起勇气找助教他们商量吧」的想法。

弄错基因还硬着头皮继续做实验,已经没时间再优柔寡断,让人家担心了。她必须尽快征询周遭人的意见,拿定主意看究竟怎么做好。如果默默苦恼可以解决问题,那她有决心默默苦恼百万年,问题是现在那样只会停滞不前。而且基本上如果她还有忍耐几万年的胆子,换成吐露真心话的勇气向周遭求助,想必更能及早解决问题。

本村下定决心,抬起头。

「其实……」

她刚开口——

「各位久等了!」

藤丸来了,从手掌到手腕放满了装着热腾腾汉堡排的铁板与装饭的盘子。

来得真不是时候……除了藤丸以外的人都这样想。

川井,岩间,加藤有点自暴自弃,点了特大桶啤酒。似乎做出的结论是,如果不喝点酒,无法承受这种紧张与松弛交替的攻击。藤丸立刻送来特大桶啤酒。

看到藤丸进厨房后,川井才举起啤酒桶,给岩间、加藤及自己的空杯子倒满。本村也拿起泡沫早已消失的温啤酒,再次轻啜一口。

润喉后,就在她说出「那个……」想继续往下时,果然,藤丸又喊着「上菜了!」双手端着炸猪排定食和拿坡里义大利面送来。

松田研究室众人已经放弃,各自默默吃着自己点的东西。唯有本村,盘子里的食物始终不见减少。向来觉得美味如天堂佳肴的拿坡里义大利面,今晚变成普通的义大利面。大概是因为连着几次错失坦白的时机,她开始犹豫「就算找助教他们商量,他们也无能为力吧,说不定还会给他们添麻烦」,内心的纠结让味蕾都迟钝了。

脱下烹饪用的白袍,圆谷从厨房出来。

「我先失陪了,之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请吩咐藤丸。」圆谷殷勤地说:「那我走了,各位慢用。」

众人点头示意道别,目送圆谷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夜路。本村恍惚地想,这好像是第一次看到老板穿便服。牛仔裤配大红色毛衣,卡其色夹克,不能否认的确有点昭和时代的复古感,却很适合圆谷。

本村猜想,老板现在应该是要去见女友,「爱情……吗?」她的目光恍惚。她一直认为自己对恋爱毫无兴趣,只要做研究就够了,但实验如果就此失败,她不就等于一无所有了吗?

她有点悚然,但「恋爱根本不重要」的想法始终屹立不摇。面对阿拉伯芥久了,或许与植物同化,逐渐失去了感情这个概念。

她放弃吃完拿坡里义大利面的念头,把叉子放回餐盘。

不,不是的。还是有感情。只是,对我来说一生一次的恋爱对象,不是人类,是「植物研究」罢了。就算以失败告终,尽全力爱过的记忆与心情想必不会消失。自己是赌上所有热情与爱情爱上植物研究,所以此刻即将结束,才会如此痛苦煎熬。

川井、岩间与加藤已经吃完汉堡排套餐和炸猪排定食。看着毫无食欲的本村,他们边喝啤酒边使眼色。

「实验不顺利吗?」

岩间终于问出直捣核心的问题。不,那与其说是询问,根本就是断定。只是语尾温柔地带着担心和体贴,让本村感觉到救赎。她点点头,终于有勇气问出一句「应该如何是好」。

「我已经不知该怎么办……」

对于本村哑声发出的求救信号,川井和岩间、加藤都抱着「终于等到了,我会好好帮你出主意,你讲具体一点」的想法,向前倾身。

不料这时,收起门口招牌的藤丸又来了。

「各位,要不要吃甜点?今天是我做的起司蛋糕。正好还剩四块。」

藤丸说到这里,似乎发现本村的拿坡里义大利面几乎原封不动。「本村小姐你怎么了?那不是我做的喔,是老板做的,所以味道应该没问题。你是不是肚子痛?」

川井重重告诉犹在关心本村的藤丸:

「麻烦来四份起司蛋糕。藤丸,如果打烊的工作做完了,我希望你也过来坐下,话题打从刚才就一直被你打断。」

在厨房乒乒乓乓不知干什么的藤丸,分两次把四份起司蛋糕和五杯咖啡用托盘送来,最后还端来一盘特大份炒饭。咖啡似乎是藤丸免费招待,其中一杯咖啡和炒饭,大概是藤丸自己的晚餐。

藤丸在众人旁边的桌子坐下。不过,桌子之间的间隔很窄,实际上可以说就坐在加藤的隔壁,等于是本村斜对面的位置。

看着藤丸开始狼吞虎咽炒饭,本村忽然有点羡慕。本村的手边还放着那盘拿坡里义大利面。任其凉透剩着也很抱歉,正在等着收走。

川井、岩间与加藤看到藤丸总算停止忙碌,似乎松了一口气,啤酒也喝完了,三人面前只放着起司蛋糕与咖啡。

川井边吃蛋糕边开口催促:「好了,你在烦恼什么,这次总可以说了吧?」

本村说了,实验选择的基因弄错了,她现在很迷惘,不知该重做实验还是该继续进行下去。

一旦开口,彷佛整团苦恼融化,话语源源不断冒出。本村几乎没停,一口气说出目前的困境。大概是因为已经在脑海一次又一次厘清状况,天天都在烦恼该怎么办。

「也就是说……」

川井与其他人面面相觑,似乎不知该做何反应般沉默片刻。

「你在最初步却非常重要的地方犯了错。」

加藤一脸同情。

「基因的简称有些的确很相似,这是任何人都可能发生的失误。」

岩间抱着双臂说。

桌前流过凝重的空气。不过,还有一人完全不理解事情的严重,不消说自然是藤丸。

迅速扫光炒饭的藤丸,听着本村的说明,用汤匙在空中写出AHO和AHHO这些字母,但或许是这些字母过了一会才渗透大脑,他噗哧笑了出来。

「本该研究『笨、蛋』,却研究成『笨蛋』※吗?那的确会受打击耶。」

注:日文的「笨蛋」发音是「aho」,而「ahho」的发音类似「笨、蛋」。

本村心想:「那只是简称,不是『笨蛋』的意思!」但自己也隐约觉得「什么不好选,为什么偏偏选到简称是『笨蛋』和『笨、蛋』」,于是悲哀又羞耻地低下头。

看到本村再次意志消沉,再加上又被川井三人瞪,藤丸慌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闭嘴。」

「就算起初是弄错了,」川井边思考边说:「如果能证明AHO对叶子调控机制有影响,那也是个大发现。只是,那是过去很少被研究的基因,所以它到底有什么作用,目前几乎完全没概念。就算继续做实验,最后极可能白忙一场……」

「就是啊。」本村点点头:「如果换做是你们,会怎么办?」

「这很难抉择。」川井叹气:「如果没有牵涉到博士论文,我想我大概会继续做下去。可是,如果把及时完成博士论文放在第一顺位考量,那我觉得还是重新来过比较好。」

「纵使重新来过,也不见得实验就会成功哦。」岩间反驳。

「当然,那并非绝对。」或许是顾虑到本村的困境,川井就像是自己弄错基因一样苦恼。「与其继续使用来历不明感更强的AHO的突变株,还是用可能影响叶子调控机制的AHHO重新做实验,踏实栽培出四基因突变株比较好。那样实验的成功率应该会比较高,况且如果能证明AHHO和叶片大小有关,那也是一个发现。」

「如果要重新做实验,就时间而言现在的确是最后机会了。」

岩间似乎也被说服了,她扭头问本村:

「弄错基因的事,你向松田老师报告了吗?」

「还没有。我难以启齿……」

本村保持低头的姿势缩起身子。

「你在我们面前都苦恼得说不出口,也难怪不敢告诉老师。」岩间叹气说:「你的心情我懂,但这件事不可能一直隐瞒到底,还是得早点和老师商量。」

「不告诉松田老师的确不妥。」加藤这时也插嘴:「而且,如果是我的话,会继续做实验。因为现阶段已经长出疑似四基因突变的植株了,放弃太可惜了。」

「的确。」川井说:「继续活用AHO的植株也是个办法。如果能够判定真的有四基因突变,只要让那一株再和AHHO的突变株授粉就好。这样得到的后代中,会有『AHO的基因正常,AHHO的基因坏掉』这种四基因突变的植株。若用这个方法,可以比你重新授粉,要更顺利地栽培出有AHHO的四基因突变株喔。」

加藤与川井的意见很有道理,众人听了都点头。不知怎地连藤丸也跟着点头。

「就算是『笨蛋』也得重视呢。」他说:「我从刚才就一直有个疑问。如果要重新来过,好不容易长出来的波霸该怎么办。」

本村对于「那个奇怪的绰号在藤丸先生心中已经定下了」略有不满,但她正意志消沉,加上个性文静,因此没有提出抗议。倒是川井三人又瞪藤丸,他只好说「对不起,这次我真的闭嘴」默默喝咖啡。

「波霸——不是,」加藤干咳一声重拾话题:「那个子叶较大胚轴多毛的植株,后来怎么样了?」

「长出真叶了,但还不确定。」本村像鼠妇一样弓背缩成一团,小声回答。「目前真叶的大小看起来和别株没差别。」

「难道不是四基因突变吗?」

「就算是四基因突变株,也可能因为选用AHO做实验,导致它无法对叶子调控机制产生有影响的变化。」

看着岩间与加藤交谈,川井似乎在默默思考什么。

「还是从零开始重新做实验比较保险吧。」岩间鼓励她说:「那样,也能确实在期限内交出博士论文。以你的授粉技术,我想这次一定能做出你想要的四基因突变。」

生长箱里看似闪闪发光的一株。想起「或许是四基因突变株」时的喜悦,本村一时无法回答。然而,就在她心里已经倾向「从零开始重做实验」时,川井开口问:

