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骑士的小白脸(姬骑士大人的情夫)

第五卷 第三章 大巨人挺身站起

作者: 白金透 更新时间: 2026-04-13 00:44:29

「为什么你要跑来问我?」

鉴定师葛罗莉亚•毕修普毫不掩饰地摆出臭脸。

「因为你看起来最闲。」

「我很忙。」

她总算跟前任鉴定师交接完毕,得到属于自己的鉴定室。

她原本以为自己终于忙完了,但她还来不及为此感到高兴,因为冒险者变多了,让那些从「迷宫」带回来的战利品也跟着变多,因此多了许多需要鉴定的魔物素材与魔术道具。那些东西绝大多数都不值钱,只有那些蠢货会误以为是宝物。她多了一大堆杂事要做,心里应该也累积了不少压力吧。

「拜托帮个忙。我问完问题就会立刻出去。」

那些公会职员几乎都讨厌我,顶多就只有德兹跟艾普莉儿愿意理我,但德兹不善言辞,不擅长说明这种事情,而艾普莉儿又哭个不停,我根本不可能问她。

葛罗莉亚一脸不情愿地开口:

「公会长被要求为『大进击』的事情负起责任。简单来说就是被当成牺牲品了。」

因为李维这个幕后黑手是冒险者公会雇用的「搬运者」,也就是公会的职员。不管以前是什么人,他当时都是公会内部的人员,结果却刻意引发「大进击」,让城市蒙受巨大的损失。虽然李维死了,但城里依然充满着人民抱怨的声音。为什么我们非得遇到这种灾难不可?到底是谁害了我们?

当然,领主与其他大人物应该也都听到那些声音了。要是放着这件事不管,就有可能演变成叛乱,说不定还会害自己站上绞刑台。如果不让某人出来牺牲,为整件事情负起责任,就无法解决民怨。跟正义与法律无关,就只是人民心里不平衡的问题。于是他们决定让身为犯人上司的老头子负起责任。原来如此,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除此之外,那些卫兵好像还说了很多他贿赂官员与违法乱纪的事情。」

毕竟为了维持自己的权力,那个老头子确实也一直恣意妄为,结果根本不需要唐纳德出手调查,他就先搞死自己了。虽然我很想捧腹大笑,嘲笑那个自作自受的老头,但现在的情况让我笑不出来。

「那么这间公会今后会怎么样?」

如果是其他公会的话,就会让干部出来暂时代理或是直接接任,但老头子手下没有那样的干部,也没有可以接任的人选。因为那个老头子害怕被人取代或是背叛,早就把那种人全部除掉了,所以才会总是被工作追着跑。独裁者这种人同时也是工作的奴隶。因为他们疑心病太重,没办法把事情交给别人处理。

其实他应该快点退休,跟孙女过着每天看戏的生活才对。

「我听说会从其他公会派人过来接手,但详细情况就不清楚了。」

「我只希望这间公会可以撑到那时候。」

如果是介绍工作给冒险者,或是收购素材这种日常业务,就算那个老头子不在也不会有太大问题。可是如果遇到「大进击」那种重大问题,就免不了会陷入混乱。因为没人可以做出判断,并且为此负责。想不到竟然偏偏在「传道师」或「受难者」混进来的时候发生这种事。

「你今后有何打算?」

「没什么打算。反正什么事都没有改变。」

葛罗莉亚在以前工作的公会犯了过错。虽然是老头子收留了她,但她好像也没有把老头子当成恩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我听说他连向客人收取的鉴定费都放进自己的口袋了。」

