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自己的终结之日已然可见,可我所处的世界这几天依然没出现任何变化。
像是外面的景色看起来跟平时不一样、对以往虚度的日子感到后悔、或者是去珍惜存活的每一分每一秒之类的。我甚至以为在受到余命宣告后,自己心中可能会萌生以往从未存在过的情感,但那些常见的心境变化并没有来找我。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大概就是我彻底停止将所有课堂上的板书抄写到笔记本上了吧。就算不担心下礼拜的期中考和下下个月举行的期末考也没关系,或许可以说是我唯一的救赎。
在我的笔记本上,取代板书的,是某个女同学的情报汇整。
就是那个坐在窗边最前面的座位,现在正好打了一个大哈欠的女孩。
她的名字是浅海莉奈。根据这几天的调查,她是「回家社」的人,没在打工。搭公车上学的她到校时间比我早,离校时间则因日而异。有很多朋友,似乎不擅长学习,不过因为暑假的补救教学中没有出现她的身影,所以成绩应该比我好。国中的时候,她担任过棒球社的经理。好像她仰慕的一个学长就在棒球社里,但那段恋情没有结果就破灭了。
据说并不是因为她不受欢迎,而是当她有所察觉的时候,那个学长已经有了女朋友。由于大家都断言浅海莉奈是班上最可爱的女生,因此她在男生当中十分受欢迎。即便是我个人的印象,但以旁观者的角度来说,不难感觉得出其他女生似乎也挺喜欢她。
人缘颇佳、没有敌人,过着一帆风顺的高中生活。单从外表来判断的话,她离死亡应该相当遥远。不过只要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这个印象就会翻转。
当我翻了一页的时候,宣告这一天课程结束的钟声响起,我停下手来,轻轻叹了口气,迅速把笔记本收进书包里。
「崎本、崎本,今天的情报要两百日圆,怎么样?」
当我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座位时,坐在旁边的关川装出笑容来如此问道。他虽然身材微胖又戴眼镜,不过绝对不会给人土里土气的感觉。只要减个肥再把眼镜拿掉,应该会非常受欢迎,算是有点帅的男生。
上课时总在看少年漫画的他,成绩是班上第一名。他不管男女,对任何人都能轻易搭话,很快就可以跟对方混熟,是个拥有许多我所没有特质的人。
进入十月以后,一大半学生的制服都已经换穿成西装外套,但他还是穿着夏季制服。
「这不是比平常贵了吗?嗯……两百日圆啊。好我知道了,买啦。」
「很好!铭谢惠顾!」
我不情愿的从钱包里拿出两枚一百日元硬币,放在关川伸出来的右手掌上面。
他和浅海是同一所国中毕业,记载在我笔记本上的她的情报,全都是向关川付费获得的。
虽然我跟他从一年级开始就是同班同学,但本来并不是特别要好。我没想到他竟然是这么小气的家伙。可是要在这个严酷的世界中生存下去,也许像他那样的贪婪是必要的。
「很好,那我就告诉你吧。耳朵稍微靠过来一下。」
我将右耳往用单手遮掩嘴巴的关川凑近过去。
「浅海那家伙……好像是处女喔。」
我没用正眼去看那个笑得很不正经,还口水乱飞的说着「绝对别讲出去啊」的关川,就离开座位。同时感到后悔,果然不应该付那两百日圆的。
因为这是到目前为止最贵的情报,所以对此产生期待的我太傻了。平常大概都是一百日圆,第二贵的情报是浅海那一天的内裤颜色,关川当时用粗重的气息说,那是他在强风日子的上学路上偶然看到的。尽管对我来说是无谓的情报,可我还是被收了一百八十日圆。
虽然我觉得这已经是一种勒索,但想打听浅海的事,除了他之外没有更合适的人选。毕竟这也兼具封口费的性质,因此我也无法抱怨。如果班上其他人知道我在调查浅海,可能会受到不必要的误会。
最初我曾对是否应该向关川打听浅海的事情感到犹豫,因为我担心会让他误解我对浅海有好感。可是,我一个人完全没能力进行调查。于是才心想就算被这家伙误解也无所谓,也豁出去问了浅海的事,虽说他并没有挖苦、也毫不迟疑地将答案告诉我。但我确实被收了钱。
他大概只要可以拿到钱,之后怎么样都无所谓吧?
当我离开教室前往校舍门口时,浅海正在换鞋子。她将室内鞋塞进鞋柜后,就和朋友一起走到外面。
我跟在她们后面,并保持一小段的距离。尽管平常我是骑自行车通学,可今天由于想跟踪她,于是改坐公车上学。
虽然很像在死缠烂打,不过我已经接受了自己会死的事实。总之我对死因感到好奇,想知道自己的生命会怎样结束。
Sensenmann只告诉我资讯传播基本要素「5W1H」当中的一半而已。
「何时(When)、何处(Where)、何人(Who)、何事(What)、为何(Why)、如何(How)」。现在这个时间点可以明确判定的,只有我和浅海会在七十一天后的十二月十五日死去。还差何处、为何、如何等三要素。
即便我传送这样的讯息:『请告诉我死因』,但至今仍未收到回覆。
尽管这几天试着去思考,但我对自己会如何死亡完全没有头绪。毕竟我不觉得自己得罪过谁。虽然抱持着一丁点厌世的念头,可目前并没有自我了结生命的打算,如此一来用消去法推断,最有可能的应该是意外事故致死吧?
为了确定自己的死因,我认为最好的策略果然还是打探跟我同日死的浅海莉奈,就这么跟踪她了。
浅海和朋友告别后,就去公车站排队。我在等公车的人变多时也用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加入队伍,一边玩手机一边等公车到站。
她会先去哪个地方晃晃呢?还是会直接回家?就在我突然回神,并对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感到错愕的时候,公车到了。
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撤退,我只好无奈的踏上公车。为了不让浅海发觉,我低着头走过通道,在后面的空位上坐下。在前面的浅海让全身跟着公车摇晃,一直凝视窗外。
浅海按下车铃是在她搭车几分钟以后的事。我向关川打听过她住家的大概地点(这项情报值一百五十日圆),可是现在下车应该还太早才对。她大概是要先去哪个地方吧?于是我也跟着她下公车。
这里是市立医院前的公车站。浅海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样子,毫不迟疑的走向医院大门。我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了写着跟她有关情报的那一页。
根据我用八十日圆从关川那里买到的情报,浅海从以前就因体弱多病而频繁去医院。即便我不知道是什么病,不过据说去年她住院大约两个月,甚至差点留级。
尽管没有打探内幕的意思,可从她的行动看来,这个说法似乎就是真相。这样一来,她的死因应该就是病死吧?果然要跟到医院里去还是让我感到犹豫,虽然才刚下车不久,但我又去公车站排队。
因为以前没有特别注意所以一直没有记起来,不过仔细回想,浅海上体育课时似乎经常在旁边见习。
由于我并没有平时就一直观察她因此无法断言,但我完全看不出她是个再过两个月多一点就会病死的人。虽然有必要打探的再深入一些,可是像这样偷偷摸摸的跟踪女孩子,或是买情报之类的事,我已经不太想再继续下去了。
虽说算不算正攻法会有点微妙,不过本来最好的方法应该是跟她打好关系并把情况问出来。然而,我有一个无论如何就是没办法这么做的理由。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显示有来电,正好是在我刚下公车可以看得到自己家的时候。我将视线落在萤幕,上面显示着『爸爸』。
「喂?」
「啊,对不起,阿光,今天加班会晚回家,我的饭就不用准备了。」
「这样啊,我知道了。」
电话还不到十秒就挂掉了,我把手机收进口袋。尽管离自己家还有一段距离,但我还是从另一边的口袋里拿出家中钥匙,握在左手中。
自从父母在我国中一年级的秋天离婚以后,我就和爸爸两个人一起生活。虽然两人住在独栋房屋内感觉有些寂寞,但我打从心底里认为爸爸跟妈妈离婚真是太好了。因为如果三个人继续像之前那样一起生活的话,我一定早就死掉了。
我开锁进入空无一人的家中,小声说了句「我回来了」,但回应我的只有寂静,让我更加孤单。本来今天打算做咖喱,不过如果不用准备爸爸的份,我就决定吃泡面打发。
自从父母亲离婚以后,家事便由我来负责。以前连米都洗不好的我,如今已能不看食谱就做出一桌好菜了。
离婚的原因是妈妈对爸爸施加家庭暴力(DV),再来就是对我的虐待及忽视。一般提到家庭暴力的话,大家的第一反应可能都会认为是男性对女性的暴力,但我家的情况却完全相反。不过根据律师的说法,这种情况并不罕见。
尤其大部分是精神上的暴力,虽然肢体暴力也不是没有,可如果要比较的话,前者更加痛苦。
我的母亲是护理师,收入比身为中小企业基层职员的爸爸要多,我们家从以前就一直是女性主导的家庭。性格本来就软弱的爸爸在母亲面前总是抬不起头,而母亲可能因为职业的关系,特别容易累积压力。只要在家,心情就几乎没好过。
母亲对我特别残忍。若哪次考试成绩不好,或是回家稍微晚一点,总之只要让她看不顺眼,等着我的就是铺天盖地的责骂。如果稍微反驳几句她还会动手,当时的我每天都在恐惧中度过。
「像你这么笨的小孩,不可能是我的孩子。」
「你这种废物根本不配活着。」
「你跟你爸一样没用啦!」
我就是听着这种话长大的。久而久之,我逐渐觉得自己没有生存的价值,以后也没法成为有用的大人。
日复一日的语言暴力,让我从小就饱受折磨。就算想出去跟朋友一起玩,还是会被妈妈关在房间里强迫念书。妈妈甚至会故意不准备我的饭菜,让我一连饿个好几天,饿到胃痛为止,每天都过得十分凄惨。
好几次放学后我都不想回家,在母亲快要下班回家的时刻,甚至会因压力跟恐惧而吐得到处都是。
最后,我在母亲的长期虐待下得了恐女症。即便如今父母亲已经离婚,一看到女性,我依旧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
国中时状况特别严重,班上女同学只要一跟我说话,我就会大量出汗、举止怪异、甚至无法正常对话。还曾因肩膀被碰到一下便不自觉把对方推开,几乎把班上所有女生都得罪光了。
当时,我只跟唯一跟自己关系不错的男性朋友讲过恐女症的事,他知道我的情形后便拼命为我辩解,结果却产生反效果,大家开始捉弄并嘲笑我的恐女症。
