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命88天的我,遇到了同日死亡的你

第一卷 第二章 炸竹策鱼排定食

作者: 森田碧 更新时间: 2026-04-14 10:24:18

这个星期六,因为没有特别的事情做,我决定重新查询有关Sensenmann的事情。我开启电脑输入『Sensenmann』并点选搜寻后,萤幕显示出他的官方推特和几个知识平台网站。我点了其中一个连结。

包括年龄、性别、本名与国籍等项目在内的一切个人资讯都是不明,只知道他是一个神出鬼没的预言者。虽然说是预言,但他只在意人的死亡;目前大家也只能断定他知道谁是九十九日以内会死亡的人。

当然因为是网路资讯,所以我无法判断真实性到底有多少。由于那些文章可能是有人抱持一半好玩的心态写出来的,因此不可能照单全收,不过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

那就是他的推特预言命中率有百分之百的这件事。提到预言家,像诺查丹玛斯跟「盲眼龙婆」巴巴•万加之类的人物都很有名,但命中率百分之百这种数字我就从未听说过了。至今他的预言依然确实留在那个推特帐号上,如此令人惊异的数字的真伪性,是没有置疑余地的。

Sensenmann的第一个预言是距离今天大约三年前的时候做出来的。他预告了一位人气艺人的死亡,凑巧命中。一开始没有人对他的推文感兴趣,但是在被预言的本人去世之后,不知道是哪个人发现他的推文并把它挖掘出来,让他一下子广受关注。

他的第二、第三个预言也都命中,让社群网路界骚动,大家都认为真正的死神终于降临了。之后他依然接连准确说中了多位名人亡故的日期,最后甚至开始对一般人伸出魔掌。

传照片讯息给死神的人络绎不绝,我也成为其中之一,还被他宣告了死期。他不会告诉你死因跟死亡时刻,只会在看到你的寿命时才告诉你会在哪一天死。

虽然我接下来又浏览了几个关于Sensenmann的网站,但上面没有更详细的资讯了。

我将电脑关机并把手机拿在手上,往床一躺开启推特,确认有没有讯息传来;但我连一则讯息都没有收到,甚至连「已读」的字样都没有出现。

我尝试在推特的关键字搜寻中输入『Sensenmann』,结果接连显示了大量相关推文,我开始一则一则的浏览它们。

『哇~~惨爆。Sensenmann对我做出余命宣告,我好像再过三十二日就会死。』

这是大约一个月以前的推文。发这推文的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女性帐号,而这号人物的最后一则推文是大约一个礼拜前发布的。

『我好像会在今天死掉,但坦白说我不信。所以我会一般般的工作去~~结束之后我会发表生存报告哦~~。』

之后一个礼拜期间,没有任何更新。这则推文得到了三万个喜欢、八千次转发,底下还有许多回覆:

『别装死啦。』

『你还活着吗?』

『真的假的好像死掉了耶?这个人以前每天都会发推文的,超恐怖的啊。」

『南无阿弥陀佛。』

『反正一定还活着吧,只是要钓大家上失智列车啦。』

担忧她安危的回覆讯息跟怀疑的留言在数量上各占一半一半,让底下的回覆内容混乱到不行。我认为她恐怕已经身亡了,于是怀着哀悼之意按下喜欢。

正当我要关掉萤幕的时候,一则推文让我的目光停留下来。

一个帐号名是一个英文字母『R』,没有设定大头贴相片,性别与年龄都不详的人物发了一则耐人寻味的推文。这则推文是两天前发布的。

「我受到了Sensenmann的余命宣告。有人跟我一样吗?想交流救命方法之类的资讯。顺带一提,我好像还有四十一日的寿命。」

我看着R的求助推文,心中感到纳闷,究竟是不是真的有救命的方法?我从来没想过救命方法这种事,而且说到底,回避死亡是有可能的吗?

在Sensenmann宣告死亡的时间点,死亡就是无可避免的命运;这件事在知识平台网站上也有记载。然而,假设真的有可以回避的方法……。

虽然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浅海的脸,但我停止思考下去。毕竟我没有打算活久一点,而浅海病死的可能性很大。对她而言,并不存在移植手术以外的救命方法。

我明明心里知道她也不可能逃脱死亡的命运,但在我有所察觉的时候,已经在输入要传送给R的讯息了:

『R先生您好,初次传讯给您。我也受到了Sensenmann的余命宣告,还有五十四天的生命。知道还有其他人跟我一样,让我忍不住传送讯息过去。很抱歉突然传送私人讯息给您。』

在讯息传送完成以后我把手机萤幕关掉,还没来得及深呼吸就响起通知声。我一看手机,R的回覆已经迅速送达:

『光先生,谢谢您的讯息。我已经收到许多网友的讯息,不过其中也有人传讯息是为了恶作剧。虽然失礼,但如果可以传送内含您与Sensenmann私讯对话的萤幕画面的相片档案过来,我会十分感谢。万事拜托了。」

这则讯息写得很礼貌。我按照对方要求把自己与Sensenmann的对话截图存档,附加在回应讯息上面一并传送。

没多久我收到了来自R的讯息,那天我们互相联络了一整天。

我去见那个R,是在一个礼拜以后的星期日的事。从那天起我们又互相联络了好几次,并且讨论到要不要见一面。虽然从字面上看起来R恐怕是女性,让我很犹豫,但对方说除了我以外还有两名受到Sensenmann余命宣告的人,合计四人来办一场聚会,所以我接受了邀约。

据说R凑巧也住在附近。不过另外两人住在远方,所以大家决定在中间的地点会面。

『我会开车去目的地,如果方便的话要不要一起去?』

在前一天的星期六晚上,我收到来自R的讯息。毕竟我们只在萤幕上交谈,假如对方是女性的话我光想就害怕,因此便委婉拒绝了这个邀请。因为我也完全没有问过关于另外两个人的事,所以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人过来。

星期日一大早我就离开家门,转乘了好几条电车路线前往目的地。

我从小就会把压岁钱存起来,这一趟交通费就是从这笔款项支应的。虽然我的户头余额还够,但我没有全部提光而是留了一点钱。毕竟在我剩下来的一个半月的时间里可能还需要用钱,这是为了以防万一。

当我随着电车摇晃时,忽然开始想像浅海现在这时候会做些什么。我想以她的性格,大概连假日也不会闲着,可能到哪边去旅行了吧。

我传给R一则讯息:「快要到了」。下一个铁路车站、出站后走路五分钟有一家咖啡厅,就是我们会合的场所。

『我是用东的名义订位,请您先在店里等候。』

我一下电车就收到R的回覆。我不确定要用日语把「东」这个字读成Azuma还是Higashi,但还是回应一句『我明白了』再把手机放回口袋。

说实话,我并不怎么想要参加这次聚会。都是要死的人聚在一起有什么意义呢?不过就是互相舔舐伤口而已吧。我曾经有很多次想要拒绝,但R的话语始终萦绕在心头,让我还是答应对方的召集。

『搞不好,真的有救命的方法也说不定。』

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我觉得自己甚至不会跟R联络。我从没想过求助,甚至反倒希望那一天早一点到来。即使这样我还是回应R的邀约,是因为脑海中不断浮现一个人物,我不希望让那个人死去。

就算希望渺茫,即使明知没用,只要一想到她,我就没办法坐视不管。

走出车站大楼,我启动地图应用程式穿过眼前的斑马线,遵照引导路线走到目的地的咖啡厅。

「请问……我想应该是用Higashi先生的名义订位的……」

我怯生生的向女性店员询问。她低头看了预约单,有些迟疑的说:「该不会是、Azuma先生吧?是四位客人的预约?」

「啊,就是这个。」

为二选一选错而感到很不好意思的我跟着店员走。

「是这里的位子。」

在我被带到的位子上,已经有人先来了。

「午、午安。」

「啊啊,你好。你是R……应该不是吧。」

身穿深蓝色外套的男性在打量了我的脸好一会儿之后,喝一了口冰咖啡。短发瘦削的他,看上去大概三十岁出头。

「我叫崎本,高中二年级,请多指教。」

还不知道要多指教什么的我,因为第一个看到的人不是女性而松了一口气,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他从外套的内口袋掏出一张名片,用单手将它随意递给了我。

根据名片,他的名字是葛西正则,以网路写手的工作谋生。

「这回呢,我想要写一篇关于Sensenmann的文章,所以才无可奈何的参加这种看起来很可疑的聚会。我想如果能采访一下被死神宣告余命的可怜年轻人,应该有搞头吧?」

胡子留得很漂亮的葛西啜饮着冰咖啡,发出了「嘶嘶嘶」的低级声响。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总之先点了一杯可乐。

「那么,你还有几天的生命呢?」

葛西从包包里拿出笔记本和原子笔,向前探出身子问道。

「呃,我记得是四十六天。」

「然后呢,你现在的心境如何?」

「呃……没什么特别的。」

「嗯~~我说你、满冷静的嘛。这样吧,我希望听到一些更有被逼到绝境感觉的话,你这样讲没办法写成报导啊。」

「对不起」我只好用一句话道歉。我没预料到自己竟然会接受采访,感觉处在下风。

「请问,该不会今天、是这种聚会吗?」

「你说的这种聚会是什么意思?」

「就是……采访之类的。」

「奇怪,R没有跟你说吗?我今天来,就是打算要采访的。」

他开朗的笑着说了一句「我会给谢礼的」。明明我是听说「真的有救命的方法也说不定」才会到这里来,不过情况完全不对了。

「难道葛西没有受到Sensenmann的余命宣告吗?」

我战战兢兢的问道。根据R的说法,今天聚集在这里的人物全都生命所剩无几,该不会连这件事也是骗人的吧。

「受到了啊,还有十四天。不过嘛,这种事,就只是恶作剧啦。」

「这、这样啊。」

正如他所说,他一副完全不相信的样子。我用吸管吸了几口刚送来的可乐,解了点喉咙的干渴。

葛西说,他是用半开玩笑的心态把自己的相片传送给Sensenmann,结果收到了回应。他说虽然自己不相信,不过因为有一段时间Sensenmann是个热门话题,他认为写成文章会很有趣,就决定主动联络R。

葛西说到这里就从座位上起身,说了一句「我去抽个烟」就往吸菸室去了。

虽然只有几分钟的交谈,但沉重的疲惫感压得我喘不过气。正当我想要趁这个机会溜掉的时候,另一名参加者出现在我们的座位上。

「请慢慢点餐。」

被女服务生带过来的人,是一名背着黑色背包、个子娇小的女孩。这女生的发型跟浅海一样是妹妹头,但长度比浅海短一点。她穿着一件过大的灰色连帽外套,用怯生生的表情一直盯着我看。我的手开始渗出汗水。

我往坏的方向想,她该不会就是R吧?不过因为我记得R是开车来的才对,所以她应该不是。不管怎么看她都是个国中生,无论如何都看不出是个会策划这种莫名其妙聚会的人物。

「啊,抱歉……我、应该坐哪边比较好?」

她紧紧握住自己交叉在胸前的手臂,以颤抖的声调问我。因为葛西喝到一半的冰咖啡还放在桌上,所以她大概没办法决定该坐哪边吧。

「我觉得……坐哪边都可以。」

我的声音也有点颤抖。即使对方年纪比较小,我的恐女症还是稍微发作了一下。她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轻手轻脚的在我旁边坐下。我稍微起身,往窗边移动了几公分。

