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闷痛让我苏醒了过来。
十二月十六日的早晨,时间快要六点了。
我坐起身来,在落地镜前确认自己的全身。
映照在那镜子上的人,是与平常没两样的自己;因为身体并没有透明,所以应该不是幽灵。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先在床上坐下,整理记忆。
昨天从学校早退以后,我和浅海一起坐了摩天轮,然后因为下雨,我们走到水族馆。我想要向浅海传达我的心意,但她突然症状发作,并如死神所预言的丧命了。
在救护车到达之前,我离开了水族馆,在倾盆大雨中不顾一切的往前走。
结果响起一阵喇叭声,等到我反应过来时已经太晚了,我被车子撞上—不对,只是差点被撞而已。
那辆休旅车在距离我几公分的地方停下,我跌倒时只有右膝受伤。
我被从车上下来的司机大声斥责,一瘸一拐的回到了家。将整件湿透的衣服扔进洗衣机,哭着淋浴。我记得右膝的伤口痛得让我难受,但之后的记忆就没了。
现在,膝盖的痛楚让我苏醒,而我在床上。由于哭得太厉害,因此眼皮相当沉重。
即使冷静下来,我还是完全不明白为什么我现在还活着。我应该在昨天就死了才对。可是,我没有死。我想联络花音问问看有没有关于我的新闻报导,但我的手机因昨天的雨淋湿了,无法开机。
难道是我计算失误,日期错了一天?不对,我确认了很多次,不会有错。那么,到底是为什么—。
在我不断自问自答的时候,起床的时间也到了,总之我先离开房间,走下楼梯。
「早安。身体状况没问题吧?」
爸爸在客厅翻看早报,啜饮了一口咖啡之后开口问道。
「……嗯,没事。」
「是吗。昨天你做的早餐,谢谢了。今天我买了面包,你吃吧。」
「谢谢。」
跟爸爸进行对话这件事让我感到不可思议。与从前没两样的日常景象,如今让我感觉格外新鲜。
我吃了面包,怀着不解的心情离开家门。总觉得没什么现实感,心情有些茫茫然的我,低声碎念了一句:「真奇怪」。
一直下到黎明时分的雨已经停了,尽管天空还有些云层,不过太阳不时会露脸亮相。
我迅速用手帕擦干附着在车座上的水滴,一面注意不要再伤到右膝,一面缓慢地骑着自行车前进。
我很想这么问跟我错身而过的人:「我是看得见的吧?」。自行车的踏板正常运转,我也能感受到脚上的疼痛,所以果然不是梦境或幽灵。虽然难以置信,但我真的还活着。
突然,水族馆的离别场景在我脑海中苏醒。在自己并没有死的震惊平息下去之后,失去她的痛苦迅速席卷而来。
于深刻的悲伤与后悔冲击下,本来以为已经流干的泪水又满溢而出。
对我而言,她就像是太阳一般的存在。人失去了太阳,就不可能活下去。我同样也对今后的生活失去了自信。
我在无意识中把自行车停在停车场,走进校园。即使四处张望,也看不到浅海的身影。明知她不在了,但我还是忍不住寻找她。我叹了口气,走上楼梯。
一步一步都很沉重。恐怕早上的班会就会宣布浅海的死讯,届时我能保持平常心吗?
我忍住了又要流出来的泪水,走到自己的教室,环顾四周。
当然,浅海的座位上没有任何人在。
我甚至还有点期待会有什么奇迹发生,她可能也已经得救了。这样的自己实在很滑稽。
我沮丧的垂下肩膀,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可能是我的错觉吧?教室里似乎比平常更吵闹。或许浅海的噩耗已经传到了一些同学的耳朵里,我在班上同学当中零星发现了几个僵硬的表情。
「崎本,我这里有个两百日圆的情报,要买吗?」
只有关川一如往常的经营生意。身为情报通的关川不可能不知道浅海的死讯。难道他打算只用两百日圆的代价来卖她的死讯?