上高中时我想读男校,不过因为住家附近没有,最后只好放弃这个念头。我会那么厌世,有一大半都可以说是拜恐女症所赐。
以前我曾上网查过有关恐女症的资讯。主要原因包括来自女性的霸凌或恋人的背叛行为,还有就是像我这样遭受母亲的虐待,因人而异。
国中时代的朋友鼓励我去克服它,因此有次我便跟了一个男女合计四人的团,大家一起出去玩。结果最终依旧撑不下去,还不到三十分钟就落荒而逃。
我已经接受了这辈子不可能会对女孩子动心的事实,而且对恋爱也毫无兴趣。不过基于生存需要,关于恐女症这个毛病,还是要尽量去解决比较好。可不管我多努力,至今一直都不怎么顺利。
所以为了要了解浅海莉奈,我才会付钱给关川,用这种绕远路的做法来收集情报。
学校从下星期一开始,便会举行第二学期的期中考。平常我会在考试前一个礼拜采取应考对策,让自己尽量不要不及格,但这次我彻底放手不管了。
虽说Sensenmann的预言命中率是百分之百,但那只限于公开发表的预言。他应该也会对像我跟浅海这样的普通人做出余命宣告,可像我们这种非公开发表的预言命中率就查不到了。如果我没死的话可能会后悔没念书,不过这并不是个大问题。
我一直在想,反正人总有一天会死。与其因意外事故或是被病痛慢慢折磨至死,我更想选定一个日子,按照自己的意愿为人生打上休止符。到时我希望能尽可能用一种不痛苦的方式,在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情况下默默离去。
所以假使预言没有实现,也不过就是延长了一点寿命。无论如何我都觉得没差。
「啊,崎本。今天我收到了一个一百五十日圆的情报,要买吗?」
考试结束,我正准备要回家的时候,关川微笑着用拇指和食指圈成圆形,如此问道。
我犹豫了一瞬后,出声杀价。「便宜一点,算我一百二十日圆吧」。
当我把一百二十日圆付给苦着一张脸说了句「只有这次喔」的关川之后,他在我耳边悄声说道:
「浅海喜欢的类型是……认真的人唷。」
关川说完这句话就满意的点了点头,走出教室。虽然这是我隐约的直觉,但他可能误以为我对浅海有好感,为了想更瞭解她才会买情报。因此他才刻意把浅海喜欢男生的类型、内裤颜色以及她是处女这种没用的资讯设定了比较高的价格。
尽管他的误解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我在内心决定从今以后只买便宜的情报,并跟着走出教室。内心嘟嚷着这些情报到底是哪来的啊?
由于今天从一大早就下着大雨,因此我打算搭公车回家。如果是小雨的话我会骑自行车上学,不过今天因为台风的影响雨势非常强,所以我没骑。
公车站已经有很多学生在排队,我刻意佝偻着腰,排在队伍的最后面。一抬头往前看,便发现浅海单独排在队伍中。
我和她并非完全没有交集,有时她没先绕去别的地方,天气又不好的状况下,我们就会刚好搭到同一班公车。不过因恐女症使然,我从来没跟她说过话。由于我总是尽可能的坐在离她较远的位置,因此她也从未主动过来跟我搭话。
我坐上了几分钟后到站的公车,在握住吊环之后,公车缓慢的拖着沉重的车体出发。才刚发车没多久,背后便传来一阵声音,让我浑身僵硬起来。
「崎本,这边、可以坐哦。」
我用比慢吞吞行驶的公车还缓慢的动作转过身去,看到浅海正微笑着用手将双人座旁边的空位拍得啪啪响。
有一瞬间我们的目光对上,我立刻移开视线。一想到她居然主动跟我说话,我全身就不由自主地疯狂冒汗。
她像是在追击般又问了一句:「你不坐吗?」。我对眼前意料之外的情况感到困惑,一时发不出声音来。
「啊……不是……」
「嗯?」
「那个……没关……系。」
我用宛若蚊子叫的音量如此表达之后,浅海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是吗」,便把耳机插入耳中。
我偷偷瞥了她的脸一眼,就再度背向她重新紧握吊环,深深的吸了口气。
即使没有把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我也明白心脏正在加速跳动。握着吊环的手因汗水而滑脱,我又重新紧握回去,并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掉额头上的汗水。
虽然跟国中时期相比多少改善了一点,但我只要跟女生交谈就一定会变成这样。尽管内心明白浅海不会像母亲那样侮蔑我或施加暴力。可即便如此,只要对方是女性,我的身体就会像这样,出现排斥反应。
恐女症的症状因人而异,我的状况是出汗特别严重。
直到几年前为止,我除了出汗以外,还会手脚颤抖、陷入恐慌状态,甚至到了对日常生活造成阻碍的程度。虽然现在症状有所减轻,但我认为要完全克服,大概是不可能了。
我在汗水干掉时望向窗外,公车刚好经过浅海就医的医院公车站。看来浅海今天没有先去医院,她继续戴着耳机,远观车外的景色。
因为车内空出来几个位子,我就在前方的空位上坐了下去。
「再见啦,崎本。」
「哇!」
「啊哈哈,你反应太夸张啦!」
当我正在昏昏欲睡的时候,浅海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吓得我整个人弹跳起来。公车正停在铁路车站前面,看来浅海是在下车时顺便拍了拍我的肩。
我的反应难道有那么好笑吗?她先是指着我说了一句「反应很棒!」然后咯咯笑着下了车。
原本干掉的汗水再度如潮水般大量涌出,身体一瞬间就湿透了。都怪今天车内太挤,害我不小心进入浅海的射程范围,这真不妙。如果被她认定我是个好欺负的同学就麻烦了。我一面祈求不要变成这种情况,一面用已经湿掉的手帕擦拭汗水。
公车重新发动之后,我望向窗外,看到浅海对我挥手的身影。
这么说来,好像明天也会下雨。我决定就算明天出现倾盆大雨也要骑自行车去学校,并用手帕擦掉沿着脸颊流下来的汗水。
回家后我脱掉湿透的衬衫,换上家居服,稍微休息了一下。没想到浅海会主动找我说话,现在光想就会让我再度冒汗。
当我打算冲个澡走向浴室的时候,手机收到了一则讯息。
『今天会和优子小姐一起吃饭再回家,所以不用帮我准备晚餐。』
我让这则来自爸爸的讯息呈现已读状态后,便把手机放回口袋。优子小姐是爸爸大约一年前开始交往的女性。
大约两个月前,爸爸突然冒出一句:「有件事要跟你说」,并当面告诉我:「有位让我考虑再婚的人」。那是在暑假第一天晚餐前发生的事。
实际跟对方见面是在一个礼拜后。上完学校的补救教学回来的我,在附近的家庭餐厅第一次跟爸爸的交往对象会面。
先讲结果,我把自己点的汉堡肉定食还留了一半以上没吃,就从座位上离开了。优子小姐绝对不是坏人,反而是我比较坏。
她用温柔的声调对我这个始终沉默的人说话,但我没办法顺畅应对。优子小姐比母亲年轻五岁,可对我来说,她们是一样的,我对中年女性的恐惧感依然十分强烈。
「如果你再婚的话,我就离家出走。」
我对回家的爸爸这么说,之后足足有两个月我们都没再提这件事。
如果我死了,妨碍爸爸和优子小姐的人便会消失,他们就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果然还挺该死的。
期中考刚结束,马上就发放了职场实习的作业表。这么说来,我记得先前曾经在问卷中填写了希望实习的职业。当时我毫不犹豫地在第一志愿的栏位中填写了『水族馆饲育员』。
虽然我对这世界上的大部分事物都兴趣缺缺,但其中却有个例外,那就是海洋生物。而水族馆对我来说,更可谓是心灵的绿洲。
我特别喜欢水母,家里有几本水母图鉴,还摆设了水母布偶和桌上型的水母水族箱。就连学校规定要背的书包上头,我也挂上了从自己常去的「日升水族馆」购买的水母钥匙圈。
以前我甚至考虑过自己饲养水母,不过最终因为实在太难照顾,所以只好放弃。毕竟水温需要常保恒定,而且水母的适应水温还会因种类而有所不同。
由于水母自身的游动能力很弱,因此必须配备水流制造帮浦。如果水流太强的话,会让水母因撞击水族箱而受伤,太弱的话则会让水母沉到水族箱底,这种微调作业也很麻烦。重点是水母的寿命很短。纵使依种类不同,也是有可以活比较久的个体,不过基本上来说就是一到两年。据说在初学者饲养的情况下,有时甚至只能活几个礼拜到几个月。
除此以外,饲养水母还要购买专用的水族箱并准备海水,总之非常费钱费力。水母体质脆弱,只要水质恶化或者是受到些微冲击导致负伤,甚至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死掉。对于从未饲养过生物的我来说,突然挑战水母的难度实在很高。
虽说从自己家骑自行车到日升水族馆需要三十分钟以上,可这点程度的距离基本上还是在我的行动范围之内。那边就在渔港附近,小时候我去过很多次,现在我还有一年有效的游馆护照。
国中一年级的时候,一跟母亲面对面就感到痛苦不堪、导致不愿意回家的我,一到放学就频繁前往水族馆报到。水族馆是一个能治愈我脆弱心灵、给予我鼓励的地方。
我从以前就一直想在那边工作,即便是短期打工也好。升上高中,知道二年级会有职场实习这堂课之后,我就自顾自地暗暗开心。虽然可能会被骂,但我在第二、第三志愿的栏位中也填写了水族馆饲育员。
我望着跟作业表分开发放的另一本职场实习手册。在那本手册上记载了到实习地点时的礼仪与注意事项,再翻一页之后,还有谁去哪个职场实习的分组名单,每个地方的人数少则一人,多到五人,分散得还满均匀的。
包括汽车维修工厂跟出版社、以及蛋糕店和幼儿园等职场在内,各式各样的职业看上去都相当有趣。我查了一下关川会去哪里,结果发现他选择的并非情报中心而是拉面店。
似乎是基于可以免费吃饭的理由,饮食店在学生之间颇受欢迎,关川似乎也抱着这样的盘算。
当我翻到下一页的那一瞬间,跃入眼帘的文字,让我的思考倏地停止了。
●日升水族馆 二年三班 崎本光、浅海莉奈 二人
我一直以为,会选择水族馆的人就只有我。
不久前为了以防万一,我还特意跟交情不错的饲育员叔叔确认过,他说这几年来实习的学生都只有一位。而且好死不死,另一个人竟然是浅海。汗水开始从我的身上渗出来。
我突然感受到视线,转头一望,发现浅海正从远处的座位上看向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请多指教哦」。我将头微微低下,内心不断揣测。因为她是班级干部,搞不好她已经提前知道会和我一起去同一个职场也说不定。所以那个时候,她才会在公车里主动找我说话吗?
