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村纱英迟疑了五秒。
到底该追上走出显微镜室的藤丸阳太,还是任其离去?
对方吐露真挚的感情,自己却拒绝了他,所以此刻应该任其离去。这点基本常识,本村当然有。
可是显微镜室位于T大理学院B栋的地下室。狭仄的走道昏暗且错综复杂。还有不规则出现的铁门,看起来长得都很像。这里是迷宫,本村当初曾多次迷路,甚至多亏有其他研究室的研究生凑巧经过,她哭丧着脸叫住对方,才被安然带回显微镜室。
今天第一次走进这座迷宫的藤丸,能够独自找到出口吗?她实在担心。
果然还是该追上去送到玄关大厅才对。
本村从办公椅站起来。就在这时,有人出声:
「我看到啰——」
本村惊讶地转头一看,与隔壁房间相连的入口,站着松田研究室的博士后研究员岩间晴香。
「或者该说,『我听见啰——』」岩间笑着走向显微镜室的本村。「要在这里答覆人家的告白时,你起码该先检查一下里面房间有没有人。」
对本村而言,岩间算是研究室的可靠大姊头。一头短发、身材高挑的岩间,虽然个性爽朗、大而化之,有时也会粗中有细地关怀别人。和本村一样,她也在用阿拉伯芥做实验,因此彼此经常交换资讯、讨论切磋。
附带一提,岩间专门研究气孔,本村送过那件特制的气孔T恤给岩间。岩间很喜欢,但她说没有勇气穿出门,所以当成睡衣穿。本村觉得,那件衣服完全适合岩间,明明可以穿来学校。
「啊!啊?」岩间的突然出现,令本村大为惊慌。「岩间学姊该不会一直待在栽培室?」
「对呀。」岩间一副被打败的样子叹口气。「就算我想悄悄避开,除了直接穿过显微镜室也别无他法。就在我暗自伤神时,你们的对话已经越来越私密。我没办法,只好一边祈祷『拜托千万别进来栽培室』,一边和阿拉伯芥一起屏住呼吸。」
「对不起。」
「那是圆服亭的员工吧?我倒觉得你们很合得来,这样拒绝人家真的好吗?」
「对……」
见本村点头,岩间又小小叹口气。
「傻瓜。你虽然聪明,有时候也是个傻孩子。」岩间笑着说:「但这也正是你可爱的地方。」之后,她就像本村与藤丸之间压根没有进行过对话似的,说了声:「回楼上吧。」
T大理学院中,专攻生物科学的女性比例算是很高。但理科整体上大学生及研究生还是以男性居多。虽然在研究上,性别完全不是问题或障碍,但同一个研究室有意气相投的姊妹淘,还是让本村在这种时候感到特别安心。
她和岩间一起离开显微镜室。
本村不动声色地一路扫视,深怕藤丸昏倒在地下走道的某处。幸好并未发现藤丸的踪影。藤丸的鞋子也从鞋柜消失了,她希望他已平安回到地面。
走上研究室所在的三楼时,松田贤三郎正好行经走廊。也不知他到底有多少套黑西装,今天同样让本村深感不可思议。岩间嚷着「啊,老师」小跑步接近松田。
「地下室的生长箱,排水好像还是有点问题。就是最前面的那一台。」
「这样啊。因为已经用很久了嘛。请告诉中冈小姐,让业者派人来看一下吧。」
本村穿过站在走道就聊起来的岩间与松田,迳自走进研究室。
本村的位子最靠近门口。她在椅子坐下,轻触笔电的键盘解除休眠状态。她的电脑桌面是阿拉伯芥细胞的显微镜照片,只见圆形颗粒整齐排列。阿拉伯芥连细胞都很可爱。每次打开电脑,她都忍不住盯着桌面看得入神。
她想起藤丸询问「为什么可以看见星星」时的表情。显微镜也可以变成天体望远镜——要是真有那么方便的工具就好了。本村微笑。
然而实际上,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如果想要望远的功能,就必须放弃观察细胞。如果想要观察细微物体的功能,就必须放弃观星。
微笑霎时消失,本村打开电脑中的论文资料库。迅速浏览显示的英文,找出植物学的最新资讯阅读。
至于藤丸,已被她抛诸脑后。
本村大学四年不是在T大念的,当时她就读位于神奈川县的某私立大学。在那个容纳理科所有学系和文科部分学系的广阔校园,本村隶属于研究大肠杆菌的专题研究班。打从大学时,她就喜欢用显微镜观察细小的东西。
和阿拉伯芥一样,大肠杆菌也是「模式生物」,在分子生物学的世界拥有重量级地位。从出生到死亡的周期短暂,方便让人观察世代交替的过程。
不过它和阿拉伯芥不同,是单细胞生物,因此可以轻易在洋菜胶培养基复制增殖。无数大肠杆菌在培养皿中繁殖,超乎预料的生命力,往往令本村困惑不已。
说是单细胞生物,本身就是细胞。关于DNA是如何复制的,和人类乃至其他多细胞生物的原理都有共通之处。换言之,研究大肠杆菌可以解开大多数的生命之谜。本村在观察大肠杆菌的过程中享受着乐趣与成就感,于是决定继续攻读研究所,做更进一步的研究。
另一方面,她也有点犹豫是否该选大肠杆菌为研究对象。
本村从小就喜欢植物。虽然小猫小狗小兔子很可爱,但它们会动来动去。对于从小就经常发呆的本村而言,它们的动作太快了。就算抱住小动物,它们也会立刻扭动挣扎想脱逃;即使想追上去,它们的敏捷也不是本村这种毫无运动神经的人能够抓到的。
就这点来看,植物让她安心多了。花草树木都不会逃跑,可以尽情观赏嗅闻碰触。它们会安静地在发呆的本村身旁默默生长。
本村小学时就在自己房间的窗边放了一些盆栽。可惜她没什么栽培植物的天赋,不是浇太多水就是搞错换盆时机经常让植物枯死,但本村还是拼命灌注爱心照顾植物。
看到植物枝繁叶茂开出花朵,她深深感到「这样的速度对我恰恰好」。她不写日记,却养成了天天对着成排盆栽说话后才就寝的习惯。
因此,她对植物很有爱,对大肠杆菌却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当然,看到寒天培养基中不断繁殖的大肠杆菌,她会想:「啊,大肠杆菌活得好好的呢。加油!」但也有时大肠杆菌繁殖过度让她来不及处理,只好忍痛丢弃。
「哇!你干什么,住手!」被杀死的无数大肠杆菌感觉着如此发出哀号,但本村内心隐约认为「可是,不过是大肠杆菌」——她有点害怕会这样想的自己。
如果不选个更有爱的研究对象,自己恐怕会变成丝毫不把道德放在眼里的疯狂科学家?但她也不可能去解剖老鼠或小白鼠那种实验动物。不只是因为它们跑得太快,也因为毛茸茸暖呼呼的太过可爱。
还是植物好,不仅可爱,又没有毛。不,严格说来,有些植物的叶子也有细小纤毛,但和兔子或绒毛玩具那种毛茸茸的毛完全不同。如果是植物就没问题。
现在回想起来,她实在想太多。天底下哪来这么多疯狂科学家。研究者只是秉持分寸、冷静和敬意,处理实验及观察用的生物。不管对象是大肠杆菌还是小白鼠、植物,都是一样的。为了破解生命的不可思议而夺走对方的生命,研究者对此不可能毫无自觉。正因为承受着那种沉重,所以要更严肃地面对研究。
本村升上大四后,再也按捺不住想透过多年喜爱的植物,而非大肠杆菌来研究生命的念头。这一切都是因为大肠杆菌让她体会到研究的乐趣与深奥。谢谢你,大肠杆菌!
本村当时与父母住在千叶县柏市的家中。通学单程就要两小时相当辛苦,但她还是顺利熬到了最后一学年。本村却在这时下定决心「想念研究所」,让父母困惑不已。因为父母多少听说过,念到研究所后反而更难找工作。尤其是母亲,「其实用不着那么认真念上去……」母亲说。
「你想想看,去念研究所,就表示要当学者对吧?那你将来结婚怎么办?」
jiehun?对结婚毫无兴趣的本村,甚至一时想不起来母亲说的是哪两个字。但她明白母亲在担心什么。
就算去念了研究所,也不代表今后绝对能以研究者的身份扬名立万。就此留在大学拿到教授职位的,只是其中一小撮人。与其选择这条毫无保障、前途未卜的路,还不如大学毕业后就去找工作上班,接着在适当时机结婚成家,按部就班走所谓的正常路线比较好吧?母亲大概出于做父母的忧心而打算这么说。
就算结婚不重要,本村依然有她自己的迷惘与焦虑。在她就读的私大,系所之间并无派系之见,不分文科理科,学生彼此间交流频繁。本村的文科朋友们当时几乎百分之百都在忙着找工作。即便是同属理科甚至同系的朋友,比起要考研究所的人,就业者绝对占多数。
她不可能永远依赖父母。或许该去找工作?不管要念研究所还是找工作,自己什么准备都没做,好像已经失了先机。
本村忧愁地走过正热闹迎接新生的校园。人工造景区隔出的校地内,高大榉树格外引人注目,枝头嫩芽蓄势待发。再过不久,柔嫩的浅绿新芽想必会一齐出现吧。
榉树张开错综复杂的细小枝桠,彷佛要在天空画出裂痕。看到那一幕的瞬间,本村心底忽然涌现一股冲动。
榉树为何会以这种形状张开枝桠?植物的叶片形状及生长方式为何各不相同?我真的好想、好想,好想知道。植物,以及我们,究竟是以什么运作原理决定自己的外型,进行生命活动?
对结婚和生育都没兴趣的我,该不会是个不完整的生命体?
本村决定了。去念研究所吧,去研究植物,因为渴望知道那些答案。对自己而言,此刻最重要的,不是就业、结婚或安稳的将来。是运用双手与头脑做实验,观察显微镜,与生物面对面——为了尽可能了解支配这个世界、支配生命、迄今仍未被充分破解的奇妙法则。
然而,本村就读的私大,并没有专门研究植物的老师。
虽然本村在旁人眼里老是在发呆,但她一旦下定决心,有时也会意外迅速地展开行动。本村先恳求父母,征得他们的同意念研究所,同时立刻查好专攻植物学的系所,把目标锁定在T大的松田研究室,因为松田研究室是从细胞及基因的角度研究叶子以什么原理形成。本村翻阅了以教授松田贤三郎为首的研究室成员发表的论文后,当下直觉「就是这里了」。
她马不停蹄展开行动。准备T大研究所入学考的同时,也寄信到研究室官网记载的松田电子信箱,表达自己想去拜访。报考研究所的人,多半会事先造访欲考取的研究室,和教授面谈。否则考上了,却和研究室在相处上格格不入,或无法如愿做自己的研究,可就麻烦了。
松田那边立刻回覆「随时欢迎」。双方约好拜访的日期与时间,五月黄金周连假一结束,本村已站在T大理学院B栋前了。
第一次看到理学院B栋,在本村眼里宛如参天古木。就像在地面盘根错节般气宇昂扬,而且有种人性的气息。
她紧张地走上建筑物内的楼梯,找到松田研究室。轻敲木门,传来男性的声音说「请进」,可是她怎么转动握把都打不开门。正在又推又拉奋战之际,室内似乎有人走近门口,从内侧替她开了门。
「诀窍在于要稍微抬起门。」打开的房门那头的男人说。正是说「请进」的声音。此人就是松田老师吗?本村在网路上看过照片,但本人似乎比照片年轻。松田穿着黑西装白衬衫。本村觉得他有点死神的气质,但银框眼镜后的眼神沉稳,让她紧张的心情些许放松。
她报上姓名后,松田说「我是松田」,邀请她进入研究室。充满绿意、有点灰尘的杂乱空间,让本村感到自在。
研究室成员似乎都不在,松田倒了两杯咖啡。本村与松田隔着房间中央那张大桌的边角而坐,边喝咖啡边谈。先由松田说明研究室目前做的实验,以及今后预定深入的课题。接着由本村陈述自己在大学做过什么研究,今后想进行什么研究。松田除了提出两三个问题,大半时间都安静倾听。
两人都不是健谈的人,所以交流完必要的讯息后,室内就陷入沉默。虽然不至于尴尬,但本村不好意思打扰松田太久,喝完咖啡就起身。
「谢谢您的咖啡,也谢谢您今天抽空见面。」
「我认为你感兴趣的课题,和我的研究室应该很契合。」
松田也站起来,制止想帮忙收拾的本村,自己把空杯子端去研究室的水槽。「入学考试要加油喔。」
这时,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男人进来。是后来成为助教的川井,川井当时是以博士后研究生的身份待在松田研究室。
「啊,川井。」松田叫住他:「这是想考研究所的本村同学。你能不能带她参观一下实验室?」
不只是实验室,川井还爽快地让本村看了栽培室。建筑物和设备虽然老旧,试剂和器材好像都很丰富,应该可以应付大部分实验。堪称研究植物的最佳环境。最重要的是,研究室的气氛很好,松田和川井看起来人品稳健,本村越发在心里立誓「一定要考上T大研究所」。
不过,既然特地来事前勘察,还是得谨慎一点。
「请问松田老师是什么样的老师?」
本村鼓起勇气问川井。当时她正在和川井拿抹布擦掉植物生长箱外溢到栽培室地板的水。
「老师对研究充满热诚,对学生和研究生的指导也很详细。」
川井回答,笑了一下。「不过,整理环境的能力显然不行。地上这些水,也是松田老师没有把水桶的水倒干净造成的。」
松田整理环境的能力比本村预料的更差——研究室屏风另一侧,经常被书本和文件淹没,再不然就是四处翻书本、文件都找不到他要的东西。本村发现这个事实,是在隔年春天——她发愤苦读,终于考取了T大研究所。