我在愤怒之下将拳头紧握并不断颤抖。我瞪着关川,冷冷的说:「如果是浅海死掉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随即从座位上起身站立。我想逃离这个吵闹的教室,去个可以独处的地方待着。
一走出教室,我的脚步马上停下。同时我的思考也中断了,脑中一片空白。
在我视线前方,现在正要踏进教室的「她」,一跟我对上眼,就尴尬的将脸别到一边去。
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我失去了说话的能力,甚至快要忘记如何呼吸。
「早安。」她露出浅浅的微笑。
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她。
不该听得到的声音。
已经不可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我的太阳,就在几步之远的前面。
「昨天真的很对不起。我好像有点太乱来了。」
「打扮成浅海莉奈模样的某个人」正在说话。
「崎本?你在听吗?」
她将头微微歪向一边,探身看着我的脸。
我不由自主将手伸过去,触摸浅海的脸颊。手掌确实感受到了体温,让我可以确认她不是幻觉也不是鬼魂。
「你在做什么?」浅海羞涩的笑了。我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浅海,就在我眼前。
想到这里,我的内心深受震撼。
「……怎么会?」
我终于挤出了微弱的声音。
「怎么会什么?」浅海反问我。她那温柔的声音让我的眼角逐渐湿热。
「不是、因为,咦?怎么会?」
我的头脑混乱到只能讲出这种话。我的视野变得模糊,泪水不断滴落。虽然在别人面前,特别是在浅海面前哭实在很没用,但我现在连擦泪的闲情都没有了。
「是这样的。」
浅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将手放在下巴上露出沉思的表情,而她的眼中也闪烁一丝泪光。
「崎本,你是不是以为我昨天就会没命了?」
「咦……」
浅海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语,让我说不出话来。我不知道浅海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说到底她为什么会没事,我的脑中一片混乱。
「……我也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是一到医院,我的发作就像平常一样缓和了下来。在医院休息一会儿以后妈妈就过来接我了。总觉得,让你担心不好意思耶。」
浅海跟我一样露出了不解的表情,如此说道。
她刚说完,上课钟声就响了起来,我们两人就这么看着对方愣在原地不动。不过我先擦干眼泪,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总而言之浅海还活着,我的心中逐渐充满喜悦。我心头一热,低下头去,努力忍住又要溢出的泪水。
没多久,级任老师走进教室。他的表情很阴沉。
「好的,大家早安。嗯~~我想有些人已经知道了,昨天放学后,在学校附近,一名一年级的学生在意外事故中不幸去世了—」
教室陷入一片寂静。我目瞪口呆的聆听这桩出乎意料的噩耗。
级任老师表情凝重语气平静的解释了意外事故的细节。去世的人是一名一年级的男学生,悲剧是在昨天放学的途中发生的。
去世的那名男学生是在放学后搭公车回家的。在他坐上公车几分钟后,司机突然病发失去意识,导致公车撞上中央分隔岛并当场翻覆,造成十四人死伤,其中一名死者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听到这个消息,我当然感到心痛,却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辆发生事故的公车、时间。仔细想想,本来我和浅海在那个时间点应该也会在那辆公车上。
昨天从早上就一直在下雨。我在下雨天通常会把自行车搁着不骑,改搭公车上下学。所以假如昨天我就继续待在学校直到放学,离开学校的时候应该也会去坐公车,每天都搭公车上下学的浅海就更不用说了。
然而,我和浅海在那个时间,都在水族馆。因为我约了浅海,她也过来赴约。
该不会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能够避免死亡……吗?
或许我们之所以注定会在同日死,其实是因为两个人都搭上那辆公车的缘故……?