无论如何,下个礼拜我已经注定要开启一段跟女生两人共度的三天地狱时光。尽管知道有请假这个选项,可是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期待这个活动,而且也无法抛弃自己想要见识平常窥探不到的水族馆幕后的渴望。
正当我抱头苦思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坐在一旁的关川脸上挂着不正经的笑容,看着我开口。「不错喔崎本,跟浅海在同一个职场。」
「哪里好了?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自己一个人待着。」
「用不着那么害羞也没关系啦。虽说是我猜的,不过你告白的话她会OK喔。」
「最好是,我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你就只是想寻我开心而已吧?」
在我冷冷的回话以后,关川补了一句「别生气嘛~~」并用令人恼怒的声音笑了出来。
「啊,话说回来今天的情报要一百三十日圆,怎么样?」
关川说完这句话,就用手指比划出钱的模样。
好贵。可是在这回或许能得到有用的情报。在诱惑之下我认输了,把一百日圆跟五十日圆的硬币交给他,并收下找回来的二十日圆。
「浅海想去的约会地点是……水族馆喔。」
「……我就知道。话说,这种事希望你早点跟我讲啊。」
正当关川哇哈哈笑起来的时候钟声也响了,他开始准备回家。
我再次抱头苦思,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该怎么做才能克服这一关呢?一直没找到答案的我,就这么迎接了实习到来的那天。实习会连着进行三日,之后要整理报告提交。
总之我鼓励自己,只要专注在交付给自己的工作上应该就没问题,然后骑上自行车前往日升水族馆。
由于是现场集合的关系,因此浅海应该会坐公车过来。昨天放学以后,浅海问我:「明天要不要一起过去?」,不过我委婉的拒绝了。当时我低着头,尽可能的隐藏自己大量出汗的模样。
毫不知情的她笑着说:「你怕热呀」,我对她点头致意,好不容易才撑了过去。
该不会我的死因,就是在这三天出汗过度脱水而死吧?我一面想着这种蠢事,一面加速骑向目的地。
当我在集合时间的十五分钟前抵达时,浅海已经先到一步,在水族馆的入口等候了。因为我们被规定在来回路上都必须要穿着校服,所以她穿上了深蓝色的西装外套。
我把自行车停在停车场,正犹豫是不是要从紧急出口进去时,被浅海发现了。
「啊,崎本早安~~因为公车的时间不好抓,结果我提早三十分钟到啦~~」
浅海往我这边跑过来,眉毛弯弯地笑着。我往后退了一步,保持距离,并挤出不自然的微笑回应:
「这、这样啊。」
「不过太好了!我还在想要是一个人该怎么办,而且和别班的人一起实习也挺尴尬的,有崎本在这真是得救了~~」
「啊……嗯,我也是。」
其实我一个人才好,不过这种话怎么样也说不出口。就跟我在教室里的印象一样,她果然是那种会积极跟任何人搭话的类型。或者应该说,她如果不讲话就待不住,话语真的就像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我好久没来这间水族馆了。崎本你呢?」
「上礼拜……我来过。」
「超最近的啊。你是和谁来的呢?啊,我知道了,是关川吧?你们两个感情很好嘛。」
她刚把话说完我就立刻否认:「不对」。虽然我身上的汗已经多到非比寻常,但还是强装镇静,如此回答。
「我、我就是一般般的、一个人来。」
「啊,是这样啊。这种地方你一个人来,感觉很成熟呢。」
可能是在体谅我吧,浅海没有继续追击。
「那么,今天开始这三天请多指教啰。」
我没办法去握她伸出来的右手,只好低头说了句「请多指教」代替回握。
浅海回了一声「嗯」便收回右手走进馆内。她看起来并没有不高兴的样子,让我松了一口气。我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把额头和脖子上的汗水擦掉。
面对回头过来说「快点走吧~~!」的她,我微微举手作为回应。
我实在无法理解,如此活泼开朗的她真的会在两个月后死掉吗?即使会死也不会是病死的吧?如此擅自决定的我以小跑步进入馆内。
我按照手册上记载的说明事项向其他饲育员问候,并拿到了两件水蓝色的POLO衫。这就是饲育员的制服—我一直憧憬有朝一日自己也要穿上去的POLO衫。
油然生起一股小小的感动的我被带到更衣室,换好衣服。因为下半身的服装我是带了学校规定的运动裤过来,所以便把那件深蓝色的裤子换穿上去。
浅海比我晚几分钟从更衣室出来。她那俏丽的身影让我内心悸动了一下。活泼的她与清爽的蓝色相当搭配。
「那么,首先就请你们把竹策鱼切碎,作为小鱼的饲料吧。」
照顾我们的人,是一位名叫佐伯、年约三十岁左右的男性职员。他在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便在这里工作,我这个常客跟他当然很熟。
我从以前就经常问他有关海洋生物的事情,不管我的问题是什么,他都愿意回答。虽然现在我叫他佐伯先生,不过在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我都会叫他博士。
「崎本,今天我接待的不是客人,而是身为饲育员的你,所以会严格一点喔。」
走在前面的佐伯先生回头看了我一眼便这么说。我回答了一句「还请您手下留情」。
「你们认识呀。」
「……嗯。」
「好厉害。总觉得,好紧张。」
「嗯,是啊。」
理由不同却都很紧张的我们,被带到了饲料调配室。
鱼腥味刺激着鼻腔。浅海明显皱起了眉头,但她迅速回到原来的表情。
「只要像这样,切成鱼类方便进食的大小就可以了。」
佐伯先生以熟练的动作为我们做示范。
「崎本你的刀工真好。」
当我用灵巧的动作处理要当作展示用鱼类饲料的小鱼跟鱿鱼时,浅海看着我的手以佩服的口吻这么说。
「因为我平常有在做饭。」
「哇啊~~好厉害!是妈妈教的吗?」
「妈妈」这个词一出来,便让我的手瞬间僵住。虽然她探头看着极力保持沉默的我,但我没肯定也不否定,就是一心处理着鱼肉。
浅海似乎也不介意,只专心地跟手中的鱼肉搏斗。她在每次下刀时都会发出「哇~~」或「哦~~」之类的谜样声响,连佐伯先生都被她那危险的刀工吓出一身冷汗。
她真的很闹,甚至会让人以为是不是生了一种不一直讲话就会死的病。不过她的健谈,似乎让其他几位饲育员颇为开心。
我们把切好的鱼肉放进饲料桶,然后跟在佐伯先生后面去喂食。我对平常看不到的水族馆幕后充满兴趣,忙着左右转头四处张望。心中又一次觉得,勉强自己过来是正确的。
喂食结束以后,为了要确认水温,我们一起前往主水族箱所在的展示室。根据佐伯先生的说法,水温要按照鱼的种类进行调整;像是淡水、海水,以及淡水与海水混合的半咸水之类的水质,也要配合鱼的需求进行调整。我当然知道这些事,而浅海则是一面写笔记,一面时不时夸张地点头。
接下来我们帮忙清洁水族箱。虽然很想就这样一直工作下去,不过最终还是和浅海一起去午休了。
「工作真的很辛苦呢,好久没有流那么多汗了。」
在四张细长的木桌排列成「口」字形的休息室里,浅海把自己带来的便当盒打开,喝了一口宝特瓶装的茶饮料,深有所感的这么说。
「这个嘛,毕竟饲育员是满耗体力的工作。」
我在装出一副自己就是饲育员的模样如此回答以后,便在距离浅海最远的摺叠椅上坐下。这样的距离才能让我勉强保持平常心。
「的确是这样没错呢。我没什么体力,可能不适合这份工作。」
「…………」
「啊,可是这里也有好几位女性饲育员呀。如果习惯的话,说不定做得来哦。」
「…………」
「我好想试试看喂企鹅耶。」
我判断她并不是在丢话题给我,而是在自言自语,所以没有回应,默默的把便当里的菜送入口中。为了撑过眼下的场合,我催眠自己,不管被问了什么都只要随便回答就好。
仔细想想,和女生两人单独共处一室吃午餐,对我来说可谓是十分异常的状况。如果这里是学校的话,我马上就会从教室冲出去,跑到空教室或屋顶避难,可是今天不能这么做。我把浅海还没有停下来的自言自语当作背景音乐(BGM),继续用白饭塞满脸颊。
「该不会那个便当也是你自己做的?」
「……嗯?啊啊,这个嘛,是这样没错。」
她突然对我出声说话,我慢了几秒钟才回答。就像一个唱到现在还很嗨的歌手,毫无预警的把麦克风对向观众一样。这种太过突然的状况让我又开始冒汗。
「好厉害啊~~你的女子力比我还高呢。让我看看,看一下你的便当啦。」
浅海一边说一边从座位上站起身,手里拿着筷子往我这边走过来。
「炸虾跟炸鸡块、煎蛋卷。这些都不是冷冻食品,全都是你做的?」
「嗯,因为我不太喜欢冷冻食品。」
我拉开椅子,和探头过来看我便当盒的浅海保持距离。我闻到一股清新的柑橘香,应该是香水吧?