那老头还真是没药医了。

「要是苗头不对,我顶多就是去其他公会上班。」

毕竟每间公会都想雇用有本领的鉴定师。

「别管我了,你又有何打算?」

「我?」

「主人被抓走了,难道你就不会有事吗?」

葛罗莉亚以为我是公会的监察官。因为这样很方便,于是一直没有解开误会。

「反正我的主人又不是那个贪心的老头。」

「原来是更上面的家伙啊。」

葛罗莉亚抬头看向天花板。我猜她的脑海中现在应该浮现出「公会总部直属监察官」这样的头衔吧。

「没错,还要更上面喔。」

我握住她的手。

「我主人就在遥远的天国。我们何不一起飞上去看看呢?」

毕竟我最近都没机会碰女人,眼前又有一个超级大美女。

「这个提议真是不错。」

葛罗莉亚露出笑容,伸手指向我背后。

「不过,你那位主人应该会带你去更美好的地方喔。」

我提心吊胆地转过头去,整个人完全僵住。

因为有个露出狰狞笑容的女人站在我后面,而且还浑身散发杀气。

「我听说因为公会长遭到逮捕,那些不知所措的家伙就叫所有冒险者从『迷宫』赶回来了。真是蠢到不行呢。」

葛罗莉亚愉快的笑声从我背后传来。

我完全赞同她的看法。

多亏了那些家伙干的蠢事,我马上就要受到制裁了。

「想不到会发生这种大事。」

「就是说啊。」

我一边在旁边搭腔,一边轻抚着红肿的脸颊。

我们来到德兹的休息室。因为这里是我好朋友的地盘,才会决定借用这个地方。如果要让艾普莉儿冷静下来,还是找个没人的地方比较好,于是就把她带来这里了。当她终于不再哭泣后,我让她喝了杯冰水。杯子与水瓶都是我事先放在这间休息室的东西。因为她的眼睛都哭肿了,所以我还拿出冰凉的布帮她冰敷。

我把自己专用的椅子搬了进来,让这里待起来更舒适。如果还有酒的话就更棒了,但唯一的难处是德兹会擅自拿去喝掉。

「你今后有何打算?」

艾尔玟神情严肃地这么问。

艾普莉儿是老头子的孙女,不是公会的正式职员,只是来帮忙做事的义工。既然老头子被逮捕了,她也就失去来这里帮忙的正当理由。

「当然是继续来公会帮忙。」

把不再冰凉的布折起来后,艾普莉儿很有精神地这么说。

「要是我不在了,有些人可是会很伤脑筋的。」

很多冒险者都不曾读过书。虽然帮忙代笔与阅读文字只是小事,但艾普莉儿毫无疑问有帮上那些人的忙。

「不行。」

我不想泼她冷水,但现在绝对应该这么警告她。

「你还是不要再来公会比较好。不,你最好暂时待在家里不要出门。」

艾普莉儿站了起来,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

「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

「我这么说不是要欺负你。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虽然她有总是想要让我工作这个坏习惯,但她的个性很好,外表也很可爱。冒险者与公会职员也都很喜欢她。

可是,想要让每个人都喜欢她是不可能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冒险者就是一群无赖,其中也有许多会对女人和小孩动粗的人渣。艾普莉儿至今一直平安无事,全是因为她是老头子……公会长的孙女。要是有人敢随便动她,下一瞬间就会被砍断手臂。

不光是在公会内部,公会长握有的权力,让他能够轻易指使城里那些无赖。如果跟他杠上,就算是那些黑社会的家伙也无法全身而退。

艾普莉儿拥有的安全与自由,全是仰仗老头子的庇荫。金钱、权力与暴力──老头子靠着这三种力量架起的可怕保护伞,让艾普莉儿一直不受世间的恶意与暴力侵犯。

可是,那支保护伞现在被人拿掉了。那些原本卑躬屈膝的家伙也会立刻翻脸。只要老头子不在,艾普莉儿就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到时候肯定会有许多翻脸不认人的家伙。她今后将会澈底体会到这个世间的冷漠无情。

如果只有这样倒是还好,但我想这个城市的蠢蛋们今后应该全都会盯上艾普莉儿吧。因为她过去一直仗着老头子这个靠山为所欲为,而且长得漂亮,又是个有钱人。他们过去一直受到压抑,所以反弹的力道也会更大。那些家伙恐怕会像是饿狼一样,前仆后继地不断来袭。

就算让护卫跟在她身旁,也不见得能保护好她。让人想到就反胃的恶意将会一直纠缠她。

艾普莉儿露出僵硬的表情,发出几声干笑。

「你想太多了啦。因为……」

「抱歉,我不是要泼你冷水。」

为了说服这个还搞不清状况的大小姐,我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这个城市里只有好人,我就不会经常被人殴打抢劫了。」

「……」

艾普莉儿无法反驳我,低着头沉默不语。

「在老头子回来之前,你最好还是乖乖待在家里。至少不要像现在这样出来乱跑。如果有事情要去公会处理,就派人代替你去。」

当务之急是确保艾普莉儿自身的安全。就算那些没读过书的冒险者会流落街头,艾普莉儿也没必要冒着危险帮助他们。反正只要多请几个职员就行了。

「……可是,如果我非得亲自跑一趟不可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那就找德兹帮忙。他不是那种会因为你的身分改变态度的男人。」