这同时也是她第一次离家独自生活。上了研究所后,将会天天忙着做实验写论文发表研究,她判断不可能有时间继续从家中通学。
考进研究所时,本村申请到助学金,但那终究得偿还,实际上等于是借来的钱。也有「特别研究员」这种领薪水、有机会得到研究费赞助的计画。不过,那必须念到博士班才有资格申请,而且无论提出再怎么缜密的研究计画书,竞争都太激烈,很难雀屏中选。也没空去打工。到头来学费、房租和生活费大半还是得靠父母援助。
助学金当然不用说,父母给的钱,她也打算迟早要还。但是研究所毕业后不见得找得到固定工作,本村感到前途茫茫。出社会还是得靠钱。本村的父母离退休还早,尚能维持家计,但想必有许多家庭做不到。有些人想求学,却因种种考量不得不放弃上大学和研究所。
本村在松田研究室一心投入实验。为了节省餐费,也积极试着以生疏的厨艺自炊。本村的母亲有段时间很担心,经常打电话来,但在本村升上博士班后似乎已完全死心。母亲再也没提过「结婚」或「将来」这些字眼。
对不起,妈妈。我和植物结婚了……!如果授粉可以搞定,我就能让你抱孙子了。不,虽说是结婚对象,但我并不能与植物达成充分沟通。况且还是会让盆栽枯死,阿拉伯芥的细胞也不如我期待地发光。唉,我这人,或许没有做研究的资质。
大学时代的朋友,如今工作第三年。偶尔遇到,总会聊到已稍微适应了工作,或上司不肯授权重用很无趣云云。大家看起来闪闪发亮。像我这样整天给阿拉伯芥授粉计算细胞真的好吗——她有点慌了。
然而本村已无法回头。实际上,她也不后悔。
只要看显微镜,本村追求的世界便已尽在眼前。
本村的一天,从照顾公寓窗口成排的盆栽开始。
最资深的一棵,是她从高中养到现在已有十年的马拉巴栗。起初盆子约手掌般大小,但树干不停往上窜,如今比本村还高了。大盆的马拉巴栗放在榻榻米上,不仅长满茂密绿叶,有些叶片比她的脸还大,甚至挡住电视萤幕。
此外,还有从父母家中和她一起搬出来的仙人掌,研究室的加藤送的多肉植物,香草植物类的小盆组合盆栽等等,整齐排放在窗边。本村实在太容易养死植物,所以她尽量挑选适合入门者照顾的植物。
现在最费心照顾的是圣诞红。放在马拉巴栗盆栽的隔壁,为了让叶子色彩鲜艳,从九月下旬起必须做一个多月的「短日照处理」。从傍晚到天亮都得完全遮住光线。本村用的是密封好的纸箱,但她经常到了傍晚都还没回家,所以往往忘了给圣诞红罩上纸箱。
这天早上她满怀期待拿开箱子,但似乎是因为没有严谨地进行短日照处理,眼看都快十一月了,圣诞红的叶子还是绿的。奇怪了,去年买来的时候,明明是可爱的粉红色叶片。
虽然失望,她还是给泥土略干的盆子浇水,摘去残破的叶子,享受片刻与植物的交流。当然,她也会跟植物说话。例如「天气变冷了呢」或「肥料够吗?」之类的,但这种模样她可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本村住的公寓在田原町车站附近,是灰泥外墙的老旧双层楼房,因而房租便宜。搭电车去T大也不用二十分钟。考虑到中途要换车,其实这个距离骑脚踏车上学也行。
本村的父母认为她应该找防盗设备完善一点的房子,她倒认为住二楼应该没问题,而且亲切的房东老夫妇就住在后面的独栋房子,让人很安心,最重要的是日照充足,让本村决定选这间公寓。窗边的植物看起来相当舒适自在。对本村来说,几乎只是回来睡觉,所以房子破旧一点也无所谓。
公寓还有其他五个住户,房客之间几乎毫无往来。她和男学生、看似忙碌的年轻上班族、据说在上野某酒家上班的中年女人,顶多是在走廊碰到会打声招呼。
附带一提,公寓叫做「第二铃木庄」。「第一」原本也在附近,据说很早就卖掉了,原地盖起了小型大楼。
话说回来,享受与植物共度的早晨时光后,她准备吃早餐做便当。早餐的配菜多半是纳豆、煎蛋之类简单的菜色。便当也是随手装些前晚剩下的炒菜或冷冻食品。和养植物一样,本村对家事也完全不擅长。唯一拿手的,就是埋头用显微镜观察、计算那些小小的颗粒。
周六多半会去T大,所以打扫和洗衣一律集中在周日解决。周日若下雨就会很悲惨。要洗的衣物太多,只好晾在室内,但是晒不干的衣物会发出难闻的味道,有时最后还是得扔进洗衣机重洗一遍。本村不知道有芳香的柔软精这种东西。因为她就算在药妆店,也是毫无犹豫地买了洗衣剂就走。而且她买的不是液体,是沙状的洗衣粉,因为她喜欢颗粒。马拉巴栗细瘦的枝桠被放上湿袜子,看起来有点悲哀地垂下头。
为了应付衣服来不及洗的时候,她有许多短袖和长袖的廉价T恤。T恤图案之所以全都那么诡异,纯粹是本村个人品味的问题。
吃完早餐,把便当装进布袋,本村脱下睡衣。换上左胸有橘子图案刺绣的长袖T恤和一如往常的牛仔裤。洗完脸,套上夹克,她觉得「天气好像有点冷了」,于是没再穿夹脚拖,穿了球鞋。
在上野广小路换车时,她才想起「对了,忘了化妆」,但她没有随身携带化妆品的习惯,况且会在研究室碰面的只有熟悉的伙伴们和阿拉伯芥。就在她心想「算了」的下一瞬间,已忘了自己没化妆,开始在脑海构思今天一整天的工作流程。
上午十点前抵达T大,立刻上工。本村已是博一生,研究内容和行程安排都是自行决定,自己进行。她一边处理回覆电子邮件填写文件资料这些事务性工作,还得替栽培室的阿拉伯芥浇水,收种子,整理显微镜拍摄的照片档案,阅读论文……要做的事情很多。几乎天天都是晚上十点多才回家。
进而,研究室每周还会有一次例行讨论会。与会者包括教授松田贤三郎,助教川井,博士后研究员岩间,硕二的加藤,再加上本村。松田研究室全体成员聚集在大桌旁讨论。
会议中大家轮流介绍感兴趣的论文,报告自己的研究目前的进展。每人每月一次轮到介绍论文或发表研究报告,因此不能懈怠,还得阅读相当多的学术期刊。如果研究过了几个月都没有进展,松田眉心的皱纹就会越来越深,露出「死神去接死者,却意外目睹死者活蹦乱跳的模样」似的表情。
而且例会上,连回答其他成员的问题都一律要用英语,因此大脑非常累。目前松田研究室的成员都是以日语为母语的人。加藤经常哀叹,既然如此为何非得用英语讨论。然而,自然科学领域的共通语言是英语,所以莫可奈何。论文也是用英文写,如果不会讲英语,就无法与海外的研究者交流或交换资讯。因此这是松田的用心良苦,想让大家习惯英语。
生物学者——研究植物的人也是生物学者——注重生物的多样性。虽然一概都叫「植物」,为何拥有如此多种多样的形状与特性?为什么地球上有大肠杆菌也有猫?马铃薯与人类在外型和性质上为何有这么大的差异?
偶然的长年积累,形成地球上现存的生态系统。就算地球的历史重来一次,也不会再发生同样的偶然。演化路径当然不会一样,因此重来一次的地球,存在的生命体想必会和现在截然不同。
就机率而言,势必无法重现这立基于绝妙平衡的生物多样性。因此,松田研究室的成员才这么感兴趣,想解开谜团,观察植物做实验。
但有些研究生因英语陷入苦战。说来讽刺,他们虽然喜爱、尊重多样性,却又任由语言隔阂这个多样性的代表象征摆布。除了经常在国外发表的一流研究学者松田,以及曾在美国大学留学的岩间,本村和加藤都被英语整惨了,开会时也经常向松田恳求「呃——那个,可以用日语说明吗?」每次松田都会露出「死神去迎接死者,却意外目睹死者醉得很high,大跳肚皮舞」似的表情,勉强挤出一句「请便」。
加藤最喜欢的电影,据说是昆汀•塔伦提诺执导的《追杀比尔》。本村没看过,但据加藤描述,女星刘玉玲在片中饰演女流氓,她会用结结巴巴的日语讲话,讲到关键部分,就会突然切换成英语说:「为了让您理解我是认真的,接下来我用英语说。」本村怀疑那种方针在黑社会是否行得通,但加藤两眼发亮说那是「划时代的创举」。
「我今后也想坚持『接下来要发表重要论点,为确保正确,将以日语叙述』的主张。然后让茱丽•德雷福斯※用英语替我翻译!」
茱丽•德雷福斯(Julie Dreyfus):法国女星,在《追杀比尔》饰演苏菲。
「这种宣言,有种你就在松田老师面前说。」岩间吐槽。
本村听不太懂加藤在说什么,但她知道对方同样因为英语头痛,不免心有戚戚焉。
网路上,有一种英语读论文概要的服务。只要登录电子邮件,就能像听收音机一样,听取研究的相关资讯,让众人如获至宝。因为让耳朵熟悉英语也是目的之一,所以本村也常听,但她的程度还是无法像母语那样自由听说读写。不过,她因此得知有论文研究母蟑螂交配后在体内积蓄精子,母蟑螂利用那些精子,从此不再交配也能不断产卵。抱着追求刺激的心态,她很想看看那篇论文,但那毕竟和植物研究没啥关联,所以最后还是打消念头。
诸如此类,本村每天都很忙。研究室成员为了透透气,也会去圆服亭吃晚餐,但本村最近自动回避。或许是察觉她的苦衷,岩间也不再开口邀她一起去。
幸好,藤丸还是看起来毫无芥蒂地送来午餐。松田研究室依旧以十天一次的频率叫外卖。几乎都是松田掏腰包埋单,可以省下一顿饭钱,本村当然感激不尽。最主要的是,她很高兴能够摆脱自己做的不怎么好吃的便当。
本村当然也不是草木石头,她很清楚藤丸是抱着多么认真的心情告白。正因如此,她才用了整整三天思考如何回应。过去当然也被其他男性告白过,但她都是「秒杀」拒绝对方。
唯独藤丸的告白,让本村有点迟疑。想必是因为藤丸对植物学有兴趣,表露出纯粹的惊奇与喜悦。本村觉得她重视的世界,以及她自己,都获得了尊重,所以很开心。藤丸在圆服亭勤奋工作、热情学习厨艺的态度也令她欣赏。彼此倾注热情的世界虽然不同,但她发现他们能用相同的语言无止境地交流。她感到,和这个人应该可以共度快乐时光。
但,思绪停在这里。
快乐时光到底是什么?是一起吃饭、一起去游乐园吗?可我吃饭都是一个人迅速解决,只想用剩下的时间尽可能多收几颗阿拉伯芥的种子,况且如果有那个闲工夫被游乐器材甩来甩去迅速落下,我宁可用显微镜安静观察阿拉伯芥的细胞。那样更快乐。
两个人无法同时用一台显微镜观察,交往时该在哪找到热恋的感觉呢?本村怎么想都想不出所以然。她实在不认为自己谈恋爱会比做研究更热中。
而藤丸不同。他认真工作,同时可以对人萌生情愫,将来想必也会组成自己的家庭吧。他不是对顺理成章的过程抱持疑问或格格不入感觉的人。
藤丸的那种「健全」在本村眼里显得耀眼。她觉得当自己面临必须二选一的局面时,八成会毫不迟疑地选择研究,所以才会答覆藤丸「无法和他交往」。
不可否认的是,内心深处的确想的是:「就算我俩交往也不可能有好结果,就没必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本村察觉,这种想法其实蕴藏某种傲慢。藤丸肯定会说「如果不交往看看,怎么知道会不会有好结果」吧。
不知道会不会有好结果的事,光是实验就够了。她不想再为其他事物动摇身心。本村真的、真的只想做研究,她想把自己所有一切都倾注在那上面。
疯狂的热情让她彷佛中了邪。本村明知自己就算活到一百岁也绝不可能破解所有植物的谜团,却还是执意继续凝视发出微光的细胞。这想法就算费尽唇舌,恐怕都无法让藤丸完全理解,所以只能断然拒绝他。
这一天来送外卖的藤丸,若无其事地向本村打招呼。加藤似乎带他参观了温室,他也满面笑容对包括本村在内的研究室众人说:「太厉害了,就像丛林一样。」他是个开朗而温柔的人。
不过,并没有阿拉伯芥细胞那么打动本村的心。
十一月的第一次例行讨论,依旧在松田研究室举行。研究室全体成员围着大桌,审视报告者分发的报告摘要。报告附有图表与照片,当然全以英文写成。
这次轮到本村介绍论文,加藤负责发表自己的研究报告。这是个晴朗的午后,和煦的冬阳照亮研究室。而且午餐吃的是圆服亭的餐点,各人刚以美味的蛋包饭和汉堡排套餐填饱肚子,一边对抗睡魔一边全速运作大脑用英语报告或回答疑问,比平时更吃力。
但本村与加藤为了这次例会几乎都熬夜通宵做准备,他们卯足全力陈述,誓死不让付出的劳力白费。
本村介绍的论文,是「阿拉伯芥的根部如果照射光线培育,会比在地下室等黑暗场所培育的根更短」。植物的根本来就有避光生长的特性。如果朝着光源生长,就会冒出地表,恐怕无法达成根部的职责。不用特地做实验也会直觉赞同:「想必是这样没错,根部应该会避光成长嘛。」
不过,关于根部是以什么原理避开光源,得以始终留在地下,目前尚不清楚。叶子和茎都会寻求光源,朝光源处生长,为何唯独根部不会向光呢?本村介绍的论文,就是在探究这个疑问。