「藤丸,若是你会怎么做?」

人家藤丸先生又不了解研究和实验!本村很惊讶。为何助教会突然向藤丸先生征求意见呢?岩间和加藤似乎也与本村有同样的想法,慌忙把视线转向川井与藤丸。

只有藤丸看起来毫不惊讶。似乎因为终于被允许发言很高兴,他若无其事回答:

「当然是继续。」

照理说藤丸是个门外汉,真不知他哪来这种自信,本村比刚才更惊讶了,忍不住忘了用敬语脱口就问:

「你凭什么讲得这么笃定?」

「冒出波霸时,本村小姐看起来不是超开心吗?」藤丸抓抓脸颊:「我认为应该珍惜那种心情。」

「可是,既然搞错了基因,那不见得是我要的四基因突变株……」

「我啊,从小就喜欢做菜。」藤丸忽然神色一正说:「起初是跟我妈学,或是照食谱做,后来渐渐开始自由发挥。比方说凭直觉放调味料,或是把别人说『这个不适合』的食材放进去试试。如此一来,做菜变得更好玩了。虽然有时也会做出超难吃的东西,但也常有好吃得出乎意料的时候,会有种愉快的刺激感。」

藤丸拼命根据自己的经验与亲身感受描述。不只是本村,川井三人也听得入神。

「比起按照食谱的做法做出预期的味道,『竟然变成这种料理!』的意外时刻,哪怕做出来的味道不好吃,都会很开心。所以我认为本村小姐不如继续完成现在的实验。如果能感到喜悦,就算结果失败了也不会后悔。我会一边想着『下次再做出更好吃的料理吧』,一边把超难吃的失败料理吃掉。」

不过,我做的菜和本村小姐做的实验,难易度想必大不相同就是了——藤丸羞涩地补充了这么一句。

「不。」本村摇头说。不,根本没什么不同。料理和实验都一样。之前我只顾着在意「能否按照计画进行实验,取得预想中的成功,能否如期交出博士论文」,但我错了。

实验没有剧本,研究也没有期限。

包括自己的大意失误在内,都得排除先入为主的偏见,仔细观察眼前发生的事态,诚实公正地记录事实。就算失败也要下功夫继续追求世界的真理,不断询问「为什么」,追究谜团直到生命结束的一天。这才是实验,才是研究。

本村忽然感到久违的强烈饥饿,开始狼吞虎咽几乎没碰的拿坡里义大利面。藤丸慌忙说:「我再去重做一份。」但本村再次摇头说不。

冷掉的拿坡里义大利面已结块,但本村用叉子整坨叉起来大口咬下,转眼就吃光了。好吃得彷佛天堂佳肴。她把已经不冰的啤酒一口喝光,这才喘过气。

看着她这样,「藤丸,谢谢你。」川井说:「让我发现自己好像变成一个只懂专业知识的糊涂虫。现在重要的,并不是『怎样才能提高实验的成功率』或『能否如期提出博士论文』。」

岩间或许也对藤丸的发言深有感触,低头看着吃完的蛋糕盘。

「不不不,我认为那也很重要喔。」加藤插科打诨地反呛:「只是,发现失败时,倒不如秉持享受失败的心态,来思考解决方法,或许更能做出崭新的研究。」

补充了能量,终于恢复力气的本村也点头赞同。

「谢谢藤丸先生,还有助教你们提供各种角度的检讨与建议,真的很谢谢大家。」

「太好了,看来你已经有了结论。」川井笑着说:「那就赶紧向松田老师报告。虽然明天是星期六,但老师说他会照常来研究室。」

已过了十一点,研究室众人离开圆服亭。至于本村来不及吃完的那份起司蛋糕,藤丸连同保冷剂放进保鲜盒交给她。

在店门口目送众人的藤丸,对本村说:

「要加油喔。」

本村深深一鞠躬,抱着开朗的心情,和川井等人从小巷走向深夜的本乡街。

隔天早上,本村从冰箱慎重取出装起司蛋糕的保鲜盒。她煮了咖啡,把蛋糕移到小盘子上,坐在榻榻米的矮桌前。马拉巴栗和窗边排放的仙人掌盆栽,看似自在地伸展叶片迎接阳光。

「我要开动了。」

室内听得懂人话的只有本村,但她还是有礼貌地说声开动才吃蛋糕。柔滑的口感与内敛的甜度,是非常温润柔和的起司蛋糕。

本村觉得这就是藤丸先生的味道。地瓜烧和起司蛋糕各自凸显出食材的风味,也都有藤丸的味道。可以感觉到藤丸是想像着吃的人,挖空心思做出来的。

或许是察觉春天的脚步已正式接近,盆栽的绿色变深,看起来生气蓬勃。吃完蛋糕,本村把用过的餐具与保鲜盒洗干净,浇水时顺便仔细观察窗边的植物。

多肉植物看不出明显变化,但之前冷得叶片都变成褐色的香草类植物,不知几时已伸出柔软的嫩芽。仙人掌也冒出疙瘩似的新枝,新长出的刺是清新的纯白色。

唯一担心的是圣诞红。到现在都保持「光棍」状态,果然枯死了吗?本村瞥向放在榻榻米上的盆栽,随即失声惊呼。

看起来只是褐色棍子的圣诞红枝干上,零星贴着像将绿色海绵碎片的东西。看似纸屑的东西其实都是新芽。在本村不留神之际,圣诞红已静静起死回生,努力要让叶子再次茂密。

幸好没放弃,一直有浇水。即便在自己得意洋洋或意志消沉时,圣诞红依旧淡定,拼命活着。本村很开心,彷佛被不会说话的圣诞红赋予勇气,用指尖轻触绿色新芽。

她觉得不可思议。植物没有语言,甚至没有气温或季节的概念,却知道春天来了。不用温度计或日记,他们就能判断「这不是小春日和※,是真正的春天。像往年一样活泼展开生命活动的时期来临了」并且就此记住。

小春日和:晚秋至初冬时出现的温暖晴天。

反观人类,或许太拘泥于大脑和语言。苦恼和喜悦都出自大脑,因此被大脑左右或也可说正是身为人类才能享受的滋味,但换个角度也堪称大脑的囚徒。比起盆栽植物,人类只能在狭隘的范围内认识世界,很不自由。

然而,也不必因此就一味羡慕植物。做好出门准备的本村,在房间中央伸个大懒腰。她决定要效法植物,好好接受感觉到的东西,做出最好的判断与行动。既然上天赐予我们大脑,就要思考到极限,努力去想像。对于研究固然要这么做,对周遭的人亦然。

切不可忘记,还有一群人关心自己,愿意设身处地替自己想办法。不要再自以为世界虽大,自己却孑然一身走投无路了。

本村说声「我出门了」,走出公寓。当然无人应答,但马拉巴栗好像摇晃了一下枝叶。

周六的理学院B栋,果然比平日进出的人少。

本村才刚到研究室,松田就说着早安进来了。正把带来的笔电开机的本村,像要堵在从门口去屏风的动线上,急忙站到松田面前。

「老师,现在方便讲几句话吗?」

「可以啊,你说。」

松田一手还拎着公事包,悠然看着本村。

之前就已坐在自己桌前的川井,提心吊胆地想:「好歹等老师喘口气,找个地方坐下来谈不是更好吗?」但本村当然不可能知道川井这想法。她只是在「必须赶紧向老师坦白真相,报告一切」这个念头驱策下,把紧张而冒出的手汗拼命往牛仔裤擦。

「早。」这时加藤推开研究室的门。

「啊——对了。」川井说着站起来,「我想起来了,我一直想看托你放在温室照顾的蕨类。加藤,你跟我来一下。」

加藤一步都没走进室内,就被川井连拖带拉地消失在门外。

研究室只剩下本村与松田。本村暗自感谢川井的贴心,「其实,」她下定决心开口:「我选错了基因做实验。」

松田默默看着本村。本村焦急又难过地想,老师肯定目瞪口呆,一边拼命继续往下说。

「我本来打算用AHHO的突变株栽培四基因突变株,可我误选了AHO。因为名称相似,所以一不小心就……」

这是她第二次开口说明,但她无从辩解,这的确是自己的疏失,本村再次感到窝囊。本村自怨自艾之际,松田问:

「你什么时候察觉的?」

「一个多星期前。」

松田长吐一口气。老师果然目瞪口呆吧。不仅犯下这种疏失,而且一直没报告指导教授,太扯了。无论从什么角度看来都既不认真也没诚意——被这么看待是理所当然。本村越发沮丧。

「对不起。」她说。她不配当研究者——她已有心理准备会被松田如此断定。

没想到松田说的是:「你没必要道歉。」声音很沉稳。

「任何人都会犯错。我比较惊讶的是……」

松田说到一半,似乎察觉公事包很重。这才后知后觉地把公事包放到一旁大桌上。

「我比较惊讶是,你似乎默默烦恼了一个多星期。」

这句意外的发言,令本村战战兢兢抬起头。松田一如往常皱着眉头,用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着本村。

「难不成,是我散发的气息让你不敢来商量?」松田说。

本村不敢说「老师的气场的确谈不上平易近人」,只是在口中含糊回答:「呃,不,那个……」又说:「昨天,我已经告诉研究室的大家了。」

不仅没有起到弥补的作用,反而像是彻底否定松田散发的气质。怎么办?本村心慌意乱。

「那就好。」松田不以为意地点点头:「对你真不好意思。我发现自己好像给人很阴暗又乏味的印象。今后我会穿带点颜色的衬衫,努力改善自己的气质。」

见松田还想鞠躬道歉,「不,不是的,老师。」本村慌忙阻止:「不只是对老师,对任何人,我都提不起勇气承认自己的失败……」

本村认为,基本上,松田老师的自我认知就有微妙的误判。会觉得松田「乏味」的人,至少在这理学院B栋恐怕一个也没有。总是洒脱地专注研究,只穿白色和黑色的衣服,像机器一样过着规律生活的松田,其实私底下人气很高。据说大学部的女学生中,甚至有人偷偷写「松田老师观察日记」。这么形容松田好像他是猫熊似的,但本村等人与松田近距离接触,熟知他的个性,都很敬爱这个意外地有点脱线,却很热心指导他们的松田。