「呃……我的名字、叫远山花音,国中二年级。请多指教。」

「啊,你好。我是崎本光,高中二年级。请多指教。」

因为她在自我介绍的同时,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快要哭出来了,所以我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报上姓名。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递给她菜单,结果她用颤抖的手按下呼叫钮,点了一杯草莓牛奶。

「哦,又来了一个人。我是葛西,请多指教。」

从吸菸室回来的葛西把名片交到她手上。她的自我介绍还是有点卡,而葛西则继续他的采访。

「那么,你为什么想要请Sensenmann看寿命呢?」

「呃,我是……那个……」

「嗯?我是在问你为什么。对了,你还有几天的生命?」

接二连三的问题抛向花音,让她显得困惑。我没有出手相助,而是一面一口一口的喝可乐,一面用眼角看着两人的对话。

「抱歉……受到余命宣告的,并不是我。」

花音似乎非常难以启齿,她低下头去发出这样的声音。葛西皱起了眉头。

「那么,是谁啊?」

「这个……」

她花时间慢慢的从头说明。

根据她的说法,受到Sensenmann余命宣告的人是她的儿时玩伴。他罹患先天性疾病,从刚出生时就被告知命不久矣。最近他的身体状况不佳,一直住在医院里,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Sensenmann的推文。

「我当时是想要安心。如果Sensenmann没有回应的话,就代表他的死期还看不见。所以我一直祈祷,希望不要有回应……」

然而她的祈祷徒劳无功,跟我一样都在几天后也收到来自死神的凶报。她哭着寻求帮助,找到了R的推文。

「还有四十一天,他就会死。听说可能真的有救命的方法,所以我今天来了。」

泪如雨下的花音结束了她的话语。

我以怜悯的目光望向她。她也是被骗到这里来的。我对践踏纯真少女真挚情感的R感到愤怒,并大大的叹了口气。说到底,主办者迟到这种事本来就很奇怪。烦躁的我拿起了已经空的玻璃杯,用吸管啜饮,并发出低俗且空虚的「簌簌」声响。

最后一个人是在花音刚把话说完的时候到的。被女服务生带到我斜对面坐下来的他,是一名金发青年。

以第一时间看到的印象推测,他的年纪应该在二十出头。他的头发略长,银色的耳环在他的双耳上晃动。白皙而中性的容貌让他颇有魅力,但眼眶下方的黑眼圈很明显。

「各位好,我是R。本名叫东龙嗣。请多指教。」

由于他跟我想像中的R的形象实在差很远,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比谁都先开口的人,是直到刚才还在哭的花音。

「对不起,该不会,您是赤红岩石的龙嗣吗?」

花音张大眼睛如此询问。听到一个我第一次听到的词汇,让我歪头感到不解。

「啊,是的,没错。不过我能待在赤红岩石的日子也只有三十一天了。」

「赤红……岩石?」

我才开口说出来,花音便以责备的语气继续张大眼睛看向我,说:「你不知道吗?」

根据花音的说法,赤红岩石是一个在国高中生之间非常受欢迎的四人独立乐团,龙嗣担任吉他手。

听说他们已经确定在新年主流出道,现在是最受瞩目的青年乐手。虽然龙嗣在聆听花音的热情说明时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他好像也没有很抗拒。

尽管我在分类上也算是国高中生,不过却对流行一窍不通,所以从来没有听过赤红岩石这个乐团名字。

「话说回来,我没有听说过要采访啊,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不管对方是不是名人,现在都不重要。我以坚毅的态度质问龙嗣。他则说了一句「算啦算啦算啦」,用手势要我冷静下来。

「这也是兼顾情报交流嘛,而且还有报酬可以拿,大家都赢对吧?」

他以漫不在乎的表情如此说。当他点的咖啡置放在桌上时,他执着的对咖啡吹气想让它凉一点,可能是怕烫吧。

「原来没有救命的方法吗?」

花音到这个时候才终于发觉自己被骗了。原本我以为会形成二对二的局面,可花音却轻易被龙嗣安抚,说了一句「大家都把自己所有的情报坦白说出来,一起思考救命的方法吧」,我就这么被孤立了。

到最后花音还甚至说:「等一下请给我签名」,我只好无可奈何的留在这里。

「那么我什么问题都会问,请诚实回答喔。」

在葛西主导下,采访开始了。可能因为我回答得太过平淡而且老实的关系,询问才开始十分钟就结束,葛西还对我说:「你可以不用说了,就算写成文章也不太能让大家感兴趣」。

比起我的故事,葛西似乎更中意花音的遭遇,一直对她发问。

「这件事,你有告诉男朋友吗?」

「他不是男朋友,是儿时玩伴。虽然我也有意想告诉他,但总是说不出口……」

「可是,你喜欢他对吧?不对,就当作你喜欢他吧。这样比较有趣。」

花音以困惑的神情点了点头,不过看起来也似乎是被说中了心思。因为午餐时间到了,我和龙嗣点了轻食,两个人就吃这几道餐点。花音则点了一份百汇,自然流利的回答葛西如同侦讯一般的采访问题。葛西也会不时对我和龙嗣发问,但我就是尽量回答葛西可能会喜欢的答案,顺利的应对过去。

就这样,这场谜样的聚会持续了快要一个小时,不过在没有发现任何解决对策的情况下结束了。或者更应该说,这场聚会在形式上已经是从头到尾都在回答葛西的采访问题了。

回去时我收到了一份正面写着「谢礼」的信封,当中放了一张一万日圆纸钞。

我们四人建立了LINE群组,我不发一语离开店铺走向车站大楼。

「等一下啦阿光!我们回去的方向一样,一起坐车吧!」

我听到龙嗣追上来并发出这样的叫喊声。这种才刚见面没多久就直接叫我名字的装熟态度,也让我觉得很困扰。

「不要那么生气嘛。因为我觉得照实说的话你就不会来了,而且我想跟同样遭遇的人建立联系,这一点不是谎言。」

「联系了又能怎样呢,反正大家都要死。」

「我觉得如果大家共同分享的话,像恐惧心之类的可以减轻一半吧。」

我对他的轻浮态度感到惊愕,默默地沿着来时路回去;他却漫不在乎的继续把话说个没完。我暗自在内心吐槽,这简直就是男版的浅海。

「就是那辆啦,那辆黑色的就是我的车,不要客气上车吧。」

我将目光往他所指的方向一望,发现车站大楼旁边有一处小停车场,那里停着一辆绽放新车般光泽的黑色跑车。即使对车不熟悉的我也能一眼就知道那是辆高级车。我也记得小时候自己曾经拥有过形状很像的玩具车,还一度希望可以实际坐上去看看。

虽然我已经听说他是个受欢迎的乐手,不过因为还没主流出道所以可能开的是轻型车,因此这辆车让我相当惊讶。

「要坐上来吗?」

面对他无忧无虑的笑容,我的回答是:「好」。

「原来乐团、有这么赚钱啊。能开这么贵的车。」

当我们离开停车场上高速公路的时候,我这么询问龙嗣。从刚才开始车内就一直响着很强调重低音的音乐,可能是他们的曲子吧。

「啊啊,这辆?那是我二十岁生日的时候父母亲买给我的。才开了三年而已就马上不能开了,真倒楣啊~~。」

他事不关己的笑着。因为他现在戴着太阳眼镜,或许在他的眼睛深处常驻的是悲伤也说不定。

他说自己正在为新年的主流出道做准备,不知道是在勉强表现出开朗的举止,还是本身性格就这么乐观;因为刚认识不久,我还不知道他的真面目。不过,从刚才聚会中的说话方式推测,他已经看破了人生;只有这一点是可以从他的言行举止中看出来的。

「不过你更倒霉。我记得你才高二吧?哎呀~~这还真难受啊,嗯,真难受。」

「我其实不在意。该怎么说,反正很快就要死了,我反倒认为早点死还不错,总之我不后悔。」

这不是谎言也不是逞强,我脱口把自己的真心话说出来。自从收到来自死神的讯息以后,我的心境直到现在一直没有改变。

「总觉得有点冷漠耶,最近的高中生就这种感觉吧?」

「是这样的吗?」

「是啊。或许是偏见,不过一有讨厌的事情就马上用嘴巴说他想死,这种人,我不太喜欢。」

「……这个嘛,确实也是有那种家伙啦。」

「对吧。」

我确实曾经想死,但正确说来不是那样。我不是想要死,而是想要消失。不是想死而是想消失。这两者有很大的差别。虽然如果要问差别在哪里的话我会很难说明,但我想抛弃一切,静悄悄的逐渐消失。就像水母一样,无影无踪。

龙嗣在这之后就一言不发的开车。我则终于习惯了车内刺鼻的芳香剂味道以及立体声音响的重低音,将视线投向窗外。

景色受到防风栏的阻挡,看不见了。

「阿光,差不多要到啰。你家在哪一带?」

我被这声音叫醒,才察觉车子已经行驶在一般道路上。回到熟悉的街道,让我感到安心。

「还可以直走,没问题。不好意思睡着了。」

「啊啊,这种事没差啦。话说回来,你跟你父母亲说了吗?」

我在差点反问:「说什么呢?」之前就先把嘴闭上了。就算不问,我也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对我们来说那就像是共通语言,我认为也没必要说出来,所以他大概也没有刻意讲明吧?

「我才没说呢,他不可能相信我的。而且就算说了,也不可能改变什么。」

「这个嘛也是啦。如果是医生的话还可以再说,讲自己受到死神余命宣告这种事谁都不会信的啦~~。」

「龙嗣您相信吗?」

他原本放松的表情突然紧绷,不过他的嘴角很快又平缓下来,并意味深长的低声说道:「不好说呢」。

车内播放的音乐现在切换成广播。DJ以低沉的美妙嗓音朗读听众的来信,我默默地听着那些信的内容。车内弥漫着郁闷的气氛,沉默到有些沉重。

在我说出「下一个红绿灯右转」之后,他只答了一个「喔」字。右转以后,我告诉他要下车了。

「在这里就可以了吗?」

「是的。因为、马上就到家了。」

「这样啊。下次一起去吃饭吧,我请客。」

我点了点头,从车上下来。当我最后对龙嗣说了句「真是谢谢您」之后,他就按下喇叭开车离去。

其实从这里到家还有一段距离,但我想稍微散个步所以没照实说。刚才龙嗣曾在一瞬间露出僵硬的表情,就这么烙印在我的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

果然今天我不该去那里的。我一边后悔,一边走回自己家。

『这个周末,我们出去玩吧。』

进入十一月,在我的余命还剩四十三日的那一天下午上课时,我收到龙嗣传来的讯息。这讯息并没有出现在四个人的群组聊天室里,而是他个别联络我的。

我们的群组聊天方式基本上只有龙嗣和花音互传讯息;我只让讯息呈现已读状态,自始至终毫无反应;葛西则会确认采访内容,或者抛出新的问题,但我对那些讯息也没有回应。

『我会考虑一下。』

当我传送这则回应讯息时钟声也响了起来,这一天的课程结束了。就在收拾好东西从座位上起身的时候,坐在我旁边的关川又比出了那个手势。

「……今天多少钱?」

「七十日圆就好。」

我把刚站上来的身子又坐下去,从口袋里拿出钱包并把一百日圆硬币放在他手上。他开朗的说了一声「铭谢惠顾」并找钱给我。

「浅海喜欢的乐手是……赤红岩石的翔也喔。」

「是喔。」

关川只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教室。虽然我不认识龙嗣以外的成员,不过竟然可以在这里听到最近自己才知道的乐团名字,坦白说我很惊讶。正如花音所说,赤红岩石似乎真的是一个非常受欢迎的乐团。