该论文研究指出,在光线中生长的根,会大量积蓄黄酮醇这种物质。黄酮醇会阻碍生长素(auxin,促进植物成长的贺尔蒙)输送,因而让根部细胞分裂得较小,导致根部无法成长。
研究室众人对此展开热烈讨论:「单就原论文刊载的图片,并未严密证实作者的言下之意吧?」「若要研究黄酮醇与生长素的关系对叶子细胞产生什么作用,该做什么样的实验最适合?」纷纷提出疑问或思考着。
介绍的论文引起众人兴趣,让本村松了一口气。再没有比明明觉得某篇论文很有趣、很重要,一旦介绍出来,却只得到「嗯……?」这种不痛不痒的反应更凄凉的时刻了。会萌生「咦?是我的感受力有问题吗?还是说,我根本没有做研究的才华,才会逮着一篇无厘头的论文当成宝贝?」之类的想法,越发流失本就不多的自信,陷入负面思考的回圈。
这次的论文介绍堪称成功,本村满心喜悦回到座位。接着轮到加藤起身,发表「已发现如何让仙人掌的刺更透明的方法」的报告。
植物的叶片很薄,所以历来确立的实验法是浸泡药剂令其完全透明化,让显微镜下的细胞看得更清楚。但仙人掌的刺是圆锥形有立体感,又不像叶片的厚度均一。刺较粗的部分很难连核心都彻底透明化。此外,阿拉伯芥有很多人研究,仙人掌的研究者放眼全球却为数不多,甚至潜心研究刺的透明化的人,更是找遍论文与网路都找不出来。
然而加藤并未放弃。
「孤独有时更能推动我。」加藤用文法有点怪异的英语表示:「不过,我有了终极发现,正要再接再厉下功夫。请各位看手边的资料。」
研究室众人看着加藤发下来的资料。上面有仙人掌刺彻底透明化的美丽显微镜照片,以及完美透明化所需的药剂配方。
「噢……?」
大家的反应并不热烈。因为让仙人掌的刺透明化的人,除了加藤再没第二个。本村看着变透明的仙人掌刺的显微镜照片,暗忖「好像新鲜的鱿鱼」。不过,对于加藤的单打独斗与一再尝试,这样的感想好像太过分,因此她噤口不语。
让仙人掌的刺彻底透明,想必是全球首见的壮举,但这种壮举有多大的普及价值,现阶段尚无法评断,因此研究室弥漫一股困惑的氛围。
或许是不希望打击学生的士气,松田一副煞有其事地说:
「亏你能用实验室的一般药剂透明化到这种地步。要申请专利吗?」
在化学与农学、药学这类和商品化有密切关联的领域,很盛行申请专利,但基础研究并不太重视这件事。成果直接商品化的情形也很少见,因为一般都认为应该将成果广泛公开,只要能有助于进一步研究就好。
松田也是半开玩笑才说什么「专利」之类的话题,没想到加藤很认真地谦虚推辞,连声说不用。
「为了仙人掌研究的将来,只要大家能活性刺的透明化,我就满足了。」
「应该是『活用』才对吧。」岩间指出他的英语错误。
「对,只要大家能积极活用,我就满足了。」
「专利姑且不谈,但你不如尽快写成论文投稿到期刊上?」川井提议。
「我英文太烂了,但我会努力。」加藤羞答答地回答。
正好时间到了,这次的例会圆满结束。川井去研究室附设的流理台前泡咖啡。众人品尝着咖啡,一边休息一边闲聊。
松田研究室的门就是在这时被人猛然推开,只见松田的同事诸冈悟平站在门口。这位老教授再过几年就要退休了,毕生都在研究薯类。虽然种了很多薯类也吃了很多薯类,身材却依然干瘦,蓬松的头发已彻底灰白。
松田研究室全体惊愕地看着诸冈——平时斯文的诸冈此刻大马金刀堵在门口。在本村看来,他的白发似乎在冒烟,震撼力十足。他的脚下趴着圆服亭的藤丸,似乎是前来收餐具,在研究室门前蹲下时,被来势汹汹的诸冈一脚踢飞。
「What’s up?!」
加藤还没从研讨会的规则清醒过来,脱口用英语表达众人的内心感受。
「别说英语!」
诸冈怒吼。随即察觉趴在地上的藤丸,连忙满口抱歉地扶起他。
「不管怎样,老师先进来再说吧……」
松田替诸冈这位老前辈找了张椅子。诸冈扶着捂住腰部的藤丸,走进松田研究室。让藤丸在椅子坐下,自己依旧站着,睥睨室内众人。
「你还好吗?」
本村小声问藤丸。
「唉,幸好他是轻量级,总算没事。」藤丸不再按摩腰部,战战兢兢望向诸冈。「他好像很生气,是老师吗?」
「对。隔壁研究室的诸冈教授,主要研究薯类。」
「既然是理学院的老师,应该不是研究『怎样才能收成更多地瓜』吧?」
根据这段时间的见闻,藤丸似乎已完全理解农学院和理学院的差别了。本村觉得他很了不起,点点头说:
「诸冈老师的专业领域是茎部的研究。马铃薯是茎部形成的,地瓜则是根部形成的。老师透过研究各种薯类,试图破解茎部为何会变形的奥秘。」
「哇——」
诸冈对窃窃私语的本村与藤丸置之不理,似乎更加怒气冲天了。
「松田老师,你们研究室也太随兴了。」
「对不起。」
松田老实低头道歉。
「老师,你道歉得太快了。」岩间小声斥责:「我们不是很认真做研究吗?请你问问诸冈老师,我们到底有哪一点『太随兴』。」
「请问我们有什么冒犯之处吗?」
在岩间的催促下,松田只好问诸冈。诸冈气得满脸通红,优雅的白发好似都被火光照亮染成红色。
「是温室!」诸冈怒吼。
川井察觉事态,露出「惨了——」的表情,但其他人还一头雾水,面面相觑,不解「温室有什么不对」。尤其是本村,她是以栽培室种植的阿拉伯芥为研究对象,几乎完全不进温室。她和同样研究阿拉伯芥的岩间,以视线交流:「他在说什么?」、「谁知道。」
「那间温室,是平分给松田研究室和我的研究室一起使用。」诸冈继续说:「可是现在,整个温室通通都被仙人掌占领了!」
说到这里,除了加藤以外,全体都明白诸冈愤怒的原因了。就连藤丸这个外人,都忍不住对本村发表感想:「我还以为那是专门给仙人掌的温室。」
「对不起!」
以岩间为首,松田研究室众人再次向诸冈郑重道歉。连藤丸也莫名其妙地跟着一起道歉。没想到,加藤这个让仙人掌过度繁殖的罪魁祸首,还少根筋地说:
「哎,那间温室,好像最适合仙人掌及多肉植物生长。眼看它们越长越大,我都来不及分株。诸冈老师您如果有想要的尽管说。种在小盆子里,放在室内都很好养喔。」
视仙人掌如命的加藤纯粹出于好意这么说,但就连本村都想吐槽:「拜托你识相点,看看场合,加藤学弟!」果然,诸冈气得白发倒立,简直就像仙人掌的刺一样。
「我已经忍很久了。」诸冈从门牙缝隙咬牙切齿地挤出话:「即使温室的仙人掌越来越巨大,让人怀疑『这里是墨西哥吗?』即使多肉植物越来越多盆,让人觉得『好像《风之谷》的实验室层架』,我也一直没吭气。」
「这位老师居然知道《风之谷》啊,真是人不可貌相。」藤丸很佩服地小声说。
本村提心吊胆深怕诸冈像巨神兵那样大肆破坏,嘘声制止藤丸。
「到了最近,不知怎地连蕨类植物都开始茂盛繁殖,从温室天花板像瀑布般垂落叶片,但我认为研究生热心研究、和植物亲密接触是好事,所以一直静静地旁观。」
诸冈痛切诉说温室的现状与自己的心情。
「啊,蕨类是我出于兴趣种植的。」
加藤主动自首,甚至有点洋洋得意。
「蕨类拥有迥异于仙人掌的风情和奥妙,让我一种就上瘾。」
「没想到一间温室里,能把原产地及生长条件各不相同的植物种得那么好。你可真了不起啊,加藤。」
诸冈咬牙切齿地说完,随即再次怒吼:「但忍耐是有限度的!我已忍无可忍了!」
狰狞的诸冈彷佛巨神兵终于从口中发射死光,吓得松田研究室众人乃至藤丸都脖子一缩。唯有加藤还是老样子,彷佛想说「咦?植物在温室养得那么顺利,老师干嘛生气?」神经大条地歪头不解。松田也老神在在,「伤脑筋啊。」说着露出苦笑。
「温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居然让向来温和的老师这么生气?」
被松田这么一问,诸冈这次悲痛地垮下肩膀,说:
「我的小芋,我的小芋……」
他开始浑身哆嗦。
「小玉?是老师的宠物吗?」藤丸偷偷打听。
「我想应该是小芋头。」本村也低声回答:「那是芋头的一种,热带地区经常食用。」
诸冈似乎没听见本村与藤丸的对话,「全都枯死了……!」
他用悲痛万分的语气继续说:「不断增生的仙人掌和多肉植物,把我的小芋赶到温室角落,再加上头顶还有茂密的蕨类覆盖。分明是被日照不足害死的!」
「不见得吧,小芋头照理说很好养」、「也有可能是老师忘了浇水吧」……诸如此类的怀疑如涟漪冒出,但是诸冈看起来实在太沮丧,因此议论瞬间静止。
「对不起。」
松田研究室众人,这次包括加藤在内全体向诸冈道歉,连藤丸也跟着道歉。
「加藤,你快去整理温室,帮诸冈研究室腾出空间。」
松田下令。
「是。」加藤点头。「藤丸老弟,我送仙人掌给你好了?」
「真的吗?」藤丸开心地抬起头:「我老早就想着房间该添点绿意呢。谢谢!」
温室的空间争夺战出现曙光,诸冈看似满意。但是——本村想,加藤的「绿手指」相当厉害,就算再怎么整理温室,仙人掌与多肉植物、蕨类的王国恐怕还是很快会卷土重来。不过,本村当然没有多嘴。
「可就算这样,我的小芋也回不来了。」彷佛想大叹呜呼哀哉的诸冈摇摇头。「我希望松田研究室的各位负起责任。」
这位老师到底在说什么?枯死的小芋头当然不可能起死回生。众人很困惑,面面相觑。助教井川代表全体,慢吞吞朝诸冈举起手。
「川井,你说。」
「您说负起责任,是希望我们怎么做?」
彷佛这个问题深得我意,诸冈立刻展颜一笑。
「你们得帮忙采收地瓜。」
「啊?!」
虽说是钻研植物学,但松田研究室众人平时面对的,几乎都是阿拉伯芥之类的植物,和收成及农务无缘。
「幼稚园毕业后,我就没挖过地瓜了。」
「若是缺人手,老师的研究室不也有研究生吗?明明比我们研究室的人更多。」
室内扬起一阵抗议声。平时做研究都忙不过来了,还去挖什么地瓜多麻烦啊——这是大家的真心话。但本村却和研究室成员相反,她暗自想着「我决定参加」。天天窝在室内也不大好,况且挖地瓜好像很好玩。偶尔摸摸泥巴,接触阿拉伯芥以外的植物,说不定还能有什么新发现。
「真是没出息,你们是豆芽菜吗!」面对不满的众人,诸冈大喝一声。「不,这么说对豆芽菜太失礼了。总之明早七点在Y田讲堂前面集合!知道了吗?」
「啊——」
「为什么要一大早去?」
「太霸道了……」
众人嘀嘀咕咕抱怨,只见诸冈一哀叹「唉,我的小芋……」明知他是故意的,还是只能乖乖答应「是,我们一定去」。
「太好了,太好了。加上松田老师,呃——总共六个人对吧。那我明天等你们喔。」
诸冈意气风发地走出了研究室。
「都是因为我把植物养得太成功了,对不起。」
加藤说着一鞠躬。他当然是在道歉,但听起来也可解释成不带恶意的炫耀。或许是太热衷仙人掌的反作用力,加藤只会在面对人类时遣词用字不太妥当。
刚进入研究所时,加藤极度内向怕生,总是低头躲在研究室角落。唯有谈论仙人掌时才会主动开口。近两年的时间让他逐渐和大家打成一片,再加上他自己拼命努力,总算能够笑笑地加入仙人掌以外的话题了。此外,过去松田研究室很少使用的温室,也变成了植物乐园。
本村很清楚研究室唯一的学弟加藤有多么努力与热爱植物,因此摇头叫他不用道歉。「其实我本来就很想去,因为挖地瓜听起来很好玩。」
「是啊。」川井也点头赞同:「虽然没什么自信,总之试试看吧。」
「只要带粗棉手套和移植铲就行了吗?」
岩间虽然嘴上抱怨,早已在盘算挖地瓜需要的工具了。
「一大早我可没把握爬得起来……」松田推高眼镜,搓揉眉心。「总之,加藤你立刻去整理温室,我也会帮忙。各位如果有空也一起帮忙。」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藤丸惶恐地加入对话:「虽然我得赶紧收好餐具回圆服亭去了,但我有个小小的问题。」
「噢?是什么问题你说。」
松田转头面对藤丸。
「地瓜老师刚才说『六个人』对吧?好像把我也算在内了,请问该怎么办?」
松田研究室众人全体仰天无语。
翌晨七点,松田与研究室众人在Y田讲堂前集合——圆服亭的藤丸也来了。
没人有勇气向诸冈解释,藤丸只不过是凑巧在场的局外人。诸冈如果知道人手变少,八成又会对着他们发飙或哀叹。
温室的状况也不乐观。前一天,去温室协助加藤的松田,过了两个小时左右回到研究室。
「没救了。」他无力地说:「那绝不是两三天能解决的状况。」
最后,众人都认为再刺激诸冈恐怕不妙,本村立刻打电话到圆服亭。
隔着话筒也能感受到,晚餐的客人让店内热闹了起来。本村连珠炮似的一口气恳求:「因为不便向诸冈老师解释清楚,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请你一起去挖地瓜?」藤丸倒是完全感觉不出慌乱,爽快地回答:
「请你等一下。」
话筒传来近一分钟的保留音。是电子音改编的北岛三郎唱的〈祭典〉旋律。本该高亢的副歌部分,变成「哔扣哔扣,哔扣哔扣」。本村暗想「这首歌都被毁了」之际——
