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崎本光,请多指教。」
升上高中二年级的第一天,我看到了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完成自我介绍的男生,想起某件事并惊呼一声:「啊!」
我记得看过这张侧脸。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唤醒了我内心沉睡的记忆,感觉原本朦胧的天空一下子放晴了。
他在坐下以后就托着脸颊,眼睛望着窗外,似乎在表示对其他同学的自我介绍完全没有兴趣。
我猜,应该就是他没错了。就是那个在我以前经常去的水族馆里,可以说是一定会出现的少年。而且,他也是独自一个人。
国中的时候,我因突然的干咳和喘不过气而烦恼,被父母带去医院检查。那时我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
检查结果,我被诊断出特发性的肺部疾病。
目前尚未发现有效的治疗方法,只能透过药物治疗来抑制病情的进展。医生告诉我,以我的年龄罹患这种病可说是没有前例,通常在三到五年内会丧命。
这让我绝望的陷入深渊,连续哭了三天三夜。我不想相信,内心几乎崩溃,甚至被逼到想要割腕。
可是,后来我意识到,不管我哭得多伤心都没有意义,我的病也不会因此治好。哭也好、笑也罢,未来都不会改变。既然这样,我就傻傻的笑着吧。
我在镜子前面一边哭,一边勉强把笑容撑出来。我心想,我的病情也是我的一部分,只能笑着接受。快速切换心情是我的优点,这项优点首次派上了用场,我从此感觉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之后我住院了,在外出许可下来的时候,我们全家四个人一起去了附近一处名叫「日升水族馆」的地方。
「那个人,是一个人来的吗?」
在妹妹由梨所指的方向,有一个男生正热心的注视着水母水族箱里面。他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周围没有看起来像是家人的人。
我和妹妹在观赏完全馆以后,就开始观赏他。独自一个人在水族馆的国中男生,就像深海鱼一样的稀少。
他在馆内来回走动了好几次,花时间呆呆的望着水族箱里面。即使到了我们要离开的时间,他还在注视着水母水族箱里面。
下一次外出的时候,我又去了水族馆。我按照顺序望着水族箱,在走进水母区时,那个时候的他又在那里。
「啊!」
我和妹妹同时惊呼。他好奇地瞥了我们姊妹一眼就走开了。在那个瞬间以前,我几乎已经忘了他的存在,不过我和妹妹笑着说:「他又一个人来了」。
出院以后我也去了很多次水族馆,可以说几乎每一次都能看到他占领水母区。我甚至心想,他说不定是个在这里住下来的幽灵呢。
我和妹妹私下叫他「水母守卫」。
国中三年级以后因为升学考试之类的事情很忙,升上高中之后就没再去水族馆了。
肺的病情,在高中一年级的第二学期结束前急剧恶化。虽然先前我一直顽固拒绝,但医生和父母强烈建议我进行肺脏移植。
无奈之下办了好几道手续又做了好几项检查的我,完成了移植手术同意书的登记,成为等待器官移植的受移植者。
总觉得,要接受已经死亡的人的肺来延续自己的生命,我会过意不去;而且手术费很高,还会给父母带来负担。
如果找到捐赠者的话,就必须要在一小时内决定是否接受手术,但我打算拒绝。
接着我升上高中二年级,在第一天自我介绍的时候,本来对他那段几乎快消失的记忆又回来了。
看着刚完成自我介绍的他,我心想他就是那个水母守卫啊。一年级的时候我们不同班,我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没想到会再次相遇。虽然是我单方面的再次相遇,但我立刻联络了妹妹。
『大新闻!竟然,我和水母守卫同班了w』
我立即收到了妹妹传送过来的爆笑兔子贴图五连发。
接下来整整一个月,我都在观察他。崎本几乎完全没有和其他同学说过话,在班上显得孤立。唯一和他说话的人只有关川,一个和我一样来自同一所国中的男生,他们两个人从一年级开始就是同班同学。
我在第一学期的时候曾经坐在崎本旁边一次。我们坐在最前面的座位,眼前就是讲台。我曾经在下课时间鼓起勇气出声跟看漫画的他搭话:
「那个、是什么书?」
我说完这句话,他的肩膀就用力颤抖了一下。可能因为我突然出声说话,结果吓到他了吧?
