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到,街上开始弥漫圣诞节的气氛。走在路上,随处可看得见圣诞树跟圣诞灯的装饰,到处也都听得到圣诞歌曲。每当看到这些东西,我就会感到不快。
因为对十二月十五日就会死的我来说,这些活动跟我已经完全无关了。我在走路时刻意避开任何跟圣诞节相关的事物。尽量不让这些东西进入我的视野。
我的生命只剩下刚好两周,当然浅海也一样。至于花音的儿时玩伴则只剩下八天。
这一天我也是一如往常骑自行车上学。我一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关川就立刻过来兜售他最新获得的情报,不过今天我拒绝了,因为我和浅海的关系已然结束。
不管午休还是放学后,我和浅海都没有交谈过,就这么离开学校。
「阿光,虽然事情还很早,不过我有话要跟你说。」
当我在晚餐时间享用自己的拿手菜之一,也就是蛋包饭的时候,坐在对面的爸爸没有看我就抛出话题。我马上就明白他想说优子小姐的事。
「什么事?」
「圣诞节的时候,要不要招待优子小姐来家里,三个人一起吃饭呢?可以买些鸡肉餐点或蛋糕之类的。阿光你的手艺很好,如果能做一道菜的话,优子小姐一定会很高兴的。」
爸爸一口气把这些话说完之后,又补充了一句:「你知道的,就当作是生日礼物的回礼嘛」。
「可以啊。」我秒答。
「真的吗?」爸爸到了这时候,才第一次看着我的眼睛。
「嗯,没问题。毕竟是圣诞节,我来想想做什么好了。」
「这样啊,太好了。晚一点我就去跟优子小姐联络。」
爸爸说完这句话就开心的大口狂吃蛋包饭。我发觉已经很久没有看到爸爸的笑容,感到有点愧疚。毕竟,这是个无法实现的约定。如果这个约定是在我活着的时候要做的,我想自己一定会拒绝。
爸爸后来继续心情愉快的跟我说话,不过内疚的我迅速结束对话,逃回自己房间。
收到浅海传送的讯息,已经是星期六下午的事。当我在房间里随意弹着龙嗣送给我的吉他的时候,我那不太会响的手机发出了响声。
光是看到萤幕上面出现『浅海』二字就让我心脏狂跳,还渗出一点汗水。因为马上让讯息呈现已读状态会让我觉得不好意思,所以我先等了几分钟才去确认讯息内容。
『今天晚上,有空吗?你不怕我就好,我有点事想做。』
看到这段文字,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我以为她已经完全在躲我了,所以这个邀约让我真的很开心。
『我有空,也不怕你。』
为了不让她察觉到我的亢奋心情,我简短回应。萤幕上很快出现已读记号,她继续将时间与地点的资讯传送过来。
我们就约在下午五点、于日升水族馆附近的公园碰面。原本我以为会是在咖啡厅或者是别的地方,没想到会在户外。在这种寒冷的天气里要做什么,她没跟我说。
下午四点一到,我就把衣服换好离开家门,也没有忘记披上浅海送我的围巾。我骑着自行车前往目的地。刺骨的寒风吹在脸上,让我颇感后悔,早知道也该把手套戴上才对。
在前往约好要见面的公园以前,我先进了一家位于行经路线上的书店。因为我突然想翻看一下先前自己发现的那本有关恐女症的书。
直到不久之前我还可以冷静的跟浅海说话,可现在却没有自信。自从恐女症的事情被她知道了以后,感觉就像又回到了原点,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免疫力宛若全部归零。
不过那本书似乎已经卖完了,书架上连一册都没有。可能是被那些跟我一样为相同的痛苦而烦恼的人买走了吧?我放弃找书的念头,说了声「算了没差」走出书店。
我似乎比较早抵达约好要见面的公园,浅海还没有到。太阳已经下山,周围有些昏暗,公园内部在路灯照亮下显得有些寂寥,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我在长椅上坐下等待浅海到来。如果在白天的话,可以看得到位于人工建造的栅栏外侧的海景;不过现在太暗,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是来自花音的讯息。
『今天我告诉他我喜欢他了,他也跟我说他喜欢我。在他死以前可以传达我的心意,真好。崎本你也要鼓起勇气,在死以前传达你的心意哦。』
我觉得她太多事了,于是只输入『恭喜』二字就传送回应。
「啊,对不起,你等很久了吗?」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的时候,看到浅海小跑步过来。她披着一件冬季风格的白色毛皮大衣,手上提着一只塑胶袋。
「没,完全没有。」
「这样啊。啊,那条围巾,果然很适合你呢。」
浅海又罕见的称赞我一句「你这套衣服也很好看」,让我害羞的低下头去。她手上提的那只塑胶袋里面的东西进到我的视野,让我怀疑自己的眼睛。
「咦,那是什么?」
「啊,这个吗?虽然季节不对,但我就是想玩。」
浅海从塑胶袋里拿出一个小桶子和一组手持烟火。
「原来,冬天还买得到烟火啊?」
「啊,这个是在夏天买的,因为没机会放,就留下来了。其实是想在暑假的时候放的,不过忘了。」
「原来是这样。等到明年夏天—」
我不自觉就此打住,没把「再放就好了」说出来。夏天是不会来的,对我跟浅海来说都是如此。葛西和龙嗣的死,让我深刻认识到余命已经是无可质疑的现实。
「我等不到夏天了。虽然我这病现在还算稳定,但什么时候会怎样也不知道,所以我想提前体验夏天的气氛。」
满面笑容的浅海这么说。她那毫无一丝阴霾的表情,让我内心揪痛不已。
浅海打开塑胶袋,拿出蜡烛,走到沙坑堆了一座小山,然后把蜡烛插在那座小山上固定好。
「啊!糟糕!」
浅海的尖叫声在公园里回响。看起来,她忘了带打火机。虽然她准备周到连桶子都带了,但没有火就什么都不能做。我心想这还真像浅海的风格,于是苦笑着提出建议:
「附近有便利商店,我去买回来。」
「谢谢。那么,我就在桶子里装水把东西准备好!」
浅海走向饮水区,我则骑上自行车前往便利店。
我在离公园非常近的便利商店里买了打火机和两罐热饮后,便沿着来时路急速返回。浅海正蹲在她竖立蜡烛的地方双手合十,感觉好像很冷。
「啊,谢谢。哇!好暖和。」
我把热奶茶递给浅海,她用双手整个围住了它。
在点燃蜡烛以前,我也打开了自己买来的罐装热咖啡,喝了一口。蒸气与我呼出来的白气混在一起,在风中飘散消失。
把蜡烛点亮之后,浅海迅速在袋子中翻找,拿出两支手持烟火,将其中一支递给我,然后用打火机点燃。