「喂,本村小姐。」藤丸又回到电话彼端:「老板答应了,没问题。明天一早我也去挖地瓜。」
于是,藤丸充分展现了老好人特质,一大早赶往Y田讲堂前。附带一提,他们全体穿着的灰色连身工作服,是诸冈研究室的研究生前一天傍晚送来松田研究室的。肯定是经常有机会下田工作的诸冈研究室,常备着多套工作服。
本村的公寓住处离大学很近,只不过比平时早起一点,倒不觉得辛苦。顶多是早上与植物说话的时间减少,有点遗憾罢了。圣诞红今天仍是绿油油的。
可是单程就得耗费一个半小时的岩间,眼皮几乎睁不开。
「我是搭一早发车的第二班电车来的,害得我这把年纪居然素颜见人,真不敢相信。」
加藤为发牢骚的岩间送上热呼呼的罐装咖啡。川井看起来已上网查阅「地瓜采收方法」,从口袋掏出列印的资料阅读。
「这上面写着『必须先割掉匍匐茎再挖掘』,但在诸冈老师的研究室,匍匐茎应该是重要的研究材料吧?这该怎么办?」
松田打从一集合就不发一语。脸色惨白,大概是低血压,还在摇头晃脑。
「老师看起来站着都要睡着了,真的没问题吗?」
本村对身旁的岩间说。
「谁知道,应该待会自己会醒吧!」
岩间打着大呵欠回答。
「对了,老师住在哪里?」
听到加藤这么问,就连算是跟随松田最久的川井都摇头。
「松田老师的私生活充满谜团。」
「藤丸,你去问。」
被岩间怂恿的藤丸,怯生生望向穿着灰色工作服摇摇晃晃的松田。
「我才不要!我在电影里看过散发那种气场的人。他们叫做『清道夫』,毁尸灭迹干净俐落……」
「哇,真的耶。」
「的确很像。」
就在大家说笑闲扯之际,诸冈从B栋的方位走来。他同样穿着灰色连身工作服,抱着貌似超市购物篮的东西。
「嗨,大家好。让你们久等了。」
「诸冈老师早。」
众人一起向背对Y田讲堂门厅而立的诸冈打招呼。松田或许真的还没醒,只是动了动嘴巴。
本村与藤丸接下诸冈抱着的成叠篮子,大概是用来装收收的地瓜,总共七个。
「请问……」岩间略带顾忌地发问:「诸冈老师的研究生呢?」
「我叫他们今天去板桥的田里采收。」
「那我们现在也要去板桥吗?」川井问。
「不用不用。」诸冈摇头。
「我要请你们挖的,是那里。」
朝诸冈指的方向一看,本村等人当下惊呼。
「啊啊啊?」
一九二五年完工落成的Y田讲堂,是T大的代表建筑。墙面以红砖砌成,从正面看去,中央有方塔威风凛凛耸立。后方有半圆形圆顶,若从侧面看整栋建筑,就像贵妇人的站姿。方塔是贵妇挺直腰杆优雅伫立的上半身,圆顶部分则是从腰部蓬起的圆裙。
Y田讲堂前有一小片草皮广场,草坪周围环绕精心修剪的杜鹃树丛。诸冈指的,就是杜鹃树丛的一角。
「的确……」川井哑声说:「的确,我之前就一直觉得,那些叶片很像地瓜叶。问题是,这可是Y田讲堂正前方耶?」
「校方同意的吗?」
岩间也两眼发直地看着诸冈。
「因为这里是本乡校区日照最充足的地方。」
诸冈态度飘然地答非所问。
众人戴上自己带来的手套,各自拿着移植铲与购物篮,走向那片树丛。那是距离Y田讲堂的门厅最远、位于草皮角落的树丛。在环绕草坪画出徐缓弧度的树丛间,整齐种植着两排地瓜。一排差不多超过五公尺长吧。
望着心型薄叶茂密地覆盖地面,加藤说:
「我从来没注意到。」
加藤的兴趣完全放在仙人掌和多肉植物上,就算看到地瓜叶,大脑也不会意识到地瓜叶的存在。
可是我呢——本村自忖,本村也压根没注意到Y田讲堂前的地瓜田。在理学院B栋研究做累了,她会去校园散步透透气转换心情,也曾多次路过Y田讲堂前,天气好的日子甚至会在草皮上吃便当。
可是她作梦也没想到这里种植了杜鹃花以外的植物,始终对地瓜叶视而不见。她被先入为主的偏见蒙蔽,忽略了重要的事实及「咦,好像有点怪怪的」这个部分。这样子,就算用显微镜观察阿拉伯芥的细胞再久,恐怕也不可能探究出事物的真髓。
本村以阿拉伯芥为研究对象,但那是因为阿拉伯芥是模式植物。如果可以,她希望能够透过阿拉伯芥的观察与研究,推衍至整个植物界,破解叶子的运作原理及成长之谜。这点是她与专门研究「仙人掌刺」的加藤不同之处。
加藤没注意到地瓜还算情有可原,我却不能原谅自己,我应该要对植物更敏锐。
自我反省的本村,蹲下来观察树丛下的地瓜叶。靠近地表之处,大大小小的叶子正拼命朝太阳昂首。或许挤挤挨挨却也尽量不去干扰彼此,叶柄长度参差不齐。有的叶柄较长,比周遭的叶片高出一截。有的叶柄虽短,照样顺利从其他叶片之间探出头。
看了让人忍不住带入感情,拟人化地赞叹一声生命力也太强悍,佩服起植物的聪明。植物没有大脑,当然也没头没屁股,但它们还是在和睦相处中为生存下功夫。这往往让人感到它们远比人类更聪明。
不过,她也会感受到植物与人类之间的隔阂。本村是人,自然摆脱不了用人类的逻辑和情感去解释植物的习惯。然而,无脑也无感情的植物,只是在与本村这种想法毫无瓜葛之处,静静地繁生枝叶,互相调节叶柄长短,往地下深深扎根——只为了摄取更多阳光与水与养分,将生命延续到下一代。它们不用言语表情和肢体动作,就能运作出人类无法推估的复杂机制。
这么一想,甚至会觉得植物似乎是真面目不明,本村再怎么心心念念都永远无法理解的诡谲生物。至于地瓜叶们当然完全不知道本村正觉得它们「有点恐怖」。它们更丝毫没有料到接下来要被挖出地瓜,在这瞬间依然继续充满活力地进行光合作用。
藤丸和本村隔着一些距离,同样蹲着注视地瓜叶。听到藤丸小声惊呼,惹得本村朝他转头。
「叶脉和地瓜皮的颜色一样耶,真厉害。」
藤丸喃喃自语,把脸更加凑近叶片,热切地来回比对好几片叶子。
本村再次望着手边的叶子。被他这么一说,的确是。心型叶片上遍布的叶脉,隐约带有胭脂色。彷佛要预告「这种颜色的地瓜,正在土里生长喔」。
看着血管似的叶脉,刚才产生的诡异感就被冲淡了。植物的确拥有和人类截然不同的运作原理,活在跳脱人类「常识」的世界。但,彼此都是在同一个地球上演化而来的生物,有很多共通点。
对于自己难以理解的,某些部分和自己不同的事物,立刻就反应出「很诡异」、「好像有点恐怖」而想放弃或敬而远之——这,是我的坏毛病。不,或许这是全人类共通的坏毛病。本村再次反省。那可说是正因为人类有感情与思考才产生的坏毛病,但若要克服「很诡异」、「好像有点恐怖」的心态,进而真正理解对方,需要的应该也是感情与思考吧。要分析、接纳为何「我」与「你」不同,需要靠理性与知性;为了认同彼此的差异,就得有体谅对方的同理心。
如果可以变成植物般没有脑没有爱的生物,倒是最省事最轻松,本村叹息。毫无思考能力与感情的植物,看起来却比人类更包容他者、过得更潇洒自得,这多少有点讽刺。
不过话说回来,藤丸先生真了不起——本村想,我在胡思乱想时,藤丸先生却在一旁坦然接受地瓜叶的形状,还发现地瓜皮的颜色映现在叶片上。这是多么宽容大度却又敏锐的观察力啊!藤丸先生显然对任何人、任何事物,都不会觉得「很诡异」。就算有这么一瞬间,八成也会立刻转念「不不不,且慢」开始热心观察,动脑筋思考,最后接纳对方的全貌吧。因为他是个豁达又温柔的人。
本村满怀感叹望着藤丸之际,藤丸察觉她的注视,抬起头腼腆地笑了。似乎自觉说出的感想太幼稚。本村很想解释「不是那样的」,但她已拒绝藤丸的告白,不确定展现出好感是否也不好,只能默默低下头。
面对茂密的地瓜叶,诸冈和终于摆脱睡魔的松田正在交谈。
「这品种长得可真好,是红遥吗?」
「对。唯有这一角种的是红东。」诸冈说着指向地瓜叶的一隅。「大概是现在的学生都不愁吃穿了,叶子长得这么茂盛,居然都没有人来偷地瓜。在粮食短缺的年代简直难以想像这种事。」
「诸冈老师和我不也都是没见识过粮食短缺的世代吗?」
「对啦,是这样没错。但我只要看到地瓜叶,就想先挖挖看再说。松田老师应该也是吧?」
「拜托,我才不会随便乱挖。这可是诸冈老师辛苦栽种的地瓜。」
感情真好。听到两人对话的本村,得知松田似乎早就发现Y田讲堂前的地瓜田,当下打起精神想:「看来我果然得再磨练观察力。」
「好了好了,各位。现在我讲解一下挖地瓜的诀窍。」诸冈扬声说。
本村和藤丸站起来。众人在诸冈面前围成半圆形。
「首先,我会用这个扫去碍事的匍匐茎。」
诸冈说着把手绕到背后,取出镰刀举起。他似乎是把刀柄插在工作服的腰带上随身携带。
「危险,危险!」
「请您不要直接亮刀子。」
「植物学老师为什么个个都像『清道夫』呢?」
众人七嘴八舌。不过,诸冈当然不在意。面对终于迎来采收时刻的地瓜,他似乎已经乐得晕陶陶了。
「我会留下一点点茎部,所以请大家以那个为标记,用移植铲挖开田亩。挖的时候重点在于不要往茎部正下方直着挖,那样会伤到地瓜。听清楚了吗?要在距离茎部一掌之处,用铲子轻轻翻起。」
「是。」
「轻轻翻起的同时,另一手拉扯茎部,地瓜就会自动滚出来了。」
真有这么简单?本村等人交换怀疑与不安的眼神,但还是再次乖巧回答「是」。
「等篮子装满了,请运到B栋。我在建筑物正面的角落铺了席子。你们就把地瓜放在那边吹吹风。去除表面湿气才能保存更久。」
「您种了两种地瓜吧?」本村询问:「混在一起没关系吗?有没有什么分辨的方法……」
「严格说来,红遥的皮颜色更鲜艳,但是沾了泥土,在各位看来想必都是一样的地瓜。之后我们研究室会再筛选,请你们不用在意。」
诸冈或许是迫不及待,说着已一脚踩进叶丛中。在田亩之间蹲下,拨开茂密的地瓜叶,拿镰刀猛然割去纠缠的匍匐茎。
「各位,开挖吧!」
在诸冈的催促下,本村等人也走进叶丛。松田帮着诸冈,把割下的匍匐茎集中起来,用绳子绑起以便搬运。虽然睡眼惺忪,但挖地瓜需要的工具他似乎还是准备得很齐全。
「哪个匍匐茎底下是哪种地瓜,这也不用做记号吗?」川井忧心地问。
「没事,没事。」诸冈势如破竹地不断匍匐茎。「你们只要专心挖地瓜就好。」
割除叶子和匍匐茎后,地面留下十五公分左右的茎,就像用免洗筷替金鱼做的那种墓碑。茎部从隆起的田亩之间隔着一定的间隔冒出。
「动手吧!」
岩间戴着手套的双手一拍。手套上沾附的尘土,在晨光中扬起。
天气很好。浅蓝色天空下,本村等人沿着田亩蹲下开始挖地瓜。至于气温,只要开始作业立刻就能缓解这些微的寒气。太阳温暖地照在背上。隔着手套碰触的泥土,也微微带着暖意。
距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校园很安静。甚至连本乡街上的车声都能隐约传到位于校园中央的Y田讲堂前。偶尔有要去教室的学生越过草坪广场。有人投以讶异的视线好奇「这些人在干什么」,也有人压根没留意到本村等人迳自走过。
我之前也是那样对地瓜视而不见吧。本村一边这么想,一边小心翼翼将铲子插进田里。泥土比想像中更柔软,但铲子前端是否有地瓜,实在没把握。她用空着的左手拽住残留的茎部,动作生疏地每一条向上拉,但不知是力气不够还是地瓜太顽强,丝毫没拉扯出地瓜。
没办法,只好用铲子挖开茎部周围,再用手拨开泥土——顿时地瓜源源不断出现。根部在地底强韧地分岔,每一条茎上挂着大大小小六、七个地瓜。虽不知是红遥还是红东品种,总之即便在沾土的状态下,胭脂色的地瓜皮泛出鲜艳光泽。有的甚至比本村的脸还长,粗得用五指都握不拢。
「哇!」
越挖越开心的本村,翻找土中还有没有剩下的地瓜后,立刻开始进攻下一条茎。用铲子挖田亩,用手拨开泥土。习惯之后自然抓住节奏,不断挖出了地瓜。
藤丸也在挖本村隔壁的隔壁的地瓜。彼此事先并没商量好,自然而然隔着一条茎的距离同步展开作业。藤丸抓住茎,一鼓作气用力拉扯,但似乎扯断了根部还有地瓜留在土里,最后只好用手挖开泥土搜寻。就像在海边拼命挖沙拼命玩耍的大狗,看起来怪可爱的。
加藤在对面的田亩大呼小叫:「哇!蚯蚓!」和加藤在同一排挖地瓜的岩间,一边咆哮学弟「干嘛扔过来」,一边接住飞来的蚯蚓放回土中。川井把大家挖出来的地瓜集中起来放进篮子,同时自己也灵巧地挥动铲子挖地瓜。
除去所有藤蔓的诸冈,和绑完匍匐茎的松田,也从本村他们的反方向那头挖起地瓜。两人拿着挖出的地瓜,还是感情融洽地继续交谈。
川井冷眼旁观那一幕,嘀咕道:
「这片地瓜田,肯定与研究无关。」
「什么意思?」
本村停下作业的手,望向对面田亩的川井。
「没有匍匐茎和做纪录就采收,这一定有问题。我猜想,实验用的地瓜八成种在板桥那边。基本上地瓜本来就是根部变形而成,对吧?依照老师的研究主题,理应种植茎部变形而成的马铃薯才对。种在这里的,八成是诸冈研究室要吃的地瓜。」