「的确。」松田说:「你难以启齿的心情我能体会,不过不只是研究上,有任何困难都该立刻说出来商量。我们研究者虽是竞争对手,更是在同一条路上互相扶持的伙伴,用不着一个人独自烦恼。」

「是。」

本村终于敢正视松田。松田的眼中,丝毫没有责怪本村之意。可以感到他纯粹只是关心,让本村感动得心头一紧。

「然后呢?」松田略为歪头。「出了错,误选AHO做实验这我知道了。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那株疑似四基因突变株的真叶,目前看起来和别株的大小一样。可是,我实在无法放弃它长出子叶时那种『就是它了!』的直觉。」

「嗯。」

「四基因突变株出现了,而且AHO也影响到叶子的大小。我想根据这个假设,继续慎重地做观察和实验。」

「可以。我也认为那样最好。」

松田爽快同意,害得本来想继续说服老师的本村,张着嘴巴就此愣住。

「你怎么了?」

「不是,那个……我以为老师会叫我『用目前长出的四基因突变株重新和AHHO突变株授粉,回到原先预定的实验方向』,助教他们也曾建议我说那样或许比较好。」

「按照预定计画做实验,得到预想中的结果,那样做有什么意思?」松田说着笑了。「就连烹饪实习都比那个刺激一点吧。你没有把白酱煮成咖喱的颜色,或者煮马铃薯煮成液态的经验吗?」

「我还没遇过那么夸张的状况。」

「是吗?也对,是我严重欠缺做菜的资质。」松田伸指把眼镜推高。「你开电脑了?拿过来一下。」

本村从自己桌上把笔电抱过来。放在大桌上,和松田并肩坐下。

松田点击网页,一边输入一边说:

「当然,川井君他们的意见也不无道理。如果确定目前长出来的植株是四基因突变株,的确是该让它和AHHO的突变株授粉,按照最初的预定计画,研究基因AHHO的功用。」

「是,我会的。」

实验的方向与步骤,本村确认到松田与自己的想法没有冲突,于是释怀多了,但,心里还是有点疙瘩。

「可是,我还是有点犹豫。」本村坦率地征求松田的建议:「不用立刻将实验切换到研究AHHO的方向没关系吗?如果继续研究AHO,得不到理想的结果,两边的实验都卡在半途,赶不上博士论文的缴交期限怎么办?我还是很不安。」

「刚才我说过了,」彷佛要安抚本村的胆怯,松田缓缓摇头:「只为了得到预期结果的实验很没意思。这年头就连国中的理化课,都不会照本宣科,很多老师不是都会想出可以让学生思考的好玩实验吗?实验最重要的是独创性,以及不畏失败。失败的前方说不定就有意想不到的结果在等着。」

本村深自反省。自己一直谨记要按部就班埋头苦干,也太擅长这样,因此变得保守。过于慎重、害怕扣分,什么都想自己掌握,在可以掌控的范围内没有过失地完成,结果反而把自己的格局变小了。

「有毅力是你的优点。」彷佛察觉本村的想法,松田说:「锲而不舍,秉持公正去观察、分析实验得来的数据,是科学家的根本,也是最重要的态度。但以你的情况,做实验的时候,倒是应该更活泼大胆,发挥创意才对。」

「活泼大胆……吗?」

本村自觉个性严格说来算是很严谨认真,不免有点退缩,怀疑自己是否做得到。

「对。用活泼大胆的发想做实验,就算中途失败,也要抱着享受失败的心态继续前进。」

似乎看出本村还是有点忐忑,松田像要说「真拿你没辙」似的苦笑,指着笔电萤幕叫她看。

「我给你看看为何建议『继续这样做AHO实验』的根据吧。」

本村凑近电脑萤幕。松田在看的,是「ATTED-II」这个网站,是日本人开发的阿拉伯芥基因种原库之一。每个基因各有什么样的功能,基因彼此会如何互相影响、发挥作用……只要用基因的名称搜寻,便会显示数值及图表。

松田刚才一边与本村说话,一边似乎在「ATTED-II」调查了AHO。萤幕上显示出,阿拉伯芥某些基因的谱系或像分裂的阿米巴原虫那样连结的图。

当然,阿拉伯芥的基因功能并未全部解明。有些基因完全不清楚作用,或者只破解了部分功用,也有许多基因和其他基因的关系尚无法全盘窥见。

AHO也是这样的基因,过去几乎没有以AHO为主的研究。但在研究其他基因的实验中,AHO会小小露个脸。其他的基因发挥功能时,不知为什么,AHO好像也会跟著作用。

「ATTED-II」储存了各种实验资料,因此哪个基因作用时会让AHO跟著作用,都被这个网站图示化呈现出来。

「以这个图看来,」松田说:「明确发现与叶子大小有关的基因时,也可以看出AHO跟著作用。」

「的确……」

本村不由自主把脸靠近萤幕。就谱系看来,关系遥远得就像旁支远亲或玄孙,但是如果一路追溯肯定有关连。

「那么,AHO并非完全不相干的基因,它或许也对叶子大小的调控有某种影响啰?」

「这个嘛,不好说。」

见本村兴奋得猛喘粗气,松田四两拨千金地笑了。「这个就要靠你透过实验证实。正因为还有太多不了解的东西,研究起来才有意思。不是吗?」

的确如松田所言。本村感到内心涌起勇气。既然已经出现疑似四基因突变的植株,那就继续研究AHO吧,就算最后失败了,或许也能稍微了解AHO。

虽然因为自己的疏失,栽培出和当初计画不同的疑似四基因突变的植株。但她不愿将当初看到那子叶时的喜悦,以及「就是它」的直觉硬生生埋葬。博士论文的缴交期限和研究成果,现在都不重要了。她要彻底研究那个偶然诞生出来的大叶子。

如果是抱着觉悟的决定,就算实验完全失败想必也无悔无憾。

「所以人不能太小看自己的直觉。」

松田从椅子起身,拿起公事包。「我所谓的『直觉』,不是『突然得到的神谕』之类的东西,是每天老实持之以恒观察才能得到的直觉,我认为你应该对自己更有自信。」

对着遁入屏风后面的松田,本村站起来深深一鞠躬说:

「谢谢老师。」

走到自己座位的松田,似乎照例开始东翻西找。屏风后面,响起成堆期刊崩塌的巨响。在那声响中,夹杂松田的嘀咕:

「我倒觉得那是『中奖了』。」

听起来像是自言自语,所以本村没回话。但她的内心涌现喜悦,难以按捺表情的扭曲。

松田身为科学家的直觉,也在宣告「选择AHO是中奖了」。他的意思是,基因AHO极有可能对叶子大小具有某种影响。

研究过去谁也没注意过的基因。通往未知领域的大门,以出乎意料的形式出现在本村面前。本村萌生战栗的喜悦与兴奋。放在大桌上的笔电,彷佛也跟本村同步蕴藏热气。

终于确定好方向,一扫郁闷的本村,一如往常在栽培室观察阿拉伯芥,在实验室着手下一阶段的准备,精力旺盛地迎接这个星期六。

午餐是在研究室的大桌上吃自己带的便当。这时川井与加藤也从温室回来了,得知本村已向松田报告事态并确立今后的研究方针,都很替她高兴。岩间这个周末似乎打算休息,并未现身研究室。

至于松田,他很少加入大家的对话,一边阅读在大桌上摊开的学术期刊,一边吃乌龙泡面。得知松田给了本村精确的建议,川井与加藤都用「不愧是老师」的目光对他行注目礼,所以他或许有点不好意思。尽管他边吃饭还边看书有违礼数,姿势却异样端正,拿筷子上上下下的动作也很标准,那模样反而好笑。藤丸以前之所以畏怯地说「松田老师很像杀手」,或许就是从这种地方得来的印象。本村独自笑了一下。

心结解开,激昂的情绪消退后,到了下午三点左右,猛烈的睡意朝本村袭来。最近一直浅眠,就算有斗志,体力似已不堪负荷。今天还是早点回去吧。把堆积已久的脏衣物解决一下,顺便也得做点便当菜备着,下周再开始努力奋斗。

这么决定后,本村带着睡意,脚步踉跄地离开理学院B栋。不过,有件事不能忘。她还得顺路去圆服亭一趟,把之前装蛋糕的保鲜盒还给藤丸。

圆服亭正值午餐与晚餐之间的休息时间。门把上挂着「准备中」的牌子,因此本村凑近面巷子的窗户朝店内看。隔着窗边放置的仙人掌,可以看见躺卧的藤丸。起初她吓了一跳,以为藤丸昏倒了,但再仔细一看,他躺在并排的椅子上,似乎睡着了。今天老板据说不在,他一个人应付午餐时段肯定累坏了。

不然就把保鲜盒挂在门把上吧?早知如此,应该把保鲜盒装在好看一点的袋子里,可惜现在用的是超市塑胶袋。至少该留张纸条吧,本村开始翻包包。这时藤丸可能是察觉到动静,在店内翻身坐起。他伸个大懒腰后四下张望,随即发现在窗外偷偷摸摸的本村,展颜一笑。

「本村小姐!」他立刻跑过来,替本村打开店门。「你现在要去学校吗?还是已经要回家了?」

「我正要回去。昨天打扰到那么晚,谢谢你的招待。还有这个……」

说着,她递上装在皱巴巴塑胶袋里的保鲜盒。她猜想这种时候,大概要用漂亮的纸袋才能显现女孩子的魅力,但她对于「漂亮的纸袋」并没有具体概念,也觉得倒不用发挥女孩子的魅力,因此顺利归还保鲜盒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藤丸也是不拘小节的个性。