「我也想学做菜~~」
「…………」
我决定不对询问以外的话语有反应,在浅海走回去以后就继续吃便当。虽然她说了一句「下次教我吧」,不过我对这算不算询问感到犹豫,于是刻意咳了一声糊弄过去。
「对了,要去看十二点半开始的海豚表演吗?」
吃完便当以后,浅海用兴奋的声调这么问我。这里的水族馆每天都会在固定时间举行海豚表演节目,今天第二场表演即将开始。
因为这是问题,所以不回答不行。
「我就不去了,之前看过很多次了。」
我没有看她,而是一边玩手机一边回答。
「可是,不一定每次表演都一模一样嘛。看海豚的身体状况或者是心情,表演说不定会不同哦。」
「…………」
确实她说的没错,海豚在某些日子所展示的动作会呈现出微妙的不同,还会制造让人类无法预期的意外惊喜。虽然我觉得自己已经看过接近一百次表演了,不过发现这些细微的不同也是一个乐趣。
「崎本、浅海。因为最后一天我们要请你们协助海豚表演,虽说在休息时间找你们不好意思,不过要不要去看一下?」
才想说休息室的门打开是怎么回事,结果佐伯先生一开口就提出这样的要求。浅海气势汹汹的起立,这么说道:「我们现在正打算过去呢!」
我一面叹气一面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他们后面。
尽管不是假日,可这座被称为「海豚剧场」的场地还是聚集了携家带眷跟成双成对的人群,相当热闹。看来表演才刚开始,我和浅海连忙在后排座位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三个人的距离。
三只海豚随着训练师的手势,在水池中向四方尽情游动,有时向上跳跃让水花飞溅、有时在空中原处回转,接连展示各项特技。
每次表演成功的时候,浅海都会像孩子一样赞叹连发,像是「哇啊~~」或「哦哦~~」之类的。
接下来她拿出手机录影,并喊了一句「加油!」开始声援海豚。因为我其实已经看腻了,所以没办法像她那样发自内心感到喜悦。
在大约二十分钟的海豚表演结束以后,浅海似乎相当感动,一个人起立鼓掌。
我在小学生的时候第一次看海豚表演,记得当时也感动到跟浅海一样兴奋的大叫。那时是全家一起来的,而且还是在我为恐女症所苦恼之前的事,我对人生也不悲观。
即使表演结束,观众陆续离场时,浅海依旧望向那些海豚。我默默的注视她的侧脸。有那么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略显忧郁,让我特别有印象。
下午我们被带到馆内各处,看了水族箱中的鱼类介绍,位于后场的设备以及基于研究用途而饲养的鱼类、乌龟等生物。
「崎本你知道吗?鲔鱼如果不持续游动的话就会死哦。」
当我们发现在馆内最大的环场水族箱中优雅游动的鲔鱼时,浅海用洋洋得意的表情这么说。
「我知道。鲔鱼因为不能用自己的力量开启或关闭鳃盖,所以如果不持续游动的话,就会让鳃因封闭而导致窒息。它用一种叫做撞击换气(ram ventilation)的呼吸法张开嘴游动,让海水通过鳃,取得溶解在其中的氧气来呼吸。因此鲔鱼从出生到死亡都必须要持续游动。这点事情我当然是知道的。」
要在好几个年头都会有将近一百天来这里报到的我面前炫耀海洋生物知识,你还早个一百年咧。浅海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鱼跟你很像。」我对不持续讲话就好像会死的浅海脱口说道。
「咦,怎么说?我可没有做甚么撞击呼吸法哦。」
我把没有察觉到我的讽刺的浅海留在原地,往后场走去。
就这样,第一天顺利结束了。
「辛苦你们了,明天也请多指教。」
面对佐伯先生的致谢,我和浅海各自说了一句「真是谢谢您」表达感谢,接着便换上制服,离开水族馆。
我想在浅海换好衣服之前先回去,于是快步走向停车场。正当我开锁到有点卡住的时候,背后传来一声「啊,在这里在这里」,吓了我一跳。
「我们一起走回公车站吧。」
「……对不起,今天我有点事。」
「啊~~是哦。」
我用不知道可不可以让她听到的微妙音量碎念了一句「辛苦了」,然后骑上自行车,踩下踏板。
「辛苦你了,明天见哦~~」
我装作没听见,用起身踩踏板的姿势使劲加速,离开了那个地方。
我先到超级市场采购晚餐的食材之后才回家。因为爸爸有通知说他今天也会晚些回来,所以我自己做了亲子井,一个人把晚餐解决掉。自从爸爸开始和优子小姐交往后,我一个人吃晚餐的日子变多了。
我躺在自己房间床上,点开手机萤幕,开启推特。果然,我传送给Sensenmann的讯息别说回覆了,连已读记号都没有出现。
接下来我启动相片应用程式,开启了那张文化祭后全班合照的相片档案。
—在最前一列从右边开始起算的第二个人,以及从前面开始起算第三列最左边的人,以这张相片的拍摄日期起算,八十八天之后就会亡故。
死神传送过来的话语突然在我脑海中闪过。我和浅海真的会在八十八天后—不,五十九天后死掉吗?为什么我和浅海会同日死呢?我们会在哪里又会怎么样失去生命呢?不管我怎么思考,还是无法想像出来。
相片中的浅海天真无邪的笑着。她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我是否应该要告诉她死亡逼近的事呢?
如果我告诉浅海的话,她会有什么反应?我满想知道的。她那开朗到无极限的笑容会在那一瞬间崩溃吗?她那持续讲个不停的嘴巴会紧闭起来吗?
先不论恐女症,跟一个马上就要死的人来往,会让我心情复杂。我想把自己的事先放一边,并主动这么问她:「你真的会死吗?」
是告诉她才算为她好呢?还是保持沉默才算为她好呢?我并不清楚。
职场实习第二天早上,我感到身体沉重,无法如自己的意从床上起来。并不是因为受到劳动过后的疲劳感侵袭才会这样,真要回答的话,人的因素还比较大一点。
不用说,浅海就是那个因素。尽管我表现出对答如流的样子,不过对我来说,跟女生两人独处果然不是件轻松的事。比起肉体的劳累,精神上的疲劳感更是沉重,我在大幅超过了预定的起床时间之后,才勉强从床上挣脱出来。
当我离开房间时,正好爸爸也起来了,他打了一个哈欠并这么说:「怎么,睡过头了?」
我含糊回话之后就急忙打理服装仪容,没吃早餐就直接走向玄关。我们在早上都是各自顺手搞定,所以通常不做早餐。
「记得你是今天开始职场实习吧?加油啊。」
就在我系鞋带的时候,爸爸从客厅探头出来这么说。
「嗯,我走了。」
其实是昨天开始啦。不过我没解释便离开家门。虽然爸爸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只回了一句「路上小心」就把头缩回去,应该是打住不讲了吧。
他可能想找个时机再次提起优子小姐的事,不过判断现在不是时候。其实我马上就要死了,所以并不会在意,可这种话果然还是说不出口。
我抵达日升水族馆的时候,是在集合时间的三分钟前,浅海已经先换好衣服,在更衣室前面等我。佐伯先生也在旁边。
「崎本你太晚到了啦~~都快要开始了耶。」
我一面跑步一面对他们两人鞠躬说了声「抱歉」,然后冲进更衣室。当我迅速换好衣服走出更衣室后,就跟昨天一样第一站直接前往饲料调配室。
我配合进食生物的口部大小,将小鱼跟鱿鱼切成小块。平常完全不做饭的浅海也不会在一天之后就练出高超技巧,因此今天还是笨拙的把鱼切成三块。
在喂过跟昨天不一样的海洋生物、清洁水族箱并清扫用来维持水质清澈的快滤池过滤器以后,我不抱期待的说了一句话:「我也想喂水母饲料」。
虽然佐伯先生并不负责水母,不过他爽快同意了我的请求,可能是因为知道我喜欢水母的关系吧?