「照你这样说,」这时岩间也加入对话:「昨天诸冈老师怒气冲冲上门算帐,根本演技大爆发。分明是人手不够,所以想利用我们来采收。」
「那我不是白白捱骂了吗?」加藤发出窝囊的不平之声。「啊,不过,既然诸冈老师并不是真的生气,那温室也不用整理了吧?」
「不,温室最好还是整理一下。」
「对呀。本来温室应该各用一半,侵犯领土的是加藤你喔。」
被川井和岩间教训,加藤垮下肩膀继续挖地瓜。
T大的理学院研究所专攻生物科学的共有三十个研究室。其中,像松田和诸冈这样投入植物领域研究的有五个。
不过,哪些算是植物,哪些又算是包括人类在内的动物,很难严密地划出界线。就好比用基因当作研究基准才发现,人们一直以为「因为不会动所以是植物」的菇类,就演化过程而言其实更接近动物。因此,现在植物研究多半被归类在「生物学」或「生物科学」这个大类别之下。
专攻生物科学的三十个研究室中,除了前述的五个植物类,还有研究菌类及酵母、鱼类及鹿等等,五花八门。
不管怎样,这系所和粒子物理学就有很大的不同,基本上不需要大型实验装置与大批人员。生物学最近也出现更多大规模比较基因体进行研究的团队,论文开头光是署名者就多达数百人的例子也不是没有。但,至少松田研究室的规模还算是小巧玲珑。
松田研究室与诸冈研究室,研究对象不仅都是「叶子」、「薯类」这些比较明确地分类为「植物」的领域,而且研究室也相邻,成员们平时就来往密切。
所以本村想,帮忙挖地瓜完全不成问题。诸冈老师其实不用演这出戏,坦白请他们帮忙就行了。不过,诸冈老师要求解决温室问题也是真心话吧。该怎样做才能够以尽量不起冲突的方式,得到整理干净的温室和挖地瓜工人呢?苦思良久后想出的办法就是演这出戏。诸冈洋溢着让人无法讨厌他的魅力呢。
松田研究室与诸冈研究室向来维持鱼帮水、水帮鱼的关系,因此我们来挖地瓜倒无所谓。问题是,无辜卷入的藤丸先生,被迫来挖诸冈研究室要吃的地瓜,他会作何感想呢?该不会生气了吧?本村这么想着,不禁偷瞄身旁的藤丸。
照理说藤丸应该也听见川井等人的对话了,但他似乎不以为意,只是哼哼唧唧埋头起劲地拼命拔地瓜。啊,藤丸先生真的是个大好人啊。本村欣然理解,不再担心。
「基本上,」岩间一边把挖出来的地瓜排放在地面,一边叹气:「叫我们这么一大清早挖地瓜,也是他怕被校方发现捱骂吧?」
正好嗯哼一声又拔出一颗地瓜,以手套背面抹去额头汗水的藤丸,第一次插嘴问:「啊?是这样子吗?」
「地瓜老师种地瓜挖地瓜理所当然,所以应该没问题吧?」
「如果是研究用的就算了,若是自己吃的,那就不见得了吧……」加藤没什么把握地说。
「而且是在Y田讲堂的前面。」岩间也耸耸肩说,这是她留学美国学来的动作。本村觉得很帅,一手拿着铲子也偷偷模仿,可惜只能做出「肩膀酸痛想放松一下」似的生疏动作,不免暗自失望。
幸好,本村的拙劣尝试似乎没人发现。
「Y田讲堂的门厅白天都有警卫站岗。」川井对藤丸解释:「以免外人擅自进入。诸冈老师大概是不想被警卫发现,所以才指定我们一大早来。」
「哇——戒备这么森严啊。」藤丸一脸感叹仰望Y田讲堂。「的确很气派,看起来是古老建筑。」
「因为被列入国家文化财产了嘛。想当初T大闹学运时,全共斗的学生就是占领讲堂,和机动队发生冲突。就这个角度而言,也堪称历史性建筑里。」
「啊?爆发过战争吗?就在这栋建筑?」
「不是战争,是学生运动……」
川井似乎还想继续解说,最后却沉默了。或许是感到自己与藤丸之间的代沟,也可能是绝望地认定「解释不通了」。一旁听着对话的本村差点笑出来,但本村自己,对于学运的那个时代,其实除了基本知识也了解不多。
Y田讲堂坐拥草坪广场,如今已成为和平空间。然而,聚集在讲堂前面的年轻人心中,想必一如昔人蕴藏着希望与烦恼、热情与冷笑。
藤丸虽然不太懂,但似乎已意识到Y田讲堂是T大的象征性地标。
「如果擅自在这样的建筑物前面种地瓜,的确可能会捱骂。」他自个儿在一旁恍然大悟。「这么说来地瓜老师也在讲堂和机动队发生过笼城之战啊。或许就是因为有那样的经历,才会在这里种地瓜,当作紧要关头的储备粮食。」
藤丸想必把战国时代的笼城之战和二次世界大战以及Y田讲堂抗争事件混为一谈,提出立基于奇妙想像的假设。本村猜想,藤丸先生的脑中的时空大概扭曲了。
「你以为我多大年纪?」
一个声音响起。众人转头一看,诸冈正气势汹汹挖地瓜。明明记得他是从对面那头开始挖,现在竟然已经离本村他们很近了。速度果然惊人!至于松田,他正笨拙地挥动铲子,还没挖到诸冈的一半。
「T大抗争时,我还是中学生呢。」诸冈看着双手说:「怎么可能占领Y田讲堂!」
「这样啊——我根本不懂,真不好意思。」
藤丸老实道歉。
「我也以为诸冈老师八成对机动队丢过石头呢,藤丸老弟。」加藤嗫声说。
「对你们年轻人来说,二次世界大战战败和学运,同样都是『几百年前的往事』吧。」
诸冈的表情与声音,混杂了叹息与微笑,让人感到DNA双螺旋结构般的玄妙。「对我而言,一九四五年战败虽然没有亲身经历,却是『非常近的过去』。至于一九六九年闹学潮,更是我第一时间目睹过程的『记忆』。时间真的过得很快啊……」
平时只要看看地瓜摸摸地瓜思考地瓜就很开心的诸冈老师,现在居然一边挖地瓜一边多愁善感起来!这可是异常状况!本村等人互使眼色。众人纷纷在脑中搜寻有什么好话题让诸冈打起精神,可惜这些人满脑子只有阿拉伯芥和仙人掌。根找不出能够勾起诸冈兴趣的话题,当下很尴尬。
「对、对了,藤丸。」岩间没话找话地勉强开口:「有没有什么推荐做的菜色是地瓜?」
「嗯——这个嘛。」藤丸拿着刚挖出的地瓜,爽朗回答:「我个人是喜欢烤地瓜啦。」
那算一道菜?本村忘了自己厨艺拙劣,暗自吐槽。
「用来煮味噌汤也很美味,切成小方块混入炸什锦也不错喔。拔丝地瓜我很推荐。用微波炉热过再油炸,就会外表酥脆内里绵软。不过,我现在最想吃的还是洋式点心地瓜烧吧。」
「我也爱吃。」加藤加入这个话题。「小时候,我记得我妈偶尔会做这道点心。那个我可以自己做?」
「对,很简单。把地瓜煮熟或蒸熟或用微波炉加热,再捣成泥,加上奶油和鲜奶油搅拌。用乳玛琳和牛奶也可以。砂糖就按个人喜好添加。地瓜本身就很甜了,所以我有时连砂糖都没放。然后捏出形状后放进烤炉烤或小烤箱。表面可以刷上蛋黄,会油亮亮的很漂亮喔。」
「噢,你的兴趣是烹饪吗?」
诸冈问。
「不,不是兴趣,是我的工作。」
「老师,藤丸不是研究生。」川井慌忙补充:「他是圆服亭负责烹调和接待客人的店员。」
「啥?」诸冈似乎很吃惊。「难怪我觉得怎么没见过这个研究生,原来是这样子啊。让你来帮忙挖地瓜,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挺好玩的。」
藤丸举起戴手套的手拼命摇手。诸冈环视本村等人。
「你们也很过分。为什么不告诉我藤丸君不是研究生?」
因为你根本没给我们解释的机会——众人暗想,但当然不敢这么顶回去,一起乖乖道歉。
「为了聊表歉意,就把收成的地瓜送给藤丸君吧。不过,我也常去圆服亭,却压根没发现你是店里员工。」
「没关系没关系。」藤丸再次摇手。「本来就没人去餐厅是为了记住店员的长相,所以专心吃东西就好。况且,看起来『应该是T大师生』的客人,通常吃得特别快,再不然就是几个人一起来,一直讨论研究的话题。所以老板都会交代『别去打扰人家,收盘子要拿捏好时机』。」
「真是服务业的楷模啊。」诸冈不胜感佩说:「至于我们,不只在研究上用头脑,看来也应该对周遭稍微用点心啊。」
他说着猛摇头,似乎再次陷入感伤。
虽想激励这样的诸冈,但松田研究室的众人在「热中研究」上也是同类,因此只能默默点头赞同。接下来又有好一阵子都在专心挖地瓜。
诸冈宛如逃离天敌的鼹鼠般迅速拨开泥土,同时似乎在思考什么。只见他蓦然停下动作,「今后的时代,」他说:「会更加要求广阔的视野。不只专心在研究上,对于目前正在进行的研究,借此能够明白什么,还不明白的又是什么,都得浅显易懂地传达给非研究者的一般大众。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争取不到研究费这个现实原因,但最主要的,还是『立刻做出成果、对人类有用的研究之外,一切皆属浪费且毫无意义』的恶性成果主义、功利主义笼罩了社会。」
「您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像圆服亭那样,在身为专业厨师发挥厨艺的同时,也必须顾虑如何让客人愉快地品尝料理?」
川井像要细细玩味诸冈的发言,如此说道。
「正是如此。」
诸冈拍去地瓜上的泥土,爱怜地望着地瓜结实的外表。「我们做的是基础研究,就像滋味丰富的食材。若没有好吃又有营养的安全食材,就做不出料理,也没料理可吃。同样的道理,我们的研究等于是那些实用性研究的地基。正因如此,就算耗费时间也得踏实地进行具可信度的研究。」
「可是——」加藤歪头说:「吃饭时,可不会一一考虑『必须吃营养一点』或『这来自哪个产地』。往往只是出于『因为饿了先吃再说』或『偶尔想打打牙祭吃顿色香味俱全的大餐,所以就去那家店吧』的动机。」
「加藤你是想说,我们的研究也和食材一样,虽然滋味丰富却不起眼※是吧?那的确是。」
注:此处是利用「滋味」与「地味」(不起眼)谐音的双关语。
诸冈同意。不知诸冈是不是故意的,引用欧吉桑爱说的冷笑话。关于这点,众人都打算当作没听见。
「不过,『因为肚子饿』或『因为色香味俱全』这种想法,牵涉到人类根源的重要欲求。基础研究也是出于同样的欲求。『求知欲』和饥饿感很像。而且,因为人类天性喜欢追求美好事物,才会去研究。」
本村深深认同。她也是被阿拉伯芥细胞的美丽所吸引,一直被求知欲驱策,所以不得不继续研究。
她曾以为,这种心情或许很难让他人明白,但诸冈说那是人类的根本欲求,让她觉得好像又有了希望——透过研究,或许能与某人心意相通的希望。
「我好像可以理解。」藤丸咕哝:「像我就很不爱念书,老是想着『怎么跷课不上学』,所以起初我超惊讶。『居然有人念了这么多年的大学,整天只忙着研究?这样有意思吗?』可是,看到本村小姐他们,我多多少少改观了。我的确也有『真不可思议,好想知道』的念头。阿拉伯芥和地瓜,如果仔细看其实很可爱很漂亮。所以现在,我很挺松田研究室全体成员的研究。当然,地瓜老师的研究也是。」
「那真是令人振奋啊。我们也得好好努力,不能辜负藤丸君的期待。」诸冈笑了:「不过,我很快就要退休了。虽然还有太多太多想知道的,但一个人的时间实在太短。今后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热心做研究、支持研究。那才是希望之光。」
诸冈说出「希望」这个字眼,让本村暗吃一惊。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正好想到希望的自己彷佛被看穿心事,同时也是因为她从来不曾想像过,自己的行为或许也有可能成为某人的希望。
「可是,」本村鼓起勇气开口:「我总是非常不安。怀疑自己正在做的实验是不是彻底搞错方向,归根究柢我是不是有研究者的资质,是不是能继续待在这个做研究的环境里……」
「这种疑问我也有啊。」岩间再次耸肩:「大家应该都是吧?」
「有这样的烦恼,证明你们还年轻。」诸冈像要鼓励本村等人似的露出微笑。「至于我的烦恼,却是『这点积蓄是不是足够养老』或『在家乡独居的老母亲已高龄九十了,差不多也该问问她今后想怎么安排』,和你们烦恼的性质截然不同。这表示你们未来的可能性还会继续拓展呢。」
本来觉得一定会伤感的诸冈,没想到反而被他鼓励,本村想:「原来如此,烦恼也没关系啊。」诸冈带着切身感受与真情的言词,为本村的心头带来光明与温暖,就像围着篝火那般。
其他人似乎也有同样感受。「虽然连拐带骗叫我们来挖地瓜,但老师果然是好人」、「奉养年迈父母这种事,我还没考虑过」……众人对诸冈投以尊敬的眼神。
挖地瓜大业终于有进展的松田,和众人拉近了距离。此刻他依然笨拙地挥舞铲子,在距离本村等人三条茎的下方奋斗。
「松田老师有什么烦恼吗?」
加藤问他。
「烦恼?我想想喔。」松田想了一下,「我现在的烦恼,就是地瓜太难挖,怎么挖都挖不好。」
这个缺乏人生深度与未来展望的答案,令全体都失望透顶。
只要篮子一装满,就搬去理学院B栋前面,大约两小时作业全部结束。