「让你特地送来真不好意思,其实你可以留着用。」他说着接过保鲜盒。「保鲜盒这种东西,往往回过神才发现越来越多。该不会是趁着半夜繁殖吧。」

本村暗想,无机物不会繁殖,但她当然没有出言纠正,她只说:

「蛋糕很好吃。」

「啊,真的?那就好。」

两人嘿嘿嘿、呵呵呵地相视而笑。

「本村小姐,你今天看起来容光焕发。」

「会吗?我现在困得要命。」

本村用手掌搓揉脸颊,给自己一点刺激。这是因为没化妆才敢这样做。

「不过,我已经向老师坦承错误了,也确立了实验方向,心情的确轻松多了。这都是因为有藤丸先生给的建议。」

「哪里,我什么也没做。昨天还一直打断你们讲话。」

藤丸频频搓揉手里装保鲜盒的塑胶袋。

「没那回事。松田老师讲了跟你一样的话。他说,就算得到预期中的结果,其实也没意思。」本村用敬佩的眼神仰望藤丸。「这让我深深感到, 只要我们真心追求某个事物,就算领域不同,看到的景色也会有相通之处。」

「哪里哪里。」

沙沙沙的声音越来越大声,本村不由低头望去。被藤丸这么不停搓揉,塑胶袋内的保鲜盒都快变成糖果了。

「不过,料理和实验果真的挺像,对吧?」

难为情,再加上似乎帮了本村一把的自豪,让藤丸胀红了脸。不过,本村当然不懂细腻的纯情男人心。她只是搞错重点地想,藤丸先生看起来好像有点恍神,大概是没睡饱吧。这才想到,她是在藤丸睡觉时跑来打扰的,于是慌忙鞠躬道别:「那我该告辞了。」

「好,晚安。」

在本村的眼中,藤丸似乎有点落寞,但她立刻推翻想法,或许只是错觉。她再次行礼,朝巷道迈步。白天逐渐变长了,周遭还留有午后阳光。但藤丸却说「晚安」,本村觉得这样的他真不错。

进入三月,川井启程前往婆罗洲。

松田直到川井出发前,还在絮絮叨叨不断提醒「千万别喝生水」、「一定要小心大象」。川井连声称是,严正听训,倒是还交代本村「实验如果有困难,随时写邮件给我。等我回国后立刻来帮忙,你可别硬撑。」或「不够的试剂,我已经就我所发现的请中冈小姐订购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再多订一点好了。」等等,非常细心地关心她。

助教也太像老妈子了吧,本村差点噗哧笑出来。岩间很受不了地说:

「不会有问题的,拜托你赶紧去你的婆罗洲吧。」

加藤好像有点吃味、闹别扭,说:

「你不在的期间,对我的仙人掌都没有什么建议吗?」

「就算放着不管,你的仙人掌也会越来越多。」

对婆罗洲的期待,以及对研究室众人的担心,似乎让川井有些静不下来。

「温室现在又挤满了盆栽,在我回来之前希望你先整理好。别让诸冈老师气得七窍生烟到可以蒸地瓜,拜托你啰。」

「你这样根本不是建议嘛!」

加藤更气了。

虽然经过一番波折,还是平安抵达婆罗洲的川井,偶尔会寄电子邮件向松田报告。他的研究活动是在丛林进行,很难连上网路。报告内容主要以文字说明,就算有附带照片,画素解析度也很低,但松田还是喜孜孜地望着邮件。

「他似乎和当地人合作无间,很享受婆罗洲生活。」松田说:「还观察到许多罕见植物,真期待他回国带回来的实物与照片。」

多亏川井出国期间把生长箱腾出来给本村用,她的实验进展顺利。

藤丸命名的那株波霸,随着逐渐冒出更多真叶,叶片明显比别株更大。在栽培室发现这点时,本村忍不住高声叫好,还做出握拳往腰侧用力一收的动作。就像「摇滚巨星朝鼓手比出准备结束的信号,示意表演达到最高潮」。她从未做过这种动作,所以自己也吓到了,回过神后一个人害羞忸怩——唯有阿拉伯芥看见这一切。

本村继续观察生长箱内部,将包括波霸在内的四基因突变株候选者做PCR的准备就绪。

她先从候选植株取下叶片,稍微浸煮,把过滤后的原液放入小型微量离心管。原液少量即可。这样,就已收集到候选株的DNA。

把叶子碎片和水放入微量离心管,用研棒捣烂,也是DNA采样的方法之一。棒子是塑胶制,约有雨伞巧克力糖的握柄大。捣烂叶子时,本村深感实验与料理的共通性。

附带一提,本村有时也会用牙签尾端取代棒子戳烂叶片。牙签可以插在岩棉上做记号,也可以当成实验工具,用处多多。消耗大量牙签或许也是厨房和生物科学系研究室的共同点。松田研究室的秘书中冈说过,以前学校的会计室曾来电询问,对研究室买太多牙签感到不解。中冈当时拼命解释,绝对没有老是在举办章鱼烧派对,真的是用来做实验。中冈笑着说:「费了好大的劲才说服对方。」

放入小型微量离心管的叶子原液,会先放入零下二十度的实验用冷冻柜保存。因为从播种完毕,观察依序成长的阿拉伯芥,到开始挑选三十六株「真叶较晚冒出来,且叶片基部泛红」的植株,还需要一段时间。按照当初的实验设计,一旦采完三十六株的叶子,原液全部备妥后就做PCR分析。事先准备好的叶子原液,就先放在冷冻柜中备着。

PCR仪外型很像灰色桌上型印表机。本村曾在实验器材的商品型录中,看过外型可爱的红色PCR仪,但理学院B栋使用的,是彻底体现「质朴刚健」的款示。每个研究室都靠着谈不上充裕的预算精打细算做实验,除非现有的PCR仪真的坏得很彻底,否则要买新的恐怕是遥不可及的白日梦。

PCR仪上方有灰色盖子。打开盖子,是一排可放十二支PCR离心管的小洞。叶子原液做PCR分析时,得从小型微量离心管移到PCR离心管中,再放进PCR的孔中让机器运作。

不过,并非只要把原液放进PCR分析就好。在那之前,必须先把混了少许酵素和少许「引子」的物质放进叶子原液。一开始就全部混合保存起来也行,只是酵素冷冻后会失去活性。因此,分成「叶子原液做好之后就先冷冻保存」和「即将要做PCR前才制作酵素与引子的混合溶液」这两个步骤进行。

引子只要在晚间七点前向业者订购,翌日上午就会送抵研究室。有粉状也有透明液体状的,总之都是装在小型塑胶试管内。两支一组两千日圆左右。因为使用量很少,足以供应几十支微量离心管的实验上。这么想的话实在很划算。酵素比引子贵,所以必须使用可调式微量吸管,以避免失误浪费,并有效率地与引子混合。

引子等于是指引「应该把DNA的这里到这里增幅」的记号。针对想研究的基因,实验者会选择适当的引子向业者下订单。

比方说本村想研究的基因D,简写为AHO。它的突变株d的特征是照射到放射线后,偶然让基因D的DNA序列某一部分整个缺失。这种偶然造成的突变株有很多,本村从中选出了她认为应该最适合这次实验的突变株d。

引子就是用在分析DNA序列缺失,标记出「必须让这段序列增幅」的记号。带有叶子DNA的原液混合引子与酵素,做PCR分析后,只有含有基因D序列之处的DNA会大量增加。

如果基因没发生突变,基因型是「DD」时,序列不会出现缺失,因此增幅的DNA片段会跑得比较长。相较之下,基因型是「dd」的突变株时,序列增幅的DNA片段就会比较短。

至于如何确认是长还是短,要用PCR溶液「电泳」的方法根据长度区分增幅出的序列长度,将DNA染色视觉化。

电泳使用的机器,乍看之下像塑胶便当盒。那叫做电泳槽,里面放入透明的缓冲液。在这里要浸泡用洋菜精制而成的凝胶,凝胶形似蒟蒻。凝胶中,含有可以将PCR增幅出的DNA染色的染剂。

将DNA染色,是为了让它在紫外线等特定光线下发光。电泳槽旁,有外观和大小类似双门冰箱的箱子,就是照射紫外线的机器。如果想知道DNA在电泳槽内的动态,就要取出凝胶,放入冰箱状的机器,打开门上的小窗,便可窥看内部状况。可以确认注入凝胶的DNA在发光。貌似冰箱的机器,如有必要也可拍照。

把凝胶装入电泳槽后,开始通电。过了一会取出凝胶,照射紫外线,就会有发亮的横线浮现。若是基因型「Dd」,横线会出现两条。这表示没缺失的序列(Dd的D)和有缺失的序列(Dd的d)这两者它都有。若是基因型「DD」,浮现的横线只会有一条,这表示它只有「没缺失」的序列。基因型「dd」也只会有一条横线,但和「DD」浮现的位置不同,这表示它只有「有缺失」的序列。

横线会随着时间渐渐移动。DNA序列越长,移动的速度越慢。因此,经过一段时间后,再来比较发光的横线位置,便可更明确地判断这是「DD」还是「dd」。

当然,不只是基因D,基因A、B、C也是,如果没确认到基因型变成「aa」、「bb」、「cc」,就无法确定那是四基因突变株。

所以,根据想研究的基因要使用不同的引子。对于「真叶较晚冒出来,且叶片基部泛红」的植株,本村根据外表判断它是基因型「aacc」的双重同型。其中尤其是那株波霸特别可疑,她推测应是四基因突变株。于是,她决定选出包括波霸在内的三十六株,分别从每一株取下叶子做PCR。

如此一来,比方说光是波霸这一株,就要做出「基因A用的引子与酵素混合液」,以及同样的「基因B用的」、「基因C用的」、「基因D用的」共四种溶液,滴入叶子的原液做PCR后,再做电泳。三十六株都要这样做,总共得制作一百四十四组「原液及引子及酵素」溶液的实验。