经过了几秒钟的沉默以后,烟火嘶嘶作响,开始从尖端喷发火花。火光由黄色一路转变成红、蓝跟紫色,就像是萤光棒一样。
在火光的照耀下,浅海的表情散发出孩童般的光辉,她的脸颊染上了烟火的色彩。
浅海在火花熄灭之后马上就把下一支菸火递给我,不断点火。虽然一开始我并不怎么起劲,不过季节不对的烟火放起来也不错,袋子里的东西一下子就少了很多。
「再来就只有线香菸火了。我一直在想,为什么线香菸火总是到了最后才放呢?」
刚才还在袋子里面翻找的浅海将好几根线香菸火一起拿在手里,并对我如此询问。
「这个嘛,线香菸火就是这样的东西吧。」我随口回答。
「其实线香菸火有四种燃烧方式,据说代表人的一生哦。」
「这样啊。」
我先把线香菸火点燃,浅海则指着发出红光的火球这么说:「首先火球出现,这就是生命的诞生」。
「然后这个是人生最高峰的时刻,正好就像我们这样的高中生吧。」
火球发出霹雳啪啦的声响,激烈的洒下火花。没多久火势逐渐衰弱,声音也变小了。
「这个就是像那样,工作过度、精疲力竭,接着就退休了。」
火球似乎用尽最后的力量让火花四散,随后逐渐失去光芒,最后噗通一声掉落在沙地上。
「哎呀~~崎本,它死掉了。」
「不要用这种会让人家悲伤的方式解说啦。」
浅海哈哈大笑,点燃自己的线香菸火。当火球形成并开始激烈喷洒火花时,浅海试图改变姿势,就动那么一下,火球就掉落了。
「啊!」
光芒消失,眼前陷入黑暗。
「在一切即将开始的时候便死掉了。果然我的命运,就是这样吧?」
浅海以低沉的声调这么说。
「这只是线香菸火而已。」
我为了鼓励她,拿起了一根线香菸火,将它点燃。生命之光再次点亮了夜晚的公园。
「最后两根了。哪一边可以活比较久,来比赛一下吧。」
「不要这么说。」
浅海虽然在我吐槽过后笑了起来,但我的内心却捏了一把冷汗。
我们同时点燃线香菸火,两根棒子前端几乎在相同时刻喷发火花。浅海为了不让烟火因手抖而掉落,正用左手抓住右手腕来支撑手臂。我苦笑起来,感受到她是真的很想赢。我发自内心认为,确实是曾经说要「全力享受当下、享受这个瞬间」的浅海会有的作风。
「我的火球比较大对不对?这代表我的心胸更宽大哦。」
「事后再加这种设定未免太狡猾了吧?那我比较谦虚,这个大小对我来说就够了。」
我用一个连自己都搞不懂的理由跟她计较。
因为浅海对我抱怨「手在抖,别逗我笑」,于是我闭上了嘴。
两个火球激烈散发火花,没多久开始变弱,逐渐黯淡。
「啊!」
我们同时发出惊叫声。我跟浅海的火球几乎同时落在沙地上,简直就像在隐喻我们同日死的命运一样,真不吉利。
「平手耶。总觉得,突然变寂寞了。」
火药的气味、线香菸火的烟雾、以及她呼出来的气息,飘散在有路灯照明的公园里,简直就跟真正的夏天结束了一样;我的内心也如她所说,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寂寥感。干枯的树木进入我的视野,寒风的冷冽将我拉回现实。
其实,「我还想再多放一些烟火喔」这句话已经来到我的喉咙了,不过我在最后关头又吞了回去。这种肉麻的话不符合我的性格,而且太尴尬了,我根本说不出口。
我们默默地将点过的烟火收进袋子里,然后离开公园。
我推着自行车,与浅海并肩行走。平常话很多的她,今天却异常文静。而且她走路时跟我的距离比平常拉得更开。她可能在顾虑我的心情。但她根本不需要在意这种事。
「之前、佐佐木说了那些话。」
在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浅海开启了这个话题。佐佐木,就是那个把我的秘密曝光给浅海知道的家伙。
「那件事是真的吗?就是那个、恐女症的事情。」
浅海问我的神态是戒慎恐惧的。她今天的真正目的,大概就是这件事情吧。
我一直沉默没说话,浅海急忙补充说明:「如果你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
「是真的。我并没有要隐瞒,从以前就一直有这个状况了。」
我判断没有说假话的必要,就老实的告诉她。拜浅海所赐,如今我正逐渐克服这个状况。不过这只限于浅海莉奈这一位女性就是了。
「那是、有什么原因呢?」
浅海又一次,看着我的脸色发问。
「我从小被母亲虐待,从那之后就很害怕女性。当母亲对我说:『如果没有把你生下来就好了』的时候,那眼神让我恐惧,直到今天我都忘不了。」
我毫无保留地倾诉了至今未曾对任何人说过的事情。
忽然,我回想起母亲在那时候的眼神,呼吸跟着失控,我随即努力稳定下来。浅海屏息凝神,静静听着我的故事。
「从那以后,我就害怕看人的眼睛了。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事情让母亲不高兴,可是有一次在寒冬中我被她关在外面阳台,差点冻死。如果不是爸爸发现的话,说不定就真的死了。」
当自己在被母亲说「没有把你生下来就好了」的时候所产生的那份绝望感,光是去回想就让我内心痛苦不堪。那句话一次又一次的折磨我,我曾经想过好几次,如果我没有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就好了。
「我国中的班导是女的,暑假一结束要开学的时候,我就突然害怕起来,没办法跟她说话。那家伙也说过,当坐旁边的女孩子跟我说话的时候,我的头脑也是一片空白,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刚好那段日子是母亲虐待我最严重的时期,我的精神状况很不安定,就在教室里恐慌起来。有一段时间我没办法去学校,被爸爸带去看精神科,被诊断有很高的可能性为恐女症……」
这个诊断结果让爸爸决定为我离婚。爸爸似乎对当时的事情非常后悔,他说在我变成这样以前就应该离婚的。
「……原来是这样,曾经发生过那样的事情啊,只要去学校就绝对会遇到女生的……你到现在都一定很不安吧,谢谢你跟我说这些话。」
浅海带着忧愁的表情这么说。我没有回答,继续默默的走。奇妙的是,我的内心一片风平浪静。
「……你也会、怕我吗?」
在默默的走了一阵子之后,浅海停下脚步试探性询问。我也停下来站在原地,回过头去看她。
「你一点都不可怕。跟你说话很轻松,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没问题。」
「这表示、你没把我当作女性看待吗?」
「呃,不是那个意思……」
浅海可能生气了吧,她走到了我前面。我连忙追上去,跟她并肩行走。
