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佛被陆续开花的阿拉伯芥追逐,本村已变成不断给阿拉伯芥授粉、收种子的人形机器,费了一个月时间总算收好一千两百颗种子后,作业暂时中断。
因为到了十二月,研究室的活动大增。
首先,是每年例行的「学生实习」。T大理学院的大学生,到了四年级必须做「毕业专题」。这等于是文科学生写的毕业论文。不过,没有人突然被要求做实验就能立刻做出来,所以大三时有「学生实习」。大三生得去各研究室,实地学习该如何做实验、实验结果又该如何整理成报告。
对于负责接待大三生的研究室这边,「学生实习」也是重要活动。只要这时候能够抓住学生的心,到了大四时,学生就会认定「毕业专题一定要进这个研究室做」。换言之,也等于是掳获「想念研究所」的优秀研究者潜力股的绝佳机会。
基本上松田研究室说得好听是「个个精锐」,但其实研究室众人真心盼望「能不能再多来几个学生或研究生」。研究室人员越多,就越能善用各人的长才,分工合作促进研究。比方说,叫擅长精细作业的本村负责授粉,让擅长细胞透明化的加藤协助,诸如此类。一人包办实验从头到尾的作业很辛苦,所以他们巴不得有两名以上新人加入。
不过最主要的还是人多更好玩,最年轻的加藤总是哭诉想要学弟妹。
「就像今年的垒球比赛,松田诸冈联队不就输得很惨吗?」
研究所专攻生物科学的人,为了维系感情,每年秋天会举办「研究室垒球对抗赛」。但松田研究室目前包括教授松田贤三郎在内总共只有五人。其中还有两个私底下被排除在战力外,也就是宅男掌门松田,和彻头彻尾的运动白痴本村。
无论人数或实力都凑不成一支队伍,于是松田研究室和隔壁的诸冈研究室合体,携手参赛。
「诸冈老师的飞毛腿不管看多少次还是很意外。」博士后研究员岩间说。
「对呀,打击出去的下一瞬间,已经到达阵地了。」
想起诸冈的英姿,本村也再次感叹。附带一提,她说的「阵地」是一垒垒包。本村不仅不运动,对运动知识更完全没概念。
他们边喝咖啡,边聊起秋季垒球赛惨败的回忆。松田研究室的成员此刻围坐在研究室大桌前,享受午后的休息时间。
「让快要退休的诸冈老师为我们卖老命奋战,不觉得丢脸吗?」加藤有点不满。「隔天诸冈老师猛说膝盖痛呢。可是岩间学姊和助教不仅没击出安打还一直在外野发呆。本村学姊一直呆坐在板凳暖椅子。至于松田老师就更离谱了,比赛到一半居然蹲在操场角落开始观察杂草。」
「对不起,我自认很拼命在替你们加油。」
「『杂草』这种含糊的说法不太好。我只不过是看车前草长得很茂盛,所以欣赏一下。」
本村和松田都含蓄地提出反驳。
「加藤你还好意思说我们,你自己还不是漏接了滚地球。」岩间一针见血地反击。
「就只有一次而且我三打数两安打唉。」
加藤得意洋洋地撑大鼻孔,但对本村而言只听见「三打树晾氨达」,当下一头雾水。
「总之我很想摆脱完全仰赖诸冈研究室成员的状况。明年的垒球对抗赛,我希望松田研究室能够实现多年来的心愿,打赢一场!」
「为此,」川井这时第一次开口:「从明天开始的学生实习就更重要了。大家要面带笑容,亲切指导大三生做实验。」
「是!」
本村等人一边回答,也不禁窥视松田。那是因为大家隐约都认为,松田研究室虽然积极地投入实验,明明有亮眼成果,偏偏不受学生欢迎,研究生只有小猫两三只,原因或许出在教授的松田身上。
不,松田身为研究者和教师都很优秀,在人品方面没有任何问题。研究室成员在松田的指导下自由自在地专心投入自己的研究,大家和睦相处,气氛相当舒适自在。
尽管如此,大学生还是隐约流露出对松田研究室敬而远之的态度,说穿了,不就是因为松田的阴郁气质吗?
本村第一次见到松田时,暗觉他「好像死神」。圆服亭的藤丸,则是用「像个杀手」形容他。堂堂大学教授竟被比喻成死神和杀手?松田的确很少晒太阳所以脸色泛白,眉间总是刻画深深的皱纹。那不是因为他在思考下一个目标要选谁,纯粹只是视力欠佳。但也难怪满怀希望思索「该进哪个研究室做毕业」的学生一看到松田,就心生不祥,不由自主敬而远之。
「如果学生实习时能够留下好印象,」川井接着又说:「想进松田研究室做毕业专题的大四生就会增加,想念研究所的人自然也会选择我们研究室。到时候,松田研究室就有可能自己组队报名垒球赛了。」
本村等人斗志昂扬地点头,再次窥视松田的反应。松田还是面不改色地喝着咖啡。
大家用视线互相礼让对方发言之际,岩间或许是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终于喊了一声:「老师。」
「我一直很好奇,老师为什么每天都穿黑西装?」
松田把咖啡杯放到大桌上说:
「这是丧服。」
「啊?」「松田老师打从我进入研究室时就一直穿黑西装……」「那么长的时间一直在服丧,这到底是什么状况?」「难道松田一族要灭族了吗?」……本村等人惊慌地窃窃私语。
「开玩笑的啦。」松田这才补上一句。
「干嘛开这种无聊的玩笑?」岩间怒不可遏。
「好了好了。」川井连忙安抚她,大家都在等松田的下文。
「其实是我懒得选衣服。只要『穿黑西装』,就可以省下打扮和逛街买衣服时犹豫的时间,把那些时间用来做研究准备课程。」
「你当你是贾伯斯啊……!」
众人再次一阵骚动。为了研究植物,居然连衣食住行的「衣」的乐趣都自动放弃?
「那么,老师的衣柜中,只有黑西装和白衬衫一字排开吗?」
加藤战战兢兢地问。
「没有多到足以『一字排开』,不过也可以这么说吧。夏季用和冬季用的黑西装各几套,婚丧喜庆用的白领带和黑领带各一条……为了怕来不及清洗替换,白衬衫准备了十件。」
「那是斑马的衣柜吗?」
加藤嘀咕,被岩间骂了一句「闭嘴」。
本村有点难以置信。虽然她完全不注重穿着打扮,却还是喜欢买衣服穿新衣。配合季节或实验内容挑选今天该穿哪种图案的T恤,堪称埋首研究的生活中唯一的乐趣。
但松田只因为嫌麻烦就专买黑色和白色的衣服,把一切都奉献给研究。该用壮烈来形容吗?总之老师果然是怪胎——众人重新体认到这点。
「如果老师有其他颜色的衣服,」岩间用半带绝望的语气说:「希望明天学生实习时老师能穿来。」
「我回去找找看。不过,为什么?」
呃,这个……众人一同词穷。面对纯粹觉得讶异的松田,实在开不了口说,因为你穿黑西装像死神会格外加强出那种不祥。
「总之,大家要记得面带笑容,要亲切。」
川井就像背诵超市员工服务教条般再次提醒。已确定松田靠不住,本村等人格外有斗志地点头。
松田一脸狐疑地望着众人,最后还是拿起杯子,继续面不改色地啜饮冷掉的咖啡。
就这样到了学生实习的第一天,松田研究室成员早早就觉得,「完蛋……了……」
因为现身实验室的松田,穿着深红色缀有萤光粉红扶桑花图案的夏威夷衫,搭配黑色休闲裤。的确冲淡了死神感,但配上他阴沉的表情,看起来分明像是二十年来第一次度假的杀手,或者正在闹牙疼的黑道人士。
「不知是从哪买来的。」
「三年前在冲绳举办过研讨会,八成是那时买的吧。」
加藤与岩间如此小声讨论。川井尽量不去看松田,默默摆好实验器材。本村也一边帮忙,一边暗想:「夏威夷衫啊。真好,我也想要一件。」
当然,除了松田之外,即便是这时研究室众人也没忘记笑容。但那反而形成怪异的印象,聚集在实验室的大三生已经瑟缩如鹌鹑。看到穿着花俏衬衫皱紧眉头的教授和皮笑肉不笑的研究室成员们,准备了镊子和刮胡刀片什么的严阵以待,也难怪这些学生害怕。
不过,一旦开始实习,学生的表情都变得很认真。他们规矩地穿上实验袍,略带紧张地确认实验步骤的模样很清新很萌。对于实验已成日常生活的本村等人而言,现在只有使用特别危险的药物时才会穿实验袍。
T大理学院的生物学科,每学年的招生名额很少,只有二十名。生物学科中,又分为人类学系和动植物学系,所以或许堪称贯彻执行的菁英教育。
本村每每在想,T大学生真的拥有得天独厚的环境。生物学科的教师多达五十几人。本村大学时就读的私立大学,虽也拥有优秀的教授阵容和最顶尖的器材,却不可能像T大这样采取少量学生的菁英教育。
为了培育未来的研究学者,T大做好万全准备,相对的,对学生的要求也很高。进入靠税金维持营运的国立大学后,学生努力求学似乎理所当然。如果上课和实习时打混,立刻会跟不上导致成绩满江红,所以学生也很拼命。
今年选择植物领域来实习的学生总共有八人。男女各半。现在各自在实验桌前作业。松田与川井当老师指导实验方法,岩间、本村和加藤则以助教的身份协助学生。
松田带的学生实习连续用四个下午进行。期间,本村等人也得一直陪伴学生,因此不得不暂时中止自己的研究。不过,本村很开心。
起初操作刀片和镊子很生疏的学生,转眼变得熟练,展现出外科医生般的嫺熟巧手。本来觉得有些学生笨得无药可救,没想到显微镜下的观察能力特别强,比任何人都能更快更正确地发现细胞突变。也有些学生特别擅长分析、解读实验得到的数据资料。
看着这种情景,本村深深感到天生我材必有用,自己彷佛受到鼓舞。最主要的是,学生们两眼发亮投入实验的模样令人会心一笑,很想替他们加油。本村会不动声色地暗示「要不要换个试剂」,或者教他们使用离心机,照顾散布实验室各处的学生们。川井、岩间、加藤也热心地协助学生。
也因此,学生们逐渐和他们打成一片。大家开始积极发问,或在休息时间闲聊,气氛相当融洽,只是唯独对松田还是有点敬而远之。在岩间和加藤的恳求下,松田自实习第二天起就不再穿夏威夷衫,又恢复平日的黑西装,但那或许更增强了学生认为他是「来历可疑的教授」的印象。
松田似乎对于自己吓到学生完全不放在心上。他洒脱提出指导,恳切给予建议,慎重旁观学生操作,以免学生被刀片或药品弄伤。
本村偷偷叹气。松田老师这人其实就像鱿鱼干一样越嚼越有味道。如果实习时间不只有四天,学生们有机会更长久与老师接触的话,一定都能了解他的魅力。
松田替大三学生准备的实验,是「使用基因转殖的阿拉伯芥叶片,研究调控细胞分裂及细胞大小的基因的效果,探究每个基因具有什么功能」。这样的内容,用意是让学生使用药品将叶子透明化,或用显微镜观察细胞,也能够学会解析DNA。进而,不只能学到实验技术,也能体会根据实验数据去推理的思考乐趣。四天的实习刚刚好,是精心设计过的实验。学生从这样的过程中自然可以感受到,目的不在于交出「事先想定的答案」,更重要的是要从不断尝试的错误中学习,一边思考一边仔细做实验、做研究。
如果我大学时也能遇见松田老师这样的教授就好了,那我肯定会更早立志做研究吧。这么一想,本村羡慕起T大学生。同时也不得不忐忑地祈求学生们能够理解松田老师的优点。
虽然看起来像死神,但他其实是非常替学生着想的好老师!所以拜托你们,加入松田研究室吧。就算是为了垒球赛,我们也等着你们加入!