若是以前的本村,早就翻白眼,快晕倒了,但是从弄错基因这个困境绝地大复活后,现在的本村已脱胎换骨。就像与百人逐一过招对决的勇猛空手道高手一样斗志十足。带着「尽管放马过来吧!」的气势,双眼炯炯有神地挑选候选株,取叶子,煮叶子,将过滤后的原液依序收进冷冻柜。

为了避免弄错叶子,本村比以前更谨慎,留心将小型微量离心管一一贴上标签。虽说「无法预测结果的实验才有趣」,但这次如果再出错,还不如把自己塞进实验用的冷冻柜,以零下二十度低温冻成冰块算了。

她说起自己的觉悟,没想到却被岩间泼冷水。

「省省吧,虽然你的身材娇小,但是塞进冷冻柜也会整个塞满。我还想用冷冻柜保存我的实验材料呢。」

「到时候请把结冻的我取出,摔在地上砸个粉碎。」

「我才不要!粉碎的肉块解冻之后多恶心,那要怎么收拾。」

「请加藤学弟打扫干净。」

「我也不要!」加藤也惨叫:「干嘛非要讲那么恐怖的话题!」

岩间与加藤并排站在实验桌前,正拿研棒埋头努力捣烂阿拉伯芥叶片。他们是在帮本村做实验。将引子与酵素混合,把溶液滴入叶子原液的作业,如果失误,会直接影响到实验的正确性,因此他们打算要做PCR时再交由本村亲手进行。在那之前较单纯的作业阶段,岩间和加藤有空时就帮着分担。川井去婆罗洲之前似乎交代过两人「本村的实验就交给你们了」。

「简直像战国武将出征前那句『嫡子就交给你们了』的遗言。」

这是岩间的感想。

至于本村,因为听过了松田与奥野那段往事,对「遗言」这种玩笑实在笑不出来,但她很感激川井的贴心,也很感激他们果真按照川井的吩咐来帮忙。她决定不跟大家客气。

如果能证明真的出现四基因突变株,就得繁殖那一株,进行接下来的实验。看看基因A、B、C、D分别带给叶子调控机制什么样的具体影响,以及,含有本来打算研究的AHHO在内的四基因突变株势必也得培育。

为此,首先得从含有AHO的四基因突变株收种子。播种后繁殖四基因突变株,再让它们授粉或用于实验。

可是现在虽然在培育候选株,是否真有四基因突变株出现,候选者之中哪一个是四基因突变株,这些都还是未知数。为了保险起见,她决定先保存好预定做PCR的三十六株突变株的种子。

最早播种的阿拉伯芥已顺利成长,目前正开始结种。起初发现的那株波霸,也顺利长出种子。虽然没有大到冲破生长箱,却也长出不少大叶子,非常有活力。

本村从波霸一号和「真叶较晚冒出来,且叶片基部泛红」的植株收种子。从这些植株也已取下叶子,将原液放入实验用冷冻柜。

请保佑这里面有四基因突变株。她一边这么祈祷,一边把收到的种子放入微量离心管,再三确认后才贴上标签。阿拉伯芥一个果荚约有三十粒种子。就算收了大量种子也用不完,本村却忍不住眼花撩乱,觉得每个果荚看起来都鼓鼓的挺好的,结果一株就收了几百颗种子。由此也可看出她多么的期待。

放在川井的生长箱那里的阿拉伯芥也顺利茁壮。其中,发现了波霸二号。「真叶较晚冒出来,且叶片基部泛红」的植株大致如她设想的比例出现。她从这些有力的四基因突变候选植株割下叶子,制作原液。

播种约十天后才能取叶子。不过,要把植株培育到有种子可收,需要两个月。目前自己的生长箱里养了四百八十株,已到可以从候选株收种子的阶段。川井的那个生长箱里养了两百四十株,预计要等川井从婆罗洲回来时才能收。

准备好的一千两百粒种子中,还没播种的有四百八十粒。本村的生长箱中的已经完成第一波的收种子,因此有了空位。必须再播下剩下的四百八十株种子,继续观察栽培。不管怎么想恐怕都得五月才有种子可收吧。

今后还很漫长。本村在栽培室卷起开襟衫的袖子,着手最后一批播种。用湿牙签沾种子,逐一放在并排的岩棉上。

栽培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本村一边回应「请进」,视线仍不肯离开岩棉。毕竟,阿拉伯芥的种子渺小如沙砾。如果视线不小心移开,就会搞不清楚播到了哪块岩棉上。

不料,门迟迟没开。若是经常出入栽培室的研究生,应该不会敲门,早就直接推门进来了。是自己听错了吗?本村停下播种的手,把牙签像墓碑一样插到岩棉上标示「播到这里」。

「请进!」

她比之前喊得更大声,门总算开了,藤丸探头进来。

「抱歉打扰你工作。」藤丸带着顾忌说:「我送午餐来,正要回去,但岩间小姐叫我来通知你一声。他们已经开始吃了。」

差点忘了。今天是跟圆服亭叫外卖的日子。本村看手表,这才发现已是午休时间。

「谢谢,我马上去。」

把一个托盘的岩棉都种完再去吧,这样比较不会乱掉。本村抓着插上去的牙签,以机器般的精确度又开始往岩棉上播种。

「你又在播种啊?」

藤丸的语气半带佩服半惊愕。一走进栽培室,他就凑近看本村的手。也许是怕呼气会吹走种子,似乎连呼吸都暂时中止。

「才播到全部的一半而已。」

「哇噻!」

藤丸展现了闭气还能惊讶的灵活特技。

「呃,你正常呼吸没关系。」本村一边用牙签工作一边建议。「对了,我还有事拜托藤丸先生。」

「什么事,你说。」

「我们夏天有校际研讨会,我是承办员之一。」

「所谓的研讨会——」

藤丸疑惑地用手在空中划出弧形。本村斜眼瞄了藤丸的动作,不禁纳闷「那是什么形状」。

「就是那种会唤醒参加者受催眠的潜力,顺便卖什么开运壶之类的活动吗?」

本村这才猜到,藤丸似乎是在空中描绘一个壶。

举办研讨会时,视规模大小,会有学者和研究生从全国各地,有时甚至是从世界各地赶来,因此必须找好可容纳多人的大型会场,以及饭店等住宿安排。这种时候,被误会成那种可疑的心灵成长协会或宗教团体的活动,研究者们已习以为常。所以本村只是冷静地一口否认。

「不是。是各自发表研究,向与会者说明的活动。类似我们松田研究室每周也会开一次的例行讨论会。」

「噢,就是上次我被地瓜老师一脚踹开的时候——」藤丸点点头:「当时你们正在讲英语。」

「是的。那种讨论会的规模扩大后就是校际研讨会。目前已成为暑假例行活动,会有一些大学和研究所的学者及研究生聚集发表报告。今年决定在我们T大理学院B栋举办。」

「在B栋的哪里办?研究室和栽培室应该挤不下那么多人吧?」

藤丸面露诧异。

「对。所以,我们打算使用四楼的讲堂。」

「噢?还有讲堂啊?」

对了,还没去过四楼呢。藤丸如此喃喃自语。

「研讨会要举行两天,这两天中午的便当,还有第二天傍晚在B栋举办的庆功宴,能不能委托你们店里准备?」

「谢谢你们的捧场,但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藤丸露出高兴又为难的神情。「可以等我和老板商量后再回覆你吗?」

「那当然。」

本村告诉他七月下旬的举办日期与餐饮预算,以及目前预计约有五十人参加。藤丸在口中喃喃复诵,把必要事项记在脑中。

「这两天从上午到傍晚都排满了议程,出席者会轮流上台报告,而且午餐休息时间不可能太久,所以出去吃,时间会很赶。」

「那么,最好是那种可以迅速解决,又好吃得满足心灵,以及热量适宜的便当比较好吧?」

嘴上说还要和圆服亭老板商量,但藤丸似乎早已开始摩拳擦掌,打算大显身手。「整天钻研学问,肯定会很饿。不过,我从来没有钻研学问到很饿的地步,所以这只是我的推测啦。」

「的确会饿,超饿。」本村深有所感说:「两天的研究会结束时,报告者和听报告的人都饿得站不稳了。只有吃饭是唯一的期待,所以我很希望能向圆服亭订餐。」

「我知道了。」藤丸自豪地点头。「既然是这样,那我会好好跟老板说,一定让老板点头。总之你快去吃午餐吧,否则蛋包饭要冷掉了。」

本村把播种完毕的托盘放进生长箱,和藤丸一起走出栽培室。

「等我和老板谈妥了,就打电话跟你说。」

藤丸说着,兴奋走下B栋的楼梯。如果订得到美味便当,身为校际研讨会的承办员的本村无异于相当尽责。以圆服亭的菜色,参加者肯定会很满意。

拜托你一定要让老板答应。本村对着藤丸的背影送去沉默的鼓励后,回到还有蛋包饭等着的松田研究室。

樱花的花瓣飞舞。

平时庄严气派的T大理学院B栋建筑,到了四月好像也生气蓬勃起来。大概是因为T大研究所今年有新的研究生加入,各研究室每晚都在举办小小的迎新派对。

未能掳获新生的松田研究室,继续一如既往的日常。若说有什么小变化,那就是松田偶尔会穿着其他颜色的衬衫了。他似乎想改善自己让人感觉阴郁的气质,但就算有颜色也是上次那件夏威夷花衬衫,看起来还是不像善良老百姓。结果,并未有什么好转。

研究室当然也有喜事:川井从婆罗洲平安归来。一直不放心的松田,唯有在川井回来那天,浑身散发的阴气才变得比较开朗。虽然还是照样白衬衫搭配黑长裤。

研究室的老大哥川井回来,对本村等人当然也是开心的喜事。他们就像绕着花朵飞舞的蜜蜂,围着川井要他讲婆罗洲见闻。川井给他们看了许多在丛林拍摄的稀有植物的照片。日本见不到的巨树。同时有各种迷你得可以放在掌上的腐生植物。苍郁的森林中,洋溢各式各样的生命。