我有恐女症的事,竟然能够对浅海这个女性流利的说出来,这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你愿意对我这么说真是太好了。因为我以为你在躲我,所以我放心了一点。」
浅海的笑脸在路灯的照耀下彷佛被镀了一层光。在这一刻,我发自内心觉得,自己不希望她死。我死了没差,不过我希望浅海继续活下去。
从下周开始,浅海又主动找我说话了。虽然我很高兴,但在学校我怎么样都会在意周围的目光,紧张感也跟着大大增加。
关川又开始向我推销情报,我被迫听了一句「浅海……有一个国中三年级的妹妹」,损失一百日圆。
花音又传送厌世讯息了。随着她的儿时玩伴离死期越近,她的心似乎也越发疲惫。
昨天她传送了一则『我想死』的讯息,让我不知道要如何回覆。如果龙嗣还在的话,他一定能好好回应;可是现在群组聊天室里只有我和花音。我只能试着安抚她。
『不要寻死。』
我觉得这种老套的鼓励应该行不通,输入没几个字就删除掉,不断重复这样的动作。在这种时候,我不知道要说什么话才是正确答案,总之就传送一个无害的安全牌贴图吧。那是一个身冒冷汗表情困惑的大熊贴图。
我能深刻理解花音的感受。可是再怎么急,时钟的针也不会停下来。
儿时玩伴在花音心中的地位,其实就跟浅海在我心中的地位是一样的。随着浅越来越接近死亡,我的内心也不断累积了许多难以承受的情绪。而且我跟花音的情况不一样,我也是当事人。
即便想对花音说一些贴心话,可我已经自顾不暇了。
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但只要浅海好就好,难道没有能让她得救的方法吗?比方说奇迹般地找到捐赠者……这样的想法,也不怎么现实。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花音很快回覆讯息,这回我连续发了两个跟前面同样的贴图。
她没再回覆。
在我的余命剩下八日的那一天,我开启了很久没上的推特,随意卷动萤幕,突然看到了Sensenmann的推文。
『各位网友好久不见,Sensenmann已经不干了。如果要问原因的话,就是因为自己什么时候会死这种事,其实没有必要去知道。不论是谁,人总有一天会死。或许明天死,或许今天死。所以,请珍惜过好每一天。这样一来,我认为各位就不用跟以前的我一样,对人生有所迷惘。』
我心想,他是在讲什么啊?不过,或许看得见寿命这件事也会衍生出苦恼和迷惘。如果看到了自己重视的人的寿命就会这样,更不用说连自己的寿命都看到的情况了。
想到这里,我事不关己的觉得,做死神也挺辛苦的。
我关上手机将目光投向月历,决定在剩下的八天里,每天都要去水族馆。我想做自己喜欢的事,增加和浅海在一起的时间。我认为在死以前减少后悔才是最好的。
第二天,以及接下来几天,我会在放学路上前往日升水族馆。光是看着那些以缓慢的姿态优雅游动的鱼群,就让我可以把一切都忘掉。
在我的余命剩下四日的那一天晚上,花音传送讯息过来。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没有查看内容,把手机搁置不管了好一段时间。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昨天是花音儿时玩伴的最后一天。昨天我犹豫了很久,但为了顾虑她的心情没有传讯息过去。我不希望打扰他们两人的最后一段时光。
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我做好心理准备把讯息点开。在我用眼睛逐字阅读长篇文字的同时,也被那则讯息所描述的事实惊愕到了。
我放下手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脑中一片混乱,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又伸手拿起手机,不放过一字一句确认文字内容。我完全没有看错,那一大串难以置信的话语就是这么写的。
先讲结论,花音的儿时玩伴没有死。
但毫无疑问,昨天他的时间就到了。
花音也说,她重新确认了自己和Sensenmann的对话,预言的日期确实是昨天。
可是,她的儿时玩伴现在还活着。为什么他可以延续生命呢?花音提出了这样的假设:
『其实昨天,是他动手术的日子。我原本以为这次手术会失败,然后他就死了。于是我心想,如果改到别的日期动手术他会怎么样呢?他的命运会不会因为这样改变,寿命会不会延长呢?说不定这种情况有可能会发生啊?我一直这么想。最后就把一切都坦白告诉他了,包括Sensenmann的事,他马上就要死的事,还有手术当天就是命运之日的事。我把全部都告诉他以后,他相信了我,还硬凹医院的医生改变手术日期。结果,昨天他就没有死。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单纯因为Sensenmann的预言不准,还是说他所采取的行动就是改变命运的主因。可是,搞不好崎本你也可以跟他一样得救也说不定。或许只是偶然,但我觉得不会死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不管怎么样都好,崎本你也试试看吧,请活下去!』
我还是无法想像,死神的预言会不准。毕竟我一路看过来的这么多死亡案例已经证明这一点,不可能会有例外。
那么为何花音的儿时玩伴可以延续生命呢?真的跟她说的一样,是因为没有动手术才改变命运了吗?即使我不断思考,但还是无法理解。
『只是把死期暂时延长而已,如果再动手术的话还是会死啊?』
我在情绪冲动之下,不自觉把这么直接的讯息传送出去。但我的内心与手指相反,我看到了浅海或许也能得救的一丝微光。
可是光从她的话来看,我并不认为这是根本的解决方法。他如果不进行手术病情可能会恶化,结果还是会丧命。即使改到别的日期动手术,也只不过是将死亡从那一天往后错开而已。
花音很快就有了回覆,她说她又传了一则附加相片档案的讯息给Sensenmann,不过没有回应,所以她也不知道。
我关掉手机抬头望向天花板。也许是因为他在那一天的身体状况,或者是由于医生的身体状况所引发的手术失败,这些细微的事件说不定就改变了结果。
而那一天的运势,或者是某种因缘际会,也有可能碰巧改变命运吧?
我突然想到,龙嗣会怎么样呢?他的死也可以事先避免吗?