我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想要回家,却听见敲打窗户的激烈雨声,所以又坐了下去。可能是午后阵雨吧,因为今天早上没下雨,所以我也没有带伞出来。

就算雨下不停,晚一点雨势也会变小;我决定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到那时候。

我把手机拿在手上查询天气预报应用程式,看来雨很快就会停。

相信天气预报的我等了大约三十分钟,可是看起来雨势一点都没有减弱的迹象。尽管原本还有几个跟我一样忘记带伞的同学留下来,不过他们似乎都已经放弃等待离开教室,只剩我一个人。

又等了几分钟之后,宣告离校时间已到的钟声响了起来。正当我犹豫该怎么办的时候,教室的后门打开了。我转头一望,站在那里的是浅海。

「咦,是崎本吗?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忘了带伞。你、你也还没回去啊。」

我没再看浅海,而是将视线落在自己搁在桌面乱动的手掌上。跟水族馆不一样,教室太亮了,我无法直视她的脸。

「好像有别人拿错了我的伞,所以雨停以前,我打算在校内散步打发时间。」

「原来如此。」

浅海说了一句「雨、还没有停呢」,同时坐到了我旁边的关川座位上。明明有那么多空位,她却故意坐在我旁边。

站起来换个座位坐感觉也不太好,所以我没有动作。我背对着她,让身体面向窗户。要破解这种状况,已经只能一心等待雨停了。

「我说,之前我就有点在意了。」

就在我望着雨下不停的天空时,浅海从背后如此开启话题。我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什么?」

「崎本,你是不是很害羞啊?」

「……呃,没啊,我不这么认为。」

「你骗人。因为每次跟你说话的时候你都不看人家的眼睛,而且说到底,你几乎都没有跟女生说过话对吧?」

「有这回事吗?我不太有印象了。」

我随口回答,汗水开始大量渗出。

我从以前就不习惯看着女性的眼睛说话。虽然自己也觉得总有一天会被人指正,不过没想到会是现在。

「那么,你转过来看我一下嘛。」

她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惊。汗水沿着我的脸颊流下,为了不让她看穿,我以缓慢的动作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把流出来的汗水擦掉。对我来说这正是攸关生死的大危机。

就在我不断思索要如何突破这种状况的时候,浅海绕到我这边,探头俯视我的脸。

「哇靠!」

「啊哈哈!哇靠什么啦。」

我不禁发出怪声,面红耳赤。这次我背向窗户试图逃避她的视线,但浅海又绕了回来。

我心想只要有一瞬间看她的眼睛说话,她应该就会满意;于是我下定决心凝视她的眼睛,但撑不到一秒就移开了视线。

「你看,果然。你害羞了吧。」

「就说了,没有这回事。」

「那么,你可以看着我的眼睛十秒钟吗?」

她这句话让我心脏差点都停了。我回想起前不久女生之间流行一种叫做「十秒对看大挑战」的玩意,她们甚至会闹着跟男生一起玩。好像只要对看十秒钟,两人就会坠入爱河。想不到她会对我用这一招,实在有点怪。

浅海重新坐回关川的座位,身体靠过来,仅以眼珠向上看着我。

「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开始哦。」

我瞥了浅海一眼,她正用直率的眼神看着我。才刚擦过的脸颊,又开始流汗了。

我下定决心用力抬起头来。

浅海那水亮的眼神正凝视着我。我对自己劝说,只要移开视线就输了,并回望她的双眸。

我突然陷入时间停止的感觉,直到刚才还听得见的雨声也消失了。

我唯一能听见的是胸口心跳声跟浅海开始缓慢倒数的声音。可是,心跳声盖过了一切,就连近在眼前的浅海的声音都逐渐消逝。

当我听到浅海以微弱音量说着「四~~~~」的时候,汗水渗入眼睛让视野模糊,我反射性闭上双眼。教室的门也在此同时打开。

「你们还在这里啊。赶快回家吧~~。」

以低沉的声音说话的人是级任老师。他只说这句话就离开了教室。我对级任老师深表感谢,在内心说了一句「真是谢谢您」。

「明明再六秒就成功了呀。」

浅海嘟起嘴来不满说道。搞不好我在这之前就会心脏病发作,让挑战强制结束也说不定。我背对着浅海,又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拭脸上的汗水。

「啊,雨停了。」

我听到她的声音抬起头来,看到云层之间隐约露出了晴空。刚才雨声之所以会听不见,原来只是单纯因为雨停了而已。

「如果又下雨的话就麻烦了,我们赶快回家吧。」

「啊,你看你看!彩虹出现了!」

浅海从座位上站起来把窗户打开,用手机拍照。雨滴附着在窗玻璃上,让外面看不太清楚。

我也从座位上起身,把浅海身旁的窗户打开,仰望天空。

一座七彩拱桥正以巨大弧形的姿态高悬在那里。

看着那道彩虹,我的心跳逐渐稳定了下来。尽管不及水母,不过彩虹似乎也有一些疗愈效果。

应该过了有几分钟吧,我们两人继续一言不发仰望天空,彩虹也在我们的眼中逐渐变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了。

「消失了……如果老师再来的话就麻烦了,我们赶快回家吧。」

我对浅海出声这么说。

「等一下。」浅海说完就把窗户关上,向我展示手机上的相片。

一道巨大的彩虹清晰的高悬在云层之间。

「还好伞被别人拿走了。不然说不定、我就看不到这么美丽的彩虹了。」

浅海一面这么说一面微笑着凝视手机萤幕。她那幸福洋溢的表情与近距离的脸庞,让我的心再次激烈跳动。

我们两人把教室的灯关掉,踏进走廊。静悄悄的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了。

由于一路跟到停车场来的浅海说了一句「一起回家吧」,因此我推着自行车,走了起来。

「啊,对了。你知道赤红岩石吗?」

为了不像刚才那样被浅海牵着鼻子走,我打算先发制人并如此问道。浅海眼睛一亮,将脸靠近我并以兴奋的声调这么说:「知道呀!」

「崎本也喜欢赤岩吗?哇~~好开心。主唱翔也很帅对吧!你有喜欢的歌曲吗?」

本来想先发制人,但我可能输了。浅海将整个身子往我这边靠得更近,幸好我跟她之间还有一辆自行车。我继续勉强维持平常心向前走。

「呃,是叫什么呢,那首歌。我整个忘掉了,可是那首歌我很喜欢啊。」

不知道是否顺利糊弄过去了。歌名什么的我连一首都不知道,就连「赤岩」这个简称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感觉在自掘坟墓的我,冒出了与恐惧症有别的汗水。

「是『炸竹策鱼排定食』?『胡子没刮好的早晨』?还是『被雷打到的你』呢?」

「呃,对,炸竹策鱼排定食。那首歌很棒喔。」

我被这些太有个性的歌曲标题弄得一头雾水,但还是迅速这么回答。我怀疑赤红岩石的歌是不是真的有这么畅销,然而还是照这个步调配合她的话题。

「吉他手龙嗣先……龙嗣你不喜欢吗?」

「啊啊,龙嗣就还好吧。总觉得满轻浮的样子。」

你说对了。但我果然没办法这么说。

「这、这样啊。」

这之后我继续配合浅海的赤岩话题,一路随口附和,抵达她要去坐的公车站。

因为好像又要下雨了,所以我在公车到站前和浅海告别。

我从她机关枪一般的谈话中解放出来,松了一口气。像这样跟她说话,会让我不知不觉忘记她身患重病的事情。浅海的生活跟健康的高中生没有不一样,也从来未曾表现出重病患者的模样。她是在硬撑吗?还是真的跟她说的一样,现在身体状况稳定?

我有几次在上课时看过她偶尔咳嗽的样子,也知道她在午餐以后会悄悄去吃好几锭药物。如果说她再过一个半月就会病死的话,想必她的病情并不乐观才对。我武断的认为她只是没有表现在脸上,一定一直在硬撑吧。

到家以后,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搜寻赤红岩石的相关资讯。因为浅海如果再提这个话题会让我很困扰,所以我想先把最低限度的知识记在脑中。

我看了歌曲一览表,发现上面显示出一大堆奇妙的歌名,忍不住笑出来。所有歌曲的作词作曲,都是由吉他手龙嗣负责的。

我收起笑容,一心一意的搜集他们的资讯。

这天晚上,正当我默默地把晚餐的咖喱饭送入口中时,爸爸唐突的开启了话题。

「我说阿光,你的生日快到了吧?是这样的……优子小姐说想庆祝一下,我们三个人要不要在你的生日那天一起去外面吃?优子小姐还说,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她会买给你喔。」

爸爸虽然一面神态平静的把咖喱饭送入口中一面开口,但从说话的声调听起来,我知道他在紧张。毕竟我一直避开这方面的话题,而且爸爸考虑我的心情也尽量不开口。不过,我觉得这种事情不可能一直不去触及,可拿生日之类的重大事件当借口趁机挑起话题,这种方式也满狡猾的。

我放下手上的汤匙,喝了一口开水以后如此告诉他:

「请你跟她说,我没有想要的东西,所以礼物就不用了。我也不想去外面吃,就你们两个人去吧。」

说完这句话以后,我拿着餐具走向流理台。我知道自己在逃避,更知道自己一直在给爸爸添麻烦。但我马上就要死了,希望爸爸能容忍我这一点小任性。只要再忍一个半月就好,之后碍事的人一不在,你们两人就可以好好发展关系了。

我在心中对爸爸如此倾诉,并一溜烟跑回房间,把自己关起来。

「赤红岩石的歌名,为什么有一大堆都那么奇怪?」

这个星期六,我和龙嗣来到了保龄球馆。

第一局结束,分数是157对62,龙嗣压倒性胜利。

「标题很普通的话就很无聊啦。该怎么说,我喜欢有冲击性的东西。话说回来,你不会打保龄球吧?」

第二局开始,我拿着九磅重的紫色球对准球瓶滚过去,球刚滚到球道的一半就洗沟了。

「我从来没打过保龄球。」

「真的假的,还有这种人喔?」

「我觉得有喔,还满多的。」

「真的假的?」他再度低声自语并起身站立。

龙嗣用清秀的投球姿势抛出第一球,随着一阵爽朗声音响起,十个球瓶全数击倒。

他轻轻握拳做出个庆祝架势,露出笑容说:「今天状况不错啊。」

「做这些事情真的没问题吗?」

「什么?」龙嗣如此反问。我记得他剩下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才对。

可能已经从我的沉默明白我的意思了吧,龙嗣呵了一声开口说:

「反正我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啊。反倒是你才没问题吧?难得放假,还和我一起玩保龄球。」

「因为我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与其找我,你跟乐团伙伴一起混不是比较好吗?比方说翔也啦。」

「啊啊,算了吧,那些家伙。他们现在只会聊明年主流出道的事,至于是谁让他们能够走到这一步的,那些家伙是不会懂的啦。」

龙嗣露出不满的表情,语带悲愤的说。

根据前几天我查到的资讯,赤红岩石的队长是龙嗣,四名成员从国中开始就是同校同学。高中一年级的时候,龙嗣邀请他们组成了赤红岩石。他们主要在地方的展演空间活动,一点一滴的获得以年轻一代为中心的歌迷欣赏。

去年他们在一个影片分享网站上传的歌曲『炸竹策鱼排定食』引起网路关注,目前观看次数已超过五百万次。其后上传的歌曲也广受欢迎,并确定将在明年主流出道。

「我不在的话,那些家伙就完蛋了。没别的人可以写曲啰。真不知道会怎么样耶,那些家伙。会不会不小心就解散啊?」

龙嗣事不关己的说着。虽然我不太懂音乐所以并不清楚,不过乐团中负责作词作曲的成员缺席,应该算是生死存亡的问题了吧。再加上团体成员想必都很要好,就算因为龙嗣不在而用一个新加入的成员替代,那也已经不再是赤红岩石了。

我找不到可以对他说的话,只好一溜烟跑向球道,开始投球。

球缓缓的偏掉,最后只撞倒了最左边的一根瓶子。

「我会先在天堂等你唷。记得告诉我,赤岩在我死后怎么样了啊。」

龙嗣浅浅微笑说出这样的话语。

「不过嘛,Sensenmann的预言真的会应验吗?老实说,我还是半信半疑。」

我并没有要安慰他,而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果然要完全相信,还是有点困难。虽说推特上的预言命中率是百分之百,但跟非公开预言有关的资料还太少。

「我想,大概真的会应验。」

龙嗣用悄悄话的音量这么说。

「大约两年前吧,我把好多朋友的照片传送给Sensenmann,然后有回覆来了。是我高中时候的同学,说什么十八天后就会死。那时候我不相信,可是那家伙十八天后真的死了。是从铁路车站的月台跳下去的。」

龙嗣的话让我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果然连非公开的预言,也是百分之百命中的吗?