「当地带路的青年很厉害。」川井说:「他叫做乔纳桑。」

「天地一沙鸥的那个※?」加藤问。

《天地一沙鸥》(Jonathan Livingston Seagull):美国作家李察•巴哈创作的寓言小说。主角是一只名叫乔纳桑的海鸥。

「不,『桑』是敬称。乔纳桑不用地图也没有指南针,照样可以带着我们在丛林行走自如。他也很了解植物,还告诉我们哪些菇类能吃。他说有种与美口菌同类的菇,在幼菌的阶段可以生吃。」

「你吃了吗?」

岩间似乎很惊讶。即便是了解菇类的人,也很难分辨可食菇与毒菇。有些菇的毒性极强,在丛林中如果吃到,八成无药可救。

川井坦然点头,说「因为他叫我吃吃看。」

「吃起来的味道和口感就像卡门贝尔乳酪外面那层皮。」

乔纳桑并未在大学有系统地学过植物学,但他从小就生活在丛林,很熟悉环境,所以对于和生活有关的植物,知识和观察力都不是普通厉害。

「看到我们观察或采集的样子,直觉敏锐的他,立刻猜到我们想调查什么植物。他会指着某种腐生植物说『这形状应该挺少见的吧』,我一看果然像是新物种。」

「啊!」

本村等人很惊讶。腐生植物除了开花期平时并不起眼,所以往往会被忽略。因此,它在植物的世界里的确谈不上一切都已调查清楚,但也不至于随手一指就是新物种。

「我深深感叹,这世上的确有天赋异禀的人。那株腐生植物我取得许可后,带了标本回来。今后还要详细调查,不过如果真是新物种,我会问问乔纳桑想取什么名字。」

为昆虫及植物的新物种命名时,命名权归于证明那是新物种并提出报告的人。在昆虫界,新物种往往冠上命名者的姓名,但在植物界不然。只有新物种的发现者与命名者不同时,才会用发现者的名字给新物种命名。本村看过,专攻植物的研究生与专攻昆虫的研究生,偶尔会用「那是因为我们比较低调!」「哪里低调?」这样互相揶揄,但那其实纯粹只是习惯的不同。

这次的发现者和命名者不同,因此乔纳桑发现的腐生植物,或许会用乔纳桑的名字冠名,从此被写在地球生物的历史中。

像藤丸先生那样的人,原来世界各地都有啊,本村想。这些人虽非以专家的身份长年钻研,却对植物和植物学深感兴趣,抱着好奇心接触植物。正因为植物与昆虫近在身边,爱它们的人也很多。这些爱好者透过每日观察,有时也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研究,不只是为研究者存在。它会将最新知识浅显易懂地传达给爱植物的人,回归本然。研究者与爱好者互相携手,吸引更多爱植物的人,传达维护植物多样性有多么重要。那也是研究者的重要责任。

如果是乔纳桑的推荐,藤丸先生肯定也会开心地吃下菇类吧,本村想。而且大概还会开发出新食谱。

心胸开阔的人透过植物逐一浮现。婆罗洲虽然与日本相隔遥远,但他们分别用自己的方法与植物亲近,爱着植物。不,就算在植物稀少的严苛环境,人也会在水边绿地休憩,或是珍惜着短暂春天一齐冒芽的绿意。

本村忍不住想像,这些人心中发出的微光,串连整个地球,甚至覆盖地球。

川井从婆罗洲经许可带回的东西之中,除了腐生植物的标本,还有一株独叶苣苔。这是B大的布朗先生培育的独叶苣苔。如果有泥土就无法通过机场检疫,因此基部被切到必要的最小限度,叶子也切除了破损前端,还好总算健康抵达。

现在,由「绿手指」加藤养在温室。加藤看出本村很担心得来不易的独叶苣苔万一枯死了怎么办,自告奋勇说:「我可以负责照顾,直到它在盆中扎根。」

一株只有一片叶子的独叶苣苔,比本村的脸还大。如果确认阿拉伯芥的四基因突变株顺利出现,本村期待有朝一日也能研究独叶苣苔的基因。哪个基因的变化会让叶子大小失去控制?借由阿拉伯芥和独叶苣苔的比较或许会更清楚。

本村在加藤的协助下,也开始栽种哈瓦那辣椒。这个倒是和研究无关,纯粹是个人兴趣。把栽培箱搬进温室,播下松田给的种子。顺利的话,夏天就可以收成辣椒。

就这样,松田研究室还是老面孔,却平稳地迎来新的学年。

本村等人也混进B栋各研究室举办的迎新会,和新生拉近关系。隔壁的诸冈研究室,有三个硕一新生。「果然和阿拉伯芥不同,因为薯类可以吃啊。」松田说着似乎很羡慕。诸冈研究室的迎新会,喝的是地瓜烧酒,大家吃着诸冈亲手做的地瓜干,猜薯类的品种,是道地的薯类大餐。没有敏锐舌头的本村,加上喝醉了,一题都没有答对。

看了川井从婆罗洲拍回来的薯类照片,诸冈心情极佳。之前本村转述了诸冈的委托后,川井为婆罗洲市场卖的各种薯类,以及去丛林途中经过的村落薯田拍了很多照片。诸冈看着电脑萤幕上逐一显示的照片,不知是太高兴还是地瓜烧酒的关系,脸颊都红了。

推开热闹的研究室窗户,春天的晚风吹来。即便在黑暗中,樱花默默飘零。这才想到,关于樱花,好像从来不会用「花朵枯萎」这种说法,本村想。还坚挺地饱含水分就四散飘零的花瓣,宛如无数流萤在黑暗中划出轨迹。

一连串迎新活动告一段落,本村终于开始做PCR和电泳。挑好三十六株候选者,每一株的叶子原液也制作完成。

本村慎重选定做PCR时需要的引子。如果用错引子,DNA不该增幅的地方却拼命增幅的话,那就悲剧了。

自从弄错基因的打击后,本村就对自己的专注力十分怀疑,养成了动辄一再确认的毛病。把阿拉伯芥的种子装进微量离心管保存时,也是一再确认后才贴上标签。光靠标签本身的黏着力还不够,还贴上透明胶带补强。那些种子就像是不敌本村视线的压力才「投降」发芽,与生俱来的强悍可以说越发经过磨练。

本村在研究室瞪着电脑萤幕努力选择引子之际,一旁的松田被地上堆积如山的资料狠狠绊倒,导致文件夹和学术期刊通通崩塌。

「老师!请你好好整理一下。」岩间指责松田:「纸类都已经从屏风那头侵犯到我们这边了。」

松田虽然老实道歉,却一副心不在焉,随便将资料堆回去。边角没有对齐,因此就像摇摇欲坠的叠叠乐。肯定又是满脑子想着新研究。

本村和岩间联手帮忙堆好资料,突然想通万事不一定都要埋头苦干。像松田老师虽然是个只要有水桶就闹淹水,只要有资料就堆积成山的生活废柴,但他的实验总是正确,研究充满了创意与亮点。

已经十二万分确认了,本村这么告诉自己,这才用力按下订购引子的按键。今后实验将进入最后阶段,想到即将揭晓授粉的阿拉伯芥是否变成四基因突变株,就忍不住浑身颤抖。

翌日,引子立刻送达研究室。本村先用引子混合叶子原液制作出溶液。

将叶子原液做PCR分析,是为了增幅阿拉伯芥的DNA,但她不可能无中生有。如果发生那种事,科学就得换上魔法学的招牌了。要让DNA增幅,当然需要有DNA做原料,那就是掺有叶子原液的溶液。

溶液里包括了做为DNA材料的化合物及引子、酵素,还有帮助反应的缓冲液。利用可调式微量吸管将每种所需的份量滴入微量离心管混合。光是摇动无法充分混合,必须使用「试管震荡器」这个仪器。

震荡器是放在实验桌角落的小机器。约莫电动削铅笔机那么大,塑胶台座的上方,连接着橡胶制如黑色螺旋桨的东西。但这个螺旋桨不会转动。插入微量离心管后,只会剧烈震荡。借由震荡混合均匀微量离心管内的液体。震荡器就只是为这目的而存在。

本村每次使用震荡器都不禁感叹,发明这种小众的实验器材的人真有头脑。偶尔她会把手指取代微量离心管插进去,感受震荡器的震动放松心情。只要按下去,就会规律震动。正因为单纯明快,震荡器有种坚毅的气质。

不过,震荡器震动剧烈,会导致部分溶液喷溅水滴,附着在微量离心管的内壁。这是用酵素和引子等昂贵物质混合成的溶液,连一滴也不想浪费。就算只是附着在内壁的水滴,最好也能全部落到微量离心管底部。

该说惊讶吗?或者考虑到业者开发实验仪器的热情,该说是理所当然?竟然也有抖落水滴专用的仪器。那就是桌上小型离心机「小蛋蛋」。

这种机器的形状像液体电蚊香。加藤每次都说「很像《星际大战》的机器人R2-D2」。打开巨蛋屋顶造型的盖子后,是有许多孔洞的台座。把微量离心管插入那些孔洞,盖上盖子按下开关,台座就嗡嗡嗡地高速旋转,把内壁附着的水滴震落。

实验器材真的很小众。望着不停旋转的离心机,本村想。不过,的确也很方便。当初本村还曾误解,以为研究生们是因为喜爱离心机,才取了「小蛋蛋※」这种外号。直到某次仔细一看,机身份明写着「CHIBITAN」,才知道原来那是商品名。本村觉得这个名称很可爱,从此越发喜爱这机器。

小蛋蛋:日文「chibi」为「小不点」之意,多用于取外号上,因此本村有此误解。

木村借由试管震荡器和离心机,顺利制成溶液。用微量吸管分装到十二连的PCR离心管中。想检测的基因是A、B、C、D这四者,因此引子要分开使用。当然,溶液也做了四种,为了避免搞混,每个PCR离心管都要事先贴上标签。