浅海会怎么样呢?我和浅海只剩下四天的时间。不对,快过晚上十二点了,所以只剩下三天了吧。我认真地思考,有什么事情是我可以为浅海做的。
第二天上课时,我也持续跟花音保持联络。我们聊了花音儿时玩伴的事,我也跟花音讨论跟浅海有关的事情。
直到凌晨两点我才下定决心。我与花音不断互传讯息到这个时间,才做出了解答。
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我的结论是浅海的死没办法事先避免。毕竟她病死的可能性大,而且应该也没办法一下子就找到合适的捐赠者吧。虽然病死的机率并不是百分之百,但在现实中也很难想像有这以外的可能原因。
事实上在这个礼拜,浅海的样子似乎有些不对劲。她看起来身体不太舒服,气色也不太好。最重要的是,可以称得上是她的代名词的「笑容」,变少了。
因此,我想在最后的两天内、在死之前向浅海传达自己的心意,这并不是因为龙嗣或花音要我这么做才做,而是我自己想要这么做。
反正我也快死了,传达之后也不会尴尬;我想在最后时刻好歹做些什么,难得可以知道自己的忌日,我想运用这个优势到最大程度。
我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影印用纸,开始写信。这不是情书,比较接近邀请函。
就我的性格来说,是没办法在学校里主动对浅海开口、传达我的心意的。浅海总是被朋友围绕,即使她独自一人,我也会很在意周围的目光。所以我和花音商量后得到了结论,就是写信并设法交给她。
『十四日放学后,我在日升水族馆等你,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虽然我觉得很老派,不过花音说,手写信件会让人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光是把这短短几个字写成信件,就花了我很长时间。我担心字写得丑,又顾虑邀请的方式可能不够好,于是写完又当垃圾扔掉,重复了好几次这样的动作。
一想到浅海会看这封信,我就开始微微出汗。直到今天我没有写信给女孩子过,所以当我在浪费了无数纸张的情况下,好不容易把信写完的时候,就算还没有交给她,已经很有成就感了。
如果我待在称得上是「我家」的日升水族馆里面,或许就可以把心意传达给她。从环境的角度来说,这个地点无可挑剔。
而且我还留着那张在实习中拿到的免费门票,有效期限到今年年底。那张门票是我跟浅海流汗努力的证明,使用它总觉得有种特别的意义。
我不在死亡当天,而是刻意选在前一天把信交给她的理由,是因为我觉得从晚上十二点到清晨的这段时间里,如果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离世,那我也就没办法传达我的心意了。
这一天,我比平常要早一点离开家门。因为对我来说把信件当面交给她的难度太高,所以我的作战计画是在浅海上学前把信塞进她的桌子抽屉里。花音虽然要我当面交给她,不过我忽视了这个建议。
我把自行车停在几乎空荡荡的停车场,在校舍门口换穿鞋子,并静静旁观那些赶去参加社团晨间训练的学生。我也考虑过把信放在鞋柜里,可是这很有可能会被一起上学的学生看到。所以我想得很美好,放在桌子抽屉里应该没问题。
看样子我是第一个到班上来的,教室里面没有其他人。我立刻把信塞进浅海的桌子抽屉里,然后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她来。
随着时间的经过,同学们陆续进入教室,他们一看到我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因为我总是在上课前一刻才到学校,这个时间出现在教室里确实很难得吧。
只是这天浅海一直没有进教室。虽然再过五分钟上课钟声就要响了,她还是完全没有现身。
「有个两百日圆的情报,要买吗?」
在上课前一刻才到学校的关川一在座位上坐下,就用手指比出了我很熟悉的日圆手势。
「买。」
我毫不犹豫拿出口袋里的钱包。虽然我也觉得事到如今有没有必要,不过还是怀着说不定可以听到惊人情报的期待。然而,就在这个时间点,上课钟声响起来了。
级任老师在钟声停止前走进来了,于是我先把钱包收进口袋里。级任老师开始点名,不过浅海的座位还是空着的。
「浅海好像因为身体不舒服要休息一段时间。可能第二学期都无法再来了。」
点名结束以后,级任老师望向浅海的座位并随口这么说。结果坐在旁边的关川抱着头小声碎念了一句「妨碍我做生意啊」。也许他原本重金买进的浅海情报,可能就是刚才级任老师所说的长期缺席吧。
因为满多同学也跟我一样不知道这件事,教室里面多少有些骚动。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该不会浅海的身体状况突然急速恶化,就这么送去住院并衰弱下去,二天之后就会力竭身亡吗?该不会,现在已经失去意识,就这样……。
按照常理来看这并不是不可能。我对愚蠢到竟然对这种可能性连一丝怀疑都没有过的自己感到嫌弃。
她的病情起起落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事。虽然这么说可能会让浅海不高兴,但她是一个等待移植手术的重病患者。她应该是靠着定期就医和服药才能在何时病危都不意外的情况下活到今天,可是她的肺脏恐怕已经到了极限。
我知道浅海将要死去的日期,一直认为她在这个日子到来之前应该都会很有精神而感到安心,可是我应该要预料到这种状况才对。我趴在课桌上,相当懊悔。
放学后,我直接前往水族馆。虽然在所有课程结束以后才来也只能待不到一个小时,不过哪怕时间再短我还是想来这里。这是为了要让不安的心情镇静下来。
一进入馆内,我就直接前往水母区。这个区比其他地方更昏暗,水母在灯光照明下格外显眼。在水族箱中闪耀光芒的水母神秘莫测,让人能够心无旁骛的观看好几个小时。正如它们在日语中的汉字名「海月」一般,真的很像漂浮在海中的月亮。
虽然我已经到这里来过好几百次,不过光是在这里望着水母,什么都不用去想,心情就会奇妙的平静安稳。科学研究也证实,水母具有治愈人心的疗愈效果。
我把时间忘掉,一直望着水族箱。
过了好一会儿,我走到环场水族箱前面,在长椅上坐下并伸手拿起手机。
『你身体还好吗?』
我输入要传送给浅海的讯息。才刚输入几个文字就秒删除,然后输入别的文字又删除。就在我做这种事的时候,馆内传来了通知闭馆的广播声。
一想到假如她没有回覆的话该怎么办?就让我害怕到不敢传送讯息。说不定她现在已经陷入昏迷状态,在生死边缘旁徨。不对,也许她只是感冒,明天就会若无其事的到学校来了。
相信事情会这么发展的我,依依不舍的望着水族箱,离开了水族馆。
我和浅海的余命,终于再过一天就要结束了。我离开家门的时候内心深怀感慨,这段岁月虽然过起来漫长,实际上却真的很短啊。虽然收到了好几则花音担心我的讯息,但我没有回覆任何一则。我只希望她别管我了。
我抬头望天,天空云层密布。记得在新闻上看到,今天开始会连下三天雨。老实说,我死后的天气其实已经无关紧要了。
这一天,浅海也缺席了。看着那张有些寂寥的空位,我想像那里在她去世以后可能会摆上鲜花。我的座位会不会也有摆花呢?当班上同学们听到我和浅海的死讯时,到底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虽然是还要很久以后的事,不过在毕业典礼上会有人捧着我们的遗照吗?毕业纪念册上面,会印着我和浅海的相片吗?