不知是否该说不出所料,学生实习结束后,果然没有大三生来到松田研究室。
本来期待或许有人会提出申请「想进松田研究室做毕业专题」的本村等人很失望,为了学生来访特地准备的饼干,最后也全进了自己的肚子。
「到底是哪里不行呢?」
加藤专挑巧克力饼干吃。
「果然是第一天的夏威夷花衬衫害的吗?」
川井替坐在研究室大桌前的众人依次倒上热咖啡。
「不,那件夏威夷衫很漂亮。」本村说:「我倒觉得是和第二天的黑西装落差太大……」
「不管怎样,都是我不该乱出馊主意。对不起。」岩间说着低头道歉。
「不会不会。」研究室众人纷纷摇头。
「不是岩间学姊的错。」
「也不是西装或夏威夷衫的错。」
「是松田老师的气质吧……」
被归咎责任的松田本人,此刻去大学部上课,不在研究室里。
「的确。」岩间叹气:「或许不是服装的问题。化学系教授穿西装的比例很高,但我可没听说过因此招不到学生。」
「老师的服装会因系所而异吗?」本村问。
理学院B栋只有生物科学系的研究室,因此研究所才念T大的本村,并不清楚其他系所的教授阵容。
「据说交响乐团的演奏者也会因负责的乐器不同,在性格上有很大的差异。」
川井说着,起身从书架取来系所简介。「理学院似乎也因各系所的研究领域不同,导致老师们的服装倾向各有千秋。」
大家一起凑近看川井在大桌上摊开的简介。那是针对理学院大一、大二学生制作的系所简介,上面刊有各系所的教师合照。
生物系的教师,是在B栋楼梯的转角平台合照。
「为什么选这么阴暗的地点?」
本村歪头纳闷。
「大概是因为从研究室可以立刻走到,比较省事。」川井用带着确信的语气说。
照片中的教师穿的都是毛衣牛仔裤,款式休闲。诸冈甚至不改平日本色地穿着连身作业服搭配褐色拖鞋。
「照理说应该会事先通知拍摄宣传用合照的日期,好歹该修饰一下外在嘛。」
岩间感叹。
「这不是厕所用的拖鞋吗?」加藤惊呼:「你们看,上面还用麦克笔写着『3F』。这是三楼厕所的拖鞋。」
唯有站在诸冈身旁的松田穿着黑西装,但是没有打领带。而且只有松田阴沉沉的彷佛乌云罩顶,所以很遗憾,并未给人体面正式的印象。
「总之,从照片就可以看出,很多老师都不拘小节。」井川做出结论。「然后这边是化学系。」
他翻到简介另一页。
「哇——」
化学系教师的合照,是在阳光普照的户外拍摄。全体穿着笔挺的藏青色或黑色西装,打领带的人也超过一半。
「看起来就是成熟贵气!」
「物理系西装的比例也很高,而且教师人数超多的。」
众人盯着简介看得入神。
「啊!这科有点类似生物学科的味道唉。」
加藤指的,是天文学系教师的合照。
「真的。还有老师穿夹克,不过还是比生物学系体面一点。」
「头发蓬乱的人也很多!」
「果然只顾着注意天有多高,对于自己的头顶却漫不在乎吧。」
众人打量各系所的照片,继续随意点评。
「的确,每个系所的氛围都不同呢。」
本村点点头。
「容易申请专利的化学系,和需要大型实验设备的物理系,或许是因为与外界接触或交流的机会也多,所以服装比较正式吧。」
岩间看起来很羡慕。
「咱们生物学系的老师太随兴了。」加藤垮下肩膀。「不过,光着身子也能做研究,所以穿着的确不重要啦。」
「全裸很危险喔。」本村怯生生提出异议:「万一药剂喷到身上就糟了,至少套上实验比较好吧。」
「全裸穿实验袍,那不是超级大变态吗?」岩间说着,拍开加藤又专挑巧克力饼干的手。「我说加藤学弟,你也吃点原味饼干好吗?」
「我想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川井说着搓揉太阳穴。「专攻生物科学的老师们,的确在服装方面比较自由奔放。但他们有热情,也能做出高水准的研究。看来我们只能耐心等待理解这一点的学生出现吧。」
「就算做植物研究也赚不到钱。」
加藤发牢骚。「即使勉强把人拐来研究室,也无法替学生的前途打包票。」
「就算拿到博士学位,大学和研究所不见得有职缺。」
岩间说着也目光恍惚。
「景气如果稍微好转,基本上判断去企业就职比念研究所更有利的人,也会增加。」
本村的脑海浮现朋友们的脸孔。
「嗯。不过,一定还是有学生想做研究。」川井说:「也有人在工作几年后选择回来念研究所。就算是为了这些有热情的人也好,我们仍得严肃地继续研究。松田老师应该是同样的想法吧,只想讨好学生也没用。到头来,这个世界注重的是,你对研究有没有执着的信念。」
的确是这样,本村暗自同意。只要本村等人抱着热情投入研究,写论文在学报发表,有意愿的学生或研究生看到了,迟早会来松田研究室。
于是「松田老师改造计画」就此中止。
但本村并未完全放弃。不可否认的是,松田的确需要比较平易近人的气质。其实本村公寓的衣橱里,还收着一件没穿过的「气孔T恤」。本来打算留着等现在穿的这件旧了再换,但本村想,或许可以送给松田老师。
穿上气孔T恤的松田,在有志从事植物研究的学生眼中,肯定会涌现好感吧。这是好主意。本村独自点头。
年底来临,之后是一连串兵荒马乱的日子。
为了以崭新的心情迎接新年,当然得来个大扫除。松田研究室众人意识到这点,终于下定决心面对现实,拿起鸡毛掸子和抹布。
「去年也做过大扫除吧。」
「对呀。」
岩间和川井边整理书架边交谈。站在椅子上的川井拿鸡毛掸子掸去书架上方的灰尘,戴口罩的岩间则拿抹布擦去落在各人桌上的灰尘。
「可是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灰尘呢?」
「大概是因为我们一年只做一次大扫除吧。」
撇下对话毫无营养的两人,本村去帮忙收拾松田的巢穴。平时因为有屏风挡着,她还能尽量对松田的桌子视而不见,现在被迫直视,当下大受冲击。
基本上就连桌子在哪里都无法确定。因为已经被堆积的学术期刊、书籍与文件淹没了。就像用纸做成的雪洞,唯有桌子下勉强保住了一块空间没塞东西。大概是因为坐在椅子上时,需要膝盖的空间吧。
「老师。」本村拘谨地喊道。
松田老早已完全停止打扫。他坐在办公椅上,只顾着阅读从纸堆雪洞中发掘出来的学术期刊。
「我已经把地上的期刊大致按名称做了分类,桌上的期刊也可以整理了吗?」
「谢谢。不过,桌上的放着不动没关系。」
看起来实在不像没关系的状态。本村虽然这么想,却未说出口,但眼前的惨状又让她不放心乖乖撤退。
松田似乎察觉本村还站在身旁,朝着被淹没的桌子投以不死心的注视。他从期刊抬起头说:
「不如去你帮加藤吧?」
「好。不过老师,桌上堆满东西,您不觉得不方便吗?」
「没有特别不便之处。至于电脑,只要这样就能打。」
松田站起来,把双手放在纸堆顶端的笔电上示范。看起来就像站着弹奏琴键位置特别高的钢琴。
「如果有什么必须提交的文件,找起来恐怕不太方便吧……」
「哪个东西放在哪里,我大致上都记得。」
松田又在办公椅坐下,把夹在腋下的期刊放到膝上摊开。「比方说,你打开桌子第一个抽屉看看。」
本村依言行事。抽屉里乱七八糟放着笔和直尺等文具用品,也胡乱塞着印章。这个抽屉平时都没上锁,这样没关系吗?
「抽屉里有微量离心管吧?」
松田伸长手臂,在抽屉一阵翻找。本村只能张口结舌地望着印章埋入笔的下方。
「你看,找到了。送给你。」
松田把指尖摸索到的微量离心管放上本村的掌心。本村望着微量离心管,里面装了褐色的东西。扁平浑圆,似乎是小种子。
「这是什么?」
「哈瓦那辣椒的种子。」
松田匆匆关上抽屉,又垂眼看起期刊。总之,他似乎坚持不想整理桌面。有些人好像的确是房间越乱越自在——本村勉强说服自己。她谢谢松田赠送的哈瓦那辣椒种子,识相地从松田身旁撤退。
川井正拿棕刷刷洗研究室的流理台水槽,岩间用吸尘器清洁地板。
「怎么样?」
被岩间这么一问,本村摇头。
「对不起,我失败了。松田老师的巢穴今年又筑起铜墙铁壁。」
「如果光看窗边的盆栽,倒是美好的空间。」
岩间叹气说。
「没办法啦。」川井说着,拱起背将棕刷高速前前后后移动。「反正又没有长虫生蛆,就随他去吧。」
「我去看看加藤学弟做得怎样了。」
本村走出研究室,走下理学院B栋的楼梯。一打开门厅的门,干燥的冬季冷空气扑面而来。本村缩起脖子,快步走向位于B栋后方的温室。
温室约有两层楼高,侧面的窗子只要一个按键就能开关,非常专业。自从诸冈上门抱怨后,加藤就先把他繁殖的仙人掌盆栽整理了一番。不过,蕨类植物和仙人掌依旧茂盛,诸冈心爱的薯类似乎又被迫陷入苦战。
察觉本村在温室外探头探脑,加藤立刻替她开门。走进温暖的温室,本村松了一口气。有植物的气息,彷佛混合了水和土,是很舒服的气息。
「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本村询问加藤的同时,林立的仙人掌后方出现人影,是圆服亭的藤丸。
「我这里人手够了。」加藤说:「有藤丸帮忙,已经搬完盆栽了。」
「你好。」藤丸说:「上次加藤先生送给我的仙人掌变得垂头丧气,所以我来找他求救。」
温室一角有作业台,用来移植盆栽。藤丸带来的仙人掌此刻就放在那里。是可以放在掌上的迷你尺寸,但是长满细小尖刺,可以轻易判断,如果真的放在掌心肯定会很惨。仙人掌呈球形很可爱,不过看起来的确有点无精打采。
「这是锦绣玉属的仙人掌,算是比较好养。」加藤向藤丸说明:「也比较会开花。」
「可是现在绿色越来越淡,而且好像整体都萎缩了。」藤丸忧心地望着带来的仙人掌。「是我害它枯死了吗?」
他看起来很想碰触确认,只是对方是仙人掌不敢碰,有点焦急。
「不,我想应该还有救。」
加藤像资深医生一般颇有威严地从各种角度观察仙人掌。「看来这孩子似乎缺水。」
「就算天气变冷之后,我每个月都有浇一次水。」
「你把这盆仙人掌放在哪里?」
「白天放在店里。店里的窗口。因为如果放在我房间,店里营业的时间我房间没人,我怕会太冷。晚上我带它一起回房间,就放在我的枕边。」
藤丸的语气就像把仙人掌当成宠物,令本村忍俊不禁。不过,把仙人掌称为「这孩子」的加藤,关注的重点似乎不是这个。
「把仙人掌放在枕边很危险喔。万一睡着翻身时被刺到,会在半夜惨叫。」
「加藤学弟,你有这种经验?」
本村战战兢兢问。
「对,这是『仙人掌爱好者常有的经验』喔。」加藤骄傲地说:「撇开那个不谈,这表示你白天和夜间都把它放在有暖气的房间里。这样的话会相当干燥,必须更频繁浇水才行。就算是耐旱的仙人掌,毕竟是植物,没有水当然会枯死!」
彷佛被加藤的气势镇住,藤丸乖乖点头。加藤拿浇水壶装了水,递给藤丸。
「仙人掌如果萎缩了,多浇水就行了。要浇到盆底下流出水为止。只要一两天,它就会咻的一下子胖回原先的模样。」
「好。」
藤丸慎重地举起浇水壶,给盆栽浇水。
「等它恢复元气后,只要看表面的土干了再浇水即可。如果浇太多水会让根部腐烂,千万要注意。」
「是。」
浇完水后,藤丸小心翼翼将仙人掌装进塑胶袋。看起来就是这么拎来的。
「我用手机查过仙人掌该怎么养。」藤丸说:「上面写说『冬天一个月浇一次水』,所以我以为就该这样做,没有好好留意这家伙的状态。」
「那只是个大概基准。」
加藤彷佛手术成功的医生,一脸满足地对着袋子里的仙人掌点头。「烹饪也是,必须熟知食材,临机应变去处理对吧?这是同样的道理。」
「对喔,说的也是。」藤丸鞠躬致谢:「谢谢你,加藤先生。我不会再让仙人掌干枯了!」
「嗯,交给你了。我可爱的锦绣玉属仙人球就拜托你了,藤丸老弟……!」
加藤带着恨不得握手的热切说。透过仙人掌,这两人不知不觉变成好哥们了呢,本村惊讶地感叹。
加藤本来就不善交际,刚来研究室时,给人的感觉像是「只有仙人掌是好朋友」。想必当时他已绝望地以为,没有任何人能够理解他喜爱仙人掌的心情。
和喜爱足球、棒球、音乐或看书的人相比,喜爱仙人掌的人想必不多。而且加藤打从懂事以来就特别喜爱仙人掌,好像从来没遇过能够聊得来同年男生。当别的小孩迷恋汽车或电车之类的东西时,他却对会动的东西不屑一顾,一心寻找适合浑身带刺的植物生长的土壤,所以连本村都认为「那样八成会被朋友排挤吧」。
这样的状态日积月累,让加藤变得口齿笨拙。除了特别亲近的人,否则他不会表明自己喜爱仙人掌。但他满心只有仙人掌,即便在要求最低限度社交的场合也无话可说,陷入恶性循环。结果,国中和高中的同班同学对他的印象都是「加藤这人好像很阴沉,都不晓得他在想什么」。加藤对仙人掌的全心全意,但这个行径无法让周遭的人理解。
加藤从T大的理学院大学部直升研究所。大学四年期间主要学的不是植物,而是动物发育生物学。据说因为太爱仙人掌,反而不敢直接面对仙人掌当成研究对象。
「想做的工作和适合做的工作往往是两回事。」本村的朋友曾说,那位朋友在出版理科学术书籍的出版社上班。当初是因为想当编辑才入社,却被分发到业务部,起初常为此发牢骚。但是过了一年后,似乎从业务找到工作意义,变得开朗多了。
「和书店店员交谈很有趣,也会激发各种灵感,想像该如何吸引对理科没兴趣的人拿起那本书。这工作似乎出乎意料地适合我。」
加藤当初选择专攻动物而非植物,大概也是因为不想让自己对仙人掌的情感蒙蔽眼睛,以为这样就能以平常心做研究吧。他以为只要像过去一样,把仙人掌当成兴趣栽培就好。
此外,「仙人掌特化研究」在植物学中属于极端少数派,或许也是让加藤裹足不前的原因。植物研究多半根据阿拉伯芥或地钱这类模式生物进行,就算「想研究仙人掌」,也不见得有研究室愿意收他这个学生,所以据说加藤当时很不安。
然而加藤对仙人掌的爱与日俱增。他想念研究所继续做研究。既然都是要研究,他想彻底了解自己最心爱的东西,他不再刻意回避。研究过动物发生学后,加藤终于察觉自己的真心——我喜欢研究。而且我真正想研究的,依然是仙人掌,是仙人掌的刺。