想到这里一切就说得通了。我们没有搭上那辆公车,所以才能够避免死亡。除此之外,想不出其他结论。我闭上眼睛,为亡故的受害者默哀。
这一日我整天都心神不宁,无法平静。即便下课钟声早就响了,但我一直没办法起身离开。
「崎本,这个、是放在我桌子里的。」
我突然被人出声叫住,转过头去,看到浅海手里拿着一张纸。
「啊!」
「上面写着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说,我可以听吗?」
几天前,我一大早就到学校,偷偷把信塞进浅海的桌子抽屉里。我完全忘了这件事。
「呃,那个是……嗯……」
我瞬间汗如雨下。虽然我已经可以和浅海顺畅交谈,不过要将心意传达出去还是一大挑战。
当初把信塞进桌子抽屉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心理准备,所以才能采取如此大胆的行动;可是现在的情况另当别论。我一面用手帕擦汗,一面思索要怎么说才能够脱身。
「啊,对不起。如果是不太方便说的事情也没关系。」
浅海似乎有些过意不去,她在说完这句话以后便走出教室。
「等一下!」我站起身来把她叫住。
「……现在还不能说,不过总有一天一定会告诉你。等我真的克服之后。」
我没有说克服什么事。我觉得就算不说也可以传达我的意思。
「嗯!我会等的!」
浅海露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点了点头。
汗水迅速止住,我放下心来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这是现在的我能够做到的极限。
因为还没办法好好的看着对方眼睛说话,所以我不想在这种状态下告白。
我整理好书包,也离开了教室,在校舍门口看到关川的身影。
「咦,你还在啊。」
「啊,嗯。我刚在体育馆玩了一下。话说回来,你是不是说过什么浅海死掉之类的事情?」
「啊啊,我是开玩笑的啦,开玩笑的。」
我拍了一下关川的背,换穿鞋子;然后我也向他说了一句「话说回来」。
「早上的时候,你不是说过有个什么两百日圆的情报之类的事情?」
我突然回想起这件事,想知道那项情报会是什么,于是从钱包里拿出两百日圆交给他。关川也似乎刚回想起来,他露出了一个诡异的不正经笑容,凑到我耳边这么说。
「赤红岩石……好像要重新开始活动了。」
「咦?」
「下次再一起去看演唱会吧。」
关川拍了我的肩膀好几下,然后开心离去。浅海的情报总算是绝版了,而他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持续扩展自己的「事业」。
回家之后我上网调查了一下,赤红岩石在新年之后会照原定计画由其余的三名成员主流出道。有网路文章说,在龙嗣的家中发现了他创作的歌曲,将会在每年他的忌日当天发表。
据说吉他手将由主唱翔也兼任,对此我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喃喃自语:「太好了太好了」。
我又对着安放在房间一角的龙嗣的电吉他这么说:「真好啊,龙嗣。」。
虽然曾经因为没有时间而放弃过,但我决心要好好练习一下。
不久,第二学期的结业典礼就到了。在全校集会上,我们为去世的学生默哀,随后就放寒假。
前几天我买了新手机,忽然想到花音可能还以为我死了,于是传送讯息给她。
我在深夜连发了大约三十张头顶天使光环、满脸笑容做出V字手势的幽灵贴图。
『咦?』
『等一下』
『好可怕』
『别闹』
因为花音接连传送回覆,于是我苦笑着向她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我还向她坦白了浅海和我原本会同日死的事,以及我曾经有恐女症的状况。
「真了不起……!我认为是因为爱的力量,你们两人才得救了!」
爱的力量啊。我心想这种梦幻一般的见解的确很有花音的风格,不过我是这么回覆的:『就当作是这样吧』,接着就把手机关掉了。
随后是第二天的圣诞夜。我从傍晚就开始炖煮牛肉浓汤。
「嗯,好吃。」
我确认味道并满意的咋了下舌头。爸爸出去买餐点和蛋糕,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爸爸从储藏室里拿出好几年没有摆出来的圣诞树,为客厅增添鲜艳的色彩。昨天晚上我们一起装饰,爸爸兴奋得像个孩子一样。