我完全没理会上课内容,都在想我和浅海死后的事情。即便没办法清晰想像,不过我至少可以确定,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有人为我哭泣。
「喂关川,有没有什么情报?」
放学后,我叫住正要准备回家的关川。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脸来看着我。
「浅海的?」
「嗯。」
「现在没有喔。你到底有多喜欢浅海啊?」
关川大笑出声。这家伙在关键时刻从来不提供有用的情报。我感到失望,叹了口气。
「如果有新情报就会卖给你,再等一下吧。」
「话说回来了,你对浅海怎么这么了解?你该不会是、跟踪狂?」
我把自己一直觉得很有疑问的事情问了出来。这家伙不知道为什么异常了解浅海的情况。据我所知,直到目前为止他的情报全都不假,他到底是从哪里买进这些情报的,我不禁觉得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如果让你知道答案的话,我的生意就完了,这是商业机密。」
关川面露令人讨厌的不正经笑容,同时从教室走出去。我也只好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离开教室。到头来我还没能向浅海传达自己的心意,就会死掉了吧。我驼着背,无力的在走廊上走着。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我立刻拿在手上,凝视萤幕。
『明天终于要来了,请你不要死!』
是来自花音的讯息。我沮丧地垂下肩膀,只回了一个大量喷汗的大熊贴图。
回到家后,我开始打扫房间。我曾听说人在临死之前会想要把自己的周围收拾干净,看来这似乎是真的。我把读完的漫画书用绳子绑好以便立即处理,衣服也一件一件仔细摺叠好重新放回抽屉,把房间打扫到每个角落连一粒灰尘也没有。
虽然爸爸笑着说:「你已经在大扫除了吗?」不过我继续默默整理房间。
扫除完成时夜已经深了。这样一来,我个人已经没有还没去完成的事情了。除了一件事以外。
我玩了一会儿手机,然后下定决心要传送讯息给浅海。我输入文字又删除,重复这个轮回足足有一个小时;而在我输入完成之后,又撑了一个小时才把讯息传送出去。
浅海明明不在我眼前,但光是传送这则讯息就让我的手不停颤抖,汗流浃背。
即使讯息文字已经显示在聊天页面上,我还是一直无法镇静下来,不断凝视着萤幕。我甚至想过要收回讯息,但我不想留下后悔。
『明天上午,我们在水族馆见面好吗?』
明天,我和浅海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失去生命。所以,我认为应该要尽可能早点见面。
想必她现在正为疾病所苦,没有注意到这则讯息吧。这样也好。光是把讯息传送出去就让我觉得心情轻松许多。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深夜激情吧。我第一次成功主动邀请异性。如果是在白天的话,我想自己就不敢传送讯息了;可是在夜晚,而且是在对我而言的最后一个夜晚,让我受到了鼓励。今天,我只想沉浸在深夜的亢奋感当中。
我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换气。冰凉的空气刺激着我的皮肤,远比我想像的还要舒服。
黑暗是深邃的,天空似乎被云层覆盖,看不见星星。只有路灯的光亮静静照耀这条宁静的夜晚街道。
我望向时钟,马上就要到晚上十二点了。秒针迅速移动,令人感觉残酷。
倒数计时马上就要开始了。这将是宣告我人生终结的死亡倒数。
我关上窗户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然而,睡意完全没有来临。
跟平常一样,我在早上七点醒来。昨晚一直到黎明都没能入睡,所以我的睡眠时间不怎么够。
想到我的生命马上就要结束,即使是这种人生,我也感到不舍。
我确认手机萤幕,没有收到浅海的回覆,但有已读记号。想到我被忽视,就感觉很绝望。不过她看过了手机,就代表她还有意识;光是知道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
原本要跟浅海见面,不过她没有回覆,所以我决定去学校。
我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开始准备早餐。虽然我平时不做早餐,不过想在最后一天做点什么东西,于是我决定做炒蛋跟煎香肠。
这应该就是我的最后一餐了吧?想到这里我不自觉笑了出来。我用保鲜膜把还没起床的爸爸的那一份包好,一个人默默吃早餐。
我死亡的当天早上,安静到就跟暴风雨前的宁静一样,让人很想吐槽。这个与平时无异、某种程度上还让人感到安心的温暖早晨,实在是太过平常,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会在今天死去。
不过,我还是再一次认为自己应该会死。就跟葛西和龙嗣一样,我和浅海也会在今天迎向最后;花音的儿时玩伴可能是一个例外吧。我做出了这样的结论。
如果眼前出现一个左右人生的重大选项,像是要、或不要去动一个大到可能会有生命危险的手术之类的事件,或许选择结果可以改变死亡的命运。
如果没有像花音的儿时玩伴那样,做出一个具决定性且赌上生命的重大决断,死亡恐怕就无法避免了。遗憾的是现在的我并没有足以左右人生的选择题。我决定正常去学校,不违逆命运,坦然面对死亡,走向玄关。
「啊,爸爸,今天我没办法准备晚餐,你就买点东西吃吧。」
刚起床冲咖啡的爸爸继续低着头,说了一句:「是吗,知道了」。一旦我就这么离开家门,恐怕再也回不了这个家了。想要说什么话,只能趁现在。
「……你和优子小姐,要好好相处啊。」
我不知不觉脱口说出这样的话。爸爸抬起头来,以看待珍禽异兽的眼光望向我。
我摇了摇头,留下了这句话之后就离开家门:「没什么。我做了炒蛋,等下你吃吧。那么,我要出门了。」
毕竟我不怎么喜欢耍阴沉,而且我和爸爸用这样的方式离别刚刚好。
外面一直在下雨。我仰望天空,觉得雨天不错;因为不管是晴天还是阴天都不符合我的心情,我反而觉得雨天很舒适。我撑起塑胶伞走到了公车站。
搭上公车后,我没有看窗外的景色,而是低头闭上眼睛。我没有想要把最后一趟上学的路程牢牢记在心里的意思,我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留恋和遗憾。我真心希望可以再见到浅海一面,但我知道这应该不会实现,已经看破了。
我曾想过去浅海可能住院的医院看看,不过我也没这么做。虽然我昨天晚上不自觉把讯息传送出去,但现在已经没有那种心情了。我是想向她传达自己的心意,但未免已经太迟了。
我一面想着这些事情一面下公车,走到学校。
如果我的死亡原因跟葛西一样是遭到杀害的话,我想凶手就赶快过来杀我吧。我用恶狠狠的视线瞪向跟我错身而过的人,不过目前没有感觉到有人想要刺杀我的迹象。
今天教室里依然没有浅海的身影。虽然没有期待,不过即使这样心情还是还是很沮丧。不过就是浅海不在,这里看起来就完全像别的班级。我再次意识到,浅海对我而言是这么重要的存在。
「啊,崎本。有三百日圆的情报,要买吗?」
今天也是在上课前一刻才到来的关川,照惯例用手指圈出了那个手势。他提出了一个似乎要把昨天的分赚回去的强硬价格,但我毫不犹豫正式宣告:「买」。
「不用找钱。」
我把放在钱包里的五百日圆硬币扔给了关川。事到如今把钱留在手里也没有意义,两百日圆就算是一直以来的谢礼吧。
「咦,可以吗?」
「嗯。快说吧。」
我侧耳倾听关川开口。我想在上课钟声响起来之前听到。
「就是说啊,浅海那家伙……今天开始又会来学校了。」