「呃、没有、没没没什么……就、就是普通的那种。」
他这么说完就把漫画书阖上,像逃跑一样离开了教室。我在心中反省,自己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到了这个周末,我买了崎本读的漫画书,试着读读看。因为我有瞄到书名,所以只买了第一集,想拿来当话题。
那是一本男生好像都很喜欢的格斗漫画,一群上身赤裸、肌肉发达的男人在竞技场上互相搏斗。我平常不看漫画,这本书对我而言实在太伤眼,最后读不下去。
周末结束到了星期一,崎本被调到了最后面的座位。有个视力不好的同学提出申请希望可以搬到前面的座位,崎本则第一个举手同意换位子。
在那之后,我就没有再和他说过话。他平常是骑自行车上学,但在雨天会和我搭同一班公车。
我有好几次搭话的机会,不过感觉崎本很明显在避开我,让我难以开口。无论是体育祭还是文化祭,他都表现得毫无兴趣,总是独自一个人。
「喂关川,关川你和崎本关系不错对不对?这次的职场实习,你知道崎本会选哪个职场吗?」
这一天放学后,我叫住了关川。他和崎本关系不错,而且坐在崎本旁边,所以我想他说不定会知道一些事情。
关川先是惊讶了一下,然后露出了狡猾的笑容。
「知道啊。我刚刚偷看过了。」
「真的?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知道。」
「可以啊,不过要一百日圆。」
「咦?」
关川用食指和拇指圈出一个圆形。听他的话语并看他的手势,我恍然大悟。
国中的时候我没怎么和他交谈过,所以不知道他竟然这么小气。
「原来,你会收钱啊。」
我用轻蔑的眼神看着他,但完全没有打击到他。我只好从书包里拿出钱包,交给他一百日圆硬币。
「铭谢惠顾。」他笑着说完,就凑近我的耳边低声说:
「崎本选择的是……水族馆的饲育员工作喔。」
果然没错。我的预测命中了。
我礼貌性的向他道谢,接着就在职场实习问卷的第一志愿栏位里填上了『水族馆饲育员』。
不知为何,我内心一直想跟他打好关系。以前我一看到班上有同学被孤立就没办法放着人家不管,虽然这种性格让朋友说我太多管闲事,可是无论怎么说,我的心情都没变过—我想和崎本好好相处。
在探索他的过程中,我逐渐对他产生了兴趣。因为他那寂寞的眼神,感觉在某种程度上和我相似。
他那似乎承受了某种负担、苦痛的黯淡眼神,让我无法放着他不管。
实习的第二天结束后,我和推着自行车走路的崎本一起回家并在路上闲聊。当我走向公车站时,我听到了他那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
这可能是第一次,崎本主动对我出声说话。我转过头去,只见他把头低下去感觉很犹豫,然后这么说了。
「Sensenmann这个人,你知道吗?」
听到这个陌生的字眼,我歪头表达不解。当我回答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崎本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很慌张,像逃跑一样离开了。
回到家后,我躺在床上思考崎本的话。他跟我交谈的时候,从来不看我的眼睛。可是在今天回家路上,他终于看了我那么一瞬间。他看我的眼神充满急切,好像想要传达什么事情,又好像想告诉我什么。
我拿起手机,输入了他提到的那个字眼进行搜寻。记得叫……没错,是Sensenmann。这是某部漫画里的角色吗?因为我以前问过他漫画的事情,我想他是不是记得这件事,所以要跟我说他推荐的漫画呢?
然而萤幕上显示的搜寻结果,远远超过了我的想像。
Sensenmann,是一个能够说中他人死期的预言者,而且会专门针对在九十九天以内死亡的人。
命中率百分之百,遭到他余命宣告的人,没有一个能幸免于难。只要写下讯息附加相片档案传送过去,他会专门回覆那些面临死亡的人……。
我一时难以理解,继续深入调查。
越查我就越害怕。为什么崎本要跟我提起Sensenmann呢?答案很容易推测出来。
他一定把我的相片传送给Sensenmann,然后收到回覆得知我的寿命。他想要告诉我什么事情,而且似乎非常难以启齿。
我的肺,是不是已经到了极限了呢?