下定决心诚实面对自己的爱之后,加藤造访了松田研究室。因为他读过松田的论文,发现松田的研究不仅限于模式生物,也大范围遍及腐生植物、银杏等等。若是松田,应该会同意任他自由研究仙人掌。
面对热切叙述仙人掌种种的加藤,松田果然说出「听起来很有意思」。加藤顿时燃起斗志,针对研究所入学考发愤苦读,最后成功地成为松田研究室一员。
加藤学弟很努力呢!本村想。加藤刚考进研究所时,在研究室也多半保持沉默,整天待在温室繁殖研究材料的仙人掌。但他大概觉得「既然决心要为仙人掌的爱而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知几时起,他开始积极与研究室成员搭话,主动给人看他养的仙人掌。本村等人不熟悉仙人掌,所以虽被加藤爆发出来的知识与热情震慑,仍然认真听他叙述。
那似乎是正确之举。加藤待在这种可以毫无忌惮阐述他对植物之爱的环境,培养出比仙人掌更生气蓬勃的精神。逐渐也和松田研究室之外的研究生混熟了,如今甚至透过网路与全世界的仙人掌爱好者交换资讯。研究仍然确实进行,成功做到刺的透明化。
「我很胆小。」以前加藤说过:「现在我才明白,那就像被硬塞进小花盆的仙人掌,是一种画地自限。其实过去如果我开口,或许有人也会对仙人掌感兴趣,可我自以为是地关上了心门。」
因为太爱而变得胆小,想必是许多人都有过的经验。当时正值敏感青春期的加藤,抱着「反正任谁都不会了解我」的想法保持沉默,想是无可奈何。
然而,加藤并未就此认命放弃。凭着对仙人掌的爱,他转而透过仙人掌,尝试与人交流,所以本村觉得他很了不起。否定或漠视他对仙人掌的爱,对加藤而言大概也等于否定或漠视了自己吧。与仙人掌面对面,主动对人谈论仙人掌,正因为爱深情重,想必更需要勇气。
与藤丸交谈时,加藤的神情活泼开朗。和本村那个在出版社做业务的朋友表情一样。这或许是因为加藤与本村的朋友,都把对研究的爱藏在心中,虽然过程迂回曲折,还是找到了安身之处。看着他们就会切实感到:重视某个物事的心情,有时也能够照亮前方。或许这想法太天真,但本村自己就沉迷于阿拉伯芥的研究,从中找到乐趣。所以她总觉得无论是兴趣嗜好,或对工作、对某个人都行,正因为有倾注爱情的对象,才能够支撑人类活下去。
如此看来,最不可思议的还是植物。没有脑没有神经的植物,并不需要爱。只要有光和水,就可以顺利成长好好活着。和光靠食物绝对无法满足的人类比起来,「生存」的意义似乎截然不同。
她感到植物与人类之间的鸿沟,是再怎么研究都无法跨越的。也意识到,借由研究植物的不可思议,或许也能间接窥知人类的不可思议。生长在同一个星球的植物,像镜子般映出人类的外貌、言行和爱,彷佛在问:「你们是什么样的生物?」
本村陷入沉思之际,一旁的加藤与藤丸已开起临时园艺讲座。藤丸发现温室的作业台上放着几种筛子。
「这是用来干嘛的?」藤丸问:「不只是烹饪会用到的筛子,好像还有网孔更大的。」
「这是用来筛土,让土壤颗粒大小均一,根据种植的植物调整颗粒大小。植物喜欢的湿度也各不相同。」
加藤从温室角落拿来两袋土壤。「土壤配方也很重要。我用的是『赤玉土』和『鹿沼土』,不同的比例调配,湿度与保水性也会有变化。不过,到我这样的达人境界后,只要看一眼植物,大概就能凭直觉知道该用哪种比例了。」
「噢?这么厉害。」
藤丸率直的赞叹让加藤很开心。正好有仙人掌需要换到大盆,加藤索性就开始实地表演。他一边小心不碰到刺,一边用戴手套的手将盆子倾斜,取出全长十五公分高的仙人掌。
接着把赤玉土和鹿沼土过筛。赤玉土如字面所示是红土,鹿沼土则是浅黄色泥土。藤丸也出手帮忙,灵活地晃动手腕抖筛子。本村暗想,藤丸先生不愧是厨师,操作起来得心应手。
大托盘上是筛选出来的小颗粒土块。加藤加入肥料,双手轻轻搅拌混合。
「真的像做菜呢。」
藤丸似乎很开心。
把仙人掌竖在新的盆子中,轻轻倒入混合过的泥土。
「不可以把土压得太紧实。」加藤说:「要捧着整个盆子轻轻敲击台面,让泥土均匀。」
「这和做杯子蛋糕时一样!」藤丸两眼发亮:「我们老板说,面糊不能搅拌太久,倒入模型时也要轻轻的。」
「仙人掌是生物,杯子蛋糕使用的鸡蛋和面粉,追本溯源也是生物。或许动作轻柔、不要压太紧实是共通的诀窍。」
加藤说着点头。
加藤流畅的动作,以及藤丸在学习厨艺之余,对于其他领域同样旺盛的好奇心,令本村深为感佩。她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摸索牛仔裤口袋。
「这是刚才松田老师给我的。」她说着,把微量离心管给加藤看。「他说是哈瓦那辣椒的种子。」
「噢?」
藤丸把脸凑近微量离心管。「圆服亭的客人很多都是老人家,所以我们没用过这种哈瓦那辣椒,但是和一般辣椒的种子长得一模一样呢。」
「哈瓦那辣椒也是辣椒属。」加藤说。
「应该什么时候种植才好呢?」
本村把微量离心管在手心上滚动。
「我也没种过,不大清楚,不过等天气暖和点应该比较好吧。我先去查一下资料。」
「嗯……加藤学弟,你要不要种种看?」
本村为何如此提议,加藤似乎猜到了。他收拾起作业台面。
「哈瓦那辣椒应该没那么难养,我想你没问题。」他说:「我也会帮忙。」
「嗯,说的也是,谢谢。」
本村把微量离心管放回口袋。身为种植什么都会枯死的「黑手指」,令她很不安,但收下种子的是自己,所以只好加油。
「如果结了很多果实,请让我做成哈瓦那辣油。拿来清炒超辣大蒜义大利面,一定会很好吃。」
藤丸也嘴馋地声援。
在播种的适当时期来临前,哈瓦那辣椒种子决定先由本村保管。虽说是保管,其实也只是放进研究室桌子的抽屉。如果放在松田的抽屉,八成会跟印章一样不知沉没到哪去,交给本村至少好一点。
本村三人走出温室。加藤给温室的出入口加上挂锁。授粉的植物没放在温室,茂盛的仙人掌和蕨类也大半是加藤出于兴趣繁殖,所以用不着过于神经质地呵护。不过,毕竟是实验会用到的重要植物,为了避免被偷走或是来T大参观的人不慎闯入,上锁比较保险。
附带一提,加藤把钥匙穿了绳子,贴身挂在脖子上。松田研究室的人要用温室时,必须向加藤借钥匙。钥匙被体温捂得热呼呼,因此遭到众人碎嘴「很恶心」。岩间也总是抱怨:「真想去问诸冈研究室借钥匙。」
本村意识到自己到头来并未就打扫温室帮上忙,一边和加藤与藤丸走回理学院B栋。藤丸拎的装仙人掌的袋子,发出踩踏枯叶似的沙沙声。真正的枯叶,连同路上的树枝被扫得干干净净。落叶的季节早已过去,冬天已经来临。
「差点忘了大事。」藤丸在B栋的门厅前说:「明天你们不是有订位要办尾牙吗?店里现在正准备尾牙宴,我们老板问:『炸物可以选炸猪排或炸鸡,你们想吃哪一种?』」
「炸鸡比较好吧。」
「炸猪排!」
本村与加藤同时回答。
「我知道了,炸鸡是吧。」藤丸点点头:「那明天七点,恭候你们光临。」
说完就朝赤门走远了。
「枉费我还替他救治仙人掌……」
自己的要求被大手一挥地无视,加藤一脸不服气。
即便是迟钝的本村也多少猜到,藤丸采用炸鸡这个答案,肯定是假公济私。完全没察觉藤丸心意的加藤,还歪着头纳闷说:
「是我刚才说的太小声吗?」
原来还有人比我更不开窍啊,本村当下受到激励,随即检讨,「就算藤丸先生选择炸鸡,但我刚才我好像有点占便宜。」她默默在心中向藤丸与加藤道歉。
不过,能够吃到圆服亭的炸鸡还是很开心。炸猪排虽然也好吃,但喝啤酒还是配炸鸡最够味。
「竟然已经要吃尾牙了,真不敢相信。」
「忙着做研究,一年转眼就过了呢。」
本村与加藤如此闲聊着走回松田研究室。
若照往年规矩,尾牙是在理学院B栋的松田研究室举行。大家各自带饮料和零食来,把小瓦斯炉放在大桌上,办个烤肉派对或铁板烧派对。其他研究室的人往往也会闻香而来,热闹欢聚到深夜。
这种时候,对本村等人做出明确指示,帮他们买菜、事先处理食材的,是松田研究室的秘书中冈小姐。住在T大附近的中冈,担任松田的秘书已有五年。
中冈的丈夫是上班族,有两个上高中的女儿。她不仅擅长事务工作,个性也很温柔体贴,把研究生们当成自家小孩看待。本村也曾麻烦她缝补开襟衫快脱落的扣子,吃过中冈分享的便当菜,平时受到她不少照顾。
实验用的药品和工具如果库存不多了,松田研究室成员会告诉中冈。由中冈统计出数量后向业者下订单。多亏有中冈掌控研究室的财政大权并精明管理,本村等人才能安心投入研究。
中冈最厉害的,就是管得住松田。什么时候该提出什么样的文件,中冈全都一清二楚。到了提交期限,中冈就会催促松田,巧妙地哄劝嫌麻烦只想继续拖延的松田,逼他写好文件。松田的桌子凌乱却勉强还能维持运作,极大的原因是来自中冈管理时程与搜寻文件的能力。
「我家两个女儿幼稚园的时候也常常不肯收拾玩具,或者不肯换衣服。当时的经验被我充分发挥,用来软硬兼施对付松田老师。」中冈笑着说。
即便是在植物学界占有一席之地的松田,碰上中冈也毫无招架之力。
研究室成员办尾牙时,喜欢做菜的中冈会在家中事先做好炖煮或油炸的东西带来。大家尤其期待豆皮寿司。圆柱形的特大号豆皮寿司,塞满醋饭拌香菇、红萝卜丁、鸡松,非常好吃。铁板烤肉和大阪烧是给大家热闹抢食用的配菜,桌上的主角毋宁是中冈做的豆皮寿司。
可是今年中冈独居的父亲腰伤,忧心的中冈决定年假都在娘家度过。等丈夫的公司放假,中冈一家就要出发去九州。因此,通常在二十九日傍晚举行的研究室尾牙,中冈这次无法参加。
「对不起。」中冈说:「今年本来也想做豆皮寿司。」
中冈的情况特殊,包括松田在内的研究室全体成员当然回答:
「你不用在意尾牙,好好照顾令尊就好。」
不过,尾牙吃不到中冈的特制豆皮寿司,的确有点让人失落。
「我们自己办尾牙,真的办得成吗?」背着中冈,川井偷偷与松田商量:「我实在很不放心,恐怕我们只会煎出像一团面糊般不伦不类的大阪烧,以及兼具岩石硬度与黑炭外表的烤肉。」
与川井一样不安的松田迅速做出决断。他决定把尾牙宴交给专业人士。中冈听到松田吩咐她去圆服亭预约尾牙宴,当下也露出雨过天晴的表情。她大概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自己不在的期间,有哪个研究生切高丽菜时把手指头一起切掉,或者桌上的小瓦斯炉爆炸。
「那我先祝各位新年快乐。」
二十九日上午,中冈开朗地拜了早年后,离开了研究室。本村等人目送中冈离去后,在晚间七点的圆服亭尾牙宴开始前,各自专心做自己的研究。
大扫除焕然一新的研究室内,本村直到下午三点前一直在检查电子邮件,阅读上网搜寻到的论文。这么忙着忙着,上午处理的阿拉伯芥切片已变得透明,于是她守在地下室的显微镜室努力观察。做纪录,拍照片,蓦然一看时钟才发现已经六点多。地下室没有窗户,而且本村只要开始观察细胞就会浑然忘我,待在显微镜室总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
这样很像童话故事里的浦岛太郎,我搞不好也会在转眼之间变成老婆婆。本村一边这么想,一边拾级而上走向B栋二楼的栽培室。途中遇到的都是陌生人——幸好没发生浦岛太郎的情节。
「听说你们松田研究室今年不办尾牙?」
「不,还是要办,只是因为种种因素改在圆服亭办。」
诸如此类,沿路不忘和其他研究室的研究生聊上两句。
栽培室的植物生长箱中,阿拉伯芥顺利成长。本村预计除夕至正月初三回家和父母过年。加藤这次据说不返乡过年,所以新年期间就拜托他照顾阿拉伯芥。
本村算出阿拉伯芥生育所需的天数,事先调整让它在新年期间不会开花结种子。她还把浇水的份量及次数写在纸上,贴在生长箱的门上。加藤看着这张纸,就可以照顾每个人培育的阿拉伯芥。她想像新年期间人迹稀少的校园内,加藤独自往返栽培室和温室的情景。如果换成自己,好像会有点寂寞,可是被植物环绕,正确浇水的加藤,在本村的想像中却笑咪咪的一脸幸福。
照料完阿拉伯芥,确认生长箱内的温度与湿度后,本村回到三楼的研究室。室内早已空无一人,本村的电脑萤幕上贴着岩间写的便条纸:「我们先走了。」
本村心想,自己也得要走了,但我行我素的她就是无法把这个念头化为实际行动。她一如既往,把当天做的研究记录在实验笔记上。
她写下细胞切片在什么配方比例的药品中浸泡了多久的时间,把细胞的显微镜照片也贴到笔记本上,写下自己注意到的事项。关于生育中的阿拉伯芥,也要针对成长速度及生长箱内的环境做纪录。本村在牛仔裤的后方口袋放了小记事本,逐一记下忽然想到的事项和数值等等。根据这些纪录,她天天写实验笔记。
实验笔记可以担保实验及研究的正确性与可信度。松田彻底指导研究生该如何写实验笔记。本村随身携带小记事本,也是向松田学的。
实验笔记若有含糊的纪录或模糊不清的照片与图表,松田眉间的皱纹就会变得像马里亚纳海沟那么深。看到他皱眉会尝到彷佛血液冻结的恐怖滋味,因此松田研究室成员不只在写论文和发表论文时仔细,对于做为论文根本的实验笔记也绝对不敢偷工减料。「没有每天的实验笔记,便无法成就正确精妙的研究。」
把写好的实验笔记放进包包,本村关掉电脑。穿上外套,关掉研究室的灯,走向走廊。
从远处传来声音,似乎有研究室在开派对。实验室的门是开着的,她不经意往里一看,诸冈研究室的研究生正拿着镊子,四目相接,互道「新年快乐」。
即便在这一年将尽的日子,T大理学院B栋的时光依然如常,充满研究、欢笑与认真。这是对本村而言无可取代的日常时光。
快步穿过赤门,蓦然回首。银杏树梢挂着一颗闪亮银星。她扣上大衣领口的扣子,呼着白烟赶往圆服亭。
先一步抵达的松田等人,不知为何坐在靠里面的桌子,正在吃草莓。本村一打开圆服亭店门,虽被店内温暖的空气笼罩松了一口气,还是忍不住纳闷。明明才七点十分,难道他们已经吃到饭后甜点了?