「我回来了~~」
「打扰了。」
当我炖好牛肉浓汤的时候,听到玄关传来爸爸和一位女性的声音。我关掉火,出去迎接他们两人。
「欢迎回来。还有……晚安。」
「晚安。好久不见了,阿光。啊,你穿上那件毛衣了。很好看很好看。」
「谢,谢谢您。」
她就是爸爸的交往对象,优子小姐。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今天我怀着欢迎之意,穿上了优子小姐在生日时送给我的毛衣。
拜浅海所赐,现在的我正逐渐克服恐女症,我和优子小姐一定可以相处得不错。所以,今后我想要支持爸爸的幸福。
这场小规模的圣诞派对在大约两小时后结束,优子小姐坐计程车回家了。
「谢谢你,阿光。」
「嗯?谢什么?」
「呃就是说啊,谢谢你愿意再跟优子小姐见面。」
平时不喝酒的爸爸为了配合优子小姐而喝了几杯,整个脸红通通的。
「啊啊,也还好。以后我们三个人可以再一起吃饭,或者一起出去玩。」
「阿光……」
当我拿着餐具到流理台的时候,爸爸从沙发上站起来,眼里含着泪水看着我。
「……谢谢你啊。关于以前你妈妈的事,当时没能把你保护好,对不起。」
看来我的爸爸是个爱哭鬼。他按着眼角,开始抽泣。他对优子小姐和我的关系相当烦恼,更一直为没能保护我免受母亲虐待而懊悔到今天。看到爸爸的泪水,我差点也跟着哭出来。
和优子小姐交谈虽然还有些紧张,不过只要习惯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
优子小姐和母亲不一样。尽管一直以来我都在逃避,但从现在起,我想要认真面对他们。
看着爸爸带着沙哑声音低声说「对不起啊」的身影,我如此回答:「我才要道歉,一直以来都对不起」。
随后到了圣诞节,也就是浅海的生日。
为了回送礼物给她,我邀请她来水族馆。
稍微早到的我,开始担心自己有没有忘记东西,为了以防万一,我又再次确认起背包里面的东西。一只以圣诞色彩的风格精心包装的袋子好好的放在里头。
两天前,我一个人去了百货公司,在烦恼了三个小时之后还是挑了一条围巾。我联络关川询问他知不知道浅海喜欢的颜色,他的回应是:『知道,不过非营业时间要加价喔』。
虽然得在三学期的时候支付三百日圆,不过也因此买到了浅海喜欢的白色围巾。
「对不起!你等很久了吗?」
浅海在约定时间的五分钟前到了。今天她穿着一件圣诞节风格的红色大衣。
「没,完全没有。那么,我们走吧。」
我们在接待处前面排队,轮到我们时,我从口袋里拿出了门票。
「今天请让我用这个进去。」
我把之前拿到的免费门票交给接待处的阿姨。浅海也在她的包包里翻找了一下,拿出同样的门票交给阿姨。
「是那个时候的免费门票啊!你们两位又一起来了,我好高兴。」
阿姨在门票上盖章,我和浅海把它们接了过来。
「能在有效期限内用到它,真是太好了。」
我如此回应后,就走进馆内。离开家门以前我传送给浅海这样一则讯息:『你带那张门票来吧』,结果浅海似乎跟我所见略同,她回了一句:『我也正好要传讯息跟你说这个』。
即便一直以来我都把这张门票当作护身符随身带着走,不过应该可以让它功成身退了吧?想不到竟然会在浅海的生日使用这门票,当初拿到这东西的时候,我完全没有这样的念头。
我们先按照顺序观赏水族箱。要在什么时候把礼物交给她呢?在前进的同时,心跳也不断加速。
馆内也摆设了圣诞树,浅海抬头仰望那棵巨大的树。
我们走着把全馆的水族箱都看过了一回,最后在环场水族箱前面的长椅上并排坐下。这已经成了一种惯例,我们没分先后,自然而然地到那里坐了下去。
「总觉得好奇妙。」
浅海抬头呆望着眼前的水族箱好一会儿后,如此低声说着。
「是啊。」
「怎么说呢,毕竟我、真的以为会在那一天死去。如今崎本就这么坐在我旁边,而我则用平静的心情观赏美丽的水族箱,真的好奇妙。」
她说的那一天,应该就是她发作倒下的那一天。我知道那是她的死亡日期,但她应该不知道才对。或许她自己也经历了跟预知死亡相当的痛苦。
「我也一样。我以为浅海已经死了,超慌张的。可是,你没有死真是太好了。因为我希望你以后也要一直活下去。」
话一说完,我的脸颊就开始发热。因为刚刚说出来的这段话,听起来就像是间接告白似的。
我偷偷看了一眼浅海的脸。她一直盯着我看,突然爆笑出声。
「谢谢你,第一次有人直接跟我说这种话。如果这是你的希望,那我一定会努力活下去。」