虽然我是那种比较不相信超自然现象的人,不过还是试着拍了张自己的相片,传送给Sensenmann。尽管没有秒收回应,但我的心脏还是跳到让我感觉很讨厌。
职场实习的最后一天,他在回家路上又对我出声说话了。崎本知道我的病情。
这让我确信,果然我马上就要死了。
所以他才会问我有关病情的事吧?或许他已经知道我会死,想探问原因。
我没有隐瞒,把一切都坦白的告诉了他。虽然他听到有些脸色铁青,但就算我说谎话也是于事无补,而且被乱调查的话也很讨厌,所以我就全都坦白说了。
我认为这不是跟谁坦白说就可以解决的烦恼,而且对有些人来说这也不是他们想听的话题。不过如果被问到的话,我是会尽量说出来的。因为撒谎或掩饰会让我觉得自己对病魔屈服了,会有点气恼。
全都说完以后,心情感觉变得轻松了些。
三天的实习结束后,我们被拉回现实世界。不过呢,水族馆也算是现实就是了。
崎本在学校里还是和以前一样冷淡,这让我有点失落。明明在水族馆的时候,他还和我讲过那么多话。
之后又过了两个礼拜,我在一个大雨天把伞弄丢了。
我只好在校内散步等雨停。我去听了管乐社的演奏,还去参观了因下雨没办法使用操场而在走廊上锻炼肌肉的足球社活动,就这样打发时间。
我往教室里瞥了一眼,心想还会有谁在呢,结果看到崎本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发呆。他似乎忘了带伞,正在等雨停。
这刚好是个机会,于是我问他为什么都不看我的眼睛。就算他在害羞,我也觉得太超过了。
由于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于是我提议进行一场「十秒对看大挑战」。尽管我试着用轻松的模样这么说,但这是我第一次和男孩子这么做,我的心脏跳得好大声。
虽然最后因为有人来干扰,我们对看了四秒就结束了,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天空中出现了一道清晰的彩虹。
感觉好久没有看到彩虹了,我的内心雀跃起来。
竟然可以和崎本一起看到它。
我心中祈求,希望可以一直看着它,希望它不要消失;可是才过了没几分钟,彩虹就消失了。
「喂关川,你还有什么崎本的情报吗?」
某天放学后,我看着崎本离开学校才问关川。因为自从实习以后,我和崎本就完全没有交集了。
「啊啊,我是有一个珍藏的情报喔。要一百日圆。」
「我知道了。」
我不情愿的付了他一百日圆,并将耳朵凑过去听他说。
「崎本的生日是……十一月十六日。」
我转头望向月历。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就只剩下不到两个礼拜了。
「这件事、是真的吗?」
我用狐疑的目光看着他。我怀疑他是不是随便乱说,只想着要骗钱。
「是真的是真的。我们在一年级的时候聊过这件事,因为他和我妈妈同一天生日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不会错的。」
「是哦,我知道了。」
既然水族馆的事情也不是假的,那我决定相信他。
一面思考要送什么礼物,一面走在回家的路上,多么幸福的时光。
崎本生日当天到了。直到前一天晚上我还在烦恼要送什么东西给他,最后决定送围巾。虽然有点没创意,不过从季节的角度来看很合适,而且我找到一条他戴起来应该很好看的围巾,真是太好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崎本从这个星期以来连一天都没有到学校。最近天气明显变得寒冷,也许他感冒了吧?