大胡子的实力我可以保证。只要有他在身边,那些冒险者应该也不敢对艾普莉儿乱来。

「不过德兹也很忙,不能整天保护你。你最好还是待在家里。」

「……嗯。」

「总之,你今天还是先回去比较好。我送你。」

我站了起来,在矮冬瓜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我也一起去吧。」

艾尔玟也站了起来。

「比起让马修一个人送你回去,我应该更能派上用场。」

她轻轻抚摸自己腰上的佩剑,故意展示给我们看。那是一把名叫「西风剑(Zephyros Sword)」的魔法剑。听说是前阵子在庆功宴上收到的礼物。

「说得也是。」

就算现在还是白天,也不能掉以轻心。因为恶意偶尔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造访。当我们走下楼梯时,公会职员与冒险者们的目光立刻聚集在我们身上。即便目光的数量相同,其中蕴含的情感也完全不同。艾尔玟是尊敬与崇拜,我这个独占艾尔玟的小白脸是轻蔑与羡慕,而艾普莉儿则是同情与怜悯,过去那种关爱早已荡然无存。

我们两人跟着艾尔玟走向屋外。艾普莉儿紧紧抓住我的衣摆。她本人应该也发现了吧。在那些看着她的视线之中,存在着类似饥饿野兽的目光。

「对了。」

当我们来到公会外面时,艾普莉儿开口了。

「马修先生,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

「那还用说吗?」

我这么说道。

「毕竟愿意教我这种笨蛋大块头读书写字的老师,也就只有你一个了。」

我跟艾尔玟分别走在艾普莉儿的两旁。我们的步伐有大有小,走起路来很不方便,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不需要摆出一张臭脸。反正老头子很快就会回来。」

那老头不可能轻易被人当成祭品。

那些大人物都互相握有对方的把柄,也就是所谓的共犯关系。要是他们把老头子逼到走投无路,自己的脑袋也会不保。大家都是命运共同体。

反正最后应该就是让他罚钱了事吧。虽然他是否还能保住公会长的宝座,得看他跟公会总部谈判的结果而定,但他应该也早就赚够钱了。要是他丢了工作,也可以干脆搬到王都去住。到时候艾普莉儿也能受到更好的教育。我知道这可能是白费力气,但下次遇到老头子的时候还是劝他这么做吧。

艾普莉儿心慌意乱地四处张望。她好像很在意那些目光。

「大家都在看着我们呢。」

「不是我们,他们都是在看艾尔玟。」

毕竟她可是当前的大名人「深红的公主骑士」。

「别人该不会以为我们是母女吧?」

「天底下可没有这样的母女。」

她们两个长得不像,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也不一样。最重要的是,艾尔玟与艾普莉儿的年纪太过接近了。她们顶多只当得成姊妹吧。

「唉。」

艾普莉儿轻轻拉扯我的衣袖。

「这次又怎么了?」

「你不跟艾尔玟小姐结婚吗?」

艾尔玟突然一阵猛咳。

想不到这女孩会突然说出这种吓死人不偿命的话。

「不好意思,我们两个不是那种关系。身分地位差太多了。」

「可是,艾尔玟小姐不是已经……」

虽然在她本人面前难以启齿,艾尔玟的祖国已经灭亡,所以她早就不能算是一位公主了。艾普莉儿应该是想说我们的身分地位不成问题吧。

「难道你们是要等到征服『迷宫』之后才结婚吗?」

「你想太多了。」

我们没做过那种约定。而且那种约定毫无意义。我也不打算这么做。

「难道是因为马修先生不肯工作吗?」

「算了,你就当作是这么回事吧。」

我们两人的关系很复杂,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给别人听。

艾尔玟从刚才就一直沉默不语,我这时才发现她满脸通红,转过头去不肯面对我们。

「你看,都是因为你乱说话,艾尔玟生气了。」

「啊……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没关系……」

艾尔玟有好一阵子都不肯回过头来。

「对了,老头子有没有留下什么指示给你?」

等她冷静下来后,我立刻切入正题。毕竟那老头个性谨慎,应该早就准备好遇到紧急情况的对策了。就算没有发生这次的事件,他也年事已高,应该早就想好自己突然倒下时要怎么处理后事了吧。