远处球道响起了欢呼声,还有球瓶碰撞的声音和球滚动的声响。虽然场内热闹,但只有我和龙嗣的球道彷佛处在另一个世界一般为寂静所包围。

「那种事,不可能随便乱猜就猜得到。如果不是真的知道会死,怎么可能猜得到?所以我跟你、葛西大叔跟花音的儿时玩伴,都会跟宣告一样死掉的。」

这回是旁边的球道传来一阵悲鸣。我望了一下,应该是一个大学生跟朋友对战输了吧,他沮丧的垂下肩膀。

龙嗣站起身来,单手抓住他自己的橙色球并摆出架势。

他将球投出,结果是最左跟最右二边各剩下一根球瓶,这据说叫「技术球」。总觉得剩下来的那两根球瓶,正在用怜悯的神情凝视着我和龙嗣。

龙嗣接着投出去的球只击倒了最右边的球瓶,没有全倒。

过了一个礼拜以后的星期六,我在这一天又坐上了龙嗣的车。

「话说昨天,我收到了来自Sensenmann的回应。」

坐在副驾驶座的我在车子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向龙嗣展示了手机萤幕。

那是针对我先前传送给他的讯息:『相片中的两人不论怎么样都没救了吗?』所做的回应。以前我传的讯息全都被忽视,但突然就收到这样的回应:

『为了不让自己后悔,请用珍惜的心跟对方度过最后的时光,并亲眼见证对方的死。』

「好不负责任的家伙啊,自己宣告死亡就不管了。」

龙嗣嗤笑一声之后,喝了一口宝特瓶装的运动饮料。号志变成绿灯,车子重新发动。

「不过是我们自己问的,所以也没资格抱怨。」

「是没错啦。可是Sensenmann到底是什么样的家伙呢?我猜大概是个四十多岁还是五十岁左右的有钱秃头大叔吧?正在一面用单手拿着红酒杯,一面玩弄人的死亡取乐呢,一定是这样的。」

龙嗣耸了耸肩说道。我则将视线落在手机萤幕上。

『从现在起,我会对看得见寿命的人回讯息。因为不希望让大家误解所以声明在先:我之所以告知寿命并不是为了好玩,而是希望您可以有意义的运用剩下的时间,绝对没有侮辱人命的意思。』

昨天下午Sensenmann发了这样的推文。虽然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不过总觉得他一定不会是像我这样的一介高中生吧?

「差不多要到啰。」

我把目光移向车窗外面,左手边可以看到熟悉的铁路车站,那是我两个礼拜以前才来过的地方。龙嗣在铁路车站旁边的停车场将车停好。

下车之后,我们两人一起走向邻近的咖啡厅,这是先前龙嗣、葛西、花音还有我四人聚会的店家。因为葛西说文章已经完成需要确认它的内容,还想要追加采访,所以我和龙嗣两个人就一起来了。顺带一提,花音也很想来,但她的儿时玩伴身体状况不佳,所以今天缺席。

我们到了店里,葛西已经到了,他坐在跟上次相同的位子上,喝着冰咖啡。

「哦,终于来了。上次也是这样,身为一个社会人士迟到可不好哦。」

虽然葛西马上就当面吐槽,不过龙嗣却用一句「我是自由业的」轻松回应。他点了咖啡,我则点了姜汁汽水。

「那么虽然不好意思有点急,不过可以开始采访了吗?」

葛西从包包里面拿出笔记本和原子笔,将它们摆在桌上。龙嗣抢先说了一句「在这之前呢」。

「我说葛西,你是明天没错吧,我记得。」

在咖啡送来之后,龙嗣又执着的等到它凉才先喝一口,然后低声这么说。葛西的余命在我们当中是最短的。

「啊啊,这么说来是这样没错啊。不过嘛,反正大家都不会死啦。因为如果把文案往死的方向写会比较有趣,所以不好意思,就让我写成大家都死了吧。」

「假如预言成真了的话,又该怎么办呢?」

我询问葛西。他先喝了一口冰咖啡,然后显出厌烦的神色如此回答:

「你知道吗,那种东西不用说全都是在恶作剧啦。这种事情、很常见吧。说什么知道人的寿命就是在愚弄人。那些预言推文也只会把命中的留着,没中的就一定会删除。我明白你们的心情,但会相信那种东西的人,也只有国高中生而已啦。」

「不过嘛,明天我如果没死的话,大家也就能放心啰。」葛西以一派悠哉的表情补充了这句话。

我和龙嗣判断继续反问下去也只是在打嘴炮而已,所以没有反驳,而是回答葛西的问题。

葛西果然还是几乎对我没有兴趣,一直都在对龙嗣抛问题。虽然受访者大致上会匿名,不过葛西似乎打算在文章里写出「某受欢迎乐团队长」的身份。

采访在大约一小时后结束。

「那种装得好像很悠哉的家伙,在电影里头通常都是第一个死的。」

在回程的车里,龙嗣不太高兴的低声碎念。不知是不是因为烦躁的关系,他踩下油门开始超速了。

「是啊。」我有同感。

临走时,我从葛西那边收下一份写着「谢礼」的信封,里面有一张五千日圆纸钞。

我用这笔钱和龙嗣去吃烧肉,在那里我第一次向龙嗣提到了浅海的事。总觉得如果是他的话,我说出来应该也没关系。

龙嗣虽然平常一直很轻浮,但如果聊到认真的话题,他却会像亲人一样,认真听你诉说。

虽然我用「同班女同学」模糊带过,但还是被他看透并补了一句「那个女人、你喜欢她吧」。说实话,我没办法断定,自己是不是喜欢浅海。我确实把她当成异性、另眼看待,可是我从没谈过恋爱,所以连我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的感情。

「这就叫喜欢啦。」龙嗣是这么说的。不过脸颊越来越热的我硬是改变话题,然而龙嗣立刻把话题拉回来,并一本正经的危言耸听:「搞不好你们两个都会受到某个事件的波及而死亡啊」。的确,这种发展也不是没有可能性,但我还是认为浅海会病死。

「可以跟喜欢的人同一天死,感觉像是命运一样,很好啊。比独自一个人死要好太多了吧。」

「命运吗……」

我低声自语,随即慌忙否认:「不是,她才不是我喜欢的人」。可能我的反应很好笑吧,龙嗣放声大笑了。

在这之后我又跟他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直到晚上十点多才回家。

葛西身亡,是在第二天傍晚发生的事。我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第一集开始复习我以前看过的漫画。

当我正在阅读第十二集的时候,手机响了。在我们四个人建立的群组聊天室里,龙嗣只传送了一条网路新闻的超连结(URL)上来,没有任何评论。

我点进超连结,看到一则发生随机杀人事件的新闻快报。这是一桩行人陆续遭到凶手持刀刺杀的凄惨事件,依据新闻报导死伤者共计四名。

网页上面记载其中一名死者的名字是『葛西正则』。我回讯息表示『是否有同名同姓不同人的可能性?』,但龙嗣很快就传送讯息过来:『我联络不上葛西』。

的确,已读旁边的数字一直都是2,没有变过。事件发生的地点也是他居住的地区,我们做出了结论,应该就是那个葛西不会错了。

『原来不是恶作剧啊。果然,我也要死了吗……?』

『不要死啊!我不想看到没有龙嗣的赤红岩石!」

『3Q~~不过,大概真的会死吧。我会、阿光也会。」

『不要死啊……』

花音和龙嗣的对话在手机萤幕上流动。我有些沮丧,心想花音如果也多关心我一点就好了,同时把萤幕关掉。

龙嗣也亲口说过,Sensenmann的预言果然是真的。我跟龙嗣与花音的儿时玩伴,还有浅海,都会如同宣告一般死亡。

老实说,随着死亡的逼近,我曾隐约觉得我跟浅海说不定都不会死。然而葛西的死亡让我几乎坚信,再过一个多月,我和浅海就会死。这是无法改变的命运。

已经没心情看漫画的我,重新开启手机阅读葛西的报导。想到大约一个月以后,我的名字说不定也会刊登在上面,原本感觉还很遥远的死期,倏地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令我开始多少产生了恐惧感。

第二天开始,我连续三天没有去学校。

倒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只是觉得没有心情去学校。毕竟葛西身亡的事情让我内心沉痛,而且他的死因也令人震惊。

据说葛西的身体上有数十处刀伤。凶手是一名二十多岁的男性,他供称自己并不认识包含葛西在内的所有受害者,对任何人都可以下手。

我无法把葛西的死当成是别人的事。我、浅海、甚至龙嗣说不定都有可能死得这么凄惨。而且这不只有我们会这样,对全人类来说也适用。

「阿光,生日快乐。今天晚上,真的不行吗?优子小姐很想庆祝你的生日呢。」

一大早,爸爸在离开家门以前来到我的房间,难以启齿的说道。直到他说出这句话,我才意识到今天是我的生日。

「不了,今天就算了。我还有点不舒服。」

「……这样啊,知道了。你没去医院真的不要紧吗?」

「嗯,不要紧。」

我告诉爸爸因为身体不舒服而跟学校请假。虽然也觉得今天的活动不参加的话会有些过意不去,不过照计画我会在刚好一个月之后死掉,所以我没打算再跟优子小姐见面。

「知道了。那么,今天我会早点回家,我来做饭。」

「不用了,我不要紧,你去和优子小姐见面吧。」

「这样不行吧。好了,你今天就好好静养吧。」

说完这句话,爸爸就离开了房间。

都是因为我,他们两人的计画都毁了。倏地,内心一阵刺痛。

尽管被要求静养,但一到下午我还是离开家门。我骑上自行车踩下踏板,以我的心灵绿洲为目标前进。每当沮丧或内心受伤的时候,我都会去那里寻求疗愈。

当我抵达日升水族馆的时候,时钟的针已经转到了下午三点多。我出示游馆护照,入场参观。游客人数不多,让我可以轻松自在地欣赏水族箱。

我真的觉得很奇妙。因为光是远观在水族箱当中游动的鱼群,受伤的心灵就可以治愈。我也想进入其中,任由水流带动,轻漂浮游。

「啊,果然在这里。」

当我走到自己最喜欢的水母区,心无杂念的凝视着那些水母的时候,背后传来了自己熟悉的声音。我回头一望,身穿制服的浅海站在那里。

「咦,你怎么会在这?」

「这是我的台词。我听说你身体不舒服所以请假了。」

她走到我的身边,并将目光移向水母的水族箱。我退了一步的距离,凝视着她。

「佐伯先生他们不知道好不好?晚点回去以前去跟他们打招呼吧。」

「嗯,回去的时候再说。」

这回我被浅海带到了环场水族箱前面,并在附近的长椅上坐了下来。这里有各种海洋生物川流不息的游动,似乎是她喜欢的水族箱。

这座同时展示鲨鱼、魔鬼鱼、青花鱼以及海龟等生物的水族箱,也是日升水族馆的一大亮点。

我从在自己眼前游来游去的鱼群中移开视线,低头盯着深蓝色的地板。该不该告诉她死亡迫在眉睫的事呢?我又开始感到迷惑。先前是因为半信半疑所以我犹豫要不要告诉她,不过我和浅海想必都已经没救了。