「咦!」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语进入耳中,让我忍不住凝视着关川的脸。他露出不正经的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真是太好了啊」。
「这是真的吗?」
「嗯。听说她好像全家人一起去旅行,不过详细情况我不太清楚就是了。」
「不是身体不舒服吗?」
当我反问的时候,上课钟声响了起来。关川一面回座位一面说了些什么话,但我因为钟声的关系没有听到。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我把手机拿到桌子底下偷偷看了萤幕。
我的心猛力跳了一下。
『对不起晚回覆了。你现在一定已经在学校了,对吧。放学后再过来也没关系,我在水族馆等你。』
是浅海传送的讯息。虽然我有好多疑问,不过还是用颤抖的手输入回应文字了。
『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我却打错好几次,又重新输入。
我真的很想现在就马上去水族馆。毕竟我和浅海剩下来的时间,不知道还有多久。
这之后浅海就没再联络我。上课时,我一直将手放在口袋里等她进一步联络,不过我收到的只有花音的讯息。看着花音担心我的讯息内容,我只回了一个幽灵竖起大拇指比赞的贴图,然后就没再理会了。
我要对浅海传达我的心意,等我传达过后再死都可以。不对,我在传达心意之前不可以死,让我最后灿烂一次再离去吧。
「不好意思……我身体不舒服,可以早退吗?」
在第四节的英语课上,我鼓起所有的勇气站起身来,低着头放胆对女老师如此询问。
我等不到放学以后了。我和浅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我现在就想见她。我知道就算现在去水族馆浅海也不会在那里,但我想早点去等她。就算一秒钟也好,我想早点见她。
同学们的视线刺向了我。男生不管怎么看我都没差,但我没办法忍受女生的视线,脚开始打颤,全身疯狂冒汗。
「要不要去保健室呢?保健股长是谁?」
女老师环顾教室问道。
汗水滴到了桌子上。我一度软弱到想把「我没事了」这句话说出去,但我很快又想立刻见到浅海,于是不再逃避。
「不,我今天要早退。抱歉。」
我抬起头来,斩钉截铁说完这句话,就顺势离开教室。虽然女老师高喊「等一下」,但我已经冲过走廊。
我说出去了,我说出去了,我在心中如此呐喊。那个英语老师的眼神感觉上很像母亲,我从以前就一直不太习惯面对她。
或许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如此鼓起勇气。我鼓励自己,这回逃得真好啊。在擦拭汗水的同时,也一心一意的奔跑。
当我跑到外面时,雨已经比早上小了,但我还是把伞撑起来走到公车站。
我搭上了到站的公车,一坐到座位上,我就输入讯息跟浅海联络。
『虽然还没放学,不过我已在路上了。』
我听说浅海是因为身体不舒服缺席;可是根据关川的说法,她是跟全家人一起去旅行,今天会来学校。
结果她直到第四节课都没有来,旅行这件事是不是真的,不当面问她也不知道。如果是真的,为什么她要挑在这个时间点,而且还不是在周末,特地选在不是假日的时候跟学校请假去旅行呢?我还有很多地方无法理解,不过总之在死以前还可以跟浅海见上一面。
一想到接下来就要对她传达自己的心意,我的身上又开始渗出汗水。随着公车越来越接近目的地,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我抵达日升水族馆的时间刚好是下午一点。因为浅海还没有回覆,所以我决定先入馆。一年有效的游馆护照刚好过期了,不过由于已经没有需要再买游馆护照的关系,我就付了入场费进入馆内。这当中我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免费门票留下来当护身符。
我想在见浅海之前先看水母,让骚动不已的内心平静下来。
我从这一头慢慢的花时间走到另一头,观赏悠闲游动的鱼群。
每当自己走到下一个水族箱的时候,就觉得心情也随着更加净化、轻松一点。龙嗣曾经说死在舞台上是他本来的愿望,假如可以死在这里的话,也算符合我本来的愿望了。
现在可以看到的,是我自己最喜欢的水母区。
水母今天也在狭小的水族箱中傻呼呼的轻漂浮游。因为水母没有大脑,所以它们应该是真的什么没在想,也不会感受到烦恼或者是恐惧吧?
来到水族馆已经过了一个小时,浅海还是没有联络,我开始焦急。她该不会已经死了?我一遍又一遍的确认手机,但连已读记号都没有出现。
馆内广播通知海豚表演即将开始,我便走向海豚剧场。
观众满少的,我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等待开演。
表演很快就开始了,海豚在水池中向四方尽情游动。我想起了自己与浅海一起当表演助手的时光,浅海与海豚嬉戏的身影历历在目。当时水花四溅,我们两人都被溅湿了。光是回想就让我露出笑容,同时连眼泪也几乎跟着流出来。
在表演即将进入尾声的时候,手机响了。我立刻观看手机萤幕,是浅海传送的讯息。
『对不起我现在才看到!我也已经到了,到外面的摩天轮来吧!』
虽然还在表演途中,但我从座位上起身站立。时间宝贵,我甚至没去看发出微光的水族箱,就在空无一人的通道上奔跑。
当我走到室外时,天空依然被灰色的云层覆盖,不过雨已经停了。我急着跑向水族馆旁边的摩天轮前面。
身穿便服的浅海,就在摩天轮的入口前面。她披着橙色的大衣,气息有些急促,可能是刚刚才跑过来的吧。她的脸色发青到简直就像是要死掉了一样,或许她是真的身体不舒服。
「啊,你来了。感觉好像好久不见了呢。不过话说回来,也才三天没见而已,所以没那么久吧?」
浅海对我挤出了笑容。果然看起来她有些痛苦,我担心她的身体状况。
「你身体没事吧?老师好像说,你要休学一段时间。」
有关从关川那边听来的全家旅行的事情,我决定先不问她。我觉得现在已经没有问那种事的必要跟时间了。
浅海又露出了难受的微笑,点了点头,说:
「我身体没事啦,还算可以。重要的是,我有话想对你说。」
「话?」
浅海开始深呼吸以调整气息。她将手搁在胸口不停的深呼吸,看起来似乎肺部很难受。
「其实我呢,也有很多害怕的事。就像这个。」
她伸手指着摩天轮这么说。我无法理解她要开始的话题是什么。
「我害怕牙医跟好可怕的打针,害怕虫子跟好可怕的鬼怪,更讨厌高的地方以及窄的地方。」
「啊,嗯。」
我跟不上她突如其来的话题,目瞪口呆;浅海完全把我晾在一边,继续说下去:
「我认为,不管是谁都会有很多害怕的事。我现在要来克服这些事,崎本你也一起来吧。」
浅海把一张摩天轮的门票交到我手上,然后走进入口闸门。
「崎本!快点快点!」
她一面大叫,一面对着还呆呆站在原地的我招手。我就在还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的情况下跟在她背后前进。
我们坐到了缓缓下降而来的红色车厢里面。车厢里的座椅分别落在左右两边,我和浅海对坐,她坐在座椅中央,我则跟她错开坐到了靠窗的座椅深处。毕竟要直接跟她面对面还是会感到尴尬。
摩天轮徐徐上升。虽然窗玻璃有水滴而且今天又多云,远观起来绝对谈不上好看,不过许久没坐摩天轮的我心情依旧亢奋。
我记得上次是在小学生的时候,跟爸爸两个人一起来的?虽然景色几乎没什么变,不过奇妙的是,随着摩天轮上升而产生的那股兴奋之情完全没有变过。
「不怕,不怕……」
浅海在我对面肩膀发抖,她不时紧闭眼睛,如此低声碎念着。我晚了几分钟,才明白她那些话的意思。
看来浅海应该有惧高症。因为她还说自己拿窄的地方没办法,所以或许还有幽闭恐惧症。
狭小的车厢逐渐前往高处。尽管我无法理解这对她来说到底有多恐怖,但我更摸不透她逼自己去做这些事的意图。我的心中泛起一丝不安,她该不会是因为刻意这么做,才病发身亡的吧?