但是感冒会休息三天吗?说到底他非常难得不来学校。因为不知道他的联络资讯,所以没办法直接问本人。
关川似乎也不知道他缺席的理由,所以放学后,我就去一趟日升水族馆。如果要说崎本有可能会去的场所,我也只能够想到那个地方了。
我没猜错,他在那里。而且,他还是在水母区。
感觉这场景有点似曾相识的我,出声对他说话,并把生日礼物交给他。我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像在情人节给男性朋友义理巧克力一样,实际上心情却异常紧张。他虽然很惊讶,但还是好好接受了礼物。
这一天深夜,我突然症状发作,被紧急送往医院。我当时突然陷入呼吸困难,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察觉到异常的妹妹赶来我房间,马上叫了救护车。
我还不想死。好不容易才和崎本更亲近了。我一边哭泣,一边拼命用点滴和吸入器将氧气不断摄入体内。等到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早上,让我松了一口气。后来我住院了。
『这几天,我会住院。超震惊的。』
我在跟班上同学们一起建立的LINE群组聊天室中发了这则讯息。
这个群组聊天室,是由今年春天参加班上的团体活动后第二次聚会的成员共同建立的。顺带一提,崎本连第一次聚会都没参加。
已读记号很快出现,不到几分钟就显示到12。群组成员有八个女生和六个男生,其中也包括关川。
我收到了好几则担心我的讯息。班上的女生们说,星期六上午会来探望我。
这天下午,医生告诉我,肺部的症状比他预期的还要严重。
医生可能因为关照我的心情没有明说,可是听起来我的肺应该相当糟糕。医生沉重的表情,已经深刻说明了一切。
我的父母在这一天的态度也有些奇怪,他们异常温柔,表情也很阴沉。我猜,医生已经跟他们宣告了我的余命吧。
第二天,我开启了好久没上的推特。
结果,我看到了一则新讯息。不会吧?一阵恶寒沿着我的背脊窜过。
为什么不祥的预感,总是那么准确呢?我点开一看,跟我想的一样,是来自Sensenmann的讯息。
因为我把通知关掉了所以没注意到,其实这则讯息是在刚好一个礼拜以前传送的。
『很遗憾,不过以这张相片的拍摄日期起算,五十八天之后就会亡故。』
—啊,果然是这样啊。我、马上就要死了。
因为相片是大约一个月以前拍的,推算下来还剩下二十七天。
虽然我不是百分之百相信,但我的身体状况不好、而且昨天医生的表情跟父母的态度,都在暗示这个数字的正确性。
虽然这是我自己去问的,不过我比较希望是医生,而不是死神来对我宣告余命。
听说医生会故意告诉病人更短的余命,而且也会加上一些鼓励的话。但死神却是毫不留情,只是直接告诉我死亡日期就结束了。
虽然写着「很遗憾」,可是这家伙其实一点都不觉得遗憾吧。
明明应该早就做好了随时死亡都没关系的准备,可是一旦被明确告知具体的数字,我还是怕到泪流不停。为什么会是我呢,我好不甘心。
我不是不可以把这则讯息当成单纯的恶作剧,回避现实。可是,包括崎本的举动、我恶化的病情、以及周遭的态度等等,这些林林总总的迹象都成了让我不得不相信的证据。
做好死亡准备可能只是我的身体,而我的心还在大叫不想死。
「姊姊,我把赤岩的演唱会门票给你,你可以和水母小哥一起去吗?」
出院以后的第二天,妹妹把我的房门一打开就这样说。
我们早在几个月以前就已经约好要一起去,她为什么要突然这么说呢?可能是在顾虑饱受重病折磨的姊姊,想要以妹妹的方式表达对姊姊的友爱吧。
顺带一提,妹妹最近开始把崎本叫成「水母小哥」,而我也经常跟她分享我和他的关系进展。
「可是由梨,我们不是一直很期待吗?你不用顾虑我,我们一起去吧。」
「没关系的,你去啦。我下次再去就好了。」
她这说法简直就像是我没有下次一样。
也许除了我以外的所有家人,都已经被医生告知我不会再活很久了吧?一定是这样的。所以她才会把票让给我。
「我知道了,谢谢你。」
我决定不再追问,而是坦然接受妹妹的好意。