幸好没被Y田讲堂的警卫发现。正确说来,其实他们挖到一半,讲堂的门厅就有警卫来站岗了,但警卫只是用「这是在搞什么」的讶异眼神望着全员,并未靠近。除了话剧社的发声练习和音乐社的乐器练习及马戏团社的跳跃练习之外,也有很多学生和教职员会做出意图不明的怪异行动,因此区区挖地瓜大概已无法惊动警卫了吧。
把挖出来的地瓜搬到B栋前是相当累人的粗活。藤丸一个人可以轻松搬运堆满地瓜的篮子,可是其他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只好两人一组,哼哼唧唧地搬运篮子。
各自跑了两趟后,总算把地瓜搬完。藤丸活力充沛地跑了三趟。楼前放满地瓜的场面甚是壮观。甚至无处落脚,妨碍人们出入B栋,于是从最先搬来风干的地瓜开始搬回诸冈研究室。地瓜再次放回篮子,这次多亏有电梯。
大家回到B栋前方,把剩下的地瓜重新排放。诸冈从研究室拿来大塑胶袋,把刚采收的地瓜装进去。
「这个给藤丸君。」
「谢谢。」
藤丸接过袋子,喜孜孜地探头往里瞧。
「地瓜不要洗,就这么静置一两个礼拜。风味会更好。」
「好。我还要回店里忙,先告辞了。工作服等我洗干净再还。」
「不好意思喔,工作服你什么时候拿来都没关系。」
在众人目送下,藤丸一手拎着袋子朝赤门走去。
诸冈也送了两篮地瓜给松田研究室成员,大家平分后各自带回家。那晚,本村在厨房地板角落铺上报纸,把地瓜放在报纸上。
她已迫不及待想品尝地瓜。昏暗的厨房中,七条地瓜如天鹅绒闪耀光泽。本村思忖,不如依照藤丸先生所言,来做做看地瓜烧吧。
当然,从没做过点心,天天忙着研究与做实验的本村,不可能真有能耐自己动手做地瓜烧。
距离挖地瓜转眼已快两星期,十一月来到了下旬。最近本村每天早上都吃蒸地瓜。口感绵密丝滑,甘甜美味。
但今天蒸的地瓜和之前不同,首先感到的是松软。这才想起,诸冈在Y田讲堂前种了红遥和红东两种不同品种的地瓜。
本村打开自己的笔电,搜寻地瓜的相关资讯。她浏览了记载各品种特征的网页。然后发现,口感绵密的是红遥,口感松软的应该是红东。
她把还没蒸的几条生地瓜从厨房拿来,和今天已经确定品种是红东的那条地瓜比较。今天的地瓜已经加热蒸熟,所以无法从外观分辨品种差异。没蒸过的地瓜还混杂红东?只剩下红遥?或者只剩红东?这是唯有实际吃了才知道的地瓜俄罗斯轮盘。两种地瓜都很甜,所以中奖了也不怕,是幸运的俄罗斯轮盘。
不管怎样,即使没有特地费工夫做地瓜烧,光是蒸熟就已经很好吃。本村对自己的懒惰视而不见,给植物浇水后就走出家门。圣诞红还是老样子,叶片完全没有变红的迹象。
拜每天早上吃地瓜所赐,排便非常顺畅,可是本村的研究却谈不上顺畅。
本村正努力收阿拉伯芥的种子。
阿拉伯芥的基因体已经完全解码,目前做为模式植物被各种研究机构管理、活用,因此即使是野生株,也分成「Col(哥伦比亚)」、「Kyo(京都)」等等,品系划分得相当明确。
为何要确立品系?因为研究者如果用自己喜欢的阿拉伯芥做实验,就会发生类似跟外国人交谈时缺乏口译下,各自用母语说话的混乱。身份明确的「哥伦比亚」这个野生株,就等于共通语言。做为阿拉伯芥的基准品系,普遍用于全世界的植物研究。
比方说,假设现在有「哥伦比亚出现具有『圆弧叶缘』这个特征的突变植株。研究后发现,是因为××基因坏掉」这样一篇论文发表。如果想确认这篇论文是否正确,首先会用电脑登入阿拉伯芥的「基因种原库」。
成为研究者之前,本村压根无法想像,世上竟然有果蝇和阿拉伯芥这些生物的「基因种原库」存在。第一次得知时,她不禁惊叹「简直像科幻片」。
阿拉伯芥的「基因种原库」里,有研究者们寄存着堪称数不尽的突变株。由于资料都已数位化,只要输入那篇论文指称「坏掉的」的基因编号,就会得到「该种原库的突变株之中,基因坏掉的是这个、这个和这个」的资讯。还能下单订购,取得那些突变株。
等突变株送到研究室,就可以亲自检验论文的论点是否正确。不只是「哥伦比亚」品系里突变的植株,基因种原库或许也有来自「京都」品系、同个基因坏掉的突变株。可以尽情取得各个品系的突变株加以比较,这一切都是因为全世界的研究室共通使用「哥伦比亚」与「京都」这个基准品系的野生株。
当然,很多突变株迄今尚未查明是哪个基因坏掉,导致形成和野生株阿拉伯芥不同的特征。反之,也可以刻意改变某个基因,用人工方式培育出具有「叶缘圆弧」或「叶柄扭曲」这种特征的突变株。
现在本村勤奋收取的种子,就是努力让阿拉伯芥的突变株之间不断授粉后的成果。本村本人虽然过着与爱情无缘的生活,阿拉伯芥却不停结出种子,一副誓要长满大地的架式。
人工授粉的阿拉伯芥,万一流落外界,后果严重。也有突变株会基因重组,如果在路旁随意繁殖,有可能会令自然界失衡。因此,授粉作业只能在栽培室内严格进行,还得格外小心,以免种子沾在衣服或头发上跟着流落外界。
授粉是一连串的精密作业。
若用栽培室的植物生长箱适当控制温度与光线,阿拉伯芥一个多月就会开花。但,开花也代表了会自花授粉,因此只能把握开花前夕人工授粉。
为了预防阿拉伯芥自花授粉,必须用镊子轻轻找出尚未成熟的花苞,除去所有雄蕊。在仍有花苞的花序上绑上绳子做记号。花苞本身约两公厘,有花苞的花序很细。这项作业就如同在发丝上抄经书,不仅两眼干涩发花,肩膀也很酸痛。而且花苞会不断冒出,根本在和时间赛跑。
还来不及喘口气,花就开了。于是接着必须用镊子从授粉对象的植株取下塞满花粉的雄蕊花药,准确放在已做了记号的花朵雌蕊上。人工授粉到此完成。
本村这次想利用互相授粉做出四基因突变株。但这项作业麻烦得用想的都快晕倒。本村太晕了,是以内心翻白眼的状态在收种子。
四基因突变株是什么呢?就是不断重复突变株的授粉,达成四次基因的变异。比方说,「叶缘崎岖不平的」突变株,和「叶缘有点圆」突变株配在一起,就会长出「叶子像巴西里一样有碎花边」的阿拉伯芥。想研究「突变再突变会出现什么变化」时,研究者会借由授粉培育出「双基因突变株」或「四基因突变株」。
培育四基因突变株需要以下这些步骤:
假设阿拉伯芥的突变株以代号a、b、c、d称之。让a与b授粉,结出的种子(第一代)会成为野生型。形成「比正常版更不整齐的叶缘」这种基因突变,多半是隐性,所以在第一代不会发现。因此,外观上还是正常的叶子形状。
接着就等第一代授粉。根据孟德尔的「分离定律」,有十六分之一的种子(第二代),会变成ab这种双其因突变株。
接着将双基因突变株ab与突变株c授粉。结出的第一代又是野生型,因此要让这第一代授粉。然后结出的种子(第二代)的六十四分之一,会变成abc这个三基因突变株。
讲到这里各位想必已经明白了,将三基因突变株abc与突变株d授粉,第二代的两百五十六分之一就会变成四基因突变株abcd。也难怪本村会忍不住翻白眼。即便是阿拉伯芥的成长周期再怎么快,如果照这样老老实实做下去,恐怕还没充分得到四基因突变株,本村就已先与世长辞了。
于是本村为了节省时间,同时进行突变株a与b的授粉,突变株c与d的授粉。再将得到的第一代互相授粉,现在总算熬到可以收第二代种子的阶段了。她几乎是抱着祈求的心态,但愿四基因突变株能如愿出现就好了。
至于本村为何如此大费周章弄得自己翻白眼也要寻求四基因突变株,当然是为了研究叶片。
过去本村一直在计算阿拉伯芥叶片的细胞数目,测量叶子的大小。天天接触阿拉伯芥,看着它们成长,在显微镜下观察它们,因此只要长出形状稍微不一样的叶子或细胞,她就会反射性地将视线对焦。就好像当对象映现视网膜的瞬间,大脑还没意识到异样,镜头已经自动调整焦距拉近放大。
但就算研究几百次,阿拉伯芥叶子的大小和细胞数,还是在预设范围内。觉得叶子看似比正常版稍大的突变株也是。尽管再怎么浇水施肥,完美调控温度与光线,阿拉伯芥的叶子还是不可能巨大化到洋玉兰叶片的地步。
阿拉伯芥只能以既定数量的细胞,长出既定尺寸的叶子。
可是和阿拉伯芥同属十字花科的高丽菜的叶子,却可以长得比阿拉伯芥大很多。说到叶片巨大往往会联想到热带植物,但日本其实也有叶片特大的植物。比方说「秋田蕗」这种日本独有的款冬,长茎的前端是大如圆伞的叶片。小孩拿着它就像爱奴神话中的小矮人,非常可爱,可以让人体会到误入袖珍世界的气氛。
此外,本村在公寓种植的马拉巴栗,原产自中南美,同一枝干上,长有比本村的脸还大的叶子,以及约有本村手掌大的叶子。这么大的尺寸差异,绝对不可能长在阿拉伯芥身上。
进而,阿拉伯芥和高丽菜、秋田蕗、马拉巴栗,在因应各自的种类与环境制造出既定数量的细胞后,叶子就会停止成长。所以根本不会看到「约有千张榻榻米那么大的高丽菜叶」。
可是像独叶苣苔这种稀有的热带植物,可以在生命结束前不断增加叶子细胞。叶子不会停止成长,还无止境地不断变大。
为何不同种类的植物,叶子大小与细胞数目会有差异呢?为何热带的一些植物可以不断增加叶子细胞完全没有上限?迄今仍有太多太多谜团。
然而,透过观察阿拉伯芥的叶片,本村产生了某种推测。
模式植物阿拉伯芥,因为被全世界学者研究,叶子的形成及成长原理已大多被破解阐明。「叶子的调控机制」也是其中之一。为了不长出特大号叶子或极小号叶子,阿拉伯芥具有将细胞数及尺寸调整至一定数值的机能。
像独叶苣苔这种热带植物,恐怕调控机制已经坏掉了吧?不,用「坏掉」来形容不大好听,也不正确。或者该说是「已经大幅变更了」?所以独叶苣苔才能不断增生叶子细胞,让叶片成长到巨大尺寸?本村如此推测。
这个推测是否正确,该怎样才能确立呢?本村绞尽脑汁,最后想出一个证明方法——「培育阿拉伯芥的四基因突变株来研究」。
阿拉伯芥虽具备「叶子的调控机制」,但那当然不是「按下一个按键,叶子细胞数与尺寸就能调整到固定数值」的单纯机制。阿拉伯芥小巧的体内,复杂交错各种调控机制,互相影响,展现出将细胞数与尺寸维持一定的精妙功能。
于是本村准备了调控机制I坏掉的突变株a,另一种调控机制II因基因重组导致坏掉的突变株b,以及调控机制III坏掉的突变株c。最后,又选了一种调控机制IV坏掉的突变株d。
「除了IV之外也有其他充分的调控机制,但我个人最在意的还是IV吧……好,就豁出去跟着直觉走。」她在一番迟疑后才选定。心情大概就像偶像团体经纪人挑选成员时,面对一整排未雕琢的璞玉抱头苦恼。
调控机制的候选者有很多,所以基因的组合也有很多种,可惜本村的寿命有限。终究不可能每一种都试试看,只能暂且锁定四种,做出她想要的基因型组合a、b、c、d,研究每种叶子是什么样子。
为了让这样选出来的突变株a、b、c、d授粉得到四基因突变株,本村现在正忙着收第二代种子。
本村的推论若是正确,借由因调控机制而产生变异的阿拉伯芥授粉,就算不到独叶苣苔那种程度,至少应该也能长出叶片更大的阿拉伯芥。此外,借由突变株a、b、c、d的授粉,若能培育出那样的阿拉伯芥,便可证明「特大号叶子的植物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这种植物的『叶子调控机制』已被大幅改变」。
阿拉伯芥的叶子万一变得像香蕉叶那么大,冲破生长箱怎么办?本村边幻想着边偷笑。
然而,现实当然没有这么美好。
阿拉伯芥的果荚呈细长形,种子就在里面。种子形状像橄榄球,但渺小如细沙。阿拉伯芥陆续进入结果时期后,她就得拿着镊子不停收收细小的种子,小心翼翼放进微量离心管以免弄丢或弄乱,因此眼睛干涩肩膀酸痛。
想到不得不收的种子和今后的作业,除了酸涩的眼睛和酸痛的肩膀不免还得加上头晕。
为求四种基因的突变,本村给阿拉伯芥的突变株授粉。可是,就算再次将突变株互相授粉,也只有两百五十六分之一的机率能够长出四基因突变的植株。
阿拉伯芥的一个果荚有三十颗种子。换言之,按照机率,十个果荚加起来至多能收三百颗种子,其中一颗或许是四基因突变株的种子。
而且本村是为了实验和观察才想培育四基因突变株。如此一来,四基因突变株如果只有一株,那根本啥都不用谈了。万一这唯一一株枯死了,还得重来一次麻烦的授粉作业,因此即便就保险的角度,至少也得有四株。若能小心呵护这四株,让它们自己授粉,就可以不断繁殖四基因突变的植株。
四颗种子,将是一切的开始。为此,本村让四十朵花授粉。在四十朵小花的渺小雌蕊,放上同样渺小的雄蕊花药。光是这样就已是浩大工程,在它们陆续结果的现在,本村痛切发现「授粉的麻烦作业只不过是开胃小菜」。
因为她得从四十个果荚收集总计一千两百颗渺小如细沙的种子。一千两百颗!为了得到只要有四颗就心满意足的种子,就机率而言她得收一千两百颗!