「那么,就让崎本来喂海月水母吧。」
佐伯先生带我到水族箱后面,教我喂食方法。海月水母的身体中央有一个很像四叶幸运草的图案,据说是日本境内最常见的水母,也是中元节的时期会在海中大量出现的那种水母。
「这个图案好可爱。是眼睛吗?」
浅海探头看向水族箱的内部,抛出了一个无知的问题。身为水母狂热者的我血气骚动起来,在佐伯先生开口之前就抢先回答了:
「这个不是眼睛,而是胃。因为它的身体是透明的,所以饲料给下去就可以用肉眼辨认它是不是好好进食了。」
佐伯先生笑着说道:「真不愧是崎本」。
我照他的指示以水族箱的中央为目标,用滴管将饲料滴进去。由于水流在水族箱的中央会变弱,能让饲料的滞留时间比较久,水母也容易捕食。这么深的原理,就算是我也还不知道。
顺带一提,饲料是一种叫做丰年虾的橙色浮游生物,进食过后的海月水母的四叶草图案会逐渐染成橘色。
「哇!身体正中间变成橘色了!」
我把张大眼睛惊讶不已的浅海留在原地,走到下一个水族箱。想不到喂食水母的日子竟然会来临,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喂食结束以后,我和浅海就去午休。
因为今天早上我没有时间做便当,所以我在馆内的食堂点了猪排咖喱饭。虽然这里菜单中的所有餐点我都吃过了,不过猪排咖喱饭特别好吃。
我们坐在靠窗的座位,跟一般游客一起吃午餐。
日升水族馆位处高地,无论是从食堂的窗户眺望或者是走到露天平台,海景都能一览无遗。由于昨天在职员用的休息室吃便当的时候看不到海,因此我决定明天也不带便当,就在这里吃。重点是,和浅海两人一起吃午餐真的很痛苦。
从这里还可以看到摩天轮。那是由水族馆经营的摩天轮,我也坐过好几次,可以一览无遗的观赏海景,人气旺到在假日时甚至要排队的程度。
吃完午餐以后,我在馆内四处探索,看到浅海在海豚剧场的身影。表演正好进入高潮,海豚们完成高难度的动作,剧场内响起盛大的掌声。浅海跟前一天一样露出深受感动的表情,她向训练师和那些海豚鼓掌,热情赞叹着。
那天真无邪毫无一丝阴影的笑容,也会因为我的一句话就消逝吗?果然还是告诉她比较好吧?还是应该要保持沉默呢?我又一次烦恼不已。
我觉得如果是我,绝对是希望人家跟我说。关于自己的寿命还剩几天的问题,有人会像我一样期盼知道,当然也会有人拒绝知道。浅海会是哪一种人呢?与其突然告诉她余命的事情,也许先问她这个问题会比较好。
正当我在想这些事情的时候,无意间跟刚结束鼓掌的浅海对上眼。她微微一笑,这个动作让我吓了一大跳,立刻移开视线。
「哎呀~~那些海豚太可爱了,不管看几次都不会腻,好想骑在它们背上哦。」
浅海趁我将视线稍微移开的时候来到我身边,她凝视着那些从剧场水池游动离去的海豚并这么说。
我照例没去回答浅海自言自语一般的碎念,即使这样她也没有在意,继续滔滔不绝的讲话。从浅海那身影看来,她似乎只是喜欢讲话而已;就算没有人在对话中接球回应,她光是单方面发表话语好像就满足了。因为只需要听听就好,对我来说也是件好事。
下午,我们在海豚剧场进行明天表演的彩排。虽说是彩排但也没那么夸张,我和浅海只需要做一些表演的辅助工作,没有什么困难的事情。
浅海一面不安的询问:「不会咬人吧?」一面触碰海豚的鼻尖。亏她先前还那么有精神,现在却胆小起来,有点逊。
浅海一举起右手海豚就往指示方向游动,完成华丽的跳跃;同时水花四溅,溅湿她的头发。即使变成湿淋淋的模样,浅海也毫不在意,全力以赴完成自己的工作。然而我却在拼命闪避喷过来的水花。
浅海不管做什么任何事都很认真,我对她这点颇为欣赏。她光是待在那里,就能让整个场面放轻松,令大家也跟着开朗起来。回头想想,她在教室里也是一样。
那是在五月初所举行的体育祭最后一场活动,班级大队接力比赛当中出现的一幕。在接近终点的时候,原本领先的我们班上,有一个女同学跌倒了。我们的作战计画是让不太擅长运动的她跑倒数第二棒,并在最后一棒迎头赶上。结果这一跌影响到成绩,我们最后在七个班当中排名第六,结局不如人意。
如果在那次大队接力比赛中第一个通过终点,我们班甚至会获得总冠军,所以回到教室以后,气氛糟糕到极点。这是在重新分班之后的第一次大活动,大家都很积极的想要加深班上的团结,可是我感觉似乎出现了裂痕。
「如果那家伙没跌倒的话,我们早就是第一名了吧。」
到最后连这么无情的话都能让我听到,甚至级任老师也不知所措。
在这种时刻挺身而出的人便是浅海。她走向那个跌倒的女同学的座位,并这么说:
「我认为谷口是MVP。她明明跌倒还伤了脚,还是马上站起来把接力棒交出去。我觉得如果是我的话,可能一跌倒就会感到丢脸,然后就笑着慢慢跑把比赛混过去。可是谷口到最后都没有放弃。我们没有变成倒数第一,都是多亏有谷口哦。」
浅海的话没有人反对。真不愧是班级干部啊,我以感叹的眼神看着她。
接着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不过嘛,没出场比赛的我说这些也有点怪怪的啦。」
「除了我以外的大家都是MVP!这样的青春也不坏呢。」在她最后做出了这样的结论以后,直到刚才还弥漫在教室的险恶气氛瞬间消散,同学们又恢复了笑容。
浅海在那一天因为身体不舒服,从第二场活动开始就缺席了。之后她彻底进行声援工作,在幕后支持大家。她一边咳嗽一边比任何人加油的都大声,持续鼓舞班队。班上同学都知道这一点,所以浅海的话特别有影响力。她的四周总是明亮开朗,她光是待在那里,就能让整个场合和乐融融。
连在水族馆这边也一样。
「海豚好聪明啊~~说不定比我还聪明哦。」
换好衣服的我,一面让浅海的自言自语从耳边流过,一面走出水族馆。
我走到停车场时,浅海也跟到我背后。一路上她都在一个人不停讲话。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啰~~就这么结束还满寂寞的耶。」
我默默解开自行车锁,把包包放进置物篮。尽管就这样直接骑走也行,但我决定和浅海保持距离并推着自行车走。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隐约觉得,今天这么做也好。
「话说回来,崎本为什么会想在水族馆实习呢?」
浅海对走在前面的我的后背如此询问。我没有停住,也没有回头看她,只老老实实地回答。
「只是单纯因为喜欢而已。来这里可以忘掉讨厌的事情,总感觉很安心。像是伤心的时候、有难过事情的时候、甚至在没什么事的时候,我都会来。我想看看平常见不到的水族馆幕后,因此才会选这里。」
在我说完这段话以后,我们之间沉默了一阵子。也许是我讲太多了,毕竟自己只要一聊到跟水族馆有关的话题就会浑然忘我,也不打算回头,继续眼观鼻鼻观心,直直看着前面走路。
「总觉得,我可能有一点懂你的意思。水族馆不但梦幻而且美丽,应该说只要踏进去一步,就能体会到非日常的感觉,而且好多鱼看起来都很疗愈。」
浅海在慢了几拍以后,开口认同了我的想法。因为以浅海的标准而言,这段话说得实在不错,所以我回了一句「没错没错」。结果她笑着说:「崎本你在聊到水族馆跟鱼的事情的时候,回答就很清楚呢,总觉得很有趣。」
即使这样,我还是没有回头。虽然被她这么说,但我并不感到讨厌。
「那么,我要去坐公车了。」
我回头瞥了一眼,浅海正挥着手往公车站的方向走去。
「啊,我说……」
我脱口叫住她,随即感到后悔。为什么我会主动开口,就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也许是因为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想的事情还在脑海中盘旋不去,让我下意识的发出声音。
「嗯?什么事?」
浅海回过头来,张大双眼看着我。
「呃,这个……Sensenmann这个人,你知道吗?」
明明是我自己主动搭话,心情却瞬间动摇,不自觉地把这句话说出口。可是我觉得这不是个坏问题。比起突然告知她余命无多,更应该先照顺序说明才对。尽管汗水在我的脸颊上流动,不过我没去理会,等待浅海的回答。
「Sensenmann?那是什么,少年漫画的主角吗?我不太看漫画所以不熟哦,对不起。」
浅海在她的胸前双手合十,带着歉意说道。
「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呃,该怎么说,就是……」
我一直讲不出完整的句子,浅海则歪着头一直盯着我看。我无法忍受她的目光,只好自言自语了一句「对不起,没什么」表示歉意,随即骑上自行车,像逃跑一样离开那个地方。
虽然我听到背后传来浅海叫我的声音,不过我没理会,拼命踩踏板。
果然,我根本没办法说出口。说穿了,光是能不能让她相信,这个问题就让我很不安。如果我把她的余命告诉她,或许她就不会虚度剩下来的时间,但我也认为这是一件非常残酷的事情。再说,如果死神的预言落空的话,我就只是在让她恐慌而已。
可是,知道别人的余命却只藏在自己心底,这种事可以被原谅吗?
不对,我记得她确实罹患某种疾病,如果告诉她的话,她的病情恐怕会因受到惊吓而恶化。
在这两个选项之间摇摆不定的我,于太阳即将西沉的秋日天空之下,高速越过漫长的下坡路。
实习的最后一天到了。今天我可以顺利的从床上起来,不过可能是因为昨晚太烦恼睡得不够好,让我总觉得有点睡眠不足,头重重的。
我打理完服装仪容以后便离开家门。到最后,我决定先暂且先不跟浅海提有关她死期的事,而是先去确认她的死因。她是如何过世的?跟我的死亡又有什么关联?