「我想起来了。」艾普莉儿歪着头这么说。

「他叫我去找奥利佛帮忙。」

我的脑海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那人是谁?」

艾尔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她好像是头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等等,我记得那家伙好像是……」

「那是怎么回事?」

我们还没把话说完,艾普莉儿就大叫一声冲了出去。从宅邸那边传来争吵的声音。我们也慌张地追了上去。

艾普莉儿的家周围聚集了许多人。从身上的打扮看来,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群众,而是她家里的仆人。

在宅邸的门口,卫兵正忙着把木板钉在门上。

「啊,大小姐!」

一名年迈的女子冲了过来。她是负责照顾艾普莉儿的侍女诺拉。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你就是艾普莉儿吧?」

一名肥胖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从穿着打扮看来,他应该是一位官员。我猜他应该从那些大人物身上得到不少好处,日子过得相当滋润吧。他露出得意的笑容并摊开手中的纸张。

「我们奉领主大人的命令前来,准备没收前任公会长用非法手段赚取的钱财。」

「你骗人!」

艾普莉儿发出近似惨叫的声音,激动地抓住那位官员的衣服。

「我爷爷才不会做那种事!你们肯定是搞错了!」

「抱歉,借我看一下。」

我拿走官员手中的文件。虽然我想要确认内容,但上面写着一大堆复杂难懂的语句,于是只好拿给艾尔玟看。

「……先不论这是不是事实,这份公文看起来确实是真的。」

「怎么会这样……」

听到艾尔玟这么说,艾普莉儿无力地跪倒在地。

「既然明白了就快点给我滚。你们这些家伙也一样。」

毕竟这些仆人也都只是平民,无法违抗领主的权力。

「不过,这间宅邸好像不是被没收,只是暂时查封的样子。」

于是艾尔玟用锐利的眼神瞪着那位官员。

「你们应该没有擅自拿走家具与里面的财物吧?」

官员脸上顿时冒出冷汗。

「这……这是领主大人的命令。就算你是『深红的公主骑士』大人,也请你不要过问。」

一旦局势变得对自己不利,就会狐假虎威仗势欺人。不管是官员还是黑道,只能在组织里生存的家伙想法其实都差不多。

「那我就直接告诉领主大人这件事吧。我还会请他帮忙调查,看看有没有人违法窃取这间宅邸的财物,这样可以吗?」

「好……好啊,当然可以。」

官员一边虚张声势,一边发出几声干笑。

「总……总之,谁也不准进去宅邸里面。听到没有!」

他不是对着艾尔玟,而是对着那些仆人盛气凌人地这么叫喊,然后就走掉了。真是个没用的狗官。

「怎么办……」

艾普莉儿一脸茫然地小声低语。身旁的侍女诺拉突然倒了下去。虽然我也可以在她倒下前赶紧扶住她,但顶多只能当她的缓冲垫。

「诺拉,你怎么了?诺拉!」

艾普莉儿脸色大变,激动地摇晃诺拉的身体。诺拉没有受伤,但脸色非常难看。我猜是因为一时之间发生太多事情,让她的精神承受不住了吧。

「还是带她去看医生比较好。」

我大声叫人过来帮忙后,园丁与管家便慌忙冲了过来。他们抱起诺拉,带她去找附近的医生。虽然艾普莉儿也想要跟去,但她还有其他该做的事情。

「各位,真的很抱歉。」

明明自己的精神也快要承受不住了,但她还是必须照顾这些仆人。

仆人们惶恐地摇了摇头。谁也没有责备艾普莉儿。我想这都是因为她平常做人很成功吧。

幸好绝大多数的仆人都是从家里通勤,其他住在宅邸里的仆人也决定暂时去亲戚家借住。

只剩下大小姐一个人无处可去。包含管家在内,每个仆人都说要让大小姐住在自己家里,但艾普莉儿拒绝了他们每个人的邀请。

「大家现在都很不好过,我不能继续给你们添麻烦。」

仆人们都很坚持,但艾普莉儿说什么都不肯点头,只说等到事情解决后就会跟他们联络,然后就让仆人们各自离开了。老头子现在可是贪污与行贿的嫌犯。要是有人敢收留他的孙女艾普莉儿,说不定还会被当成共犯。而她应该也是在担心这件事吧。