不过,我没有把妹妹难得让给我的门票交给崎本。因为我觉得,跟一个可能马上就会死的女生约会,他一定会觉得很困扰。
他可能会觉得太沉重了,而且说不定他其实并不想要跟我扯上关系。毕竟他到现在还是跟我有点疏远,基本上就很冷淡。
在演唱会前两天,也就是星期五放学后,我鼓起勇气问了崎本的联络资讯。我觉得比起当面邀请他去演唱会,透过LINE感觉比较有机会;即使被拒绝,看到LINE的创伤也会比直接面对的情况小。
可是,在我们交换联络资讯的时候,我突然知道崎本有恐女症。在那个瞬间,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比较好,只好说声对不起就离开那里。
……有很多迹象是我该去发觉的。
如果这些迹象都是源起于恐女症,我就可以理解了。
回顾自己以前的行动,我深深反省,觉得自己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也许是我一直在找他说话装熟,一直死皮赖脸的纠缠他,让他觉得很难受。
好不容易交换了联络资讯,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道歉才好,所以没有传送讯息。
赤红岩石的演唱会,还是照当初的约定跟妹妹一起去了。
『赤红岩石的演唱会,崎本也来了喔。这项情报就当免费奉送吧。』
就在演唱会开始前夕,当我在班上的群组聊天室里传送了这则讯息:『现在我来到赤岩的演唱会』之后,关川就传送了那一则讯息给我。他没有传到群组聊天室,而是给我私讯。
在演唱会结束之后,我碰巧遇到了崎本。我跟他在厕所前相遇了。
可是因为我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一时无法出声,最后就这么被妹妹拉着手走到会场外面。
第二天放学后,我四处跑了好几家书店,寻找关于恐女症的书籍。
我在最后一家书店只找到了一本书,于是把它买了下来。
《读了这本书就能解决!恐女症的治疗方法》
我想瞭解这种病,希望可以帮助他,就算只能帮一点点也好。我也顺便把崎本先前探病时带来送给我的漫画书全套买下来。我想如果谈论他喜欢的话题,他就会跟我说话,所以我要找一些共通的题材。
回到家后,我就立刻开始阅读有关恐女症的书籍。我从文具盒里拿出麦克笔,在我觉得很重要的地方画线。
『请注意,如果建立关系时不慎重行事的话,可能会带给对方极大的压力。』
『女性靠近恐女症患者,就像是强迫患有惧高症的人去高空弹跳一样。』
『请不要突然以亲密的神态出声说话。随意拍打对方肩膀,在对方看来等同于被刀子刺杀。』
随着书读得越多,我的内心也不断刺痛。『对具有恐女症的男性不应该做的事情』当中的项目,我几乎全都做了。虽然说我事先不知情,我还是深深后悔,自己到底对他做了什么样的事呀。
看着他的言行举止,我应该察觉到不对劲才对。书读得越多让我越痛苦,心脏的跳动声音也变得烦躁起来。
恐女症的原因有许多种,如霸凌、虐待或是恋人的背叛等等,哪一种是让崎本痛苦的原因呢?也许关川知道些什么。
不过,我就不去问他了。崎本之前一直对我隐瞒恐女症的事,一定是不希望让我知道。我认为应该直接去问本人才对。
『当喜欢的人有恐女症时的应对方法』
下一章是我最想要知道的内容。在书店看目录的时候,我就是因为看到这段文字才毫不犹豫把这本书买下来的。
『仔细聆听对方的话,接受他的不安和恐惧。』
『不要强迫治疗他。』
『总之多多赞美他。』
我把这些项目记在小册子上。仔细聆听并接受他,还有赞美他,这些事我也能做到。
之后我把这本书的每一个段落都读到滚瓜烂熟,直到晚上十二点才上床睡觉。
从第二天起,我一直在寻找可以跟崎本说话的时间点,可是总是找不到机会。只要目光相遇,他都会明显闪避,连我都觉得他已经在躲我了。
虽然我振作精神,心想明天一定要说到话,可是第二天崎本却没有来学校。当我在这一天放弃尝试回到家中,却发现妹妹在房间里嚎啕大哭,一问之下才知道,赤红岩石的龙嗣在火灾中遇难身亡了。