虽然我认为有些事情不知道会比较幸福,但如果是我的话,绝对希望有人跟我说,而且我更无法忍受除了我以外,还有谁事先知道我会死这件事。

「抱歉—」

「水族馆果然很让人放松呢。这种昏暗的感觉也刚刚好,光是待在这里就觉得很疗愈。等一下,你刚才要说什么?」

「没。」我说了这个字就闭口不言。才正要说话就被她的声音盖过去,让我的气势削减大半。

因为浅海继续开口主张「这种亮度真不错」,于是我补充说明。

「虽然营造气氛也是这里会比较暗的其中一个理由,不过最重要的原因其实是让鱼群不容易看清人类。这是为了让鱼群不感到恐惧,保护它们免受压力。」

看着巨大的水族箱,我忽然心想,其实我们也正被死神在某个地方监视着吧?尽管平时并不会意识到他的存在,但在死期将至的今天,我不自觉地意识到那个嘲笑我们的死神。

「是这样吗?这我就不知道了,真不愧是鱼博士。」

「别叫我博士。」

「那就、教授。」

「这更不对了。」

我们就持续了几分钟这种无聊的对话。即便在学校交谈时我总是汗流浃背,不过奇妙的是我现在却能够在这里平静交谈。我的内心平静安稳到可以让我的思绪逍遥自在,甚至令我以为自己真的化为水母了。

「啊,对了,这个。」

浅海一面这么说一面在书包里翻找东西。她从里头拿出一只绑着缎带的蓝色袋子,将它递给我。

「崎本,今天是你的生日对不对?这个,送给你。」

浅海一脸平常的说完这些话以后,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这是我第一次从非家人手中收到礼物,心跳得好大声。

为了不让她发觉我内心的激动,我板起脸孔解开缎带确认袋子里的东西,里面放的是一条黑灰相间方格条纹的围巾。

「最近天气变冷了,我在想送围巾之类的比较好。」

「啊,谢谢。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我只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如果你不需要,就扔掉好了。」

她维持别过脸去的姿态这么说。我内心疑惑,会有谁知道我的生日啊?

「不,我要。谢谢。」

「嗯。」

对话刚结束,馆内就传来通知闭馆的广播声。我用双手轻柔的握着围巾,确认手上的触感。我的心情与其说是高兴,惊奇的成分还更大一点。

「借我用一下。」

浅海起身站立,从我手中取走围巾,帮我围在脖子上。

「嗯,很适合你。我果然很有品味。」

浅海近在咫尺且自鸣得意的笑容震撼了我的心。原本在我心中对她的情感并不是很真切,但在这个瞬间,我感觉自己对她的心情逐渐明确了起来。

—为了不让自己后悔,请用珍惜的心跟对方度过最后的时光,并亲眼见证对方的死。

就在这一刻,死神的话语在我的脑海中闪过。

我决定要用珍惜的心,跟浅海度过最后的时光。

「啊,公车来了。」

我们走到公车站时,正好浅海要搭乘的公车到站,于是我就跟她道别了。道别时,我再次对她送我围巾这件事表达感谢,结果她回了一句「我的生日,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哦」,让我感到困惑。我非常想要回礼,但在那个时候,我和浅海都不会在这个世界上了。

面对大大挥手要我明天来学校的浅海,我轻轻的点了点头。

回家之后我进到自己房间,看到书桌上摆着一只绑着缎带的纸袋。包装得非常精美,再迟钝的人也能一眼看出那是生日礼物。纸袋旁边还附有一封信,上面用秀丽的字迹写上『致阿光』这几个字。

『阿光,祝你生日快乐。本来是想直接跟你见面并亲手交给你的,但听说你感冒了,所以写了这封信。最近天气变冷了,请你一定要注意身体。我不确定你是否会喜欢,不过如果可以的话请穿穿看。过几天我们再跟你爸爸一起去吃饭。优子敬上。』

纸袋里放着一件黑色毛衣,品牌看起来相当昂贵,尺寸完全合身。

房间的门传出了敲门声,爸爸探头进来看着我。

「身体有没有好一点?刚才啊、优子小姐来过了。这个、是她买给你的,下次要记得道谢啊。」

我没有回答。在几秒钟的沉默之后,爸爸没有再说什么,静静的把门关上。

我忽然心想,如果我的死亡不是确定的事情,我会怎么做呢?我会坦率的亲近她吗,还是会像现在这样拒绝对方?我知道优子小姐跟母亲并不一样,但我还是觉得要打开心扉可能还是很难。

我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好,收进书桌抽屉深处。

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四的时候,换浅海跟学校连续请两天假了。级任老师说她身体不舒服,但根据我用两百日圆从关川那里买来的情报,浅海好像住院了。关川用沉痛的表情跟难以启齿的口气,告诉我她住的医院和病房的号码。

虽然不知道细节,不过浅海的一群好友告诉我,他们要在星期六上午去探病;所以我决定避开这个时段,下午再去看看她的情况。

星期六上午我看漫画打发时间,直到下午才骑自行车前往浅海住院的医院。我曾烦恼过要不要带什么伴手礼去看她,不过不知道要买什么过去才好,结果就是「空手到」了。

我走到病房前面,听到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原本要伸过去开门的手也停了下来。这是一间单人病房,从说话的声音推测,浅海的那群朋友似乎还在。

我决定先下到一楼,在贩卖部买了本漫画坐在候诊大厅的椅子上等她们离开。

过了大约三十分钟左右,我听到一阵吵闹声,转头望去,看到穿睡衣的浅海和穿便服的那群朋友从电梯里走出来,她们全都是我们班的女生。我用漫画书把脸遮住,不让她们发现我。

当我发觉到声音消失的时候,只剩下浅海站在通往院外的自动门前面。浅海对自动门外的那群朋友挥手微笑,才一转过身来,她的表情就蒙上了阴影。那表情与其说是正经严肃,还不如说是有些阴沉。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那样的表情,让我原本打算站起来的身体又坐了回去。

「咦,崎本?」

浅海很快就发现到我,脸上也露出灿烂的笑容。那笑容似乎是勉强撑出来的,而且她的脸色也不太好。

「你也来看我啦?啊,还是说你是来做什么检查的?或者你是来看别人的吗?」

她接二连三抛出问题,我则老实回答:「我是来看你的」。她高兴的说了:「真谢谢你特地过来」。

我们一起搭电梯前往病房。她的身体状况果然不太好,话比平时少了很多。

到达病房以后,浅海躺在上半部单独升起的病床上,请我在椅子上坐下来。

病房正面有一扇大窗户,病床旁边摆着一台小电视和一个冰箱。床边桌上摆着鲜花水果,可能是她那群朋友带来的礼物吧。

「抱歉,如果可以的话这个送你。」

我对「空手到」感到后悔,连忙把手上拿的漫画书递给浅海。

「谢谢。有趣吗?这本。」

她翻了好几页。我想起这是一本低级的搞笑漫画,于是老实陈述自己的感想:「我想男生都会喜欢这种漫画」。

「可是,我是女生啊。」

被逗笑的浅海说了这句话之后,就把漫画书阖上。我把自己很关心的事情问出来:

「请问,你的身体还好吗?」

「啊,嗯,我只是住院几天做点检查,预定明天出院,我想星期一就可以回学校了。」

「这样啊,没什么大事就好。」

「嗯,谢谢。」

我们之间笼罩着罕见的沉默,我也冒出了久未出现的汗水。今天的她有些不对劲。刚才还表现得很开朗,但她真的有那么不舒服吗?

「发生什么事了?」

我直接发问。浅海笑着回答「没什么事啊」,但在我看来,她的表情有些僵硬。她又沉默下去,我也闭口不说话。虽然才刚来没多久,但我觉得还是回去比较好,于是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我看见她的眼角掉下了什么。

「啊,对不起。这没什么的,没什么事啦。」

浅海边说边用手指拭去泪水。第一次看到她哭的我,傻傻的站在原地不动。

「要怎么说,我在想,为什么我总是在这一边。」

「这一边是?」

「住院等人家来探病的这一边。从以前就是这样,现在也是。当好朋友们来看我、又走掉以后,我总是感到很空虚,觉得非常寂寞。」

「……这样啊。」

我觉得在这种时候没能力说出贴心话的自己很没用。即便浅海可能不需要安慰,不过一个能干的男人一定会关照她的心情,并且若无其事的说出最适合的话语吧。然而我做不到那种事。

又有一滴眼泪,从浅海的眼中流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低下头,等她哭完。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发出声响打破了沉默。紧绷的气氛有所弛缓,让我内心如释重负。我看了一下,是来自龙嗣的讯息。

『明天出远门,陪我一起去吧。』

跟他平常的讯息一样没有表情符号,简单表达主题。我决定晚一点再回讯息,把手机放回口袋。浅海正在擤鼻涕。

「我也不喜欢『病人』或『患者』这一类的词,讨厌用这些字眼把我从健康的人当中排除掉的说法。我只是身体状况比其他人差一点而已。」

「嗯。」

「再说了,你不觉得把『生病的人』写成『病人』很过分吗?我又没有病。不对,虽然我确实是有生病,可是有没有其他更好的词来形容呢?像是『不健康人』之类的。不对这个也不好。」

浅海又回到了平常的状态,用字遣词相当流畅,应该是哭过以后心情舒服多了吧。我稍微安心了点,在椅子上坐下来跟她对话。而在随声附和的同时我也苦笑起来,心想这才是浅海莉奈该有的样子啊。

「你知不知道有一种不老不死、很特别的水母,叫灯塔水母?」

我忽然想起这个话题,并询问浅海。

「不老不死?有种水母吗?」

「嗯。一般水母的寿命大约在一年左右,不过灯塔水母在感受到压力或是在身体受伤衰弱时,可以回覆成『水螅型』,也就是水母的幼生型态,重新度过一生。因为它可以无限次这样重生,所以被称为不老不死。不过,因为绝大多数个体会遭受猎食,所以我认为从古代就一直生存下来的灯塔水母应该是不存在的。」

「这样啊~~」浅海以佩服的神情出声附和。我以前从饲育员佐伯先生那边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也是跟浅海一样张大双眼低声感叹:怎么会有这么令人羡慕的生物啊?