藤丸听到门铃响,立刻喊着「欢迎光临」出来迎接本村。他接过本村的大衣,挂在衣架上。
店内挤满了看似常客的人。大家都满面笑容,或是举杯互敬,或是吃汉堡排。窗边放着仙人掌。大概是藤丸请加藤诊断的那盆。和前几天看到时截然不同,已经变得精神抖擞,圆嘟嘟了。
藤丸顺着本村的视线望去,
「它活过来了。」他笑着说:「这边请。」
在藤丸的带位下,她走近靠里面的桌子。松田研究室众人正在专心朝盘子里的草莓进攻,发现本村后,七嘴八舌说「怎么这么慢」、「快坐下快坐下」、「你喝啤酒吗」、「那就麻烦来五杯啤酒」。
本村在岩间旁边坐下,藤丸听他们点了啤酒后,拿起只剩草莓蒂的盘子走进厨房。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本村说着一鞠躬。「请问……你们刚才为什么在吃草莓?」
「说是做蛋糕剩下的。」
岩间回答。
「我们肚子饿了,结果藤丸就拿草莓请我们吃。」
加藤补充。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本村再次鞠躬道歉。这时藤丸端着托盘送来啤酒。本村也帮着藤丸把啤酒分发给大家。
松田研究室众人一同举杯说:「一年来辛苦了!」藤丸站在桌旁,把空托盘抱在腹部笑眯眯地旁观,主动开口说:
「刚刚话才讲到一半,草莓的秘密是什么?」
「啊,差点忘了。」川井抹去嘴边的啤酒泡沫:「草莓上面一颗一颗的小点点,你猜是什么?」
「啊?不是种子吗?」
「如果那是种子,岂不是等于果实表面贴满种子?」加藤插嘴:「果实完全没保护到种子,这样很怪。」
「被你这么一说,的确是喔。」
「那些小点点,其实是果实。」川井对歪头不解的藤丸揭晓谜底:「种子在那些小点点里面。」
「啥!可是……那我以为是果实的红色部分呢?」
「简单来说,等于果实的地基吧。」一直保持沉默的松田说:「我们以为是果实的其实不是果实,这种例子还很多。比方说玄圃梨,结有小果实的果梗整体会变粗。吃起来的口感就像皱巴巴的葡萄干,香味有点像哈密瓜,但粗大的部分并非果实而是果梗。」
「啥!吃的是果梗吗?」藤丸目瞪口呆:「你早就知道?」
被问到的本村摇头。
「我只知道草莓上面的小点点是果实,但玄圃梨我见都没见过。」
「是吗?」已经喝完第一杯啤酒,又向藤丸加点的岩间说:「那种树其实满常见的。在我老家附近的野地就有,小时候我经常摘来吃。」
「岩间,你的老家好像在九州吧?」
被川井这么一问,岩间点头称是。
「听说那个治疗宿醉很管用。」
「你那时是小孩,应该不是为了治宿醉吧?」加藤吐槽。
「是我阿公这么说的。不过,现在我的确很希望附近就有玄圃梨。」
「当然,我们必须用科学的方法来分析功效,但古人关于植物的说法还是值得一听。」松田的杯子也已空了。「我见过成分含有『玄圃梨萃取物』的口香糖,所以想必玄圃梨就像传言,具有让口腔和胃部清爽的效果。」
这时厨房传来老板呼唤藤丸的声音。藤丸叫了声「糟糕」,把空杯子放到托盘上,连忙飞奔至厨房。
随后送来加点的啤酒和炸薯条,以及奢华地放了牛排的生菜沙拉,众人开始专心吃喝。藤丸也被别桌客人接连召唤,忙得团团转。
「对了。」川井说:「我申请过了,明年要去婆罗洲做研究调查。」
「这样啊……」
松田略低下头,但立刻补上一句:「那太好了。」
「真好!」加藤拿着薯条甩来甩去。「助教也带我一起去吧,我想要蕨类。」
「这次名额已满,我会尽量采集一些蕨类回来。」
「研究队伍有哪些人?」
岩间也两眼发亮问。
「日本这边的队友是R大的刈谷先生,印尼那边是当地B大的布朗先生。」
「那岂不是黄金阵容!什么时候去?」
「利用大学部的春假,三月去三周左右。」
「真好!」
加藤再次甩着薯条说。
「你可别说出去喔。」川井苦笑:「如果被问『帮忙采集那个』、『帮忙找这种植物』,我就无法替加藤你带蕨类回来了。」
「知道了,我肯定保密。问题是我憋得住吗?那可是婆罗洲唉。只要一次就好,我也好想去啊。」
婆罗洲中央有辽阔的丛林,栖息着许多动植物。也有陡峭的山岭,因此许多地方尚无人做过正式调查,应该有不少稀有植物。对于研究植物的人而言,简直是乐园般的圣地。这次川井要去调查的,是占据岛上大半面积的印尼属加里曼丹地区。
「我的主要研究对象是阿拉伯芥,倒是没有特别要托你找的植物……」岩间说:「松田老师还是要腐生植物吧?本村你呢?有什么要采集的植物最好趁现在先说出来。」
本村从刚才就留意到松田眉间的皱纹似乎变得更深,有点耿耿于怀,但面对这能够得到珍贵植物的机会,她也忍不住心情雀跃。
「我想麻烦助教采集独叶苣苔,它的叶片会长得超级大。听说婆罗洲有二、三十种。我读过探讨泰国近缘种的论文,但一直很想亲眼看到实物。如果研究它的细胞,也许能对我现在进行的增大阿拉伯芥叶片的实验有帮助。」
「哇——」
「本村一口气讲了这么多话……」
众人一阵鼓噪。本村一直以为最不常开口的是一直以来的加藤学弟,结果自己平时原来也这么寡言吗?发现研究室成员这样看待自己,本村有点难为情。
「好吧,研究室各位的份,我会尽量带回来。」
川井打了包票,众人在开心的同时也找回冷静。这时藤丸来了,手上捧着大盘子,装满糯米团子似的炸鸡块。
「来,各位久等了。」
大家争先恐后朝冒着热气的炸鸡伸出叉子,顺便改喝起白葡萄酒。藤丸看起来很忙,因此请他送来白葡萄酒和杯子后,就由大家自行倒酒。
「如果不够,请你们自己从酒柜拿酒。」藤丸指着店内一隅。「当然,最后是要算钱的。」
角落放置的,不管怎么看都不像葡萄酒柜,分明是小冰箱。圆服亭卖的葡萄酒没有高级货色,和其他饮料一起存放在一般的冰箱里。
松田研究室没有人对葡萄酒特别讲究,因此大家满足地举杯。堆积如山的炸鸡很快已少了一半。
「赞!」
岩间眯起眼细细品味。的确,本村也点头同意。炸鸡外酥内嫩,风味十足,和葡萄酒很搭。本以为炸鸡的绝配是啤酒,但现在觉得只要是酒,什么都可以。
藤丸又来到桌边。
「这些炸鸡……是我做的。」他扭扭捏捏说:「用老板的独门酱汁腌了一晚,半夜还爬起来一次,搓揉鸡肉以充分入味。我掺了麻油去炸,这样更香。」
难怪——本村大为佩服。
「还好我点了炸鸡。」
说完,她又拿了一块炸鸡一口咬下。
川井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岩间嘀咕:「爱意深重啊……」但本村和藤丸都没注意到。因为本村忙着吃炸鸡,藤丸忙着凝视吃炸鸡的本村。附带一提,松田似乎陷入沉思,加藤则是对仙人掌以外的爱都不在乎,因此没感受到藤丸揉进炸鸡的爱意,只觉得「酱汁放了一点姜,很提味」。
「藤——丸——!」
厨房那边传来冤魂似的呼唤,藤丸立刻飞奔而去。徒弟到了外场就像无法辨识方向的猎犬,一去不回,身为老板的圆谷当然气得跳脚。
之后,藤丸郑重地送来海鲜饭,鲷鱼、蛤蜊、淡菜、小番茄等,把每个人的小盘子妆点得五彩缤纷。
「最后,每人可以各选一份蛋包饭或拿坡里义大利面。」藤丸说。
「我已经很饱了。」川井惨叫。
「又不是十几岁的运动员,谁吃得下那么多啦。」岩间也发出哀号。
加藤或许是因为年轻,倒是食欲旺盛地说:「硬要我选的话还是蛋包饭。」
本村很遗憾自己已经快吃撑了,但她对圆服亭的招牌菜难以割舍。
「要是两样都能各吃一点点就好了。」她说。
「我知道了,就这么办吧。」
藤丸立刻回答。加藤的意见再次遭到漠视,送来了大盘蛋包饭和加量版拿坡里义大利面,让大家各取一点品尝。
但加藤并未受到打击。或者该说,因为压根没发现藤丸对本村的偏心,所以他对碳水化合物摄取量减少似未怀恨在心。一口气吃光蛋包饭与拿坡里义大利面后,开朗地丢出新话题。
「对了,新年期间要给植物浇多少水,你们有没有清楚写出来?」
众人回答已把纸条贴在植物生长箱上。唯有松田说:
「我预计在研究室工作到三十一日,元旦也是下午就会来研究室,所以可以帮忙加藤浇水。」
本村听了,焦虑地想:「我还有闲工夫悠哉地放假到初三吗?」但是想到父母八成正期盼着久别的女儿返乡,事到如今也很难更改计画。至于其他人,则在心里加深了疑问:「松田老师的私生活果然充满谜团。不,应该说他有无私生活都是个疑问。」
「松田老师也在的话,给我打了一剂强心针。」加藤说:「大家都放一百二十个心回去好好过年吧。等你们回来时,一定会发现我把阿拉伯芥养得很茂盛。」
「加藤你不用回家过年吗?」
被岩间这么一问,加藤「哎」了一声抓抓脸颊。
「我有三个哥哥,分别在日本商社、外资公司、外交部上班。而且全都派驻海外。」
「都是菁英耶。」川井说
专心研究仙人掌的加藤,该不会被家人视为问题儿童吧?本村可以看出川井抱着这样的忧虑。率直的岩间直接调侃:
「有这么优秀的哥哥,加藤学弟的英文怎么还那么烂。」
「就是因为我老哥都太优秀了。」加藤坦然笑了。「我们感情也不是不好,但就是聊不来。这次过年三个哥哥都会带老婆小孩回来。我家客满了,所以我决定错开时间,晚一点再返乡。」
一问之下,据说加藤总共有八个侄子侄女。就算家里是宽广的豪宅,肯定也没有加藤容身之地。众人这下子恍然大悟。
不知不觉店内除了本村等人,已经没别的客人了。本村看看手表,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吃了两个半小时。
圆谷总算可以喘口气了,从厨房走出来。
「藤丸每次都麻烦你们照顾了。」他客气地道谢。
松田研究室成员惶恐地摇头又摇手,竭力表达菜有多么好吃。
藤丸把门口招牌的灯关掉后,端来草莓蛋糕卷和咖啡。蛋糕卷有高雅的甜味,口感绵密松软堪称绝妙。照理说已经吃饱了,却还是一眨眼就扫光蛋糕。
圆谷在旁边的桌子坐下,满足地望着众人享受甜点。藤丸替坐在椅子上的师傅按摩肩膀。
「每年到了这个时期,都会忙得晕头转向呢。」圆谷说:「圣诞节,尾牙,还得照顾菜鸟。」
所谓的菜鸟,应该是指藤丸。
「生意忙碌是很好,但我一年比一年老了,也不知身体能够撑多久。」
圆谷如此叹息。
「没问题的!」藤丸鼓励师傅:「您是越老越像一尾活龙。」
「我看你的国语有问题吧。听起来好像我是个色老头。」
「我才没问题。」
藤丸用力按摩圆谷的肩膀。圆谷呻吟着:「好痛好痛。」
「各位一整年都忙着研究吧,」他有点尴尬地说:「想必根本不在意过什么圣诞节。」
「圣诞节……」
松田研究室众人彷佛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似的眨巴着眼。
「我都忘了。」加藤说。
「完全不记得。」川井也点头。
「我倒是记得。」本村在舌间回味咖啡的苦涩。「我养在公寓的圣诞红,始终没有变红……本来想坚持到圣诞节,可是圣诞节早上搬开箱子一看,叶子还是绿色的。因为那天是我放弃做短日照处理的日子,所以印象深刻。」
「不行不行,那个做为圣诞节故事太扯了。」
加藤说,本来一脸紧张倾听本村叙述的藤丸,露出笑脸高速猛按圆谷的肩膀。「痛痛痛!」圆谷呻吟。
「今年圣诞节我也没见到男友。」岩间叹气:「不过本来就是远距离恋爱,也没办法。」
「岩间学姊有男朋友啊!」
如此惊讶的,只有不了解人类恋情的加藤。岩间和奈良县S科技大某研究生交往,对松田研究室其他成员而言是众所周知的事。
「到了年度研讨会的季节,你们就能见面了。」
本村如此安慰她。
「也是啦。不过研讨会的时候,彼此都满脑子研究,根本无心谈情说爱。」
岩间叹气叹得更大声了。
众人望向始终没发言的松田。植物没有圣诞节这概念,所以松田的脑内行程表上,似乎本来就没有「圣诞节」这样的字眼。他就像听到没有植物栖息的某星球常规,只是事不关己地喝咖啡。
圆服亭从三十一日至一月三日公休。圆谷据说已订好箱根汤本的温泉旅馆,准备好好休息。藤丸说要回家和家人团圆,安心当几天米虫。
「当然,我会把仙人掌带回去。」
「靠你啰,藤丸老弟!」