几天后,赤红岩石在官方网站上宣布全面中止现阶段活动。我和妹妹都大受打击,痛哭流涕。
龙嗣在最后演唱会的样子怪怪的,这件事成了网路的热门话题。尤其妹妹是吉他手龙嗣的大粉丝,她因为这样有两天没去学校。
这个星期六到了。
我决定执行这段时间一直在想的事,并在下午传送讯息给崎本。
我想在日升水族馆附近的公园跟他说话。毕竟我剩下的时间只有十二天,没有时间犹豫不决了。我从一大早就开始思考有没有还没去完成的事情,最后想到了两件事。
其中一件,果然还是崎本的事。他为什么会有恐女症呢?我想问这件事。我会仔细聆听他的话,如果有我可以做的事我会为他去做,在我死以前我希望尽力帮助他克服恐女症。
另一件事,则是在看到放在房间角落的套装烟火时,让我灵机一动;因为今年暑假一直下雨没办法放烟火,所以我想在死以前把这件事也做了。毕竟对我来说夏天已经不会再来了,虽然季节不对,但最后我想跟崎本一起放烟火。
我在确认崎本的回覆以后,就带着套装烟火和放在厕所的小桶子离开家门。
当我抵达约好要见面的公园时,崎本已经先来了。他坐在长椅上缩着肩膀,感觉有点冷。
「那条围巾,很适合你;这套衣服,也很好看。」
我立刻实践所学。根据书上记载,大多数具有恐女症的男性对自己缺乏信心,所以赞美他们,帮助他们建立自信是很重要的。
虽然话是这么说,而且我说的也是真心话,不过可能太不自然,让他的脸上浮现警戒的神色。我好不容易想出来的战术失败了,让我满脸发热。
尽管天气寒冷,但放烟火的目标算是顺利完成了。还没有完成的事情,就只剩下帮崎本克服恐女症了。在放完烟火回家的路上,我豁出去询问了他。
崎本让我知道了他那令人震惊的过去。
我努力压抑内心的震惊,回想起昨天反覆阅读的书中这一段文字:『仔细聆听对方的话,接受他的不安和恐惧』,极力寻找能让他感到安心的话语。
看着明明连声音都在抖,却还是努力对我说话的崎本,我的心好痛。我强烈的想着,我不仅仅要听他说话,还得要为他做些什么才行。
崎本对我说他不怕我,这代表他对我敞开了心扉对吧?我高兴到几乎要哭出来了。
当我和崎本在夜晚的公园放完烟火后,我们在学校又可以多聊几句了。想必是那一天彼此坦诚以对的缘故,和他说起话来明显比以前容易了许多。
但是,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的心情越来越沉重,连在学校都笑不太出来,一直让周围的人担心我。
—我,马上就要死了。
无论是品尝美食、还是和朋友一起笑,每当我感受这些小确幸的时候,那个想法就会浮现在我心头。
明明可能马上就要死了,我还在做什么呢?在某些瞬间,我会不自觉的茫然失措。
到了死亡前一周,感觉一切已经没意义的我甚至停止了服药。反正这些东西吃再多我都会死。
十二月十一日。
这一天对我来说可能是最后的星期日。我向父母鞠躬,极力恳求全家一起去旅行。
记得我们最后一次全家旅行应该是两年前的事了。以前我曾跟家人提过,在正式开始准备大学考试之前要去家庭旅行,但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年春天哦?所以,我现在,就要和大家一起去旅行。」
这句话成了决定性的因素。一旦把病情提出来,父母就无法拒绝我的要求了。虽然我也觉得有点可怜,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结果,我们决定在不是假日的时候一起去附近的温泉旅行。
星期二一大早,我们全家四口就坐上爸爸开的车前往旅馆。我向学校报告,因为身体不舒服要休息一段时间。我想,我可能再也不会去学校了。
我也在群组聊天室中对朋友告知,自己或许第二学期都无法再来了。
把讯息传送出去之后,我就关掉了手机电源。今天和明天,我想要珍惜最后一段与家人度过的时光。
我泡在宽敞的温泉里,思考人生。
我一直以为对小孩子来说,长大成人是一种无条件的惯例。