不管在学校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或者是在意外事故中受到重伤,甚至是被病痛折磨,都可以变回婴儿归零重生。

用游戏来比喻的话,就像是随时都可按下重置按钮一样。我常想,如果人类也具有这么方便的功能该有多好。对我来说,具备所有必要功能的灯塔水母实在让我发自内心羡慕不已。

「水母真的是奇妙的生物呢。不老不死啊~~」

浅海以微弱的音量喃喃自语。我原以为她一定会说出「我也想变成灯塔水母,重新开始人生」之类的话,但她的反应有点平淡。

「你没想过像灯塔水母那样,重新开始人生吗?」

我觉得这种重新开始的功能,反而更符合像她这样的病人的需要。恢复健康的身体,尽情享受人生。就算是健康的我都想要这种能力,浅海应该也会想要才对。

但她摇了摇头。

「我不会这么想耶。人生就是因为只有一次才好。虽然我觉得可以不断重新开始,的确是很有趣,可是我认为,我是由过去的错误和后悔积累而成的,如果把这一切都舍弃掉感觉就太可惜了。正因人生是单行道不能回头,大家才会向前看努力生活,一定是这样的。」

我也觉得她说的确实有道理。对浅海而言,接受移植手术,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重启人生。

移植健康的肺,迈向新的人生。对于这种做法并没有积极意愿的她所提出来的见解,让我找不到话语回应。

「你觉得人死后会怎样呢?」

浅海突然抛出了一个似乎没有答案的问题。因为我已经对这类问题设想过很多次,所以毫不犹豫的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我猜,可能是一片虚无吧。我想在死后那一瞬间一切就结束了。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只有虚无。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才这么说出口就马上后悔,觉得刚才失言了。这绝对不该是对生病住院的她说的话。

「虚无啊。如果真的是虚无的话会很寂寞吧。也许死前的功绩跟经历之类的会留下遗迹,可是最关键的自己却变成虚无消失了,感觉会有点寂寞。我想从天堂偷看一下我死后的世界,也想见到已经过世的奶奶。如果死后可以在天堂跟人再相见的话,我会觉得死亡也不坏吧?」

浅海用手托着下巴,一脸正经的说。看来她并没有介意我的失言,我安心的松了一口气。

「像天堂或是地狱之类的,毕竟是人类创造出来的东西,所以也不好说。不过嘛,我也觉得如果真的存在的话就好了。」

「我呢,小时候看过幽灵,所以死后的世界一定存在。我投天堂存在一票!」我在附和她那带点孩子气的发言时,也回想起前几天身亡的葛西。他被杀害之后会怎样呢?是变成虚无了吗,还是往生到另外某个世界?

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人世的龙嗣、浅海跟我,死后又会怎样呢?我们的身体将会成为遗体,最终剩下骨头,但灵魂在死亡的瞬间会消失变成虚无吗?

这时候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是在水族箱中盘桓飘游的水母。死亡以后会溶解消失,也不留任何痕迹,甚至连变成虚无都无人察觉的水母,果然还是让我很羡慕。

「崎本?你在听吗?」

「咦?啊,抱歉。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说,像鬼屋之类的你没问题吧?」

在我沉思的时候,话题已经偏到别的地方去了。

「啊啊,完全没问题。像是云霄飞车啦,这一类的游乐设施我还满爱玩的。浅海呢?」

「我就不行了,高的东西我也没办法。」

「这样啊。」我笑着说。随后我继续陪她聊天,看她在聊天的过程中逐渐恢复成平常的浅海,我也感到安心。直到日落之后,我才回家。

《沟通能力倍增!读了这本书,你也可以和人侃侃而谈》

《读了这本书,你也可以成为恋爱大师!》

第二天上午,我来到附近的书店,伸手拿了几本书名一看就很诡异的书,又把书本放回书架,心想这种东西真的会有人买吗?

接下来,我伸手拿起旁边的一本书。

《读了这本书就能解决!恐女症的治疗方法》

这似乎是「读了这本书」系列的最新书刊。我随手翻了几页大略浏览了一下,但我觉得就算读了也没办法让我有所改善,于是阖上了书本。

「哦,在这里在这里。不好意思,来晚了。」

当我把书放回书架时,龙嗣嘴里含着棒棒糖走过来了。他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我们快走吧。」

虽然我觉得这不是迟到的人该说的话,不过还是点头同意,坐上了他的车的副驾驶座。

因为目的地是个就算走高速公路也需要四个小时的地方,所以尽管这个邀约很突然,不过没有既定行程的我,还是接受了他的邀请。

午餐是在服务区解决的,等我们抵达目的地已经是下午两点多的时候。车上一路反覆播放赤红岩石乐团的歌曲,在抵达的时候我已经把所有歌词几乎都记住了。

车子停在了一家全国连锁KTV的停车场。

「午安。」

当我们下车时,花音正在店门口等待。白色的针织毛衣和方格条纹裙子的西式服装穿搭,让她看起来相当成熟。

今天的预定行程是观光顺便去见花音,所以我们来到她居住的城镇。

其实最近这阵子,花音在我们四个人建立的群组聊天室里传送了好几则暗示自杀的讯息。因为无法承受儿时玩伴死期将近的痛苦,她透露了「我也想要一起死」的念头。她说自己跟我一样一开始也是半信半疑,但葛西的死后让她转为坚信,为害怕失去他而感到惊恐。

看不下去的龙嗣挺身而出,我也跟着一起来了。花音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可能是因为睡眠不足的关系吧,她虽然露出微笑,但看起来只有嘴角在笑,很不自然。

我们被带到包厢,龙嗣立刻点饮料。包厢里并列着几张大沙发,空间大到给我们三个人用绰绰有余。

「一个大人带一个国中生跟一个高中生到处玩,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如果有人检举怎么办?」

在点完餐点后,我对龙嗣如此问道。金发墨镜青年跟国高中生的奇妙的组合,刚才就让柜台的服务员一直用狐疑的眼神打量我们。毕竟花音一副娃娃脸,而我的长相一眼就看得出是个高中生。

「只要不喝酒就没问题啦。我们就说是三兄妹吧。」

「这样子反而更可疑啊。哪有这么不像的三兄妹。」

「那我就说自己也是高中生好了。应该还行得通。」

「不,我觉得行不通。」

花音看着我和龙嗣的这段对话,嘻嘻笑出声来。虽然我不是为了要让她打起精神才开始讲漫才的,不过龙嗣对着我竖起了大拇指,说了声「干得好」。

龙嗣用触控面板式的遥控点歌器点了赤岩的歌,开唱第一曲。接下来,花音用可爱的声音唱起了流行歌。不太擅长唱歌的我则点了『炸竹策鱼排定食』这首歌,尽力让现场气氛热闹起来。

「所以,他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开唱了一个多小时以后,龙嗣一面看着菜单一面低声这么说。花音低下头,沉默不语。在电视萤幕上,我不认识的乐手正在宣传新歌。

「……情况不太好。接下来他要动手术,可是听说是很大的手术,他跟我说如果手术失败的话,可能会死掉。」

花音滴下泪,吃力的说出这些话。我对她的处境深感同情,因为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了同样饱受疾病折磨的浅海的脸。

龙嗣将手臂交叠在胸前低声沉吟。看来他跟我一样都说不出最合适的话语吧。我的脑海只能浮现「毕竟是生病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种连安慰都谈不上的词句,我觉得浅海应该会讨厌这种话。

「为了不让自己后悔,也只能用珍惜的心跟对方度过剩下的时光了吧?毕竟死亡是无法避免的命运,花音只要好好跟他一起度过这段日子,不让自己后悔就好了。」

龙嗣把Sensenmann传送我的话讲得好像是他自己说的一样。花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以尊敬的眼神望向龙嗣,说:「说的也是」,让我觉得龙嗣有点奸诈。

「我会把我喜欢他的心意告诉他。如果我继续不说,他真的死了,我会后悔一辈子。」

我感觉她原本黯淡的眼瞳,似乎重新燃起了光芒。就算是我告诉花音同样一段话,想必也不会出现这样的效果。因为是龙嗣才这么有影响力。在音乐家的话语中,或许寄宿着灵魂般的重量。

为了驱散沉重的气氛,花音点了一首快节奏的爱情歌曲并拿起麦克风,龙嗣则伸手拿起铃鼓增加气氛,并加入和声。

之后龙嗣又点了一首赤岩的歌,在他唱完后这一摊就结束了。

「今天真的非常谢谢你们,我一辈子都会记得你们二位的。」

面对即将死去的我们,花音噙着泪水如此说。龙嗣苦笑着轻拍花音的肩膀,说了声「加油啊」;我们就在这里跟她告别了。

我和龙嗣随后前往花音推荐的观光景点。在参观了几百年前建造的著名城堡以后,我们品尝了当地的名产料理。

「啊,对了,下个星期日我们会办一场地方演唱会,可以的话你要不要也来看?我有两张多出来的门票就送你吧。先前你说到的、是叫浅海对不对?可以约她啊,像花音那样去跟她告白不是很好?」

回家路上,当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龙嗣把夹在遮阳板内侧的两张门票拿出来递给我。

『Red Stones Last Live』

「赤红岩石、最后演唱会?」

我把门票上的文字念出来,这个标题感觉上像是乐团要解散一样。

「这是在主流出道前,身为独立乐团的我们的最后演唱会啦。这场演唱会结束以后就是新生赤红岩石的开始,说得耍帅一点,就像到了第二章吧。」

前方的号志转成绿灯,龙嗣踩下了油门。听到这些话的我,心中充满复杂的情绪。

「很好笑吧?决定这个标题的,就是我啊。结果居然真的成了我的最后演唱会……。」

龙嗣放声大笑,可是我笑不出来。他在乐团正要起步的时候不得不死。留在世上的成员和他们的歌迷当然会悲伤,可是龙嗣的哀痛是无法衡量的。即使这样他还是笑得出来,我觉得他真的是一个坚强的人。

「反正你也很闲,就约那个女孩来看如何?」

「……好的,我一定会去看的。谢谢您送我门票。」

我说完这句话,就一直盯着手上的两张门票。

从来没有主动约异性出去玩的我,能够约浅海去看演唱会吗?虽然这还要看她的行程和身体状况,但光是想着要怎么把门票交给她,就让我头痛不已。

「反正都要死,如果能死在舞台上就最好了。这样一来也符合我本来的愿望,还可以成为传奇啊。」

依照预言,龙嗣将在这场演唱会后三天亡故。虽然没有任何根据,可是我却觉得龙嗣不可能会死。我完全无法想像,甚至也没感受到他有死亡的迹象。他和身患疾病的浅海跟花音的儿时玩伴不一样,而葛西则是自己立了一个完美的死亡旗标。不管怎么说,我都没办法想像龙嗣死亡的模样。

车内弥漫着沉闷的气氛。龙嗣对我讲述了赤红岩石的组团秘辛。

「主唱翔也从幼儿园的时候就跟我一起混。我在第一次听到他的歌声时,就坚信他能征服天下。」

「的确,他的歌声超好听的。」

「而贝斯手雄吾呢~~」龙嗣继续热情的谈论每一个乐团成员。

当车子抵达我家的时候,我已经发自内心成为赤红岩石的歌迷了。

第二天浅海来学校了。看起来她的身体状况似乎还不错。她展现了自然的笑容,话讲个不停,就跟平常一样,让我感到安心。

我紧握着藏在口袋里的门票,寻找适合交给浅海的时机。可是刚出院的她是今天的焦点,她的桌子周围总是处在有人的状态,于是我放弃在这一天把门票交给她。

然而一天过了一天,我都没办法约浅海去演唱会。虽然她周围总有人在是事实,不过要说我完全找不到机会也是谎言。

坦白说,我确实有好几次机会可以把门票交给她。但我没有勇气付诸行动。

直到现在我连一次都没有在校内主动跟浅海讲话过,更不用说去约她看演唱会了、这等于就是约会。就算没有恐女症,对一个晚熟的男生来说难度也相当高。

口袋里的纸片在星期四的时候,已经已被手汗浸湿,变得软绵绵的了。

星期五到了。今天如果没办法把门票交给她,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我从早上开始就在脑海中反覆模拟,做好准备。