首先我决定直接询问疾病的事。浅海罹患的疾病是否到了致命的程度?如果不是的话,病死的推论就不对了。
因为这是很敏感的问题,所以我一面骑自行车,一面思考要怎么开口。是装出一副没神经的样子直接问呢,还是用暗示的方式引导等浅海自己说呢?我还没找到答案,就看到水族馆了。
「早安!今天你没有迟到呢。」
一大早就听到浅海刺耳尖锐的声音,让我皱起了眉头。严格说来,昨天我也没有迟到,不过因为这不是值得刻意纠正的事,所以我没回应。
我在内心决定等回去时再询问疾病的事,并进入馆内,从职员专用门走向更衣室。早早就出现依依不舍心情的我把衣服换好后,便跟佐伯先生一起走向饲料调配室。
「早安您好!虽然实习到今天就结束了,不过还是请大家多多指教到最后!」
一进入饲料调配室,浅海就很有礼貌的向工作中的其他饲育员打招呼。因为她深深低头鞠躬,我在慢了几拍以后也学她行礼。
「莉奈、崎本,今天也请你们多指教。」
一位女饲育员这样对我们说。女饲育员们都直接叫浅海的名字,从第一天开始就很疼她。
今天,浅海依然很吵闹的切小鱼。周围的饲育员也带着笑容跟她聊天说笑。浅海身边总是笑声不断,和她相比,我只会默不作声把工作完成。有时候浅海也会对我说话,但在我冷淡回答之后就又默默继续手上的动作。即使我的反应很差,浅海的嘴角依然保持着柔和的弧度。
我一边处理小鱼,一边用眼角偷偷看着她。
尽管浅海一直在讲话,但她同时也认真地确实完成了分配给她的工作。表情丰富的她在出错的时候会皱眉头,被称赞的时候则用满脸笑容回应对方。
看着她变化多端的表情,让我想起能够瞬间改变体色的「奇氏似弱棘鱼」(Hoplolatilus chlupatyi),忍不住自顾自的笑了出来。
我们在把小鱼切块完成以后,就前往环场水族箱给里面的鱼群喂食,这项工作结束以后继续进行水温检查以及热带鱼水族箱的清洁作业,完成了上午时段的例行职务。
这天的午休时间,我跟昨天一样在食堂购买餐券,连续两天点了猪排咖喱饭。今天一般游客不多,所以我可以悠闲的坐在景观良好但数量有限的靠窗座位上。海浪很大,海面有些波涛汹涌。
当我拿着自己点的猪排咖喱饭回到座位时,浅海已经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打开了她的便当盒。
「这边,景观好棒哦。有这么好的地方要跟我说呀~~」
浅海仅以眼珠向上,一直看着手上一盘分量豪迈的猪排咖喱饭、整个人僵住不动的我,以不满的语气这么说。我用她听不见的音量轻声叹了口气,不过,我觉得不用刻意移到别的座位也没关系。在自顾自的做出这个结论以后,我就坐下并开始将午餐送入口中。
「话说,你把自己带的便当拿到食堂里来可以吗?」
「嗯。我问了食堂的阿姨,她特别允许了。」
「啊,是喔。」
允许这种事不好吧。我在内心一边对食堂的阿姨这么抱怨,一边啃猪排。即使旁边坐了一个不好相处的女生,这边的猪排咖喱饭还是很好吃。
「下午的海豚表演很令人期待呢。如果能顺利进行就好了~~。」
虽然这句话不是问题,但我还是一面咀嚼猪排一面回了一声「嗯」。
我们将以助手的身份参加今天下午三点举行的海豚表演。在海豚完成技巧时要喂它饲料作为奖励,还需要触摸海豚的鼻尖,或者要举手下达指示。不过由于主要负责的训练师会待在现场,因此这些其实谁都可以做的事情就交给我们执行了。
「我说,今天实习结束以后,要不要一起去馆内四处看看?崎本你对鱼很了解,我想听听你对各种海洋生物的解说。」
她那无法预料的提议让我拿着汤匙的手停了下来。正当我在犹豫要如何拒绝的时候,她直接在下一句话补充说明:
「哎,你知道的,实习结束后还要写报告对吧?我想如果能在那份报告里头加入一些鱼类的小知识、或者是比较有深度的见解,那就太完美了。」
浅海在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之后,用筷子灵巧的夹起一颗小番茄,放进嘴里。
「如果你有事的话,也没关系啦。」她又追加了这句话。
继续沉默下去的话,她搞不好又会说些什么,最后我只好无奈的同意。「这个嘛,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去吧。」
「咦,可以吗?谢谢!」浅海快活地说着,她的声音在安静的食堂中回荡。被她用那双直率的眼睛这样看着,让我有些害羞,一口气把剩下的猪排咖喱饭扒光。
下午时段的工作也顺利完成,时钟的针正要转到三点。
我和浅海在海豚剧场的后台待命,一脸紧张的等候出场。
「只要按照昨天的步调进行就没问题,放轻松一点。」
海豚训练师这么鼓励我和浅海。顺带一提,负责照顾我们的佐伯先生并非照顾海豚的人员,训练师是另一个人。不用说,浅海已经和对方打成一片,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说:「我们就像往常一样努力吧」,彷佛她才是负责人。
到了三点,我们跟几只海豚一起进入剧场。观众席大约只坐了一半的人,但对我们来说刚刚好。
在训练师用麦克风介绍了我和浅海之后,二十分钟的表演终于开始。在海豚完成了充满动感的技巧以后,我便按照练习的方式伸手抓起饲料桶中的饲料给它们吃。浅海也学我的动作,喂食已经完成表演的海豚们。
海豚们没有片刻休息,很快展现下一个技巧,并吃下我们扔给它们当奖励的饲料。
接下来,我按照计画好的流程触摸海豚的鼻尖,并举手下达指示。海豚成功完成了一个美丽无比的跳跃后入水,并发出一阵豪迈的声响。虽然水花溅到了脸上,但我毫不在意继续表演。这是我第一次从舞台的角度观看海豚表演,心情非常亢奋。
我不经意的望向浅海,发现她比彩排的时候更接近池边;可能因为这样的关系,她的全身湿透了。尽管如此她仍然保持笑容,全力执行助理业务。比任何观众都更加乐在其中的人,就是浅海。
昨天明明还在怕,今天的她却大胆的亲吻海豚,还跟海豚握手好多次,让全场激动不已。跟海豚嬉戏的浅海吸引了我的目光,让我看到入神以至于浑然忘我。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整场表演已经到了最高潮,海豚完成最后的高难度技巧,掀起了这一天最大的掌声。我偷偷瞄了浅海一眼,发现她湿淋淋的头发紧贴在脸颊上。她那心满意足的表情,让我觉得好美丽。
「海豚表演到此全部结束。请大家为海豚,以及担任助手的两位高中生鼓掌!」
在训练师的结尾致辞之后,尽管不是雷鸣一般的掌声,我们还是得到了让整座剧场产生轻微回响的赞赏。
我谦虚的低头致谢,不过浅海则像训练师姊姊一样高举双手忙碌的大力挥舞。她那模样看上去颇为有趣,让我不由得笑出声。
注意到我笑了的浅海跟我的目光对上,她微笑着,我低下头。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冒出了有别于恐女症的汗水。
「这三天,非常感谢大家的照顾。我们很开心,也学到了社会上的待人接物技巧。真的非常谢谢您们。」
饲育员们聚集在会议室里,浅海殷勤的向他们致谢,我也学她说了一句「谢谢您们」,并深深的鞠躬。
「这个,因为你们很努力,就送给你们两个。」
佐伯先生露出笑容,给我们各一张免费门票。
我们两人一起说「真是谢谢您」,把那两张门票收下。
我将自己恐怕无法再度看到的后场景象用力记在心上,并再度低头致意之后,便朝向通往馆内的门走去。
接下来我和浅海走到馆内的入口,正要使用刚刚拿到的门票时,接待处的阿姨这么对我们说:「这三天你们很努力,今天就免费吧」。
阿姨在最后还补了一句话:「下次你们约会时再一起来唷」。我装作没听到,匆匆走进馆内。
「喂你看这边~~听说这个叫大叔鱼,那边还有一条叫做伊富的鱼。看起来很像人类,好好玩。」
我们很快就随处参观水族箱中的生物。可能因为平常我都是一个人来的关系,总觉得有点待不住。我紧张到一直去注意四周的风吹草动,没办法集中精神观赏鱼类。不过虽说她就在我身旁,但我跟她之间还是老样子,一直保持着三人宽的距离。
「你看你看,这个水族箱,鲨鱼在游泳,可是它会把其他鱼吃掉吗?」
原本在巨大的环场水族箱前面仔细观察一段时间的浅海,忽然指着一条刚刚引起她注意的鲨鱼这么问我。虽然我不是海洋生物学博士,可这种程度的问题我还是知道的,于是我以专家的神情用目光追踪那条在水族箱里游动的鲨鱼,同时这么回答:
「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它的确会去猎食,但饲育员会按时给它吃饲料,所以它可以和其他鱼类共生。不过嘛,偶尔还是会有小型鱼类被吃掉的情况就是了。」
「是哦~~」浅海似乎被我的话感动到不停点头,她从包包里拿出小册子开始做笔记,应该是为了要写报告吧?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过她背后,瞥了一眼笔记,看到上面写着「鲨鱼肚子总是撑」,努力忍住不笑。
接下来,浅海走到一座里头有五彩缤纷的鱼群集体游动的水族箱前面,鼻头与玻璃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已经贴上去的她,看得相当入神。她那侧脸看起来就像小孩一般稚嫩,让我苦笑着决定把她留在那里,自己前往下一个水族箱。
在这座水族箱当中,我看到一只水獭躺在摇晃的吊床上,睡得很舒服。
「崎本你最喜欢哪一种鱼呢?」
就在我慈祥地望着悠然游动的拿破仑鱼时,浅海来到我身旁并脱口说出这样的问题。
我先跟她拉开一步的距离,随即回答:「水母」。结果浅海继续发问:「你喜欢水母的什么地方呀?」
「什么地方啊,这个嘛,大概是越了解它们的生态,就越觉得它们无法捉摸吧。它们是一种依然谜团重重的生物,体长从几公厘到超过两公尺,在生物中很少有个体差异这么大的物种。而且它们能返老还童,自行发光,甚至有会捕食水母的水母。它们没有大脑、心臓或血管却能够存活,而且种类非常丰富,在地球上光是已经确认的就有数千种,形态也千变万化相当有趣。水母神秘莫测,但又能疗愈人的心灵。近年来,因为研究维多利亚多管发光水母而发现的绿色萤光蛋白,还让人获得了诺贝尔化学奖,水母因此受到大众注目。不过嘛,它们最大的魅力还是能安抚人心吧。每当我遇到讨厌的事情,或是心情急躁的时候,看着水母就会让慌乱的心情逐渐平复,感觉上就像是水母在安慰我:『你就活得轻松悠闲些吧』。」
水母可以说是支持我心灵到今天的存在,我已经无数次受到它们的鼓励。小时候每当我受到母亲的虐待,心灵受创时,我都会走到水母水族箱的前面。只要这么做,我所受的伤痕就会奇妙地重新复原。
我猛然回神,偷看了一下浅海的脸;结果她正嘴角上扬看向我这边。
「说话这么流利的崎本,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真的很喜欢水母呢。」
看着浅海满足而又愉悦的表情,我的脸开始发热。一不小心浑然忘我,将自己对水母的爱爆发出来了。
如果有地洞的话真想钻进去。就在我这么想的同时,视线前方出现了一条花园鳗,它正好将脸往巢穴里迅速缩进去。我现在好希望自己就是花园鳗。
「水母水族箱就在前面,我们快点过去吧。」
指着前进方向的浅海向前走去。我先用手帕擦了擦突然冒出来的汗水,然后才追过去。
「哇啊,超美的。」
走到水母区的浅海眼睛闪闪发光,发出感叹声。我跟在她后面,穿过拱门形状的入口。顺带一提,这座拱门也是玻璃制品,一抬头就可以看到水母在其中飘浮。
光是这座入口就十分具有观赏价值,不过因为今天有同行的人在,所以我继续前进。
一踏进这个比其他地方昏暗的水母区,就可以看到各种大小的水母,在正面这座在彩色灯光照耀下,充满奇幻风情的水族箱当中轻飘飘的晃动。
这个区域是日升水族馆最受欢迎的地方,红色、白色、以及由蓝色逐渐转变成紫色的照明灯光,让这里完美的转化为一处背离日常的空间。
「水母好可爱啊,可以看好几个小时都不会腻。」
这句话让我产生强烈的共鸣,忍不住用兴奋的语气脱口说道:「真的,就是这样!」察觉到又把事情搞砸的我,把原本上扬的嘴角又紧抿回来。
浅海没有错过我的亢奋反应。
「其实我觉得呢,崎本你在学校也可以这样笑,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我连忙别过脸去不看她。她说的没错,我在学校确实可能不太会笑。重点是直接讲出这句话完全没有害羞神色的浅海眼神是那么直率,反倒让我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原本在今天已经比较少的汗又冒出来了。我没有回答,凝视着眼前漂浮于水中的水母。水族箱的玻璃微微映射出我的表情,很明显在动摇不安。
「水母的小知识,还有其他的吗?」
过了一会儿,浅海问了一个很概略的问题。对我而言水母是我最感兴趣的生物,所以我学了许多知识;不过我选择了其中自己最喜欢的一件事来回答。
「这件事算常识,所以你可能早就知道了,其实水母死亡以后,会溶解在水中。因为它们的身体有一大半由水分组成,所以死亡时细胞连接会崩溃并溶解,这一点让我有些羡慕。等哪天我死了,也想要那样消失。如果能融化在透明的水中,甚至连死亡都不会让大家发觉。其实不一定要是水,就算是空气也行。我真的很想像那样,在任何人都没发觉的情况下消失,彷佛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
当我知道水母的生态时,就强烈希望自己死的时候也能像它们那样。不用去想任何事,任凭潮流摆布,过着软烂的漂泊生活,最终溶解并消失—。
如果我死了,会有多少人来参加我的丧礼,或是到我的墓前祭拜呢?又会有多少人发自内心为我悲伤呢?