浅海露出微笑,一行泪水从她的脸颊流下。那行清泪映照出水族箱的柔和光线,在我心中比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要美丽。
「其实,我也被预言会在那一天死。不过嘛,结果没死就是了。」
害羞的我打算转换话题,却脱口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咦?是这样吗?」
「嗯。我传送讯息给Sensenmann,他有回覆,让我知道了自己和你的余命。」
「原来不只是我啊。」浅海低声这么说。
「咦?」
在我反问后,浅海说「其实我也知道了」。听起来浅海也向Sensenmann询问过自己的余命,以为会在那一天离世。
「那天原来是我们的死期……」
浅海用双臂抱着自己的身体这么说。
「嗯。可是,我们都活了下来。」
我和浅海,都没有死。这就是一切。
「啊,对了这个,圣诞节礼物。」
浅海突然想起某件事,在她的包包中翻找,拿出一只精美包装的红色小袋子交给我。
「啊,谢谢。」
我完全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没想到她也为我准备了礼物。我内心满怀歉意和期待,将礼物打开,里面是一双雪花图案的黑色手套。
「谢谢你。」
我一边说着,一边试戴手套。大小刚好合适。
「嗯,很好看。崎本,你喜欢黑色对不对?」
「喜欢,可是你怎么会知道?」
浅海伸手把嘴捂住,彷佛表示自己失言了,过了一小段时间后,她才告诉我:
「其实,我是请关川告诉我的。而且,还是付费的。」
「咦,你也?其实我也是—」
我告诉她,我也跟关川买她的情报,我们两人笑成一团。没想到我的情报也被关川卖给浅海,我只觉得既好气又好笑。
「抱歉……这个。」
我从背包里拿出给浅海的礼物,交到她手上。
「虽然把圣诞节和生日合在一起送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如果你喜欢的话,请收下。我听关川说你喜欢白色。」
浅海一接过礼物眼睛就像孩子一样闪闪发光,她一开封就立刻把围巾围在脖子上。
「哇!好暖和。谢谢崎本,好看吗?」
「嗯,我觉得……好看。」
我低下头传达我的感想。浅海又说了一句「谢谢」,她摸着围巾,眼睛眯了起来。
看着她的身影,我忽然落泪。曾经满心求死念头的我,现在则打从心底希望和浅海一起活下去。一直为恐女症所苦,对生存缺乏积极性的我,因遇上浅海而得以改变。
回想起来,也许就是我以半开玩笑的心态传送给Sensenmann的那一则讯息,改变了我们两人的命运。那时的我完全没想到,竟然会发展成这样的结局。
沉默流逝片刻。我做好觉悟,说出那一天没能对浅海说的话。
「我……我喜欢你。和我……和我交往吧。」
我直视她的眼睛这么说。
浅海张大眼睛回看着我。她的眼瞳逐渐湿润,泪水满溢。
「我也……喜欢你。」
浅海颤抖着声音这么说。我看见发光的颗粒从她泪湿的眼瞳中滑落,掉在地板上。
「真的吗?」
我如此回问,浅海默默点头。那一瞬间,我如释重负,深深地吐了口气。
巨大的水族箱进入我的视野。一大群日本鯷鱼彷佛在祝福我们一般,灿烂地游来游去。
虽然我不知道浅海的病情今后会如何,不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决心支持她。
「……活着真好。」
浅海将脸埋在围巾中,小声呢喃。她不停流泪,脸上的笑容洋溢幸福。
在她的背后,一群水母正在一片幻想光芒中轻盈游动。这些跟平时不同、染上了圣诞气氛的水母生动活泼、灿烂闪耀,似乎在祝福我们。
之后又过了半年,浅海找到了捐赠者。我和浅海升上了高中三年级,但她的病情在春假以前就恶化了,她也不断住院又出院。
随后到了六月底,浅海接到一通电话。
对方询问是否接受移植手术。浅海毫不犹豫的回答接受。
—如果这是你的希望,那我一定会努力活下去。
那时她在水族馆对我说的话,并非虚言。
浅海动手术的前一天,我将一张相片列入附加档案,并对Sensenmann传送了一则讯息。虽然他曾经宣告退休,不过最近有许多流言绘声绘影地表示他复活了。
我传送过去的相片,是几天前我在病房里跟浅海的合照。
几小时后我查看手机,已读记号有出现,但Sensenmann没有回覆。
—死神只会回覆他看得见寿命的人。
我继续握着手机,安心的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