「这个星期日,有一场赤红岩石的演唱会,我多了一张票,就送给你吧。」

我在家里反覆出声练习这句台词,还用手机的应用程式录音听听看会不会太过做作不自然。不过透过机器听自己的声音,让我觉得不舒服还很恶心。

为了以防万一我传讯息给花音,得到了她的建议。

『崎本你介于普男和帅哥之间,所以只要心怀自信,堂堂正正去约她就可以了。』

我姑且朝积极的方向将这段讯息解释为鼓励。虽然被一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国中女生鼓励实在很逊,不过也让我稍微有了一点自信。

我有三次主动发声的机会:早上、午休和放学后。我打算趁浅海独自一人的时候,流利的将练习过的台词告诉她,再来只要若无其事的把一张门票交到她手上就好。我对自己说,这就是我余生当中最大的任务,随后离开家门。

天空晴朗无云,我使劲踩着自行车踏板,感觉太阳似乎正在为我打气。

奇妙的是,平常都会让我停下来的交通号志,这回没有阻拦让我可以通行;接下来我也没再遇到红灯。我觉得今天似乎会成功,上天站在我这边。我一面骑自行车一面祈求,即使在今天把人生至今还没有用到的运气都用掉也无所谓,恳求神明让我心想事成。

当我把自行车停在高中的室外停车场时,看到了浅海的身影。她正在跟别班的女生两人一起行走。

我若无其事的走在她们后面。

「我先去一下洗手间,再聊哦。」

另一个班的女生对浅海这么说之后,就走进了女厕。本来以为这么快就有大好机会,不过事情没那么顺利。因为在我以为浅海终于独自一人的时候,就有另一个女同学过来抓住她的手走到教室去了。

我只好放弃,决定午休的时候再找她。

午休时间一到,我为了能够随时行动,急忙把便当里的饭菜都塞进胃里。可是今天浅海周围的同学人数还是很多。

『票交给她了吗?』

午休时间结束前五分钟,花音传来了这样的讯息。

我如此回覆:『现在就要交了』,花音马上回了一则个附带爱心表情符号的讯息:『加油!』。因为我们是在群组聊天室里互传讯息,所以连龙嗣也传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猫熊贴图给我。

结果,我到了放学后才能够跟浅海说话。而且之所以能够说话,还不是因为我先出声,而是我刚离开教室的时候被她叫住。

「我说,你可以等一下吗?」

我吓到整个上半身往后一退,回问她:「什、什么事?」。这个出乎意料的情况让我手足无措,全身疯狂冒汗。

「说起来我好像没有你的联络资讯耶,方便的话我们来交换一下吧?」

「啊,嗯。好啊。」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但因为手汗的关系从手上滑出去,掉在地上。幸好萤幕没有摔裂,但我还是为自己无法隐藏内心动摇实在没用而自责。

就在我因为不习惯交换联络资讯导致动作生硬的时候,浅海说了一声「借我一下」,然后把我的手机拿到她的手中。

「好了,这样就OK了。有什么事就联络我吧。」

我回了一个「嗯」字,浅海则往走廊尽头走去。意识到现在是唯一机会的我,下定决心叫住了她。

「抱歉……」

浅海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微笑说道:「什么?」。我低下头,将手伸进口袋,摸索着门票。

因为这几天我把门票弄皱了,所以我把先前保管在房间里的另一张平整门票带过来。正当我还在犹豫要先把票拿给她看还是先约她的时候,从浅海的背后传来一道意料之外的声音。

「奇怪?崎本你在做什么?你什么时候开始可以跟女生讲话啦?那个病、治好了吗?」

他是隔壁班的男学生,曾经跟我念同一所国中,更是因我有恐女症而霸凌我的小团体主犯。眼前的突发事件让我失去说话能力,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病?什么意思?」

浅海转过身去。

「这家伙从以前就有恐女症啦。国中的时候可惨了,光是被女生轻轻碰到肩膀就会恐慌,还把那个女生推开让她受伤。那个时候教室里的气氛,真是超可怕的啊。」

「……崎本,这是真的吗?」

我低着头无法回答。我内心中的某个部分传出喀啦喀啦的声响,开始崩溃。

「是真的啊。你看,他的汗出超多的。唔哇,好恶烂。」

我周围的世界逐渐失去了轮廓。异常的大量汗水从我的额头冒出并不断流下,渗进我的眼睛,让视野变得模糊。

「这家伙讨厌女孩子,所以你就放过他吧,浅海。这家伙老是在图书馆狂看水母图鉴,他的朋友只有水母啦。」

他嘻嘻哈哈地笑着说了一句「拜啦,水母小弟」便转身走了。我的身体僵硬,连用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

「……对不起,我、完全不知道。」

我怕到不敢去看浅海现在的表情,如今只想从她面前消失。可是我的脚却还是僵硬,失去的说话能力也没有恢复的迹象。

「对不起,我、先走了。」

浅海说完这句话,便跑过走廊离去。我放弃把她叫住也不去追她,就在原地呆站不动。

我绝对不想让浅海知道这件事。直到今天为止我都还能够巧妙地掩饰过去,甚至会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克服它。但那个男的用一句话让一切都崩溃了,模糊的视野化为一片漆黑。

「奇怪,崎本你在做什么呢?」

这一声让我的身体终于可以动了。我回头一望,关川正以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我。

「没什么,没有什么事。」

「这样啊,那我们明天见。」

关川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走了。他的登场让我觉得自己被解救了。因为如果我继续在那边死死的站着,感觉我的灵魂会不知道飘到哪里去。

「等一下。」我叫住关川,并说:

「星期日,有空吗?」

关川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要付费哦,可以吗?」

星期日傍晚,我围着浅海送的围巾离开家门。坐电车到演唱会场地大约需要三十分钟,为了赶上晚上七点的开演,我提前搭了上一班电车。

昨天我一整天都在床上度过。明明已经和浅海交换了联络资讯,但我的手机却连一次都没有响过。我收到的只有龙嗣与花音之间的讯息对话,没有任何来自浅海的消息。或许她在知道我有恐女症以后,已经有所顾虑了吧?

为了澄清误会,我好几次输入讯息文字,但每次都在传送前就删除了。毕竟不管是不是误会,恐女症是事实,现在辩解也已经太晚了。如果我在浅海知道这件事的那个瞬间就采取某些行动,并且好好把门票交给她的话,现在她一定就在我身边了。

如今在我身边的人,是那个有点胖又戴眼镜的拜金主义者—关川。

「哎呀~~我超期待的,赤红岩石的演唱会。我都不知道崎本会喜欢他们。其实我也很喜欢喔,赤岩的音乐。」

满面笑容的关川如此说道,而我则面无感情的回答他:「这样啊」。我叹了口气,心想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并望向窗外。夕阳开始西沉的天空呈现出渐层的色彩,虽然美丽却令我厌烦。

我们在开演二十分钟前抵达会场,四处打探门票上记载的座位。会场已经非常热闹,大多数观众都是年轻女性。这对我来说相当不舒服、只有不愉快。

「喔,找到了找到了。这位子真不错啊。崎本,这么棒的位子真亏你弄得到门票。」

关川找到自己的座位后,对我表达了罕见的称赞。他说得没错,我们的位子正好就在主舞台的正前方,距离不远也不近就是完美。

我环顾四周,看到有几个人手持自制的扇子,上面印有乐团成员的肖像,简直就跟偶像演唱会一样。拿着龙嗣扇子的人也不少。

也有很多人身穿相同款式的红色T恤,应该是赤红岩石的官方商品吧。T恤正面大大的印上 『Red Stones』的字样,设计风格颇为醒目。

「这个,一根给你。」

关川递给我一根细长的棒子。我之前见过这东西,但实际拿在手上还是第一次。

「谢谢你。」

「乐团成员登场的时候要把萤光棒调成红色的光。这在歌迷之间算是一种默契,或者应该说就是一种规则。」

我说我是第一次来演唱会,他就按下萤光棒的开关给我看。每按一次,萤光颜色就会变成蓝色、绿色、黄色等等。周围已经有很多人把萤光棒调成红色,我也学他们这么做。

「话说回来,有个两百日圆的情报,要买吗?」

就在即将开演的时候,关川把调成黄色的萤光棒穿过他的拇指和食指中间,露出不正经的笑容低声这么说。虽然我犹豫该怎么做才好,但毕竟自己手边还有葛西给的报酬,于是决定付钱。

他说了一句「铭谢惠顾」并收下我给的两枚一百日圆硬币,塞进口袋里。接着他凑近我的耳边。

「今天的演唱会……浅海也来了喔。」

他刚说完这句话乐团成员就登场了,观众们的热情一下子达到了高峰。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响彻场内,我连自己的回应声都听不见了。

浅海可能就在附近。只要想到这件事,演唱会算不上什么了。不过,这座会场大约可以容纳一万五千人,就算我想找她,想必也没办法。

我没有跟着观众们一起将热情的目光投注在舞台上,而是四处转头让视线扫遍周围,不过当然不可能找得到她。我只好放弃寻找并将目光转向舞台。

第一首歌已经开唱了,一听就知道是『炸竹策鱼排定食』。这首歌算是他们的代表作,让会场的激情白热化了起来。

我跟随周围的人群,笨拙的挥动调成红色的萤光棒。龙嗣正在我的视线尽头演奏吉他,看到他那身影,让我再度认识到他是一位真正的吉他手。

这个人跟平时轻浮的龙嗣判若两人,让我不禁觉得他真的很帅。

第一首歌结束之后,进入致词(MC)阶段,乐团成员逐一进行自我介绍,下一位轮到龙嗣。

「我是吉他手龙嗣,今天请大家尽情享受。」

这段平淡的问候完全不像酷爱新奇路线的他们会有的风格。周围的歌迷们似乎也感受到他的异样。

「刚才的表演也有点压抑哦。」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这样的声音,传到我耳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龙嗣总是面带笑容,但现在的他脸表情沉重,似乎独自笼罩在阴暗的气氛中。

因为其他的成员都带着开朗的笑容,看起来相当闪耀,所以让龙嗣的异常更加明显了吧。我无法想像,他现在是用什么样的心情站在舞台上。

这之后,龙嗣继续平淡的演奏吉他。

以前我曾经怀疑过,他真的是一个人气乐团的成员吗?于是去看了他们的影片。龙嗣会一面演奏吉他一面在舞台上到处奔跑,还会在演奏时让身体剧烈摇摆,是一位表演动作相当丰富的吉他手。

尽管如此,今天的龙嗣却一动也不动,让人有一种他的脚是不是被固定在地面的错觉。他就只是机械式的遵照节拍演奏音乐。

担心龙嗣,又惦记着可能在附近的浅海的我,在如此复杂的心情下继续聆听演奏。我从来没想过她早就已经拿到门票。想到我那时候就算把票交给她也有可能会被拒绝,现在这样说不定也不坏。我如此安慰自己。