呜呜呜。本村独自在栽培室哭泣,是真的掉出眼泪。收种子的这项作业,就像在沙漠中找出钻石。
不,若是钻石倒还好,本村想。钻石即便在沙堆中也会熠熠生辉,可以提醒她「我在这里喔」,可是四基因突变株的种子外观和其他种子没两样,等于要从一千两百颗沙粒找出她要的四颗沙粒,这是禅宗公案吗?这种苦行,是搞什么鬼啊。呜呜呜。
就算再怎么想探究叶子的谜团,也不得不怨恨想出这种实验的自己。更恐怖的是,要完成这个实验,今后前方还有艰难痛苦的坎坷路途。
就算顺利收取一千两百颗种子,又要怎么知道其中哪一颗才是四基因突变株的种子?毕竟,所有种子都看似沙粒,光凭外表根本无法判断。
当然,必须靠播种。播下一千两百颗种子,培植一千两百株阿拉伯芥!最后再做DNA鉴定,确认哪一株是四基因突变的植株!其中或许也会有凭借叶子形状看得出来「这应该是四基因突变」的植株,但目前她还是得做好不得不查验一千两百株的DNA的心理准备。
悲惨的事情还有。透过授粉,以两百五十六分之一的机率得到四基因突变株,纯粹是理论。实际上也可能收得一千两百颗种子,历经播种,培育,检查……最后别说是四株了连一株四基因突变株都没有。
够了,我不要再想下去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只能祈祷神明保佑,这些种子里有四基因突变的……
身为科学家却已沦落到求神拜佛的本村,拿着镊子高举双手,仰望栽培室的天花板。她坐在椅子上却摆出电影《前进高棉》海报的姿势。大概是一直在收细小的种子已经有点恍惚了。
她慢吞吞放下双手,再次面对阿拉伯芥。蓦然望向指尖,指甲剪得尽可能短。
因为种子如果卡在指甲缝里,极可能有混入异物造成污染。万一有一颗和这次授粉作业毫无关系的突变株种子正好掉在桌上怎么办;万一它正好卡进指甲,和授粉得来的种子混入试管怎么办;到时一切就全完了。脑海光是浮现「污染」这个名词,本村就已像落水狗般忍不住浑身哆嗦。
为了避免污染,收种子前必须仔细打扫桌面,松田研究室的成员也没人留指甲。
毫无装饰的指甲,彷佛象征着窝在理学院B栋二楼栽培室,埋头在长桌前拼命收种子的自己。本村不禁叹气。
阿拉伯芥明明这样源源不绝诞生出许多新一代的种子。让阿拉伯芥授粉的我,却没有请人替我做可爱的指甲彩绘,过着一般人会用「枯燥乏味」形容的生活。不,那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是很想做指甲彩绘,况且专心研究的每一天对我而言也不是完全枯燥乏味。但,只是这样一直收种子,过度集中的注意力反而唤来无谓的念头,萌生了怀疑人生,「自己到底在干嘛」的焦躁与迷惘……
蓦然回神,本村发现自己竟然一个人呵呵笑出声。大概是这几天一直在收种子,果然有点神智不清了吧。
毕竟阿拉伯芥的成长速度实在太快,从发芽到收种子的周期只有短短两个月。就算利用时间差让它依序发芽,今天这一株,明天那一株,基本上每株都到了该收种子的时候。简直忙得晕头转向。而且面对极小的种子,疲劳的双眼和僵硬如石头的肩膀,让大脑开始缺氧,也难怪会陷入怪异的精神状态。
明明不好笑,呵呵呵的笑声却响彻栽培室。这时有人说话了:
「你没事吧?」
她吃惊地转头一看,房门拉开一条细缝,岩间从门缝露出半张脸。
「没事。」本村慌忙回答:「你要使用这里?」
「没有。我看都中午了你还没有回研究室,所以过来看你在干嘛……」
岩间嘴上这么说着,却毫无进入栽培室之意。只是从门缝有点畏怯地一直打量本村。
「你刚才在笑吧?」
「我没笑。」
本村猛摇头。
「屁啦,你明明笑了。连走廊都听得见诡异的笑声。」
为了让畏怯的岩间安心,本村刻意挤出开朗的声音说:
「那就休息吧。」
她把镊子放回铅笔盒,盖上装种子的微量离心管的盖子。
「对对对,这才对。去吃便当吧。」
岩间如释重负地点点头,把房门整个拉开。「你从一大早就一直窝在这里,肯定饿了吧。」
本村暗自庆幸有个如此关心自己的学姊,一边走出二楼栽培室,和岩间一起回到三楼的松田研究室。
研究室内,川井与加藤正在大桌前吃泡面。以那种标榜特强吸力吸尘器的气势稀哩呼噜吸着面条。而且似乎打算一人吃两碗,两人的手边各放了一碗已经倒入滚水正在待机状态的泡面。秋天都过了,食欲还这么旺盛。
屏风后面没动静。松田大概是去学生食堂了,或者,也可能和诸冈一起吃便当。本村以前曾目睹松田与诸冈在Y田讲堂前的草坪广场,哥俩好地打开便当。她出声打招呼,松田开心地说:「是诸冈老师的夫人做的。」人家吃爱妻便当他也跟着凑热闹,果真是个谜样人物。松田有没有结婚,本村等人没人清楚。
本村用水壶重新烧开水,替岩间泡咖啡,自己也泡了一杯绿茶。把自己做好带来的便当在大桌打开,说声「我要开动了」拿起筷子。岩间也在一旁吃起超商卖的三明治。
对面的川井与加藤已开始进攻第二碗泡面。川井照旧唏哩呼噜用力吸面条,一边还能发问:「状况如何?」真是分身有术。
「连一半都不到。」
「我记得你的目标是一千两百颗?」
加藤也边吸面条边做出「哇噻」的表情,同样分身有术。
「本村学姊适合精密作业就还好,像我就不行。基本上,这么大费周章之后如果想要的四基因突变株不稔,那该怎么办?」
不稔的意思,就是植株结不出种子。让突变株互相授粉,往往会出现这种情况。
对了,也得把不稔的可能性考虑在内。本村顿时感到有一百个「晴天霹雳」砸在头顶上。
「你不要乌鸦嘴啦!」岩间骂加藤。
「对不起。可是,一千两百颗之中会有几棵四基因突变株的种子,这几乎已经进入端视手气如何的领域了吧。」
「所以你干嘛要讲这种话!」
岩间发飙,川井急忙安抚她「别激动」。本村被头顶上一百个「晴天霹雳」的重量,几乎压得趴在地上。不是本村吹牛,她的手气还真不是普通糟糕。就算是社区商店街那种小抽奖,她都只得过「参加奖」的小糖果。
「对不起,对不起。」
看到本村垂头丧气,加藤暗觉不妙。连忙滔滔不绝地开始弥补自己的失言。
「哎,我真的觉得这实验很有意思。培育一千两百株阿拉伯芥想必很辛苦,等到要播种时我也来帮忙吧。别忘了,我最擅长种植物了。」
「我也可以帮忙,你千万别客气。」
岩间咬着三明治,也自告奋勇。
「我和加藤不同,还满喜欢精细作业的。」川井也半开玩笑说:「就连收种子,你也用不着一个人硬撑。实验的速度很重要嘛。」
「谢谢大家。」
在加藤、岩间、川井七嘴八舌的鼓励下,本村的心情稍微振奋了。
今天她的便当菜色,有撒了胡椒盐的煎香肠,以及撒了胡椒盐的菠菜炒蛋。不仅味道大同小异而且很油腻,为了顾及健康,她特地带来芝麻准备撒在白饭上。
本村翻便当袋,找出用保鲜膜包好的芝麻,没想到保鲜膜黏住了,结果芝麻有一半都撒在大桌而非白饭上。
看着大桌上点点散布的黑芝麻,「种子污染!」
本村惨叫,立刻拼命捡拾散落的芝麻。
「你冷静点,本村。」岩间说:「那不是阿拉伯芥的种子,是芝麻。」
「芝麻的颗粒比较大,根本不可能被搞错而污染。」
加藤也冷静地指出。
回过神的本村,对自己感到害怕。看来太热中收种子,竟然到了对黑色小颗粒当下产生本能反应的地步。
「对不起,我好像有点不正常。」
本村红着脸吃便当。至于捡起来的芝麻,她犹豫之后,因为舍不得浪费还是撒在白饭上了。她判断又不是掉在地板上所以应该没关系。
「不是有点,是相当不正常。」
加藤说着喝泡面汤。
「但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岩间叹气说:「做植物研究的人,只要收过种子,我想几乎都有这种经验。会变成『哇!任何东西看起来都像种子!要提防污染!』这种草木皆兵的状态。」
「吃完午餐,你最好还是出去散散步吧。」默然旁观这场拟似污染风波的川井,沉稳地提议:「不时透透气调剂心情也很重要。因为就长远看来,这样更能找回专注力。」
走出理学院B栋的本村,做个深呼吸仰望天空。缀着黄叶的银杏树梢映入视野。更远处是无垠的浅灰色云层。吸进肺部的空气干净清凉。
T大校园内到处都种有高大的银杏树。不知几时树叶已变色,犹如熊熊燃烧的黄金火焰。本村天天经过这些银杏树,但她满脑子只有收种子的问题,完全没注意到季节更迭。
助教说的没错。我动辄过度专注在一件事上,弄得目光狭隘很不妥。挖地瓜时,明明还反省过「应该磨练观察力」。
好,从今天起一定要注意按时透气散心!下定决心后,本村快步迈出,打算在T大校园散步。针织衫外只罩了一件单薄的夹克,所以有点冷。不过,只要身体活动开来就没问题。现在最重要的还是透气散心——本村目不斜视地前进。
连散个步都得下定决心才行动,这正是本村一板一眼的性格,或者说不知变通使然。目睹本村快步进击般的学生们,甚至狐疑地想:「这人是怎么了?难道是重要的课快迟到了吗?」
当然本村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正摆出一副去找杀父仇人算帐的表情和气势。她经过医学院大楼旁,弯过转角一路通行无阻地走到操场。由于校园很大,她已经走得脸颊发红,指尖也发热了。
本村右手边的操场上,有十名学生静静地跑步。目光转向左方,可以看见葱郁树林。那片树林围绕着夏目漱石的小说中出名的池塘※。
注:东大的这个池塘原名「心字池」,后因夏目漱石的小说《三四郎》改名为「三四郎池」。
本村朝着洼地底部的池塘走下陡坡。这条路没铺设水泥或柏油,就像山间的兽径。参天巨树笼罩头顶,可以在都市的校园里尝到些许野外探险气氛。
本村自知毫无运动神经,因此小心翼翼迈步,以免被树根绊倒,跌落陡坡。
她走完下坡在池畔站定。三名貌似园艺业者的男子正在作业。其中一人负责铲除斜坡的竹子,另外两人站在深及大腿的水中,用耙子捞起池中的大量枯叶。他们穿着像是围裙与长靴一体化的橡胶防水衣,灵巧使用几乎可合抱的巨大竹耙。
但池子太大了。想到业者为了维护这片将自然环境原封不动保留的景观,付出多少不为人知的努力,本村几乎再次感到晕眩。
就像是想在沙滩描绘壮阔华丽的沙画,画出的成品往往立刻被海浪带走或海风吹散。用显微镜观察细胞,打捞池中落叶,都是永无止息的行为。就算在一瞬间觉得完成了,那也只是幻觉。不得不观察更多细胞、捞更多落叶的状况还会源源不断发生。
本村觉得,不管什么工作,人类的任何行为,在没有明确终点这方面都一样。就算是喜欢某人的心情亦然,累积再累积也没有终点,不仅如此,迟早还会有脆弱瓦解或变心的时刻吧。她如此猜想。
本村向来对于恋爱方面的爱避而不谈,所以也没资格说什么,但根据过往的观察与耳闻,她至少明白,不假思索就相信爱的永恒与坚定未免太天真。
工作、研究、爱情,进行这些行为的人们,如果此时此刻全都消失了呢?本村冒出这个险恶的念头。剩下的会是什么?
想必,是植物吧。就人类的基准而言没有意志也没有爱的植物,只是不断释放生命力,吞噬一切。
不断飘落堆积,终于掩盖整个池塘的落叶。冲破柏油路面的无数扭曲树根。覆盖理学院B栋和Y田讲堂的粗大树枝。
那样的想像,既惊悚又美好。空无一人的大学、街道,乃至整个地球,都被不知爱情为何物的植物以绿意席卷。本村在脑中描摹那情景,为之陶然叹息。
雏鸟尖锐啼叫,从附近的枝头飞起——幻想被打断的本村眼前,园艺业者仍在进行清理作业。割竹叶的机械马达嗡嗡运转声。有节奏地挥动竹耙的手。
哪怕那没有终点,只是虚无的行为,也不能因而认为徒劳。本村转念一想,又振作起来。无论任何工作、研究或爱情……正如植物单纯地寻求光源而生,人类亦然,既然生而为人便不得不做,做这些看似徒劳,却很理所当然的行为。
还是回去做研究吧,本村再次迈开步伐,因为对我而言,那是很快乐的事。或许奇怪,但用显微镜看细胞,就可以切实感到:「哇,植物和我都活着。」没办法,既然不得不做,那就只能做到底。阿拉伯芥还结出许多种子等着我呢!