加藤甚至和他紧紧握手致意。
愉快的尾牙宴结束,众人互道新年快乐,走出圆服亭。
来到本乡街,本村等人要去地下铁车站。唯有松田说:
「我要回研究室。」
「这么晚了还要回研究室?」
本村等人很惊讶,但松田说还有一堆电子邮件没回,穿越马路后消失在赤门内昏暗的校园。只留下一句:「虽然明天可能也会在B栋碰面,不过还是先跟大家说声明年见。别吃太多年糕,小心吃坏肚子。」
本村还是觉得,今晚的松田老师似乎特别沉默。虽然这么想,但严格说来松田本就不爱讲话,和平日表现并无明显差异,所以本村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太多了。川井等人看起来并不觉得松田的言行有何异样,一如往常地嚷嚷:「啊——好饱好饱。」
本村吐出的白烟,消失在一年将尽的本乡街头。空气冰冷澄净。她暗自期许明年阿拉伯芥的叶子能够越长越大,一边随同研究室众人走下通往地下室的台阶。
新年期间,本村待在父母身边平安无事地度过。
看到久违的父母,本村觉得「爸妈好像『萎缩』了……」父母还不到六十岁,谈不上苍老,实际上他们的外表也与年龄相称。或许因为分居两地,才会敏感察觉对方的些微变化。经过漫长的冬天,新绿耀眼地渗入眼中。同样的,几乎暌违一整年的父母,似乎也变得比记忆中的模样更矮小无力,令本村有点惊讶。
是啊,爸妈他们渐渐老了。虽然很想以研究者的身份自食其力,好让他们安心,但不知自己几时才能做到。
基本上,「一个迷恋阿拉伯芥的女孩」在全人类中想必是极少数派,父母对这样的女儿不知作何感想?无法和周遭的人商量,也无法得到他人的同理,他们或许只能闷在心底吧?本村想到这里不免担心。
仔细想想,所有的父母,都是因为有了孩子才成为父母。对于扬言「完全没兴趣生小孩」的自家孩子,很可能认为价值观迥异而难以理解。而且本村对谈恋爱和结婚都没兴趣,唯一心动的对象只有阿拉伯芥。想到父母的困惑与失望,她就有点不舍。
但他们毕竟是本村的父母。或许在本村升上博士时就已断念,现在纯粹只是为独生女返乡而开心,什么都准备得好好的,把她当成贵宾伺候。母亲频频催她多吃点年糕和年菜,父亲也兴冲冲打开别人赠送的上等日本酒,邀她「一起喝一杯」。就另一个角度而言,这甚至令本村感到心痛。
爱好重——本村思忖。她没发现藤丸在炸鸡里放了多少爱意,却从父母欢喜的模样察觉自己是多么受宠。沉重却很幸福。她在父母的催促下大吃大喝,短短三天就胖了两公斤。
我变重了,这怎么得了。正要洗澡的本村,俯瞰浴室的体重计,整个人僵硬片刻。她连忙脱光,长吐一口气后再次站上体重计,结果还是胖了两公斤。
她一边担心穿回来的牛仔裤是否还穿得上,新年假期最后一晚,在家里就此睡去。本村住到大学毕业为止的房间,床铺和书桌依旧,保持随时可以使用的状态。本村再次感到,爱好重,但即便她是个只爱阿拉伯芥的女儿,父母依然接纳她,这让她感觉到几乎落泪的幸福。
但不可否认,新年期间的确也出现过紧张局面。母亲虽已不会再提「结婚」这个词,但毕竟人非圣贤。周遭众人结婚生子也是阻挡不了的事。
初二早上,一家三口吃着年糕汤和年菜。
「对了,」母亲说:「你还记得住在川越的小环吧。」
小环是比本村大三岁的表姊。小时候经常暑假一起玩,本村的脑海浮现熟悉的面孔,专心听母亲说。
「她年底……没什么。」
母亲突然打住话题,差点让本村被年糕噎住。
「『她年底没什么』是什么意思?这样文法不通吧?」
母亲明显露出「说错话」的表情,咀嚼着盐渍鱼子。
「呃,哎呀,就是那个嘛。听说她有了。」
母亲吞吞吐吐说。
「啊?小环结婚了?」
「两年前就结了。」
「啊啊啊?我怎么不知道!」
「咦,我没跟你提过吗?」母亲接着朝黑豆伸筷子。「对了对了,因为她说不办婚宴,所以就忘了通知你。」
「问题不在那里吧,我起码该跟她说声恭喜。」
「可是你做研究好像很忙……没事,我已经送过红包了。」
虽然还是耿耿于怀,但面对已锁定栗子泥做为下一个目标的母亲,她很难提出强烈抗议。她提醒母亲「甜的吃太多了」后,又问道:
「那你刚说她有了,是小环要有宝宝了?」
「不,已经生了。年底生的。」
「这进展也太快了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本村不禁大叫,把用过的餐具端到厨房粗鲁地清洗。她知道,母亲是顾虑她的心情,故意没通知她表姊结婚、怀孕和生产。虽然知道,但是想到「难道我必须让她顾虑这么多吗?」窝囊与不甘让她涌起愤怒。
母亲或许是理解本村愤懑的理由,说:
「你动作不要那么粗鲁。」
从餐桌那边提醒本村:「真是的,你一个人生活行不行啊?你家的碗盘该不会都缺一角吧?」
母亲这种口气,好像自己一点过错和失言都没有似的!本村越发气愤,猛然搓揉洗餐具用的菜瓜布,挤出垒球那么大的泡沫。
父亲秉持「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策略,始终默默在旁边慎重检视元旦收到的贺年卡,但之后,他邀本村一起去神社拜拜。
父女俩朝附近的小神社走去的途中,父亲冷不防说:
「你妈也没有恶意。」
本村斜瞄对着神社正殿虔诚合掌膜拜的父亲,难得萌生超级黑暗的想法:「该不会是在祈求神明『保佑我家纱英早日嫁出去』吧?」
但本村猜错了,父亲转身离开正殿的同时,温声说道:「我刚才求神保佑你的研究顺利喔。」
父亲又说:「你研究的那个叫做大犬草是吗?」
「是白犬荠。」
本村回答,对疑神疑鬼的自己深感羞愧,差点要哭出来。
父亲在短短的参道旁零星摆设的路边摊买了苹果糖葫芦给她,这是本村小时候最爱吃的。如今虽觉得太甜、色素颜色太红,糖浆包裹的苹果似乎也放太久不新鲜了,本村还是全部吃光。
回到家,正在边看电视播出的箱根马拉松接力赛,边等父女俩回来的母亲,含笑问:「神社排队排很久吗?」并且告诉他们:「现在已经跑到第五区了。」
本村挨着沙发上的母亲坐下。忽然有点想撒娇,她挪动屁股贴近。
「你干嘛?」
母亲扭腰把她顶回去。母女俩在沙发上你推我挤了一会。
本村把体重半压在母亲肩上,一边拿手机给表姊发简讯。表姊立刻回覆,而且附带刚出生的小宝宝照片。小宝宝像苹果糖葫芦一样圆滚滚红通通。
「真可爱。」她说,和母亲一起看着照片。
本村在牛仔裤头紧绷的状态下展开新一年的活动。不过,其实和去年没什么改变。研究工作只能淡定地不断积累,因此她还是天天窝在理学院B栋。
不过勉强说的话,还是可以举出几个小变化。
新年假期结束,本村从家里回到租的公寓,发现窗边的圣诞红无精打采。似乎是在无人的房间耐不住夜间寒冷,掉了好几片叶子。虽然搬运起来盆子有点大,但她还是很后悔没有效法藤丸带盆栽一起回家过年。目前她正注意室温持续观察中。
另一方面,栽培室的植物生长箱中,阿拉伯芥生长得简直顺利过度。不愧是有「绿手指」的加藤出马照顾。
「别人的阿拉伯芥如果被我养死了,那还得了。」加藤神采飞扬说:「幸好平安无事度过了新年。」
「谢谢你喔,但它茂盛得有点恐怖。」
岩间嘀咕。因为超乎预期的成长速度,让她错失观察气孔的时机,现在只好忙着摘叶子进行透明化作业。
本村为了得到四基因突变的植株,将一千两百颗种子批次播种。这项作业很辛苦,需要极大耐心,甚至令她忍不住想叹气抱怨:「收种子比这个简单一百万倍。」
用宛如立方体海绵的岩棉吸饱水,把阿拉伯芥的种子播在上面。种子小得无法用手指或镊子进行作业。只能拿牙签尖端浸湿后,一颗一颗沾起种子,默默移到岩棉上。
播完半个托盘时,肩膀已开始酸痛,这项作业要重复一千两百次!本村独自待在二楼的栽培室,忍不住发出小小的惨叫。
不巧这时栽培室的门开了,川井探头进来,看到一边转动肩膀一边惨叫的本村,
「现在……方便吗?」
川井带着顾忌问。
「方便,助教你尽管说。」
本村慌忙放松手臂,转身面对川井。
「我查了一下独叶苣苔。」
川井说着走进栽培室,看到本村在播种,自告奋勇要帮忙,在剩下一半的岩棉上播种。川井用起牙签又快又正确。
「助教你平时明明很少使用阿拉伯芥,动作却这么熟练。」
「这大概就是资历深浅的差别。」川井笑着说:「我现在虽然主要研究青苔,但好歹也是从大学的时候就开始接触阿拉伯芥。」
本村本来有点沮丧,怀疑自己太笨拙,但川井的话让她稍微振作。她想,自己大学时研究的是大肠杆菌,所以就算处理阿拉伯芥有点生疏,也是莫可奈何。
但若说自己很擅长处理大肠杆菌,倒也不是。她曾让大肠杆菌在培养皿中死光光,而且当研究生已三年,至今给阿拉伯芥播种还叫苦连天。不过,这方面的悲惨事迹,她决定很没有科学家风范地掩盖起来。
「对了,刚才说到独叶苣苔。」川井说:「这次我去的,是婆罗洲岛上的印尼属地。来自印尼国立B大的布朗先生主动邀约,说有很多罕见的苔类。可是你想要的独叶苣苔,好像生长在婆罗洲岛北部的马来西亚属地。」
「那就没办法采集了。」
本村很失望,但她努力不形于色。基于保护稀有物种及疫病学的观点,即使是为了做研究,海外的植物采集还是需要繁杂手续。事先得向对方国家申报研究目的与方针,取得正式许可。像兰科这种触犯华盛顿公约的植物当然不可能得到许可,除此之外的植物也无法擅自采集或带走。川井似乎为了本村等人想要的植物,详细制作了审核用的植物清单。
「嗯。不过我写邮件问过,布朗先生好像在栽培独叶苣苔。顺利的话说不定可以让他分你一株。」
「真的吗?!」
本村忍不住欢喜地惊呼。
「不,我是说如果取得许可的话。」川井安抚她:「你就不要抱太大希望地等着吧。」
「好。」
把播种完毕的托盘放进生长箱,调整温度与湿度。本村对着生长箱默念「四基因突变株,四基因突变株……」。这又是一个很没有科学家风范的举动,但就机率而言,一千两百颗种子中只有四颗能够长出四基因突变株,现在只能求神保佑了。
「嗯——」看到本村死盯着生长箱。
「但愿这其中有四基因突变株。」川井用心有戚戚焉的语气说:「对了,松田老师最近是不是有点怪怪的?」
不是最近,是一直怪怪的。本村正想迂回地这么暗示他,突然打住。的确有点不对劲。这是继掉叶子的圣诞红,凶猛成长的阿拉伯芥之后,第三个「小变化」。
打从圆服亭尾牙宴那晚开始,松田就有点郁郁寡欢。本以为他新的一年会恢复正常,结果他却经常在研究室屏风后面发出「嗯——」或「噢——」的呻吟。有时还在给窗边植物浇水的时候失神远眺。结果前几天浇水浇太多都溢出来了,气得秘书中冈边骂边擦地板。
本村很担心老师怎么了,但松田做研究和上课似乎都很正常,况且本村也有其他必须思考的问题,因此就暂时搁置了此事。「其他必须思考的问题」当然是指阿拉伯芥播种作业该如何搞定,以及新年发福该如何减肥。
原来川井也察觉松田的样子不对劲啊,本村当下感到安心,
「对,我也早就这么觉得了。」她振奋地回答:「松田老师好像无精打采的。」
没想到川井的反应是「啊,会吗?」他说:「老师反而超主动找我说话。」
川井意外的证词,令本村心慌意乱。
松田虽然指导学生非常细心,同时也很尊重学生与研究生的自主性。研究生想做的实验方向如果实在太荒唐,他会立刻察觉,给予建议,否则他基本上不会干涉。
失败往往可以导出真相,况且也没有哪个研究是一开始就知道正确答案。松田对于欠缺细心和正确度的实验或研究素来铁面无情,但绝对不会打压研究生自由发想。必然的,本就沉默寡言的松田频繁主动发言的情况极少发生。
尤其川井不是研究生是助教。虽说隶属于松田研究室,毕竟已是一个正牌研究者,在川井没有开口求助的情况下,照理说松田不可能干涉川井的研究。
「关于苔类,松田老师说了什么吗?」
本村怯生生问,川井摇头。
「怎么可能。以松田老师那种个性,向来都是让我自由发挥。不是那样,是他最近一有机会就找我闲聊,说什么『在网路上发现看起来不错的睡袋』或『如果去丛林,应该需要锻炼体力吧』之类的。」
「为什么?」