接着,把分装到PCR离心管的溶液,与叶子原液混合。本村取出保存在冷冻柜装有叶子原液的小型微量离心管。液体不多,因此即便冷冻也能立刻溶解。不过,微量离心管内壁还残留极少数水滴,因此要出动离心机。

利用可调式微量吸管,把小型微量离心管底部集结的叶子原液放入PCR离心管的溶液中。

这下子PCR已准备妥当。三十六株每株各有四种,总计一百四十四支叶子原液溶液已齐全。不过,B栋的PCR仪只有九十六个孔可以插入试管。因此要分成两次进行PCR分析。

先把第一批的十二连试管共八组放入宛如旧式桌上型印表机的机器,PCR仪发出「噗喔喔喔喔」的巨响开始启动。忍不住让人想喊「加油」的噪音,令本村每次使用PCR仪总是提心吊胆,深怕「会不会噗咻一声就此故障报废」。

DNA的增幅需要两三个小时才能完成。期间会一直发出这种噪音,但并非呆坐着等它完成就好。

下一阶段是电泳。还得先做出需要用到的凝胶。本村把做凝胶用的「洋菜糖」和缓冲液放入三角烧瓶,用微波炉加热。洋菜糖简而言之就是寒天粉,但经过高度精制。因此,甚至有人说「若就同等重量考量,价格比钻石还贵」。本村每次处理洋菜糖,都会不安地担心「万一忽然打喷嚏,把粉吹散了怎么办」。

幸好她没打喷嚏,微波炉加热过的洋菜糖变成黏稠液体。实验室有冷冻柜、冰箱和微波炉,但烹煮食物固然不可能,基本上就连带外食进入都被严格禁止。万一异物污染搞砸实验就糟了,更重要的是,如果不慎误食实验室内对人体有害的物质,后果会很严重。

若是藤丸先生,大概会用实验室的设备做出好吃的果冻吧。我不太会做菜,或许就是因为成天只是切阿拉伯芥捣烂叶子,处理食材的经验不足所致。

她一边这么想,一边从微波炉取出三角烧瓶。本村不是怕烫的「猫舌」而是「猫手」,因此隔着布抓住烧瓶颈部。

趁热将洋菜糖倒入专用容器,滴入少许DNA染色液,用微量吸管的前端迅速混合。等它冷却凝固,就完成了凝胶,但在那之前还有事要做。

容器要嵌入梳子般的栅栏。梳齿会在凝胶边缘刺出许多小洞,要把做PCR的叶子原液注入那些小洞中。

等凝胶凝固后就拔去栅栏。重点是在拔栅栏前必须先注入缓冲液。这样子就可以避免缓冲液造成干扰,「凝胶吓得缩起来,堵住特地钻出来的洞」这种事态。

到了下午,PCR仪「噗喔喔……喔……」停止运转,将PCR离心管取出。外观没有明显变化,但里面的阿拉伯芥DNA应该已经增幅。

把事先做好的凝胶连同容器,放入注满缓冲液的电泳槽。接着,必须在液体沉浸的凝胶孔洞中,注入DNA已增幅的溶液。不过,那就好比要在游泳池畔把高汤倒进成排的小洞,并不容易。

这时的解决之道,就是加重高汤——不,是溶液的比重,会比较容易注入充满缓冲液的凝胶孔。

本村从PCR离心管用微量吸管吸取溶液,在石蜡膜上并排滴下直径两公厘的小水滴。

石蜡膜以石蜡制成,像是半透明单薄绷带,可以像麻糬一样延展。因此可缠绕在容器盖子周围加强密闭性,或是给树木接枝时缠在枝干上固定,用途很多。它防水,所以本村做实验时会拿来取代用过即丢的铺垫纸。

用微量吸管在石蜡膜上并排着的小水滴上,滴下蓝色色素以及加重比重用的上样缓冲液。那是还不到小指头指尖大的小水滴,这是一项精细作业。从微量吸管慢慢滴出及滴入水滴,让增幅DNA溶液和上样缓冲液充分混合。混合之后,再用微量吸管注入电泳槽中的凝胶孔洞。虽说是极少量的水滴,如果注入时太心急,仍会从孔中溢出,因此需要专注力和不动如山的稳定度。

实验无论在哪个阶段都有点修行的味道。之前有一次,岩间在实验室将凝胶注入溶液时,火灾警报器忽然响了。正好在实验桌切阿拉伯芥叶片的本村,被震天响的噪音吓得冲去走廊看发生了什么事,加藤与川井也纷纷嚷着「怎么了怎么了」跑出研究室。

结果是警报器误响,本村松一口气回实验室,发现岩间一脸严肃还在朝凝胶注入溶液。

「啊?警报器响了吗?」岩间说。

真是可怕的专注力。本村当时很担心,万一真的失火了,她该不会连同凝胶一起葬身火海吧。

B栋似乎有很多研究生和岩间一样,即便警报大作也文风不动,继续实验或观察。大概是校方忧心之下发布通知,后来,松田郑重告诫研究室众人:

「火灾警报器如果响了,首先要查明起火源头,通知消防队。并且大声向周遭求助,尽可能及早灭火。」

他又说:「如果火势已大到无法扑灭,那也没办法。请立刻放弃搬运自己的盆栽,一边通知大家避难一边迅速撤离屋外。」

老师的说法听起来教人怀疑,如果真到了紧要关头,搞不好他还是把植物看得比人命更重。

「松田老师自己当时还不是一步也没离开桌子,继续嗯嗯有声地写论文。」

事后川井哭笑不得说。想必松田也完全没注意到那么刺耳的巨响。

话说回来,将凝胶放入电泳槽后,凝胶电泳的时间大约三、四十分钟。凝胶的幅度有限,无法一口气检验所有PCR离心管的内容。本村只好先选择波霸一号的溶液,以及「真叶出现较迟,且叶片根部泛红」株一号的溶液。基因A、B、C、D各用不同的引子,因此各准备四种,总计八种溶液。

这八种溶液加重比重后,用微量吸管慎重注入凝胶中。这样可以真正辨别是否出现四基因突变株。等待电泳结束的这四十分钟,感觉格外漫长。一想到终于可以知道真相,她忽然有点害怕,心跳不禁加快。

一边继续制作凝胶,一边计算时间的本村,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凑过去看电泳槽。因为已将注入的溶液用蓝色色素染色,移动到凝胶内的何处都看得很清楚。本村判断「应该可以了」,套上薄手套。就是那种防止洗碗精刺激手的人在厨房清洗东西时使用的半透明抛弃式手套。碰触凝胶时,本村都会戴上这种手套。

从电泳槽轻轻取出凝胶,拆开容器。蒟蒻的形状和触感。她有点开心,试着轻轻摇晃。

「今晚吃关东煮吗?」

忽然有人出声,本村差点失手把宝贝的凝胶摔到地上。她惊愕地回头一看,藤丸站在实验室门口。

「关于校际研讨会的便当,我想好菜单了。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请进。」本村回答。老实说,现在不是讨论便当菜色的时候,但也没办法。藤丸接到本村的委托,立刻取得圆服亭老板同意,从此,他一直在费心思考便当和庆功宴的菜色。虽然距离研讨会还有三个多月,藤丸却非常热心,不时表示「我们老板说,如果有人过敏或宗教上的因素而有什么东西不能吃,我们可以配合,请事先告诉我们。」或者「便当菜色我想第一天做日式的,第二天做西式的。」

这笔生意不仅费事,利润想必不多,但藤丸和圆谷都爽快答应。想到他们的好意,本村实在开不了口拒绝藤丸。

走进实验室的藤丸,站在本村身旁,兴味盎然地凑近看凝胶。

「这可不是蒟蒻喔。」

本村是抱着开玩笑的心态说,藤丸却认真点头称是。

「是啊,樱花都已凋谢了,我也觉得现在吃关东煮不合季节。」

这不是气候的问题,难道你没想过,实验室根本不可能做蒟蒻吗!本村斜眼瞄藤丸。藤丸频频歪头不解。

「这是寒天对吧?为什么要戴手套?」

本村思忖是否该告诉他这不是寒天是洋菜胶,最后还是作罢。她没时间详细解释。因为她必须赶紧让凝胶照射紫外线,确认DNA的移动距离。

「我已将染DNA色的色素,混在这种很像蒟蒻的东西中,那个对身体有害。」

正准备要伸手去戳凝胶的藤丸,听了吓得跳起来。像大型狗一样经常傻呼呼的藤丸,此刻展现猫的敏捷。

「抱歉吓到你了。」本村笑着说:「只要没有直接碰触就没关系。」

藤丸慢慢挪回原来的位置,却把双手背在身后,以免一不小心碰到凝胶。果然像只戒心很强的野猫。

虽然是有害性很高的物质,但实验用的药品,对本村而言稀松平常。当然,处理时会细心留意,废弃时也会遵照规定严格执行,但是很少感到可怕。所以藤丸这种如临大敌的反应,让她感觉新鲜。就算经常使用,也不能掉以轻心。本村再次这么告诫自己。

在藤丸的旁观下,本村把凝胶放进貌似双门冰箱的摄影机。长吐一口气,朝着照射紫外线的开关伸出手指。不知DNA会移动多少距离。见证紫外线让那移动轨迹浮现的时刻到了,本村发现自己紧张得指尖冰冷。

「我对做研究一窍不通。」

藤丸唐突开口,被打断的本村未能按下开关。这可是紧要关头!向来温婉的本村难得焦躁起来,望向藤丸,打算叫他「有话待会再说可以吗」。

顿时,本村心中的烦躁云消雾散。因为藤丸依旧神情认真地望着凝胶的摄影机。藤丸先生不是要干扰实验,是真的想知道才对我开口。本村察觉到这一点,决定先暂缓给凝胶照射紫外线,摆出专心倾听的架式。她很羞愧自己因为实验即将进入高潮,竟然一时急躁,不耐烦地想对藤丸摆脸色。