「不怕,不怕……」
浅海一面这么说,一面战战兢兢的靠近窗户,接着她伸手贴上窗玻璃,轻轻的探头往下看。
「呀!」她小声尖叫,随即将头缩回。我苦笑着看她的举动,心想她到底是在做什么啊?
壮阔的海洋在窗外远方无限拓展,我将身体前倾向外探望。摩天轮马上就要升到最高点附近了。
「我猜现在已经到最高点了,接下来就只会下降啰。」
我关心脸色发青的浅海,但她似乎没有听见,一心一意的不停念着「不怕,不怕」,像是在念没什么效果的咒文一样。
摩天轮开始缓慢下降。我真的觉得很不可思议,自己竟然能跟女性在这么狭小的密闭空间里两人共处。
现在的我没有流汗,心跳也保持平静。如果眼前的女生不是浅海的话,我一定没办法这么稳。虽然再绕一圈我也没问题,可是浅海大概就没办法了吧;我看着还在喃喃自语的她,露出浅浅的微笑。
「快要到啰。」
车厢降落到地面附近,工作人员把门打开了。
「辛苦了~~下来的时候请注意脚边。」
浅海抓住我的制服,像企鹅一样摇摇晃晃的走下车厢。制服被她抓住的我心跳加速,脖子上也微微出汗,但这是有别于恐女症的汗水。
「哈啊,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浅海坐在附近的长椅上,大大的叹了口气。因为听起来不是在开玩笑,我就到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水,交到脸色苍白的浅海手上。
「谢谢,我就喝了。」
浅海的喉咙似乎很渴,她一打开瓶盖就开始猛灌水。我也在长椅上坐下,等她稳定下来。
「没事吧?」
我对坐在旁边噘起嘴唇吐气的浅海出声问道。她的气息简直就跟生小孩的时候一样,应该是相当害怕吧?我不禁忧虑。
「嗯,还好。我想、大概成功克服了吧?」
「这、这样啊。这样就好。」
「嗯。」
虽然怎么看都看不出来哪里像有克服的样子,不过我也不打算泼她冷水。毕竟光是愿意挑战自己的弱点,就已经十分了不起了。
「不过,你为什么突然想这么做?」
因为她似乎恢复了平静,于是我开启话题。如果因过于勉强自己而让身体状况更加恶化,事情可就糟了。
浅海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才回答:
「我想示范给你看,恐惧是可以克服的。」
「……咦?」
「我认为,你的恐女症也一定可以克服。就算没办法马上治好,可是只要像摩天轮一样慢慢的向前进,我想总有一天会成功的。所以加油吧!」
我把她这段不太通顺的比喻随意听过去,回了一句「谢谢」。听了她的解释之后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恐惧是可以克服的。她为了我想亲身去证明这件事。有没有成功证明姑且不管,她为了我这么努力,光这件事让我感到无比高兴,内心涌上一股暖流。
「刚才我也说过,像是打针啦、虫子啦、鬼怪之类的,每个人都有自己害怕的东西。可是,我认为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克服的。事实上我就敢坐摩天轮了,而且崎本你也说不怕我。这一定是因为我一直缠着你说话的关系,所以就让你免疫了。所以,你要找个喜欢的人,交个女朋友,这样一来你就更可以克服了……我是这么想的。」
浅海在说到后半段的时候声音开始颤抖,最后她是一面哭一面把话说完的。
浅海为了我这种人流泪,在说服自己不要害怕之后为我挺身而出。她知道了我的恐女症,还用她的方式极力思考可以为我做什么。
爸爸曾经说时间会解决一切,医生也说过之后就看我本人怎么去面对。以前那些同班同学都在嘲笑我的恐女症,从来没有人会把我的烦恼当成自己的事情来看待。直到今天为止。
「我因为生病的关系,大概没办法活多久了。我本来想帮你克服恐女症,希望多做一些的;可是我认为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靠自己克服。我为你加油哦。」
浅海一直保持微笑的表情,眼泪流个不停。
我忽然感到眼眶发热。为了不让濒临溢出的泪水从眼眶滴落,我极力忍住。
「谢谢你。」我发出来的声音带有颤抖。
果然,我打从心底不希望浅海死去。
距离闭馆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因为雨又开始下了,我们便走回水族馆里面。
「我们两个人,好久没有一起来这里了哦。记得上次来,是崎本的生日那一天吧。」
浅海在入馆时已经停止哭泣。我关心了她的身体状况,但她现在看起来还好。
「这个海天使,好像可以看一辈子呢。」
「啊啊,嗯。」
我用眼角余光,瞥了整个人贴在海天使水族箱前面的浅海一眼。
我们剩下来的时间想必不多了。我一直在寻找时机向她表白我的想法。
可是我一直开不了口,就这么让时间不断流逝。距离闭馆已经不到三十分钟,因为没有时间了,我反而更加焦急,汗流个不停。为了不让浅海发觉,我用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当我们两人一起观看水母的水族箱时,浅海突然激烈咳嗽。我还在试图寻找对她出声的时机,她便突然就捂住胸口,显得非常痛苦。
她用颤抖的手从包包里拿出水和透明的药盒,服用了两锭药片。
「对不起,吓到你了。只是轻微的发作,没事的。」
浅海一边喘气一边笑着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将视线往四处投射寻求帮助。可是附近的游客都全神贯注地看着水族箱里的生物,完全没有察觉到浅海在咳嗽。
「你、你没事吧?」
我探头看着浅海的脸。脸色发青的她微笑着回答:「没事」。
我先带浅海回到环场水族箱前面,并让她坐在附近的长椅上,而我也在距离她一个人宽的位子上坐下。药物似乎产生作用,让她的发作症状缓解下来;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我将视线落在手表上,距离闭馆时间只剩下二十分钟。
「对不起,突然咳嗽了。」
浅海喝完了宝特瓶里的水,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以无力的声调这么说。她看起来已经平稳了点,让我安心了些。
「不会,完全没问题,只要你没事就好。」
「嗯,谢谢。」
接着是几分钟的沉默。
我将背挺直,紧握的双拳放在腿上,就固定在那里。浅海的症状发作削弱了我的气势,我要先重整旗鼓。
虽然我内心一直认为不快点传达我的心意不行,但嘴巴就是动不了。我偷偷看向浅海,她正抬头以清澈的眼瞳望着环场水族箱。
「第一次两个人来这里,是两个月以前的事了吧。总觉得,好像是更久以前的事。」
浅海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一般,开口说话。我则回想起那一天我们在职场实习时到这里来的情景。
「崎本,现在回想起来你的举动真的非常奇怪。我本来以为你只是在害羞,可是我应该要跟你说对不起。那个时候,我完全不知道你有恐女症。」
「这个嘛没差啦,不过多亏有你让我培养出抵抗力来,所以结果还算OK。」
「啊哈哈!不过真的、那时候很开心呢。」
就跟浅海说的一样,一开始我连话都讲不好,可是随着日子一天又一天经过,我越来越能够静下心来跟她说话,不知从何时开始也不再流汗了。多亏有她,我逐渐克服了恐女症。
而且,我喜欢上了浅海。
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相信,人原来是可以这么轻易改变的啊?