在死神对我进行余命宣告时,我第一时间在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疑问就是这个。班上的同学想必完全不会在意,爸爸可能会因可以和再婚对象在一起而感到神清气爽,母亲连是否会出席我的丧礼都是个问题,而且我也不希望她来。所以我时常在想,干脆死的时候就不让大家发觉,跟水母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之所以会强烈希望知道自己的死因,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也说不定。
浅海在沉默了一会儿以后,望向水族箱中,说:
「……可是这样一来,我想会非常寂寞喔。在大家都没有发觉的情况下溶解死掉,我不喜欢。我想要好好留下自己活过的足迹,不想要让自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虽然不知道对不对,不过我想,水母也不会希望自己消失的无影无踪吧?」
由于我觉得委婉否定自己意见的她才是对的,因此我保持沉默。
如果我和浅海真的像宣告一样同日死了,丧礼会怎么办呢?是在同一天但分别于不同会场举行,还是错开在不同天举办呢?我很容易就想像得出来,她的丧礼现场一定会充溢泪水、满怀哀思。
「不过,的确会有些羡慕。」
「……羡慕什么?」
「我也想像水母一样轻飘飘地悠闲生活。而且它们好像都没有讨厌的事,也没有烦恼的事呢。所以我也想变成水母。」
「……这样啊。」
尽管看起来浅海的生活似乎还悠闲的,但她应该也会有一、两件烦恼吧?虽然只出现一瞬间,不过我看得出她的表情阴沉下来了。而先前关川提过有关浅海病情的事,也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在这之后,我们又回到环场水族箱前面。附近有一处休息空间,我们两人坐在长椅上,仰望着眼前这座巨大的水族箱。
当我呆望着缓慢游动的鱼群时,一种奇妙的心情突然涌上心头。像这样跟女孩子两个人一起待在水族馆里头,在我的人生中,基本上是绝对不可能会发生的事。
是因为这里是我的心灵绿洲?还是拜水族馆特有的昏暗气氛所赐?或是因为我跟她被某种像是同日死命运之类的不可见事物连结起来,才会让我产生这样的感受?
即便我无法判断主要原因到底是什么,可现在我没有流出一滴汗,不知道为何还能保持冷静。
感觉只要从这里往外踏出一步,一定就会回到平时的自己。所以在这之前,趁自己还可以保持平常心的时候,我鼓起勇气向向她发问:
「抱歉,虽然是我听说的,不过浅海你的身体是不是有哪边不舒服?听说去年你有差不多两个月没来学校,可是总觉得,看不出来你的身体有那么……」
我不敢看浅海的脸。话才刚说完,我的全身就开始渗出汗水。漫长的沉默让我为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而感到不安。也许这个问题本身就太直接了,我一阵后悔。
一道汗水于脸颊流过以后滴落在地板上,我判断她这么久都闭口不说话是异常状况,打算道歉;但在我开口之前,浅海出声了。
「嗯……怎么说呢?其实我因为肺病的关系,一直都得去医院回诊。听医生说我这个病以现在的医学技术要完全治好很困难,如果要延长寿命的话只能接受移植手术,所以我现在是处于等医院找到捐赠者的状态。不过最近状况稳定,也没怎么样就是了。」
浅海用轻松的口气平淡讲述沉重的话题。她好像不是在讲自己的事,一副看破世事的神态。
「移植手术……」
我复述了她的回应中让我印象最强烈的的关键字。完全想像不到,她所罹患的疾病,会严重到非得要接受移植手术不可的地步。
宛如只是想出去旅行一下,结果却到了非洲;这件事给我的冲击感就是那么强烈。
她平时的开朗身影,跟「移植」这种不祥的字眼,无论如何就是连结不起来。
「别露出那种表情啦,又不是说现在不马上手术就会死。不过医生说如果继续放着不管的话,我可能光走个路就会开始喘气,或者是提不动重物吧?」
浅海又事不关己似的低声说道。
我无言以对。每听她说完一句,她的死亡就从直到刚才为止的半信半疑,逐渐转化为近在眼前的事实。可能因为我已经知道她所剩余命的关系,原本不明确的死因,如今伴随着真相一并重压在我身上。
浅海是病死的,这点我深信不疑。
她恐怕还以为,因为那种病失去生命是很久以后的事。因为现在身体状况稳定,所以她就完全放心,也因此她的话中没有分秒必争的迫切感。她可能一直把自己的死亡,当成是遥远未来的事了吧?
这样的话,我是否应该要告诉她呢?或许这么做可能会把她推下绝望的深渊,但我是否应该跟死神的做法一样,对她进行宣告呢?