现在就什么都别想,专心倾听主唱翔也的美妙歌声,彻底融入会场的气氛。身旁的关川随着曲调激烈挥动萤光棒、上下跳跃、比任何人都享受这场演唱会。

我也模仿他的动作,极力挥动萤光棒。舞台后方的巨大萤幕出现了龙嗣的特写镜头,一丝光芒从他眼角滴落,那是汗水还是泪水,我无从知晓。

「各位,今天真的非常感谢大家。接下来的歌曲就是最后一首了,请大家聆听:『恋爱独角仙』。」

主唱翔也深情的说完这句话,最后一首歌便开始演奏。这首曲风激烈的歌曲,非常适合为这场演唱会画上句点,会场再次震动起来。我也试着配合周围的节奏挥舞萤光棒,不过可能是因为挥舞过度的关系,手臂酸痛到举不起来。

歌曲结束后,乐团成员们就走向舞台侧边退场,观众们也很快呼喊安可。几分钟后,换上赤红岩石T恤的乐团成员们再次回到舞台上。

龙嗣比他们更晚一点从舞台侧边出现。

乐团成员回归舞台后,引爆了雷鸣一般的欢呼声。我心想这应该都是依照脚本事先安排好的,但这种事情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

每位成员再次逐一问候。最后拿起麦克风的人是龙嗣,他的沉重表情也呈现在巨大萤幕上。经过一段沉默之后,会场开始产生骚动。

「吉他手龙嗣,是不是感动到不行了啊?」

什么都不知道的关川,用知悉一切的口吻这么说。我没有回应,静静注视着龙嗣。

最先出声的人并不是他,而是主唱翔也。

「怎么了龙嗣。你今天有点不对劲喔?」

这似乎也是会场中所有歌迷的共同心声,四面八方的「龙嗣」呼唤此起彼落。

「是不是吃坏肚子了啊?」

鼓手直树半开玩笑地插话说道,不过龙嗣继续沉默不语,最后仰望天空。我也跟着抬头,结果眼睛被映照在舞台上的淡红色灯光刺痛了。

「哎呀~~已经大功告成了啊。我们还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总算开口的龙嗣,环视整个场内满怀感慨的说。

「已经大功告成是什么意思。我们现在才正要开始啊。」

「你们是啊。而对我来说,今天就是真真正正的最后演唱会了。」

龙嗣的话语,让会场更加骚动。整个场内能够理解他的发言的人,恐怕就只有我而已了。

「能够走到这一步都是多亏有你们,真的很感谢。还有各位亲爱的歌迷,今后也请你们继续支持赤红岩石。」

龙嗣低头深深鞠躬,久久没有抬头,会场更加骚动了。

「我说你,是要在今天退团吗?」

翔也转身背向观众席,加重口气问道。

「我不会退团啦。毕竟我到死都会是赤红岩石的一员啦……」

龙嗣说到结尾时音量变小了。他低下头,彷佛在极力忍住泪水。

他把麦克风放回架上,似乎表明已经没话要说。会场响起了略带困惑的掌声。

「龙嗣又在讲干话了。」

贝斯手雄吾开口吐槽。其他乐团成员也认同了雄吾的话,他们可能判断龙嗣的古怪行为并不罕见吧?

「这是最后一首歌曲了。虽然说是最后,但我们是因为这首歌出道,所以称它为开始之歌会更好。那么,请大家聆听:『赤红意志坚定不屈』。」

这首歌由龙嗣的吉他声开始。从他的红色电吉他演奏出来的音乐,响彻整座会场。巨大萤幕拍摄到龙嗣的眼睛流下了一颗大泪珠,大到大家都可以清楚判断那就是泪水。

虽然除了我以外应该也没有人知道龙嗣落泪的理由,但他那结合汗水与泪痕的灵魂演奏,肯定迷住了在这里的每一个人。

等到我有所察觉的时候,我和身旁的关川都不停在流眼泪。

安可曲结束之后,观众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陆续离场,我和关川坐在位子上等人变少。

「哎呀~~真是太棒了,赤红岩石超强的。」

坐在我旁边的关川还沉浸在音乐的余韵中。我没理会他,而是在往场外离去的观众中寻找浅海。可是我并没有发现浅海的身影,而我们也在观众变少时从座位上起身离开。

之后没多久我就看到了浅海。因为关川要先去厕所于是我把自己的背靠在墙上等他出来,刚好跟从女厕走出来的浅海四目相交。

「啊!」她轻声惊呼。在她的米色大衣底下可以窥见赤红岩石的T恤。突如其来的相遇让我不知所措,第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回去了,姊姊。」

一个跟浅海很像但个子比较矮的女孩子从女厕走出来,将她的手拉起来。对方应该是浅海的妹妹吧,看起来感觉像国中生,头发比浅海的妹妹头长一点。

「嗯,好。」

浅海望向我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她被妹妹牵着手就这么离开了。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原来是龙嗣传送过来的讯息。

『如果你没跟女人一起来,我们就一起回去吧。』

『就一起回去吧。』

我对刚从洗手间回来的关川说自己有急事,请他先回去,接着就走向龙嗣指定的后门。

等了一段时间后,背着吉他硬盒的龙嗣走出来,举手对我说了一声「唷」。似乎是搭计程车来会场的他,这么对我说:「走走吧」。

「辛苦了。」我对他表示感谢。

「我说你,到最后还是约不出来啊。」龙嗣用手指戳了戳我肩膀,这么说。

「是的……话说回来,你们没有庆功宴吗?」

我刚问完,龙嗣就摇了摇头,说:

「照行程晚一点会办庆功宴,不过我说身体不舒服就不去了。毕竟跟那些家伙的最后一段回忆还是留在演唱会上比较好,而且我想大概也不会再见到他们了。」

我们走在有路灯照亮的夜晚街头,龙嗣抬头望向天空,用孤寂的口气这么说。虽然谈不上满天星斗,不过天空中还是闪烁着几点亮光。

「龙嗣不在了,赤红岩石会解散吗?」

「大概、不会吧?他们要么会找代替我的成员入团,要么就是由翔也弹吉他、三个人继续搞下去。我已经创作了十首未发表的曲子,只要一年发表一首就好,这样就可以撑十年啰。」

我和龙嗣走进了眼前的小公园。龙嗣把手插进上衣口袋,靠在铁杆上;我则坐在弹簧摇摇兔的游具上,感觉屁股很冰凉。

「今天的演唱会,你觉得怎么样?」

「超棒的。两个小时一下子就过去了。」

「那就好。」龙嗣说完这句话便呼出一口白气,笑了起来。今天特别冷,我在新闻上看到最低温度会降到十度以下。多亏有围巾,至少脖子是暖和的。

「我说你,明明花音都鼓励成那样了,你怎么没把票交那个你在意的女人啊?」

「啊啊,这个嘛,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没办法交给她,不过那女生今天好像也跟妹妹一起来了,所以没给她也还好啦。」

「这样呀。不过在你还活着的时候,绝对要把你的心意传达给她,否则你会后悔的。」

我暧昧的笑了笑,说了一句「不知道耶」把话题带过。我完全无法想像自己向浅海告白的模样,我想自己一定没办法把心意传达给她吧。

「对了,这把吉他、就送给你了。弹吉他会很受女人欢迎喔。」

「呃,不过我也马上就要走了,这么短的时间也不可能会弹吉他啊。」

「其实我有一种感觉,阿光你不会死。真的,就是一种感觉。」龙嗣边说边走到长椅旁边,把他背在身上的吉他硬盒放下来。

「我也一直认为龙嗣你不会死。虽然没有根据,可是我觉得你应该不会有事的。」

龙嗣没有任何回应,不过他把吉他递给我,说:「试着弹一下看看吧」。我坐在长椅上,动作生硬的抱着那把红色的电吉他,用拇指拨动琴弦。

一串悦耳的音符,在夜晚空无一人的公园中回响。

「只要练一个月就学会了。边弹边把你的爱情告白唱出来,不是很好吗?」

「一个月……」

我苦笑着再度拨动琴弦。我所剩的时间,只有十八天。

接下来有一段时间,龙嗣在教我弹吉他。虽然手因为寒冷而僵硬,但我希望就这么待到天亮。

三天后也就是星期三,我没有去学校。依照预言,这一天是龙嗣的最后一个日子,从那场演唱会之后我跟他就完全没有联络。虽然我让自己在他有邀约的时候可以随时行动,不过到最后,龙嗣从演唱会那天以来就没有联络我。考虑到他在最后一定是跟家人一起度过,所以我也没去主动联系他。

今天我一大早就开始内心躁动,无法冷静下来,怎么样都不想去学校。爸爸离开家门后,我就在房间里一心一意的弹着龙嗣送给我的吉他。

在赤红岩石的演唱会之后,我跟浅海就再也没有交谈过。虽然是有几次出声叫她的机会,可是我觉得尴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浅海也对我表露过有话想说的神情,不过她可能对我有所顾虑,只要一对上眼就会迅速移开视线并离去。

到最后,我们可能就这么错过对方而死吧?不过最近我开始觉得,就算这样也没关系。

这天晚上,我收到了龙嗣的死讯。当我觉得差不多要去做晚餐而把吉他放下来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龙嗣,好像去世了……』

花音传送了一张兔子嚎啕大哭的贴图,跟这么一则讯息。我连忙上网搜寻,发现网路新闻早就刊登了好几则报导龙嗣去世的文章,我浏览了其中一则新闻。

『超人气乐团吉他手,在火灾中遇难身亡』

根据新闻的说法,龙嗣在邻宅发生火灾时受到波及,虽然被消防员救出送医,但还是在医院身亡了。

根据目击者的证词,龙嗣是为了救助逃跑不及的邻居,而冲进熊熊燃烧的邻宅。虽然年迈的邻居得以生还,但龙嗣却因为吸入过多浓烟而未能获救。我也稍微浏览了其他的新闻,但每一则的内容都相同,就是平铺直叙的报导这位年轻乐手的死讯。

『即将出道的超人气乐团队长……』

『年仅二十三岁……』

『紧急抢救无效……』

这些新闻的每一个字都在揪紧我的心。尽管我已经做过心理准备,龙嗣的死还是重创了我原本虚弱的心灵,让我不停流下泪水。新闻的留言区全都是为他哀悼的歌迷留言,以及对他的行动表示称赞的言论。

虽然我和他只有一个月的交情,但我视他如兄长,他也是我愿意敞开心胸的少数几个人之一。连早就知道他会死的我都震惊成这样,乐团成员和歌迷们的悲痛应该更不仅止于此。

在冲进邻宅的前一刻,龙嗣在想什么呢?如果去救人可能会让自己丧命,这点事情他应该是知道的。即使这样龙嗣还是没有犹豫。

也许他根本没有思考的余裕,说不定是反射性的行动。虽然我知道自己也会死去,但我没办法责怪他的选择是轻率的。

我把手机萤幕关掉,用仰躺的姿态倒在床上。我呆望天花板,回顾这愉快的一个月。

如果没有死神的余命宣告,我就不会见到龙嗣了。

原本随着死亡临近油然而生的强大恐惧感,可以说是因为有龙嗣在才有些缓解。在失去他之后,我才第一次认识到他的存在有多重要。

我可以挺起胸来负责任的说,这段跟他一起打保龄球、一起吃饭、一起从无聊小事讲到严肃话题的日子,无疑是我非常珍惜的一个月。

我曾经以为龙嗣不会死。回想起与他一起度过的日子,我的眼泪不断夺眶而出,把我的脸颊弄湿了。

— 在你还活着的时候,绝对要把你的心意传达给她,否则你会后悔的。

龙嗣的话语,突然在我脑中回响。

我透过幻想,试着对浅海告白。不过不论如何,我还是没办法把自己对某个人告白的模样好好想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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