可是,我跟浅海很快就要死了,曾经在花音的儿时玩伴身上发生的奇迹,想必不会出现。为什么我们非死不可呢?事到如今,我第一次感受到愤怒。
「第一次跟崎本说话,记得是在公车上吧?明明告诉你这边可以坐,可是你却好像跟我说没关系。我说,其实那时候我很尴尬耶。」
我记得,那是我在跟踪浅海的时候。当时我跟白痴一样一直在打探,想知道跟我同日死的浅海莉奈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不过严格说来,我们第一次说话并不在那个时候。第一学期她就坐在我旁边,我记得曾经跟她简短交谈过那么一次。不过浅海应该没印象了。
「之后就是那次职场实习了吧。我明明伸出手还说请多指教,可是你却完全无视我对吧。虽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可那时候我是真的很受伤。」
浅海笑着这么说。我注视着自己的手掌,心想现在的话不知道能不能握住她的手。
「那个雨天我也很开心。我的伞不见了,回到教室的时候,崎本你独自一个人坐在那里……当时一起看到的彩虹,真的很美。」
我微笑起来心想,是有那么一回事。
「我在你生日时送的围巾,你现在还戴着,我真的很高兴。」
浅海以平静的表情述说着。我不想再继续谈论回忆,因为我会忍不住哭泣。
这些,都是浅海的自言自语。我曾经决定不对她的自言自语作出反应。
因为一回话可能声音又会颤抖,于是我用这个理由为自己找借口,保持沉默。
「我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你有来探病对不对?我虽然吓了一跳,可是很开心。那时候你送给我的漫画还满有趣的,我把全套都收集起来了哦。」
浅海在跟那群来探病的朋友道别之后,刚转过身来时的表情相当阴沉,一脸就像个随时都会哭出来的小孩子。很快她就跟在候诊大厅的我对上了眼,那个时候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至今我依然记的很清楚。
那张勉强撑出来、似乎在求助的笑容,让我看了都很痛苦。
「我们在赤红岩石的演唱会上也见过面。我完全不知道你会来,我记得那时候吓了好大一跳。虽然在那之后龙嗣死了,不过那是一场很棒的演场会哦。」
我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滴落了。
为什么现在,浅海要讲这些话呢?对于已经知道告别的瞬间即将要来临的我来说,未免也太残酷了。
明明我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浅海还是继续讲个不停。
「我们在夜晚的公园,一起放过烟火对吧?虽然很冷,可是很美丽。如果夏天来的话,好想再一起放烟火呢……真的好快乐啊。我一直以为我的病情也是我的一部分,可是这说不定是第一次,我这么恨我的病……」
浅海在说到一半的时候声音就开始颤抖。她那种说法,好像已经知道告别的时刻即将到来一样。或许她多少也领悟到,自己的生命就要迎向终点了。
「我也……真的很开心。我很感谢浅海。谢谢你。」
我真正想传达的并不是感谢。我觉得没有把接下来的话语讲出去的自己很没用。
「其实我呢,在职场实习的时候,早就知道崎本会选水族馆了,所以我呢,也选了水族馆。」
「咦,这是什么意思?」
正当我转头望向浅海的时候,她的头突然低垂下去。她捂着胸口蹲下身去,再度激烈咳嗽。
「咦……浅海……」
我站起身来,对着面露痛苦表情的浅海出声叫唤。可是以侧卧姿势直接瘫倒在地板上的她没有回话,回应我的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咳嗽声。
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你还好吗?」
发现到浅海异常的导览员跑到她身边,几名原本在环场水族箱的游客聚集过来,把我挤到后面。我的脚被拐到,整个人也跌坐在地上。
「谁啊,叫救护车!」
在一名男性发出粗壮声音的同时,馆内也传来通知闭馆的广播声。一阵完全不适合在事态紧急的现场播放的怀旧音乐盒声响,传到了我的耳中。
我明白倒数计时已经到零了。
就跟死神宣告的一样,浅海会死。也许就是因为我龟龟毛毛犹豫不定,神明决定强制让这一切结束。
「浅海。」
我战战兢兢的走近一直闭着眼睛躺在地板上的浅海,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第一时间蹲下去紧紧握住她的手。
这是我第一次握住浅海的手,很温暖。
很快我也会死吧。我听到有声音说:「救护车已经叫了!」一位我认识的女性饲育员不断呼唤浅海的名字,不过应该已经传不到她耳中了。
浅海的手,突然失去力量了。
再见,我很快也会过去找你。我在心中如此发声,并悄悄放开了她的手。
我慢慢的站起身来,一路用手贴着水族箱摇摇晃晃的走出水族馆。我知道我是个胆小鬼。可是,我更不想看到浅海痛苦死去的样子。
比今天早上还要猛烈的寒雨,往我全身倾注而下。我没有力气回去拿伞,就这样冒雨低着头只顾着行走。
果然奇迹没有发生。就跟死神宣告的一样,我们都会死。命运无法改变。
不过,我没有后悔。虽然我没能向浅海传达自己的心意,但我说出了感谢的话语。能做的事情我都做了。
虽然是很短暂的人生,不过我跟浅海与龙嗣度过的这最后几个月,是值得珍藏一生的宝贵回忆。最重要的是,恐女症的我,第一次喜欢上异性。
如果天堂跟浅海说的一样真正存在的话,那么我很快就可以跟她再会。所以,死并不可怕。我反倒甚至希望快一点死,好见到她。现在死的话就可以立刻追上她。
我紧握右拳不让浅海的余温消失,一面流泪一面继续行走。不知道是雨水、泪水还是鼻涕,我的脸湿得一塌糊涂,连几公尺的前方都看不清楚。
远方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他们应该是来把浅海送去医院的,可是她已经无法得救了。我在心中不断咒骂:白跑一趟,没有用啦。
一阵喇叭声让我回神。我抬起头,发现自己站在斑马线正中央,前方号志是红灯。随着刹车声响,一束白光逼近而来。
— 等到我察觉时已经太晚了。
黑色的金属物体逼近而来,我的身体则试图对此有所反应。我体验到一种一切都在缓慢动作的感觉,甚至可以用肉眼辨认出每一滴掉落在地面的雨水。
啊啊,我想我就要死了。我讨厌痛,所以祈求神明让我秒死。但在下一瞬间我已经在想浅海的事了。浅海最后的遗言让我很在意,不过,这个问题我还是可以在天堂问她。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尖锐的刹车声在耳边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