藤丸当然不知道本村这番内心变化。

「本村小姐的实验,即将迎来重要一刻吧?」藤丸问。

「对。」

被藤丸说中,让本村有点惊讶,但她觉得表露出来更失礼,因此努力不让颜面肌肉抽动。「藤丸先生,你对实验越来越了解了。」

「哪里哪里。」

藤丸在身后交握的双手终于松开,伸到脸前面猛摇手。「我只是看你把很像巨大甲虫饲料的东西小心翼翼放进冰箱,所以才这么猜测,何况那还有毒。」

对本村而言,电泳是很寻常的实验法。毕竟,处理凝胶算是家常便饭了,也经常看到研究室其他人制作凝胶。

可是一个成年人在实验室拿着不能吃的凝胶摇晃,在旁人看来或许非比寻常。

「这不是冰箱,」本村说:「这叫做凝胶摄影机,是用来给凝胶照射紫外线,或拍摄凝胶照片的仪器。」

藤丸的表情就像在脸上贴了一个大问号,似乎想说自己一头雾水。但,虽不知凝胶摄影机的实态与功用,他仍理解这是很关键的一刻。

「抱歉打扰到你。」他说着,开始朝门口后退。「我还是改天再来。关于便当菜色,我们下次再讨论。」

「不,不要紧。」本村慌忙叫住他:「只要打开开关,立刻就能知道结果,所以待会就可以讨论便当菜色。」

是的,这个过程漫长的实验结果如何,终于要揭晓了。本村吐出一口气,让自己镇定。无论成功或失败,她绝对都无法独自承受。此时此刻,在实验室的藤丸,多少让她比较安心。

打从实验最初的阶段,藤丸总是适逢其会。如今在结果出炉的时刻,藤丸再次不请自来,彷佛实验的守护神。那就让他留在旁边吧,本村这么想,就算失败了,待会讨论一下便当菜色,应该也能够抒缓心情。

藤丸回到本村身旁,他看起来很高兴,又有点顾忌。本村再次朝凝胶摄影机的开关伸出手指。

砰的一声轻响,机器启动了。过了一会,「那个——」藤丸说着,来回看凝胶摄影机和本村。大概是因为机器和本村都一动也不动。

「如果完成了,会『叮!』一声或是有什么信号吗?」

「不会,这不是微波炉。」本村说:「里面已经开始照射紫外线。」

藤丸再次露出一头雾水的懵懂。

「那就看看吧。」

他说着,天真无邪地催促。

「也好。」

本村紧张得声音分岔。她干咳一声,打开凝胶摄影机门上的小窗,和藤丸紧挨着凑近窥视内部。

紫外线照射的机器内部,充满青紫色暗光。彷佛很深很深的海底。在那之中,朦胧浮现粉红色线条。就像深海中闪耀的鱼鳞。那是被凝胶中的染色液染色的DNA放出的光芒。

「哇,好漂亮。」藤丸低呼。

本村凝神注视,读取线条显示的讯息。

「真叶较晚冒出来,且叶片基部泛红」植株一号的基因A与基因C,分别形成「aa」、「cc」的同型合子。

那么,除草剂抗性更强的基因B又如何呢?她是从没有被除草剂杀死的植株中选出候选者,因此应该混合了「Bb」植株和「bb」植株。这株属于哪一种呢?本村更加仔细凝视DNA放出的微光,然后小声惊呼:「是『bb』!」

藤丸东张西望说:「啊?哪里有BB弹?」但本村当然完全没注意藤丸的举动。

四个基因之中,有三个变成小写字母的同型合子!

啊,可是……只有基因D的线条显示不同。其他的都是一条线呈梯状,它却是两条线,是「Dd」,异型合子。「真叶较晚冒出来,且叶片基部泛红」株一号虽然有三种基因突变的特征,却非四基因突变株。

本村的心思都放在「不是四基因突变株」这件事上,一瞬间几乎失望。但她立刻念头一转:「不,不对。这毋宁是福音。」

事事都太过仔细,细心到胆小的地步,以至于被眼前过度左右,是本村的坏毛病。选错基因D时,她也只顾着害怕「该怎么办」,一时之间不敢找人商量,也无法临机应变,想出对策。

不行,不行。我太在意有无四基因突变株,差点迷失了实验的根本。一定要冷静下来好好思考。本村如此告诉自己。

「真叶较晚冒出来,且叶片基部泛红」的植株,叶子大小和一般的阿拉伯芥没什么差别。反观波霸,从子叶的阶段叶片就特别大。

开始实验时本村假设「这四种基因,如果变成都是小写字母的同型合子,也就是四基因突变株,叶子的调控机制应会产生某种变化,叶子变得较大」。如果按照这个假设,和一般阿拉伯芥的叶子大小相同、「真叶较晚冒出来,且叶片基部泛红」的植株只有三种基因的突变,毋宁是证明本村的推论正确的第一步。

想到这里,本村就从之前「几乎失望」的心情彻底复活,很真实地,开始满怀期待心跳加快。

这个实验,说不定是成功的。叶片较大的波霸,如果真的变成四基因突变株,那就可以确定是成功了。

波霸一号的DNA,究竟描绘出什么样的轨迹呢?本村把手汗往牛仔裤一抹,脸更加贴近凝胶摄影机的小窗。也许是被本村的气势震慑,藤丸退后一步,让出小窗前的位子。

本村专注地解读浮现在青紫色空间的线条。波霸一号的基因A,变成「aa」。具备除草剂抗性的基因B也——噢噢,是「bb」!

或许是太激动了,连眼球都跟着摇晃,视野有点模糊。本村一再深呼吸,努力锁定焦点。她心想,这样子好像那种「喘气偷窥的变态」,但这时已顾不了那么多。

基因C也是「cc」。很好,三基因突变株成立。本村用力吞口水。那么,关键的基因D,简称AHO的表现如何呢……?

本村凝视黑暗中发亮的红线。基因D的轨迹够长,足以形成梯状的线只有一条。换言之基因D也是「dd」。

本村忘我地操作摄影机附设的萤幕,调整焦距后按下快门。DNA放射的光轨,变成黑白照片从摄影机专用列印机缓缓出现。

拿起照片打量后,本村咬唇。埋头努力收种子播种,每天一边照顾阿拉伯芥一边忍不住对它说话、选错基因被推落绝望的深渊……实验的种种回忆掠过脑海,心头涌现五味杂陈的情绪,她不禁担心,「我该不会要死了吧。这就是所谓的人生走马灯吗?」

藤丸偷瞄瞪着照片静止不动如地藏石像的本村,不时从小窗口窥视机器内部。他等了一会,但本村始终没有从地藏模式切换回来,他只好对她喊了一声「请问——」

「结果到底是怎样?这条红线是什么?」

本村想起藤丸的存在,从照片抬起头。

「四种基因都是同型,出现四基因突变株。」本村按捺兴奋向他解释:「波霸就是四基因突变株没有错。而且,我之前选错基因D,虽然因此形成了和最初预设不同的四基因突变株,但波霸的叶子的确比其他的阿拉伯芥更大。这表示,几乎从未有人注目的AHO基因,可能对叶子调控机制造成某种影响,啊,竟然真有这种误打误撞的发现……!」

本村越讲越激动,最后语气几乎是在呐喊,藤丸站在她面前第三次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

「对我来说有点难懂……对不起。」藤丸说:「总之结论是?」

「结论是,我成功了。实验成功了!」

藤丸彷佛被本村这句话鞭打般跳起来。

「啊,真的?」

「对!」本村语带亢奋:「当然,为了防止凑巧蒙到,还得把剩下的叶片原液全都拿去做PCR确认就是了。」

但藤丸根本没听懂。他心里只有「成功」这个词,立刻举起双手高呼万岁,甚至一把抱住本村。「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本村很惊讶,但是彷佛被藤丸流露的真诚带动,在自己心中盘旋的那团浑沌,似乎也逐渐凝聚成「喜悦」。

「对,太好了!」

本村回答,悄悄拽住藤丸上衣的侧腰,两人就这么抱成一团,当场又蹦又跳。

果然如藤丸先生和松田老师所言,本村想。就算过程中出现失误或预想不到的意外,也没关系,世事本就不可能「一切如预期」,况且那样也很无趣。即使那条路和预期不同、并不好走,还是得坚信自己的想法与心情继续前进,所以才有现在发现的成果,才有这样的喜悦与开心。

实验和植物是多么有趣啊,教人欲罢不能,不愿放弃。就像我们无法放弃生命。大学时代「想知道」、「为什么」的心愿并非徒劳亦非错误。我想了解,了解与我同样生活在地球上的有魅力的奇妙植物。为了今后能继续了解,我愿终身做个研究者。

就算实验有时失败,有时并不顺利,但至少一定不会后悔。因为,只要锲而不舍接触植物,继续实验与研究,就能再次尝到这种喜悦。因为我好喜欢好喜欢……因为我爱上了植物。

本村脸泛红潮,离开藤丸的怀抱。实验成功,激动之下一时乱了方寸。好了,快镇定下来,还得和藤丸先生讨论便当呢。

为了取出凝胶,必须关掉摄影机打开门。这才想到,刚才戴着碰过凝胶的手套就去拽藤丸先生的衣服。不过只是轻拽一角,洗一洗应该就没事。

本村拿着凝胶扭头面对藤丸,想提醒他这件事。却发现藤丸像在生气似的,眼神严肃地看着她。

「我还是喜欢本村小姐。」藤丸平静地告白:「虽然我本来并不打算说两次……」

「对不起。」本村也同样平静地回答:「这一刻,我更确定了。我无法回应藤丸先生的感情。」

本村手中的凝胶倏然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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