可是,事实并不是这样。我在还是国中生的时候就被告知罹患了等于是余命宣告的疾病,而且当我将目光投向外面时,还发现就算是比我年幼的小孩子,也会因疾病、事故、谋杀或战争而去世。
在我的病情被发现以前,我从未思考过生命的意义。死对我来说是一个跟我完全没有任何关系,像童话故事一样虚无飘渺的遥远存在。
我现在认为,我的疾病被发现在某种意义上也许是一件好事。因为,它让我可以知道自己过去活得有多么天真。
我忽然想起了崎本曾经提到的不老不死水母。那个时候我的心情还有余裕,所以曾说过不会想重启人生,但我现在却非常羡慕那些水母。
我好想、活下去。
「姊姊,你没事吧?」
我猛一回神抬起头,看到妹妹凑过来一直看着我。我泡在琥珀色的温泉水中,眼泪流个不停。
「没事。我们接下来去泡露天浴池吧。」
我擦干眼泪站起身来,从宽敞的石造浴池里走出去。现在不要去想那些黑暗的事,我要好好享受最后一趟全家旅行。
明天终于要到了,我应该就会死了。
即使预言没有成真,我早晚也会因病去世。现在我已经被一种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的放纵心态支配了。
晚上,我在睡觉前打开了手机。我一直把它摆着不管,几乎完全忘了它。
LINE的未读讯息累积了一百则以上。朋友们在班上同学的群组里,传了许多关心我的讯息
『莉奈~~我会等你来学校哦。』
『莉奈,你还好吗?你都没有联络,我很担心耶。』
我好惊讶,但内心涌起一股暖流,为了不让他们继续担心,我在群组聊天室中这么回覆:
『其实我们全家去旅行了。明天我就会回到学校。』
才刚回覆完,关川就秒传了一张狗狗记笔记的贴图。
虽然在旅行以前我是打算不再回学校了,可是在看到大家的讯息以后,我在心中决定还是要去学校。我的理想是在最后的日子里也不去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就跟平常一样过,直到死亡。
就在这个时候,我注意到还有一则未读讯息没消掉。那一则讯息,是崎本传送的。
『明天上午,我们在水族馆见面好吗?』
一看到文字内容,我瞬间眼眶泛泪,视线变得模糊。我一直想要见他最后一面,所以我对他的第一次邀约感到非常开心,手拿着手机都在颤抖。
我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我一直在想,有什么事情是自己在死之前能为他做的。可是我完全没有头绪,就这么混到了今天。
—明天,我绝对要跟他见面。我要尽全力去做自己能为他做的事情。
我急忙把一直放在桌上的那本关于恐女症的书翻开,从头开始再次阅读。
我一心一意的读到完全忘了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早上。
虽然对担心我的朋友们感到抱歉,但我已经打消了去学校的念头。
重要的是,在死之前,我有些事情必须要告诉崎本。
关于恐女症的事情。人无论是谁都有害怕的事物,我也一样。我最讨厌待在高的地方。我想告诉他,恐惧是可以克服的。
明明他一定不希望让任何人知道,但他却毫无隐瞒的把真相告诉我这个女性。
崎本对我说他不怕我。这样的话,我还有什么事情能为他做呢?我拼命思考。
其实我认为,这应该是需要去花时间慢慢去克服的问题。可是,我没有时间了。或许有点硬来,但我想到了一个只有现在能做的方法。
再来,就是我的心意。他好不容易约了我,我还是想跟他说我喜欢他。
其实我原本打算一直将这份心意深埋心底。因为我觉得,被一个罹患不治之症的病人告白,他也会觉得很困扰吧?可是,这是我临终以前最后一次任性,希望他会原谅我。
—即使是病人,也是有权利跟你告白的,对不对?
其实这件事也应该是需要去花时间,一点一滴的缩短两人的距离,并且在最美好的情景中表白才对。可是我没有时间了。既然可以见到最后一面,我就不想留下遗憾,不论如何都要传达我的心意。
我只能想到这两件事,甚至现在还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在这之前我都想不到这些事呢?