我的心脏开始激烈跳动。正当犹豫要如何开口时,浅海又继续说:
「可是我呢,即使找到了捐赠者,也还是犹豫要不要接受手术。因为肺脏移植跟其他器官移植比起来,术后生存时间并不长。别看我这样,我每天都活得很开心,也觉得很幸福。所以就算找到了捐赠者,把机会让给比我更痛苦的人应该比较好吧?」
她这几句话让我哑口无言。
我不敢看她的脸。虽然不知道她是用什么样的表情说出这些话语,但我觉得她一定正笑得很温柔。
我一直觉得像浅海这种积极的人,不会有那么消极的想法。我认为就算受到余命宣告,她也会是个不惜一切都要掌握生命,不放弃生存的人。
或许那样的心境,只有被告知唯一的得救机会是移植手术的本人才能够理解。感觉自己在这个时刻,第一次窥见了她内心脆弱的一角。
「我决定在身体还撑得住的时候,努力享受这段人生。我不会去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打算全心面对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虽然大家说人生百年,但我不在乎。毕竟每个人被赋予的时间都不一样,因此只要去想着如何过好每一天就行了。只要我尽全力活好每一天,就算明天就会死,想必也不会留下遗憾。」
浅海刚说完这段话,馆内就传来通知闭馆的广播声。每天到了下午五点闭馆时间前十分钟,这段广播就会在音乐盒风格的寂寥曲调伴奏下播放出来。
我和浅海遵照广播指示从位子上起身站立。在走到外面以前,彼此都没有说一句话。
「那么,明天学校见啰。」
走到公车站时我跟浅海道别,她挥了挥手离我而去。尽管感觉浅海好像还说了些什么,不过内心仍有些动摇的我并没有听进去。
「对了……」
我喊住已经背对我向前走的浅海。她转过身来,盯着我的眼睛反问了一句「什么?」原本在海豚表演中弄湿的头发,早就已经干了。
「刚才那些话,为什么要告诉我呢?我觉得那种事,一般来说就算对好朋友也很难讲出来吧……」
我和浅海,只有这三天的交情。从明天起虽然还是回到同一间教室,但我觉得我们的关系也会退回原状。
即使交谈过几句话,也拉近了距离,但一切想必也只到今天为止。为什么她会想跟我讲这么重要的事呢?我没办法理解。一般来说,她应该会避重就轻糊弄过去,我没想到她会把真相告诉我。
「没什么,因为我认为这不是需要隐瞒的事。毕竟病情也是我的一部分。再说如果我明天突然死掉了,崎本会吓一跳吧?我不想因为这样带给你麻烦,所以你问了我就回答。要是状况真的不妙的话,我也会告诉全班同学,不过已经有几个女生知道就是了。」
浅海直到最后都保持微笑,坚定明确的说着。从她的话语中,我觉得她并不是放弃自己的生命,而是已经做好死亡的觉悟。
所以她并不是像我这样摆烂不管,而是每天都尽全力地活着。因为这三天都跟她在一起,所以我十分清楚。
「啊,公车来了,再见啦。」
浅海向我大大的挥手。
我觉得,自己多少明白了浅海总是忙着不停讲话的理由。她应该是不想浪费每一分每一秒才对。
直到刚才,我还觉得她会以为自己要死还早得很,不过并不是这样。浅海不停讲话,是为了能让她自己在任何时刻死掉都没关系。因为不知道哪一句话会成为浅海最后的遗言,所以她才会极力述说话语。
我看着她搭上公车,并目送公车发动离站之后,骑上了自行车。
我慢慢地踩着踏板,一面在脑中反覆思索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情,一面踏上归途。
「啊,崎本早安~~」
第二天,跟几个朋友一起上学的浅海在学校的停车场出声叫我,紧张过度的我只能发出这样的奇怪呻吟:「啊……呜呜……」。
受到好几个女生的视线投射让我的老毛病发作,再加上没办法习惯在校内被浅海搭话,我的内心动摇不安。
「那什么鬼,笑死。」
浅海的其中一个朋友看到我的反应,如此嘲笑。
即使是凉爽的季节,汗水依然不受控制的喷涌而出。我连呼吸方法都忘了,直到她们离去以后才深深的吐了口气。浅海虽然一脸担忧的看着我,但她随即被朋友推着走向校舍门口。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掉额头上的汗水,深呼吸一口气后踏入校内。
那一天的上课时间我也没有抄写板书,而是在笔记本的浅海页面上追加了昨晚调查出来的资讯。
昨天我一回家就立刻上网查询有关肺脏移植的事。虽说网路上的资讯不一定百分百正确,但我还是找到了一些有用的资料。
接受肺脏移植似乎有几个条件,比如说除了移植没有其他治疗方法,且两年存活率已在百分之五十以下等等,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够接受手术。症状严重且有机会透过手术根治的患者,才是肺脏移植的对象。
正如浅海所说,跟其他器官移植比较起来,肺脏移植的术后存活率可说极低。肺脏移植后容易发生排斥反应,终其一生都必须要服用免疫抑制剂与抗生素等多种药物。而且术后需要复健,身体也会留下疤痕。
浅海当然已经听取了这方面的说明,所以她可能对移植手术并不是很积极。想必在生活上也会受到各式各样的限制,这样一来她就要被迫忍耐,没办法如她所说去全力享受人生了。
然而接受手术与否是浅海的自由,不是我可以多嘴的事。
我在笔记本中自己写上去的『浅海莉奈』这四个字旁边,新加了『病死(可能性大)』。
浅海的死因,恐怕是因找不到捐赠者而导致的病死吧?只是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我也会死,感觉有点奇怪。
同班同学在同一天死亡,两人之间有某种关联是很自然的想法。会不会我们只是偶然死在同一天,但分别在不同的地方丧命呢?我现在的结论是,虽然机率低,不过或许也是有这种可能性。
我阖上笔记本,并将视线投向坐在窗边座位的浅海。她跟我不一样,正认真上课,努力记笔记。
「对了崎本。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图书室写职场实习的作业表?好像其他女生也是跟去同一个职场实习的人一起写的。」
午休的时候我在座位上一个人吃便当,浅海将手掌搁在我的桌上这么说。
虽然在水族馆里比较能控制住,不过在教室里果然还是不行。我跟平常一样冒出了大量的汗水。「病情也是我的一部分」,我引用浅海这句话让内心镇静下来,然后努力的冷静回答:「也好」。
浅海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说了一声「谢谢」就离开教室。
我深吸了一口气之后,继续吃剩下的便当,忽然感觉到旁边有视线,我转头望去,关川以一副令人不爽的不正经的表情对我笑。
「真是太好啊,崎本。你跟浅海好像在水族馆很有进展嘛。」
「并没有,我们才没有什么进展。」
「少来了啦,你都害羞了。」
「吵死了你。」
我边说边用筷子粗鲁的戳进一根香肠,将香肠扔进嘴里。如果他知道浅海的详细病情,而且先把这项情报卖给我的话,我就不会受到那么大的打击了。
关川似乎不知道关键的情报,只知道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过,我也觉得他不是那种会用金钱出卖重要消息的人,这点其实很不错。
「话说回来,今天的情报只要一百日圆,要买吗?」
关川的嘴塞满了炒面面包,手指则比出了一个圆形。我皱起眉头,怀着一丝期待,把一百日圆硬币放在他的桌上。
「浅海的生日……好像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喔。」
关川说完这句话就迅速抓起一百日圆硬币放进口袋,他说了一句「我去买果汁啰~~」然后就一面啃着炒面面包一面大摇大摆的走了。我从桌子的抽屉里头拿出笔记本,翻到浅海的页面并写下最新获得的情报。
『生日,十二月二十五日』
才刚写完,我就立刻用大大的叉叉把这段文字删掉。我和浅海会在十二月十五日死去。也就是说对浅海而言,十七岁的生日永远不会到来。在那之前她的肺就会达到极限,力竭而亡。
果然,关川只会告诉我一些无用的事情。我阖上笔记本并将它放回抽屉,以悲伤的心情默默吃便当。
放学后,我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走向平常很少过去的图书馆。我穿过喧闹的走廊,走下楼梯,楼梯口旁边就是图书馆。
放学后的图书馆宁静无声,使用的学生很少。因为还在教室和朋友们聊天,所以应该会晚一点到。
当我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来等待的时候,我开启手机开始浏览资料夹中的影片。这些影片是我在实习期间取得同意之后在水族馆内拍摄的,有水族箱和后场的录影档案,让我又一次深切认为这是一段宝贵的经验。
在最后一天的影片中,有浅海的目光被水母水族箱吸引的画面。我给自己的借口是,这不是要拍浅海,只不过是从远距离拍摄水母而已;我又对自己解释,这只是我在拍摄水母的时候偶然拍到浅海的身影而已;接着我关掉了萤幕。
「崎本,原来你偷拍我啊。」
「哇啊!」
正后方传来的声音让我吓到整个身体弹跳起来。我的反应可能很好笑吧,她一面大声笑着一面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
「偷拍可不行哦。」
「呃,不是那样的。应该是我在拍摄水母的时候不小心拍到了浅海的影子,我也吓了一跳啊。」
「等一下,不要把人家说得跟灵异相片一样啦。」
浅海笑容依旧的说完这句话,便从书包里拿出作业表并将它展开。我也心神不宁的在书包里翻找。我把皱成一团的作业表拿出来并死命把它摊平,看到这一幕的浅海笑得更开心。
「这个样子,老师会生气哦。」
「这点小事,没问题啦。」明明只是这么一句对白,我却结结巴巴了好几次才终于说出来。在水族馆还好,但在学校这种日常的空间里,我不论如何就是没办法流畅交谈。
最后甚至还让她关心我的汗水,如此询问:「有这么热吗?」。不过,跟实习前比起来,我觉得现在已经多少稳定一点了。
接下来我们交换意见达成共识把报告写完。虽然精确地说,我只是对浅海的意见用「嗯」作回答,但也拜两人合作所赐,还不到一个小时我们便完成了一份精美的报告。
「太好了!这下就没问题了。」
浅海让身体靠在椅背上,深呼吸了一口气。我把文具和作业表放回书包,迅速准备离开。虽然汗水已经干了,不过我还是不习惯这种状况,想快点离开图书室。
我在内心决定下次不要跟她面对面,而是跟她并列还要再隔一个座位。虽然最近和浅海说话很开心,但只要看到她的脸,我就会紧张到说不出话。
「啊,等一下,我们一起走一段路吧。」
浅海叫住刚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我,并这么提议。因为边走边说话就不需要看她的脸,所以我同意这项提议。
「嗯,好啊。」
走到学校外面,我推着自行车与浅海并列行走。因为我和浅海中间刚好有一辆自行车,所以我比较安心。虽然浅海继续自言自语一般的不停发言,但我的脑海里全是昨天查到有关肺脏移植的资讯。
「昨天聊到肺脏移植的事情,你在意吗?」
这句彷佛读取到我心思的唐突话语,让我吓了一跳。她可能把我停下脚步的动作解读为「YES」,继续说下去:
「这个嘛也是啦。如果有人告诉我班上有同学是个等待肺脏移植的病患,我果然也会很震惊的。前不久我把自己的病情跟一个朋友说,那女生就哭了。」
她仰望天空,又低声补充了一句话:「果然我还是不要随便说会比较好吧」。
「顺便问一下……现在的等待期间大概多久?」
我问了一个暧昧的问题,试图缓和气氛。
根据昨天我浏览的网站资讯,肺脏移植的平均等待时间大约二年半。即使等待时间再长,如果找不到合适的捐赠者,也没办法进行手术。
「这个嘛,大概不到一年了吧。不过如果换个说法,等待期间其实就是在等待器官提供者去世的时间。像这样等待某个人死亡,感觉有点难受。而且就算等到了合适的肺脏,之后的人生也不见得会幸福。」
我又暧昧的点了点头。或许这也是她对移植手术不积极的另一个原因。某人死去后,才得以提供健康的器官,让医生动移植手术,延长另一人的生命。即使这种作法是基于提供者自己的意愿,但对于浅海这个等待者来说,她的心情应该很复杂吧?
在找到捐赠者的时候,就代表某个生命的逝去。浅海这种「不可能坦率高兴」的主张也并非不能理解。但为了生存,除了这么做以外也没有别的方法。我叹了口气,不禁心想浅海这个人到底要好到什么程度啊?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你就不用太在意啦。」
浅海用开朗的语气关照我的心情。虽然她这样说,不过事到如今我已经没办法假装没听过了。
回家之后,我立刻开始准备晚餐。就在我切洋葱打算做汉堡排的时候,眼泪流了出来,我借此机会狠狠的哭了一场,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哭什么。可不知为何,眼泪就是止不住,我就这样一直哭个没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