「我也很想问为什么。可是他浑身充满阴森森的气息很恐怖,所以我只能乖乖回答『睡袋我已经有了』或『我高中时是登山社,而且现在周末也三不五时会跟朋友去爬山』。」
世上居然还有充满阴森森气息的恐怖闲聊!本村浑身发抖。
「老师没找你闲聊吗?」
「没有,我们对话的频率和内容一如往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本村与川井纳闷不解。改天如果有机会就试探一下老师吧,本村在心里悄悄做笔记。
松田为何只对川井抛开平时沉默寡言的面具呢?本村出乎意料地,早早抓到解开那谜团的线索。
由于新年纵容食欲吃太多年糕,本村的肚子周围变得像年糕。
「竟然捏得起肥肉!」大受打击的本村,比以前更积极在研究之余去散步。
这天她快步在T大校园内走来走去,从池边来到Y田讲堂前。她打算休息一下,朝长椅望去,只见诸冈看起来在广场周围的树丛一角进行某种作业。那是去年秋天,本村他们帮忙采收地瓜的地点。
然而现在才一月中旬,应该还不到种地瓜的时节。本村讶异地走近诸冈。诸冈在工作服外面套了夹克,正朝他用来当地瓜田的区域挥起锄头。
「老师好。」本村喊道。
诸冈停下手,露出笑容说:「啊,本村同学。」
这天很冷,诸冈的额头却有一层薄汗。
「已经开始种东西了?有我可以帮忙的吗?」
「不用不用。」
诸冈用戴着手套的手背抹去汗水。「地瓜要五月才能种。贫瘠的土地也能长得很好,所以其实不太需要事前整地施肥,但这里的土有点硬,我想稍微翻翻土。」
诸冈的脚下,升起泥土潮湿甜美的芬芳气息。穿着高筒胶靴的诸冈用鞋尖灵巧地把挖出来的小石头踢到树丛角落。
「对了——」诸冈说着,倾身向前。把锄头当拐杖整个人倚在上面。「你们研究室的川井,听说要去婆罗洲做调查。能不能叫他帮我拍张照片,看当地市场上有卖什么样的薯类。如果有种植薯类的田地,最好也帮我拍几张照片。」
不愧是诸冈老师,绝不放过打听薯类情报的任何机会。本村很佩服,打包票说一定会转告川井。
「对了,诸冈老师。松田老师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您发现了吗?」
松田比诸冈小了十五岁,但都是T大毕业的。而且诸冈长年在T大执教,松田据说打从做研究生时就跟他很熟。到现在还会要好得一起吃便当,所以诸冈应该也感受到松田最近怪异的言行了吧?本村这么猜想,忍不住试探着问。
「噢?是怎样不对劲?」
出乎意料的,诸冈似乎毫无察觉。不知是因为松田平日的言行举止就不正常,还是诸冈和松田都忙着观察植物,对彼此的言行并没有那么留意。
「我是觉得……松田老师好像比往常更那个……好像更阴沉,但川井助教说老师最近格外热心地找他聊天。今天老师好像也拿了一本高性能手电筒的商品型录给川井助教,劝他不妨买一支带去婆罗洲。」
「手电筒?」诸冈傻呼呼地歪起脑袋:「松田老师从宅男变成野外派了吗?」
「我想应该不至于。那种手电筒一支要十万日圆,川井助教也很疑惑。他还说:『老师难道想叫我去丛林当警卫吗?夜间只会待在帐篷睡觉,如果带功能这么强大的手电筒,昆虫铁定会大老远地成群结队蜂拥而来。』」
「这世上还有这么昂贵的手电筒啊。」诸冈画错重点地感叹,但是随即脸色一正:「如果我没猜错——你们研究室几乎都没有出远门做调查过吧?」
「对。或许是因为老师本人是道地的宅男,就我所知,这次川井助教是第一个。」
「原来如此。」
诸冈咕哝。
「老师,如果您知道什么请告诉我。助教忙于日常研究,工作之外还得准备去婆罗洲的行李,可是松田老师最近天天推销户外用品,似乎把助教搞得很心烦。我也很不放心老师究竟在担忧什么……」
诸冈拿锄头把翻过的地面抹平。动手的同时,似乎也在思考什么。本村站在广场边上耐心等待。
过了一会,诸冈终于开口。
「你们松田老师念研究所时有个同学,是从外校考进T大研究所的奥野君,和松田老师不相上下,非常优秀。而且个性活泼开朗,这点和松田君正好相反,但或许反而互补。当时松田君与奥野君非常契合,曾经是最要好的竞争对手。」
本村察觉到诸冈开始用「君」称呼松田,而且整段话都用过去式叙述。
不知几时诸冈已停止挥动锄头,垂眼看着地面。彷佛地上映出了过去的情景。
「或许有人认为,『最要好的竞争对手』这个说法矛盾,但我想你应该理解,我们研究者,全都是彼此的竞争对手。不过,为了尽量解析植物的奥妙,有时会彼此帮助,有时互相争论,但都是志同道合的伙伴。如果再加上意气相投,当然会在身为竞争对手的同时也成为最佳拍档。」
本村对诸冈的说法点头赞同。她非常能理解。
松田研究室的成员感情虽融洽,但如果自己以外的某人有了实验成果,或者发表了精彩论文,难免也会忍不住焦虑。甚至会不由自主嫉妒:「真好。为什么我的实验就那么不顺利呢?」为了在大学或研究所找到工作,继续从事研究,他们必须不断累积成果,挤过门槛相当高的窄门。
尤其是岩间,在本村心目中更是格外在意的对象。虽然两人的研究对象分别是「气孔」和「叶片大小」,但都使用阿拉伯芥,再加上同性且年龄相近,不可能没竞争意识。岩间经常给本村各种意见,本村觉得和岩间很合得来。想必岩间应该也是这么想。即便如此,依然是竞争对手。
松田老师在研究生时代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吗?本村思忖。他也同样对前途未卜感到不安,却又觉得做研究很快乐,与知心好友互相扶持互相竞争,天天在显微镜前度过吗?
「奥野先生这个人,现在怎样了?」
本村问,声音有点嘶哑。诸冈的回答,正如本村隐约已料到的答案。
「他死了,」诸冈说:「死在采集植物的山里。详情我不清楚……唯一能说的,就是奥野君死后,松田老师更加投入研究,变得更加阴沉。」
诸冈又开始挥动锄头。本村向他道谢,回到理学院B栋。
研究室的屏风后面,传来松田窸窸窣窣找东西的动静。川井正在电脑前打邮件。她朝挂在房门旁写明「各人去处」的白板一看,岩间在地下室的显微镜室,加藤去温室了。
诸冈说的话在本村体内膨胀,带来悸动。松田之所以不断推荐川井各种户外用品,十之八九是因为想起那个死在山中的好友。但本村犹豫不决,不知该直接问松田,还是该自行告诉川井。
蓦然回神,本村发现自己坐在位子上瞪着电脑低声呻吟。川井害怕地逃出研究室的同时,松田也从屏风后面出来了。
松田拿着终于找到的文件说:
「本村,拜托你安静点。」
刚刚还弄垮整堆书的明明是松田!但本村当然老实说了对不起。不过这天,她还是动不动就忍不住冒出一声呻吟。
阿拉伯芥的播种没什么进展。
晚间回到公寓后,本村看到窗边的圣诞红又掉下更多叶子,不禁发出今天最后一声呻吟。新年假期冻伤后,圣诞红的叶片就逐一变黄枯萎。
虽然一直期盼叶子变色,但并不希望变黄。本村叹气,把勉强挂在枝头的叶子全部摘去。她期盼尽量减少圣诞红的负担,或许有机会起死回生。
夹在指间的叶片已完全颓软,彷佛黄色小鸟的尸体令人不忍卒睹。本村在圣诞红的根部撒上少许固体肥料,洗手漱口后吃起豆腐。豆腐便宜美味又有营养,但晚餐只吃豆腐还是有点凄凉。不过,深夜回家还吃米饭就无法减肥了。她捏着肚子上的肥肉这么告诉自己。虽然最后还是不敌诱惑,把事先做好准备带便当的肉臊浇到豆腐上。
刷牙淋浴后,本村铺好被子躺下。她不忍心丢掉枝头摘下的圣诞红叶片,遂依序排放在窗台上。也因此,她发现叶片干燥后卷成毛毛虫的形状。本村在排排站的毛毛虫大军守望中就此闭上眼。
肚子很快就开始咕噜叫。明天中午是叫圆服亭外卖的日子。本村思考着要吃什么,就这样坠入睡眠世界。本来也想思考一下已变成户外用品推销员的松田,但是被饥饿和睡意干扰,脑子实在转不过来。本村本来就不擅长思考植物以外的事。想到那个话题也许会冒犯松田深藏内心的情感,她就越发退缩,怀疑那不是自己这种人有资格随便开口打听的话题。
结果,她思考到「圆服亭的菜单中热量看起来较低的,应该是蔬菜三明治吧」,就失去意识了。
翌日上午,本村在研究室打电脑。
新的一年来临,松田研究室还是照样一周进行一次严肃的例会。每次由一人介绍论文,另一人报告研究内容,研究室全体做评论。包括教授松田在内,基本上人人一个月都会轮到一次介绍论文或报告研究内容的机会。下周轮到本村报告研究内容,所以她必须先挑选摘要使用的照片。
但本村的研究并没有太大进展。虽已将授粉得来的一千两百颗种子依序播种,也细心观察叶片的大小与形状,但现阶段还无法确定其中是否真有四基因突变的植株。本村搓揉眉心,重新戴上眼镜,比对电脑上一字排开的照片。那是用来做纪录,给生长箱内栽培的阿拉伯芥拍摄的照片。
本来就是突变株互相授粉结出的种子,所以种子长出的子叶,多半也和正常阿拉伯芥的叶形不同,例如比较圆,或叶片比较大,可以看见很多阿拉伯芥拥有个性化的叶子。不过,和一般阿拉伯芥的差异都很细微。是因为本村深爱阿拉伯芥,天天盯着阿拉伯芥看,才会发现「这株的叶子好像和别的有点不同」,如果把照片给加藤看,他八成只会满面笑容说:「嗯,全部都是阿拉伯芥!」
现阶段尚未长出差异大得足以瞠目的植株,况且光看外表也无法断定「这就是四基因突变的植株」。当然,本村想了各种科学化又有效率的手法,以辨别四基因突变株,并做了准备。但基本上本村这个「一千两百颗种子中应该有四颗四基因突变株种子」的预测本身,唯一的根据只是「机率」,实际上也可能一颗四基因突变株的种子都没有。
本村拼命摇头,从脑海甩开「四基因突变株一个也没有」的可能性。万一真的变成那样,授粉、收种子、播种的辛苦就全都泡汤了。为了辨别四基因突变株做的种种准备,也将全数化为徒劳。若要打个比方,那就像挥棒一千两百次,卖力地以为其中至少能有几次打中,可是实际上一球也没投出。换言之,只是自己一个人对着空气挥棒一千两百次,如此而已,很可怕。
总之目前的问题是下周的研究报告该怎么办。就算给大家看现在生长箱里栽培的阿拉伯芥照片,也只不过是「炫耀自家的心肝小宝贝」。本村再次摘下眼镜搓揉眉心。指头用力。搞不好会像松田一样留下明显的皱纹。
唉,没办法。就算撒谎吹嘘「研究进展顺利」也没意义,还是老实报告现状,说明今后打算如何辨别出四基因突变株吧。对于辨别的方法,松田研究室成员或许能提供本村想破头也想不出来的好主意。
生长箱里空间也是个问题,不可能一口气将一千两百粒阿拉伯芥的种子全部播种。除了分成几次栽培、观察,慎重锁定四基因突变株之外,别无他法。如果急着只想赶快有成果,就会被愿望和欲望蒙蔽眼睛,做出欠缺正确性与可信度的研究。不,那种东西根本不能称为「研究」吧。实验是使用活生生的阿拉伯芥,因此不能胡来。还是把真诚、确实地逐步前进当作第一要务。
戴上眼镜的本村,关掉电脑的照片,开始检查电子邮件。本村现在担任校际研讨会的事务联络员,因此有很多事必须和其他大学的研究室通信联络。
研究不只是以个人为单位,也有各大学研究室合作的项目。关于后者,各研究室会齐聚一堂,举办校际研讨会报告进度,多半在暑假举办。这时校内没有学生,可以利用教室当会场。
身为松田研究室事务联络员的本村,有很多关于研讨会的事情必须处理。举办的时间和地点,参加人数的统计,订便当等等。光是播种就已够忙碌的脑袋,这下子越发陷入混乱,但是和其他大学的研究生透过电子邮件交流也很有趣。毕竟对方都是迷恋植物的人。有时看到邮件最后附带一句「最近有趣的论文资讯」,全体就会盯着不放,把本来要联络的事务撇到一旁,附带的那句反而衍伸出越来越长的邮件往来。
不过,本村一直坐在研究室的位子上,不只是因为有很多事情需要用电脑处理。最大的目的还是窥探松田。从诸冈那里听到一点松田的往事后,她就一直耿耿于怀,虽然迟疑是否该主动挑明,终究不自觉寻找和松田在研究室单独对话的机会。
快到中午了。研究室众人进出频繁,本村始终找不到与松田独处的机会。而且好一阵子,屏风后面都悄无声息。本村检查完电子邮件后,慢吞吞站起来,从屏风这头偷窥松田的桌子。