最后,我想和崎本,在水族馆见面。
『对不起晚回覆了。你现在一定已经在学校了,对吧。放学后再过来也没关系,我在水族馆等你。』
我这才发现,昨天我没有回覆崎本的讯息。我连忙传送了这则讯息给他。为了让这个计画成功,再短的时间都是必要的。我得赶快去水族馆。
我化了淡妆之后,穿上了我最喜欢的大衣;在落地镜前细心检查服装,接着伸手放在门把上。
我忽然注意到摆放在桌上的一张纸片。那是我在职场实习时得到的免费门票。原本我是觉得有一天可以跟崎本一起使用它,不过这件事看来是无法实现了。
我把这张门票当作护身符放进包包里,并且祈求神明,让我在见到崎本之前不会症状发作。
因为外面在下雨,所以我撑起刚买的蓝点花纹伞前往日升水族馆。
抵达水族馆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为了告诉崎本恐惧症是可以克服的,我能做的事情是什么。
仔细回想起来,我也是有很多害怕的事物。像是高的地方和窄的地方,也讨厌面对虫子、打针、牙医和鬼怪。
于是我想到了摩天轮。虽然可能是一种幼稚的想法,可是我觉得,如果连我这个非常讨厌高的地方和密闭空间的人,都能克服恐惧坐上摩天轮的话,或许也会带给崎本勇气。
我之所以会这么匆忙赶来,也是因为我不认为自己可以马上敢坐摩天轮,所以打算先一个人坐几趟,培养一下免疫力。
在崎本来以前,还有时间。
我把伞收起来,慢慢的走向转动中的摩天轮,从正下方抬头仰望。
真高。高到最顶端都快被吸进天空里了。
想到我现在就要坐这个东西,我的腿就怕到整个僵住。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坐过一次摩天轮。不过嘛,这辈子也快结束了。
但我一直提不起勇气,足足两个小时都站在那里,脚就像被钉在地面一样,动弹不得。
我先在长椅上坐了下去,这时候才发现崎本传送的讯息。看来他已经在前往这里的路上了。我用颤抖的手输入回覆讯息:
『对不起我现在才看到!我也已经到了,到外面的摩天轮来吧!』
我跑去和赶过来的崎本会合。他很担心我的身体状况,但我告诉他没事,接着就进入正题。我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总之事不宜迟。
详细的解释就晚点说,我把门票交给他并一起坐上了摩天轮。我已经随便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这段在空中的旅程只能用恐怖形容。我无法理解喜欢坐这种东西的人的心情。我就是自顾自的不停说着:「不怕,不怕」。
从摩天轮下来后,我们又坐到了长椅上。我从头开始解释,告诉他恐惧是可以克服的。
我也告诉他,习惯很重要,只要找个喜欢的人,交个女朋友,就没问题了。
我的心意应该传达出去了吧?
我已经这么努力了,希望他的未来会是光明的才好。可是,想到那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人不会是我,我便不自觉地哭出声,原本还忍得住的泪水也流个不停。虽然崎本看起来很困惑,但我依旧不管不顾地哭了起来。
因为雨又开始下,我们两人就一起走进了水族馆。我还有一件想告诉他的事。
我一面听着心脏传到耳朵深处的跳动声,一面跟他并排坐在环场水族箱前的长椅上;正当我等到心绪平稳下来,总算要将我的心意传达给他的时候,我最害怕的倒数计时终于归零了。我再次陷入呼吸困难,身体开始崩溃。
不要,我还不想死。这个病,为什么总是阻挠我?我还有话一定要告诉他呀。
在胸口的痛苦和无能为力的悔恨中,我的眼泪急遽涌了上来。
在渐渐模糊的意识中,我回想起有一天曾经和崎本说过这样的事。
—你觉得人死后会怎样呢?
—我猜,可能是一片虚无吧?我想在死后那一瞬间一切就结束了。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只有虚无。
真相会是什么呢?我大概现在就要去确认了吧。我闭上眼睛,通知闭馆的音乐盒旋律传到我耳边。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感受到了手上的温暖。
那只手在颤抖,但那不断传来的温度,却让我的恐惧逐渐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