这样把植物拟人化也是个坏毛病,植物不可能有「等着谁」的想法,但我就是那种会感受到「它在等我」的人,所以还是回去收种子。
本村绕过池塘,走上和来时不同的另一边斜坡。这个斜坡也同样是兽径。好不容易走上坡,来到图书馆附近时,已有点气喘吁吁。明明才二十几岁,看来运动量不足的问题很严重。今后就规定自己天天散步吧。
这里离本乡街很近,可以隐约听见车声。本村调整呼吸,沿着校园内的路朝理学院B栋走去。对了,这一带种植的银杏,叶子长的很奇特。她走到路旁,定睛注视银杏的树根。
「找到了!」
本村蹲下,捡起落在地面的黄叶。
通常银杏树叶呈扇形,但那片叶子不同。卷成圆弧如喇叭,又没有裂缝,完全呈圆锥型。再加上是金黄色,她不禁幻想:「这或许是小矮人遗落的小喇叭,如果轻轻吹口气,说不定真的会响?」
T大校园内无数银杏之中,只有种在这里的银杏某些叶子不知怎地变成喇叭型。虽然没有仔细研究过,但应该是叶子的基因发生某种突变。
本村去年听松田说起才知有喇叭银杏。当时本村查完资料从图书馆出来,就看到松田匍匐在地上。路过的学生们畏怯地避开松田匆匆走过。本村本来也想假装没看见,但她觉得那样对待指导教授未免失礼,于是鼓起勇气喊道:
「老师,您是不是隐形眼镜掉了?」
松田扭头仰望本村。
「没看我戴着眼镜吗?」他表情严肃地说。
「对不起。那您在找什么……」
「你看这个。」
松田说着招手,以眼神示意她看银杏根部。虽然在意路人眼光,本村还是在松田身旁跪下。
看起来毫不特别的银杏树叶覆盖地面,就像铺着黄色地毯。该看哪里才好?本村正困惑之际,松田从地毯中捡起一片叶子。
那就是喇叭银杏。
「哇!」
本村惊呼。
「这么多人来来往往,却谁也没发现。」
松田露出魔术师成功变出魔术时的微笑,把喇叭型叶子放在本村的手上。
「植物有太多不可思议了。」
那时本村想,老师的不可思议其实也不比植物逊色。
松田是标准的宅男,除了出门参加学会之外,几乎天天宅在理学院B栋。但他身为研究者的天赋和创造力堪称无止尽,不时做出崭新的实验,精力旺盛地整理成论文发表,或是为陷入瓶颈的研究生提出明确的建议。进而,也很擅长从T大校内及通勤途中的路旁生长的植物中,找到形状奇特的突变种。
在T大附近的民宅院子,发现某株山茶花叶形奇特的也是松田。当时他从篱笆缝隙之间一直盯着人家院子看,据说差点被巡逻经过的警察带回派出所侦讯。他向那家主人和警察拼命解释原委,研究那棵山茶花后,确定是江户时代深受珍重,却被众人以为已在二次世界大战时灭绝的品种。
那家主人又惊又喜,把山茶花托付给松田。松田彻底发挥「绿手指」,将山茶花繁殖后,原株归还屋主,当然也做为研究材料种在T大的植物园。这个珍贵的品种,今后得以流传后世。
松田老师的眼睛和大脑究竟是怎么长的?锐利的双眼,灵活的大脑,好像都只为植物而存在。本村很希望自己也能这样,但松田的境界是当然望尘莫及。
她一边这么想,一边继续蹲着打量捡来的喇叭银杏——
「本村小姐!」
有人在喊她。是圆服亭的藤丸。他正从理学院B栋那头牵着那辆熟悉的脚踏车走过来。
「你好。」本村站起来。「你去哪个研究室送餐吗?」
「不,我刚去你们松田研究室和地瓜老师的研究室送了地瓜烧。」
藤丸停下脚踏车,从车后挂的银色箱子取出一个小纸包。「这份是本村小姐的。」
本村手里还拿着喇叭银杏叶,就这么接下纸包。她说声谢谢,轻轻打开纸包。里面用保鲜膜包着五颗地瓜烧。油亮的金色点心看起来非常可口诱人。
「谢谢。」
本村又说一次。藤丸害羞地将身体重心从右脚移到左脚。
「地瓜终于可以吃了,所以我做了很多。在圆服亭当做甜点供应,大获好评,老板叫我要谢谢你们。我不知道地瓜老师的研究室有几个人,所以干脆装满整个保鲜盒直接拿来。」
「诸冈老师一定乐疯了吧?」
「对呀,让我觉得做得很值得。」
一阵沉默降临,藤丸把身体重心又从左脚移到右脚。
「那个——我在松田研究室听说,你出来散步了。然后松田老师告诉我,『如果是出来散步,八成在图书馆附近。』所以我就趁着要回圆服亭前,顺路过来看看。」
「原来是这样啊。」
「呃,那个,我绝对不是跟踪狂,是你那份地瓜烧,你研究室的人都不肯收。他们叫我直接交给你,岩间小姐甚至拿起自己那份就直接开吃了。」
「不好意思,都是我凑巧不在,害你多绕了一段路。」
「不会不会,完全不会。反正我也要走了,只是顺道过来。」
藤丸不只摇头又摇手,似乎还不知重心该放在哪里似的两脚动来动去。
「那个——」藤丸又说:「请问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找这个。」
本村把手里的喇叭银杏叶递给他。藤丸怪叫一声「哇噻」,战战兢兢地拈起叶子。
「这是什么啊?是银杏叶吧?我第一次看到这种形状。」
他左看右看,从各种角度打量圆形的叶片。
「只有这里的银杏树,不知为何会长出这种叶子。」
「噢?很像小精灵吹的喇叭呢。」话才刚说完,藤丸就露出「死定了」的表情。「不——刚才说的收回,这样讲好像很幼稚。」
本村突然感到心口发烫。硬要形容的话,那大概是「感动」。
「不会。」本村摇头。「一点也不幼稚,我每次看到这叶子也是这么想。」
面对植物的不可思议,本村和藤丸都有相似的幻想。两人分享了这种不可思议的交集。从藤丸的话语间感受到本村的感动。或许只是一瞬间,但的确体会到彼此之间有某种默契,让她很开心。
本村观察显微镜,发现形状奇特的细胞,感觉诧异的瞬间也是。想必松田隔着篱笆发现那株山茶花的瞬间也是,那和此刻本村与藤丸之间感受到的共鸣很像,浑身会窜过一阵电击般的喜悦冲击。
——正因为有那个,才无法停止研究。
正因为有那个,才无法不做为一个人活着。
「太好了。」藤丸笑了,仰望矗立一旁的高大银杏。「乍看之下,每片叶子的形状好像都很正常。」
「长出喇叭型叶片的,我想应该是更高处的树枝,因为在它变黄掉落之前不可能发现。」
藤丸嗯嗯有声猛点头,转头对本村说:
「你现在研究得怎么样?」
「我正在收成阿拉伯芥的种子,预计收一千两百颗。」
「一千两百颗?!」
「收成完毕后,还得一颗一颗用牙签尖端沾着播种。」
藤丸大惊失色,但大概是发现本村想到前途茫茫流露出悲壮的表情。
「不妨吃点甜食比较好喔。」他主动建议:「太复杂的学问我不懂,但你如果想说,我至少可以倾听。」
甜食?本村正要纳闷,随即想到手里的纸包。刚刚才看过油亮的地瓜烧。顿时被刺激食欲,同意休息一下吃点心。
两人并肩在路旁的长椅坐下。距离喇叭银杏有点距离,但藤丸还是规矩地移动脚踏车,改停在不会挡到路人的位置。
「幸好没有银杏果实的臭味。」藤丸说。
「大概是因为这一带种的都是雄株。从赤门进来的路旁那排银杏下,好像还有附近居民一大早捡拾银杏果喔。」
「原来如此!」藤丸大喊:「难怪,常来我们店里的洗衣店大婶,最近总是拿着折好好的塑胶袋,在我打扫店门口的时间出去。我问她要上哪去,她也只说有点小事,我还觉得奇怪她又没养狗干嘛要拿着塑胶袋,原来大婶打算独吞银杏啊。」
本村想,看来藤丸先生和附近居民也相处融洽。她有点羡慕。本村把研究放在第一顺位,和上班的朋友们少有机会碰面,公寓也只是晚上回去睡觉,与邻居几乎没有交流。
她打开膝上的纸包,递给藤丸。
藤丸说:「我就不用了。因为我为了试味道已经吃了很多。」于是本村毫不客气地从保鲜膜取出一块地瓜烧品尝。
藤丸特制的地瓜烧非常好吃。入口即化,内敛的甜味渗入黏膜。或许是奶油与鲜奶油的绝妙搭配,柔滑感与满足感十足。
本村吃到了温润柔和的味道,但以她的个性,不可能像电视节目的美食特派员那样流畅形容出来。她只能默默蠕动嘴巴,这时藤丸贴心地说:
「要不要我去买点饮料?」
「不,没关系。很好吃。」
本村取出第二个,照这样下去恐怕会一口气通通吃光,于是她连忙用另一只手把剩下的重新包好。藤丸还在看手上的喇叭银杏叶,似乎若有所思。
「收成一千两百颗这么多种子,要研究什么呢?」
「详细的说明我就省略,总之我期待若能稍微查明叶子不断变大的原理。顺利的话,阿拉伯芥的叶子或许也能巨大化。」
「噢?那么,哪天说不定也会长出人类用的乐器那么大的喇叭型银杏叶啰。」
「谁知道。如果所有的叶子都变那么大,落叶的季节就危险了。」
「有道理。如果像招牌那么大的叶子乒乒乓乓掉下来,就算再轻也很烦耶。」
两人相视而笑。
吃完两个地瓜烧,本村开口喊「藤丸先生」。
「我现在收了大量的种子,心情变得很奇怪。」
「怎么奇怪?」
「很想放声大叫……想到阿拉伯芥不知道我要拿来做研究,结出了这么多种子,我就忍不住有点心虚……」
「那是你想太多了吧。」
藤丸用指尖捻着喇叭银杏叶,像要搓成纸捻似的不停转动。「我们都是在不知为何出生的情况下,吃饭睡觉爱上某人。阿拉伯芥应该也是因为长出来了所以就活着并且繁殖。只要你好好培育收成的种子做研究,我想那样应该就够了吧。」
「是这样吗?」
「应该是。阿拉伯芥根本不会在乎你有什么目的。我在店里厨房看着鱼啦蔬菜啦也经常会想,『啊,这些家伙在自己的世界可是努力活过呢。一定要做成美味的料理,让客人吃得开心才行。』」
「这样啊……」
本村垂眼看向膝上的纸包。为了收种子她一直把自己逼得很紧,但现在心情像地瓜烧一样松软,总算比较轻盈了。
「不过话说回来,阿拉伯芥真厉害。」
藤丸挠着后脑勺,稍微转移话题。因为现在他觉得为了鼓舞本村而拼命滔滔不绝,有点难为情,可惜本村对这个腼腆男人心毫不理解。「是哪点厉害?」她很认真地反问。
「没有啦,我是想说阿拉伯芥长得那么小,居然能够收集到一千两百颗种子,如果放任不管,地球上的植物岂不是通通都变成阿拉伯芥了?」
「从一个果荚收到的种子,其实大约只有三十颗。」
「就算是这样,如果是人类也就是生出超多孩子了吧。这种繁殖力超级厉害。植物的世界,受异性欢迎果然很重要。」
他说到最后已经带了点酸葡萄的味道,但本村已无暇专心倾听。她像要打断藤丸说话般大喊:「就是那个!」
「啊?哪个?」
藤丸被她吓慌了手脚。
「藤丸先生。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对叶片形状及生长方式很感兴趣,正在做研究』对吧?」
「对。」
「不过,这种念头是大学时开始的,最初对植物感兴趣,其实是小学。」
「噢,你从小就喜欢植物啊。」
「喜欢是喜欢啦……那个……小学不是有上过性教育吗?」
本村只有说到「性教育」这三个字特别小声,藤丸为了听清楚,不由歪身靠过去,下一瞬间,他连忙坐正挺直腰杆。
「的确有。」
「当时,你们老师是不是使用花朵的剖面图?有没有跟你们说把雄蕊的花粉沾到雌蕊上,就能够授粉?」
「好像是吧,我也不太记得了。」
「我就读的小学是这样。当时老师向我们说明:『人类也是这样,把男性的精子附着在女性的卵子上,就可以生出小宝宝。』但我完全听不懂。」
本村说到「精子」这个字眼时也格外小声。这次藤丸依旧腰杆硬直如青竹。藤丸被本村展开的这个危险话题吓得浑身喷出冬天不该有的大量汗水,可是本村当然完全没发觉,还是继续说。
「因为人类没有雄蕊和雌蕊。」
「不,我觉得应该有……」
「可是并非那种形状吧?所以,我一直抱着『精子到底是怎么附着在卵子上?』这个疑问,直到一年后发现真相时,忍不住叫出来:『原来如此!』」
「这、这样啊。」
「藤丸先生以前没有这样的疑问吗?」
本村满怀期待地看着坐在身旁的藤丸,但是面红耳赤的藤丸斩钉截铁回答「不,我没有」,让她有点失望。她很想再体会一次刚才那种共鸣,一反平日作风特地敞开心扉诉说,可惜失败。
我干嘛要提起这种话题!本村忽然窘迫得无地自容,于是采用了加快语速结束对话的战术。
「总之就是因为那件事让我对植物开始产生兴趣。我很好奇植物与人类看似雷同却又不同的繁殖、成长及生存方式。」
「嗯——」藤丸沉吟:「严格说来,我应该算是对人类的繁殖比较有兴趣的那一派。或者该说,大部分人应该都是这样子吧。」
「是这样吗……」
果然是我太奇怪吗?本村感到很旁徨。「给阿拉伯芥授粉的时候,我曾想过要是人类也像植物一样就好了。只要把花粉沾到雌蕊上,就会结果。」
「可以与爱情或恋爱无关?」
被藤丸这么问,本村心头一凛。她暗自反省是否哪壶不开提哪壶,又说错话了。但藤丸并未如她所担忧的那样,反而目光沉稳地看着本村。
「植物那个……会觉得很舒服吗?」藤丸说:「我是说花粉附着在雌蕊上的时候。」
「植物没有神经,所以我想应该没有舒服这种感觉吧。」
「嗯——」
藤丸说着「变冷了耶」,一边从长椅站起来,牵着脚踏车迈步走出。本村并肩同行。
两人缓缓迈步,一直走到赤门前。
「这片叶子,可以给我吗?」
藤丸轻晃夹在指间的喇叭银杏。
「好啊,你尽管拿去。」
「本村小姐。我还是觉得当人比较好。因为应该比较舒服。」
藤丸露出从未见过的神情笑了,这次轮到本村的脸蛋红得不逊于赤门。
「不过,我也想知道叶子的秘密,所以我支持你继续研究。」
藤丸跨上脚踏车,一脚踩在踏板上。「圆服亭那边,随时欢迎你来和大家一起用餐。」
本村目送藤丸一眨眼已远去的背影。之后拿着那包地瓜烧,朝理学院B栋走去。
人无法成为植物。但正因为是人,才能够认识植物,对研究燃起热情,品尝地瓜烧。
犹带热气的脸颊,被冬天的风舒爽地拂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