屏风后面空无一人。看来本村专心打电脑时,松田已经离开了研究室。
亏我还卯足了劲以为老师在呢。本村不免有点难为情。就像以为是对着身旁同伴说话,结果却发现自己是在对电线杆说话时的尴尬。她连忙环视室内,看看有没有被谁目击她可疑的举动。这才发现不只是松田,其他成员全不知不觉走光了。
她成了「独自在研究室狼狈瞎忙的人」,本村脸红的瞬间,门开了。
「午安,圆服亭的外卖来了。」
藤丸走了进来,本村吓得跳起来。藤丸把银色外卖箱放到地上抬起头,本村正好也在这时落地,幸运躲过了被藤丸看到她脸红跳起的一幕。
本村装作若无其事,走近朝银箱子弯腰的藤丸。
「大家好像都不在,那我就先把菜放在箱子里不拿出来了。」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他们很快就回来。」
「这样啊?啊,可是蔬菜三明治会变热,还是拿出来比较好吧。」
藤丸先从箱子取出装蔬菜三明治的盘子,本村连忙接过说:「这盘是我的。」
「咦,真稀奇。平时大家不是点蛋包饭就是拿坡里义大利面,老板还说:『不晓得是谁点了蔬菜三明治。』」
本村感到,好不容易才褪去红潮的脸颊,似乎又开始充血。
「因为我过年变胖了……」
她老实报告后,又暗自后悔不该说出来。她觉得就算这样跟藤丸先生说,大概也只会让他困窘。
藤丸把剩下的盘子也从箱子取出,不动声色地瞥向本村的脸蛋,只说了一句:「会吗?」
他没有说「真的」或「没那回事」,而是非常中立的「会吗?」,让本村多少感到被拯救。她暗想,只可惜明显圆了一圈的不是脸而是肚子,随即又急忙否认:「不不不,反正不会有机会让藤丸先生看到自己的肚子。」
她帮藤丸把研究室众人点的菜一一放到桌上。本村排放叉子和汤匙时,藤丸把装蔬菜汤的保温壶放到大桌上。
「刚才好像有什么奇怪的动静。」
「刚才?」
「就是我开门时。」
被看到了吗?本村这次心脏差点跳出来,她不自在地扭头看藤丸。藤丸的表情很认真。可以感受到他不是要取笑独自抱头慌乱的本村,纯粹只是担心她,本村顿时感到心头一紧。
可我什么都无法回报藤丸先生——不,这种想法本身就很傲慢,那种事藤丸先生很清楚。明知如此,他纯粹只是关心我「是否发生了什么事」,并不期待我的回报。
本村觉得,这跟研究植物时一样。想必没有人是因为期待有什么大发现后,可以被人称赞或得到地位与荣誉才做研究。如果是出于那种动机,不可能长年来天天埋头做枯燥乏味的实验。研究者只是因为喜欢植物,想更了解植物才做研究。
她的脑海浮现「爱」这个字眼。
她感到身体深处涌现力量,挺直背脊问藤丸。
「如果得到解谜的钥匙,藤丸先生会怎么做?」
本村的发言似乎出乎意料,藤丸眨了两三次眼。
「会使用看看吧。」
他答得干脆,让本村吃了一惊。看到本村的反应,藤丸似乎也很惊讶。
「啊,这有什么不对吗?」他说:「你是说电玩游戏吧?最近的游戏我很少玩。因为一躺下就睡着了,手机不充电起码能用三天。」
见藤丸开始莫名其妙地辩解,本村说:
「不,我不是说电玩游戏。是解开某人之谜的钥匙。」
藤丸这次慢动作眨了一下眼。
「解开谜底,会对那个人有什么不利的影响吗?」
本村想了一下才回答:
「应该不会。」
「那我会用用看。」
藤丸的回答还是一样干脆。见本村有点犹豫,藤丸笑了。
「本村小姐你想想看,如果做植物研究,得到解谜的钥匙你会怎么做?一定会想用用看吧?」
「对。可是,这是两回事……」
「都一样啦。」藤丸的回答非常明快:「一旦想知道答案,无论谁来阻止都会想用用看吧?」
本村检视内心,发现的确如他所言,不禁点点头。有时就是按捺不住,所以说好奇心真的很可怕。在人际关系中,经常会发生「要是不去多事知道那些就好了」的事。
当然,好奇心也有好的一面,科学界少了它就无法成立。本村也是被求知的好奇心推动着做研究。但她也经常自问伦理或良心,因为很怕自己「一不小心做了会让地球毁灭的研究」。对于好奇心的功过比任何人都自觉的,或许就是研究者。
正好这时研究室众人回来了,她与藤丸的对话就此打住。藤丸从松田手里收下钱,拎起银箱子走了。望着吃蛋包饭的松田和川井,本村也大口咬下蔬菜三明治。松软面包夹了新鲜的生菜、小黄瓜和番茄,芥末酱适时地画龙点睛,格外美味。
就算向松田问起往事,想必也不可能让地球毁灭。本村在心中握紧诸冈给的那把「钥匙」。
不过,现在该放在第一优先的,还是自己的研究。
吃完午餐后,研究室众人为了静待消化,有的坐在电脑前,有的喝着咖啡。这时候,研究室不可能只有松田一人。本村只好暂且放弃与松田接触,先去二楼栽培室。她得继续进行有点落后的播种。
埋头工作一阵子后,把整个托盘上的岩棉都播上阿拉伯芥的种子。播种完毕的托盘要用铝箔纸覆盖,放进冰箱静置三天。这样可以让发芽的时间统一,也能提升发芽率。做实验果然和烹饪有点像啊,本村独自微笑。她想,藤丸先生是否也是这样腌炸鸡用的肉块呢?
回到生长箱前,本村观察已经发芽的阿拉伯芥,检查有没有形状不同的叶子。
有一株的子叶好像有点大,但也许是怀抱过大的期望造成错觉。她一如往常拍照,在植株叶子较令她在意的岩棉插上牙签做记号。她得等叶子再长大一点,才能判断是不是四基因突变株候选者。
总之不管怎样,目前实验进度虽慢,但已有进展——大概有吧。至少种出了叶子显露某种突变迹象的阿拉伯芥,所以应该如本村所愿进行了杂交。之后只要顺利锁定目标,从一千两百株中找出四基因突变株即可。
要找出来不仅耗时,也很困难,但就算不是四基因突变的植株,看着阿拉伯芥成长也很快乐。望着岩棉上成排的绿叶,本村不知不觉开始轻轻哼歌。
不过,旋律哼到一半就中断。因为栽培室的门开了,川井和松田走进来。
「老师,今天就说个明白吧。」川井用前所未有的强硬口吻说:「老师到底为什么那么热心推荐户外用品?」
「可是,我发现有一种非常轻巧且坚固耐用的帐篷……」
「帐篷我也已经准备了。」
「这样啊。」
松田拿着帐篷的型录,似乎有点失望。
这时川井和松田似乎终于发现待在栽培室的本村。「咦,你在这里啊?」松田说着,在承接生长箱排水的水桶底下,铺上他带来的型录。为了掩饰自己积极的推销行为,他似乎决定采用「『我只是来解决漏水问题』战术」。但川井不明白松田最近一连串举动的真意,看起来似乎越发困惑了。
这是好机会!本村想,或许这样会冒犯松田的隐私,但是现在如果不开口问,松田和川井都只会变成「对最新型户外用品异样做功课的人」就不了了之。松田的气场比平时加倍阴暗,害得本村也耿耿于怀无法专心研究。
「老师。」本村毅然转身面对松田:「老师对助教的担心,我非常理解。但是到底该带什么去婆罗洲,我想助教一定详细研究过了。」
「就是啊!」彷佛想说这是重点,川井用力点头。「我和B大的布朗先生一直保持联系,装备都齐全了,也请了熟悉那片森林的当地人当向导。」
「话虽如此,但毕竟是要去丛林,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松田的不安似乎仍未消散。「我听说婆罗洲有大象,说不定会被踩死。」
「就算走在都市,也可能被车子撞到。」
松田的说法只能用杞人忧天形容,因此川井的语气也渐渐像个「安抚胡思乱想瞎操心的老奶奶的孙子」。
「我们会牢记是自己闯入大象的地盘,行动时格外小心。」
「我听诸冈老师说——」本村终于用「钥匙」直捣谜团的核心:「松田老师有个朋友在山中不幸过世。老师这么担心,该不会和那件事有关?」
松田的表情文风不动,但眉间的皱纹深刻,从他凝定的目光可以看出,本村的发言让他深深潜入自己的内心世界。川井似乎毫不知情,惊讶地看着本村与松田。本村忐忑不安地等待松田的反应。
或许是检视完自己的内心了——
「的确可能如你所言。」过了一会松田说:「我自以为在担心川井君,但我的行为,反而让大家担心了。」
松田低头说声对不起,本村与川井慌忙摇头。
本以为话题到此结束,但松田的个性比本村预想的更认真坚毅。他认为,都是自己害研究室的成员这么担心,所以不能就此含糊带过。关于本村想知道的往事,他主动平静地开始叙述。
「或许你已从诸冈老师那里听说了,我当研究生的时候,有一个好友奥野。我们互相帮忙做实验,一起讨论研究,也会去彼此租的房子喝酒。」
据松田表示,虽然两人也会为「你的论文,每次英文都很奇怪」、「你的论文才是,拐弯抹角啰哩啰嗦的,主旨一点也不明快」这种小事吵架,但大致说来,他和奥野过着快乐的研究生活。
「就在博二那年夏天。奥野说要去冲绳的西表岛旅行。他说大概要去两星期,期间希望我帮他照顾生长箱里的植物。」
奥野从以前就喜欢登山,顺道会观察植物拍些照片。如果发现感兴趣的植物,也会取得许可后采集回来。不只是登山,他还想挑战瀑布攀岩,所以西表岛应该是实现奥野的兴趣与研究的最佳场所。因此松田也一如往常地回答:「知道了,生长箱就交给我。」
「但唯独那次,不知怎地,奥野主动问我『在西表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平时他登山回来,就算我不问,他也会主动拿拍到的植物照片来找我炫耀。不过,那大概是因为无论就距离而言,或就我们这些穷研究生的经济状况而言,西表都不是随便能去的地方。于是对于奥野的好意,我也随口回答:『那你如果发现腐生植物,就帮我拍张照片。』」
因为松田当时正好对不会行光合作用的腐生植物产生兴趣。
「奥野当时说:『好,包在我身上。』」
奥野背着大背包出发了。然后就在他预计回来的那天又过了三天后,被人发现他摔死在西表岛的原生林断崖下。
「打从接到那个噩耗后,我的记忆就不太清楚。」松田说:「我想大概是打击太大,没伤心也没惊讶,整个人都呆掉了。」
奥野的老家位于兵库县靠山那头,松田和当时的研究室教授一起赶去参加丧礼。去程的新干线上,松田与教授都不发一语。松田觉得好像作了一场噩梦,快要退休的教授,也因得意门生猝死备受打击,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很多。
奥野的父母与姊姊,看似坚强地听和尚诵经,却掩不住哭肿的双眼。灵堂上,挂着奥野晒得黝黑快活大笑的遗照。奥野的小外甥还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指着那张照片,天真无邪地问:「舅舅?」奥野的姊姊温柔地哄他:「对呀,你安静点。」松田感到心口彷佛梗着某种块垒,慌忙低下头。
即使上香祭拜,他对奥野的死还是没有真切感受。自己和老师这样待在这里之际,奥野说不定已经回到T大研究室了吧?他或许一边说着「奇怪,怎么都没人在」,一边把买回来的特产点心随手放到桌上,立刻去看生长箱里的植物了?松田怎么想都觉得是这样。
棺盖上的小窗一直没打开。时值炎夏,而且奥野的遗体不仅过了好几天才被人发现,想必也做了司法解剖。或许是未能见到奥野的最后一面,松田对好友的死更加无法产生真实感。
出棺移灵前的短暂空档,奥野的父母过来向教授与松田打招呼。老夫妻俩客气地道谢说:「谢谢你们以往对小犬的照顾」、「谢谢你们特地远道而来」。老教授拿手帕捂住脸,似乎连安慰话语都说不出来。目睹奥野双亲的憔悴,松田不愿用「节哀顺变」这种老套的台词,与其说不愿,毋宁是涌现类似「谁说奥野死了,那是骗人的」愤怒,心里已经乱糟糟。如果开口,恐怕会胡言乱语大叫甚至大闹,所以他只是低头不语。
「奥野掉到崖下后,似乎没有马上断气。」松田垂下眼帘。「当时还不像现在这样到处都能用手机通讯,况且奥野本来就没带手机,因为他说『不喜欢受到束缚』。」
奥野与他的亲朋好友可能受到的痛苦压在本村心口,让她动弹不得。脑海一隅在茫然思索,老师怎么知道奥野没有马上断气?是司法解剖后查明的吗?
或许是察觉本村的疑问,松田露出一丝笑意。但也可能只是颜面表情肌痉挛。
「奥野的父母说:『他的遗容非常安详。』还拿出照片给我看。」
那是落在奥野遗体旁的相机底片冲洗出来的照片。松田接下约有二十张的照片,依序检视。扎根在河口的红树林。蔚蓝清澈的大海。湿地绽放的纤弱竹叶兰。也有卧在民宅檐下睡午觉的猫咪照片。「那小子,八成打算给我看这个,坚称这是稀有的『西表山猫』。」松田暗想,不禁有点好笑。
然而看到最后一张照片的瞬间,松田冻结了。
「那是以极近的距离拍摄崖下的地面。」松田用平静的口吻说:「奥野的父母说,『警局的人表示,这张照片虽然失焦,但应该不是因摔落时的冲击误拍,而是他想拍摄什么东西。』」
松田明白,镜头映出的是什么。
奥野直到最后,还替松田拍下了腐生植物的照片。
「我顿时猜到一切。奥野会从山崖跌落,八成是因为发现崖下有腐生植物,或判断崖下有腐生植物,才会冒险探出身子。都是因为我提到『腐生植物』……」
「老师,那是——」
川井想插嘴,但松田似乎充耳不闻地继续往下说。
「那一刻,所有的感情与思绪疯狂席卷而来。我忽然很害怕。我想立刻把这个真相告诉奥野的父母,乞求他们的原谅,但就算听到我这么说,他们八成只会困扰,我犹豫着是否该让他们再尝到必须言不由衷地说『这不是你的错』的痛苦,终究什么也没说。不过,仔细想想,那也是我基于懦弱做出的选择。我害怕被奥野的父母哭着谴责,无法承受竟然是自己害死奥野。」
然而,不知是什么心态作祟,松田非常想要那张失焦的照片,忍不住开口向奥野的父母询问。不知情的奥野父母说「反正可以加洗」,爽快地把照片给了他。
松田就这样沉默地与教授回到东京。回程在车上,松田频频从衬衫胸前的口袋取出照片端详。教授想必也已察觉奥野最后拍摄的是什么,以及想拍摄那个的原因,但是教授什么也没说。
松田只要在新干线的座位上看照片时,坐在旁边的教授就会轻握松田手臂。那既像是慰勉,也像是在把自己仅剩的门生挽留在人间。
「『奥野为何要拍这张照片』的想法困住了我。」松田说:「他坠崖时没人发现,获救的可能性几近于零,陷入绝望。重伤濒死的奥野,他所感到的疼痛、苦楚与恐惧,和我保持沉默从他父母面前逃离所感到的痛苦,想必有天壤之别。可是,奥野还是挤出最后的力量,拍下腐生植物的照片。我想,这会不会是用来告发,也就是所谓的死亡讯息。他想告诉大家,他的死,是因为我托他『拍摄腐生植物』造成的……」
「才不是!」本村不假思索大喊:「我想绝对不是。」
「对。」
松田笑了一下。从他那种表情看得出他不知已针对这点思考过多少次了。对于反反覆覆提出这个绝不会有答案的疑问,他似乎已半是厌倦半是死心。
「我立刻甩开那个念头,告诉自己『奥野不是那种人』。我想,那家伙就算是遭遇失足坠崖这种不幸的意外,面临几乎被死亡的恐惧与孤独压垮时,也绝对不会怪到谁的头上,更不可能有告发的念头。实际上,奥野的确是个非常理性又温和善良的男人。我拼命说服自己:『奥野想要完成和我的约定,临死前还替我拍了腐生植物的照片。这张照片足以证明奥野的友情。』」
但是,即使一再想挥开「照片或许是奥野的告发」这个念头,还是在松田的脑中萦绕不去。松田渐渐变得浅眠,即使睡着了也会作噩梦。
「梦中要是奥野有现身就好了,可惜没那么好的事。我梦见的,全是只留下恶心感的、莫名其妙的梦。我甚至迁怒奥野,怪他若是肯在梦中责备我或原谅我,或许我还能轻松一点。」
奥野死后一个月,松田彻底失眠。他原本就有低血压加上本来就脸色苍白,所以起初教授及研究室成员都没发现松田有异。但他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体重骤减,渐渐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周遭的人频频忧心起来。
「我想你应该明白,那并不是你的错。」老教授说。
其他研究生也替他着想,劝他「不妨休息一阵子」,还主动提议帮他做实验和研究。
「但我还是继续来B栋报到。不,我几乎没回过租屋处,可以说一直守在这里。即使理智上明白『奥野根本没怪我』,情感却跟不上,总觉得不做点什么就坐立难安。更何况就算躺下休息,也只会作噩梦。」
实际上,松田还有很多该做的事。奥野生前留下了几篇论文草稿,研究室成员正同心协力帮他完成。为了取得论文需要的正确数据资料,他们决定继续做奥野没做完的实验,松田负责实验的核心作业。
松田必须和自己的研究同时并行,因此不分日夜都忙着观察显微镜或在实验室里调配试剂。当然,他也没忘记照顾奥野养在生长箱的植物。奥野遵守了与松田的约定。所以松田也一心一意只想守护奥野托付的植物,好好做实验,完成奥野遗留的草稿。
虽说如此,但失眠久了,体力终于到达极限。这天,松田正在理学院B栋地下室的显微镜室,研究奥野的生长箱采来的植物细胞。
这是凌晨将至的秋夜。地下空间清冷无人。透过显微镜的镜片,可以看见隐约发光的叶绿体。松田毫无睡意,或许有点低烧,身体倦怠无力。松田从显微镜抬起头,就这么坐在椅子上打个大呵欠。
「就在这时,」松田说:「当我放下双臂,准备再次看显微镜时,有人把手放在我的左肩上。」
叙述突然变得像鬼故事。本村与川井不禁用力吞口水,更加专心听松田说。
「没有脚步声也没听到开门声,难道有人趁我不注意时走进显微镜室吗?我想转头看,放在我左肩上的那只手顿时映入视野。」
「是奥野先生吧?」
川井哑声问。
「对,是奥野。我绝对不可能看错,那就是奥野的手。」
松田彷佛很怀念当时,眯起了眼。「我惊愕得当下定住了,奥野随即在我肩上拍了三下,我才回过神,迅速转头看背后,但是当然没看到任何人的踪影。事后我才发现,那晚,过了午夜零时就是奥野的七七忌日。」
本村几乎落泪。奥野想让痛苦的松田老师放下心结,所以化为幽魂出现了。
不料松田说:
「你们两个,现在该不会有不科学的想法吧?」他说:「当然,我不否认的确有人看到鬼,也认为那种经验应该有可信度。我自己也看到了奥野的手,清楚记得那只手拍我肩膀的触感。不过,如果单就我现在说的经验,那全是我个人的主观感受,并没有能够科学性证明鬼魂存在的客观要素,这点必须注意。」
煞风景。自己是在为松田与奥野深厚的友情感动个什么劲啊!本村与川井有气无力地「噢」了一声。
「我的大脑,的确认得出奥野的手,也感受到那只手的重量,但我的理性判断,那是作梦,或者睡眠极度不足导致身心出现幻觉。」
松田又说:「不过,说也奇怪。自从那晚之后,我又睡得着了。大脑——换言之是心灵——编织的故事,有时也会拯救心灵吧。就这角度而言,我想我还是被奥野拯救了。是我记忆中的奥野,是他生前的言行举止和人格救了我。」
本村与川井点点头。他们想,老师与奥野先生的友情果然真金不怕火炼。
恢复睡眠的松田,逐渐从失去挚友的悲痛中恢复。也越发投入研究,一年后的夏天,自己的博士论文和奥野留下草稿的数篇论文,全都可以投稿到专业期刊了。
「我和研究室成员也一起编纂了一本追思奥野的纪念册。收录奥野生前发表过的论文、拍过的照片等等。奥野大学时代的朋友也有帮忙,完成了可以了解他大学生活与研究生生活的一本册子。」
虽已过了一周年忌日,松田还是带着刚出版的册子造访奥野的双亲。递上纪念册,告诉他们根据奥野草稿完成的论文也将在近日刊登于期刊后,两老很高兴,热情款待松田。松田把纪念册供到佛坛上,上香合掌。
那本册子,也刊载了奥野最后拍摄到的照片。松田告诉奥野的父母,照片中是腐生植物,是自己拜托奥野拍摄的。其实很想当场跪地磕头,向奥野及奥野的父母道歉,但他觉得那样做只会让老人家更痛苦,也让死去的奥野困惑。况且他也明白,那是自己想寻求解脱,因此他用力握拳,忍住磕头谢罪的冲动,只是道歉「没有早点告诉你们,很抱歉」。
奥野的母亲静静听松田说完。
「太好了。」她低语:「如此说来,那孩子最后还是完成了和你的约定。」
松田默默低头行礼。奥野的父亲拍着松田不由颤抖的肩膀轻晃。
「谢谢你,松田先生。」奥野的父亲说。
松田想起奥野在显微镜室拍自己肩膀的那只手。他想,果然是父子。
供奉鲜花素果的佛坛上,遗照中的奥野笑得快活恣意。
回程的新干线上,打瞌睡的松田作了一个梦。这是他第一次梦见奥野,到目前为止也是最后一次。除了失眠的那段时期,松田本来就很少作梦。
梦中,奥野没责怪松田也没原谅他。两人在研究室聊天,只是一个平凡无奇的日常的梦。梦中的奥野和松田都在笑。
醒来的同时,已经忘了梦中聊了些什么。他似乎只是短暂打了个盹。从车窗见到的景色,让他知道车子正奔驰在关原一带。松田眺望暮色即将笼罩的天空。
他取出衬衫胸前口袋的照片。那是奥野拍摄的,腐生植物的失焦照片。
想必此生永远忘不了奥野的死,也忘不了是自己害死奥野。但松田还是会活下去,继续做研究。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况且他一直都想这么做。
松田选择相信照片是奥野友情的证明。奥野肯定也会说:「不然还能有什么意思,你真傻。」松田允许自己这么想。
对于不擅长打理日常事务的松田而言,堪称奇迹的是,那张照片迄今仍好好放在研究室的桌子抽屉。松田偶尔会拿出照片看,在研究陷入瓶颈想思考解决之道时,或者搞定了堆积如山的文件终于可以喘口气时。
看久了之后,照片的焦距自动在脑内校正,松田几乎已可确信,照片拍摄的是透明水玉簪这种腐生植物。这植物全长只有三公分,外型就像比较苗条的海若螺。颜色雪白,也像是展翅的可爱小妖精。妖精头部,是清新的柠檬黄色。
松田想,奥野最后看到的,就是这么美丽的东西吧;他就是想告诉我这件事吧。
栽培室里,陷入一阵沉默。本村觉得好像一直站着听松田叙述了很久,但一瞄手表,还不到三十分钟。
「经过就是这样。」
松田结束回忆。「对于川井君的婆罗洲之行,我似乎太神经质了。」
松田再次道歉说对不起,本村与川井也再次慌忙摇头说「不会不会」。
「谢谢老师这么担心我。」川井用满含真情的口吻说:「当然,不管在哪做什么,都不可能『绝对安全』,但我会尽量小心,也保证绝不逞强。」
「这样最好。」
松田点点头,说声「那就这样」便想走。却被川井的一声呼唤叫住。
「老师以前说是『开玩笑』,但黑西装其实真的是丧服吧?」
松田一瞬间定住。
「不是。」他用含笑的声音回答。匆匆走出栽培室。「之前说过,我只是懒得挑选衣服。」
本村与川井呆立在栽培室,过了一会才面面相觑。
「我……」本村努力挤出话:「我好像很没礼貌,硬逼老师讲出伤心事……」
「没事。」川井像要给本村打气似的说:「如果真的不愿意,老师应该死都不会说。老师的心里,早在我们询问之前,就已经接受了奥野先生的死,所以才肯告诉我们。」
并不是不再伤痛,只是经过漫长时光,奥野与奥野的死已成了松田无法割舍的一部分,埋藏在内心最深处。
本村点点头。
「不过话说回来,助教你真的很敢问,竟然问起黑西装的事。」
她刻意用开朗的语气说。
「可是结果还是被老师避重就轻地闪开了。」川井苦笑:「对于鬼魂的见解,也很有松田老师的作风。」
「真的,我都觉得他是科学之鬼了。」
本村与川井将松田说的话珍藏在心头,在栽培室展开各自的作业。
松田没说,所以本村与川井并不知道鬼其实也会流泪。
当日在地下室的显微镜室,回头寻找友人的踪影时,松田对着除了自己别无他人的空间,小声呼唤着「奥野」,无人回应。这让松田终于感到,自己再也见不到奥野,不禁放声大哭。这是奥野死后,他第一次流泪。之后,只有打呵欠或小趾撞到衣柜边角时会反射性流泪,此外再也没哭过。
只有理学院B栋静静听着那憋也憋不住的呜咽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