「那你自己要怎么办?该不会是打算露宿街头吧?」

「别担心。」

艾普莉儿努力露出笑容,让人看了十分心痛。

「我可以借住在冒险者公会里面。啊,去育幼院暂时借住好像也不错。」

「我劝你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

「为什么?我以前也曾经在那里住过喔。」

「现在跟当时可不一样。」

面对这个城市数一数二的大人物孙女,跟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女孩,周围的人可不会用同样的态度对待。

「你还有其他朋友吗?比如说那种有钱人家的朋友。」

「没有。」

她一脸寂寞地摇了摇头。就算我觉得她是个善良的女孩,那些臭小鬼也可能会认为她是个爱装乖的家伙。毕竟人只能以自己的尺度看待事情。

「那就来我家吧。」

艾尔玟这么提议。

「只是多你一人的话,我家还住得下。」

「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

艾尔玟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我。

「你没意见吧?」

「屋主是你。你说了算。」

我只不过是个没付房租的食客,根本没有权力拒绝。

就算让艾普莉儿独自住在旅馆里,也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虽然有安全的旅馆,但住宿费也相对高昂。

就这点来说,如果让她住在我们家里,就不需要花钱了。至少艾尔玟肯定不会跟她收钱。卫兵与「圣护队」的哨所就在附近,所以治安方面也不成问题。

不过,我跟艾尔玟身上有太多秘密了。要是让一个好奇心旺盛的女孩住进来,也可能会发生「意外」。光是想到意外发生的时候要怎么处理,我就感到一阵胃痛。即便如此,我跟艾尔玟都不可能让艾普莉儿无家可归。

「既然这么决定了,那我们就早点回去吧。你今天应该累坏了吧。」

在短短半天之内,她祖父就遭到逮捕,连家都被查封了。艾普莉儿的处境瞬间变得截然不同。不管是肉体还是精神,她应该都快要撑不住了。艾尔玟也才刚从「迷宫」里回来,身体应该也累积了不少疲劳。

因为她们两人都同意了,我便准备迈开脚步,结果腿上突然传来某种奇怪的感触。往下一看,发现有只黑白猫正在我脚上磨蹭。这只猫的耳朵周围是黑色的,但额头到嘴巴都长着白毛。虽然看起来圆滚滚的,但身体其实相当结实。不过,它的脚步看起来有些不稳。像是老猫那样的走路方式。

「太好了。幸好你平安无事。」

艾普莉儿把猫咪抱起来,用指尖在它的喉咙搔了几下。黑白猫发出好像很舒服的叫声。

「那是艾普莉儿养的猫吗?」

「不,它是住在附近的野猫,只是偶尔会跑到艾普莉儿家里讨饭吃。」

它本来好像是只家猫,所以不会怕人。

「艾尔玟,我来帮你介绍一下。」

我这么说道。

「这只猫就是奥利佛。」

老猫在艾普莉儿怀里发出低沉的叫声。

因为艾尔玟同意了,我们决定把奥利佛也带回家。其实我不想饲养那种会到处乱吐毛球或呕吐物,还会乱小便与乱抓墙的生物,但老头子留下的话让我很在意。

艾普莉儿告诉我们,虽然她想要认养奥利佛,但老头子不肯答应。那个讨厌猫的老头子,不知为何留下了「去找奥利佛帮忙」这句话。我抱着这只猫时偷偷检查了一下,但没有在它身上找到什么显眼的痕迹。

「对了,那你的衣服要怎么办?」

因为艾普莉儿突然被赶出家门,所以没带换洗衣物。

「反正时间还早,我们现在去买吧。我会帮你付钱。」

虽然没办法花大钱请人订做,但如果是已经做好的成品,倒是可以立刻帮她买回来。

「不,这样太不好意思了。我身上还有一些钱,自己付就行了……」

「你不需要客气,就当作是我送你的礼物吧。」

艾普莉儿客气地推辞。艾尔玟大方地点了点头。

「你可以买自己喜欢的衣服。还是干脆让我来帮你挑算了。」

「咦?」我跟艾普莉儿同时发出惊呼声。

因为艾尔玟的服装品味与众不同,实在很难说是符合主流审美观。而艾普莉儿也知道这件事。她忸忸怩怩了一阵子后,用求救的眼神看了过来。

「马修先生,拜托你了。」

「交给我吧。」

我实在不忍心让一个不幸的女孩受到更多打击。

我拼命阻止想让艾普莉儿穿上各种奇装异服的公主骑士大人,好不容易才帮她买好所有需要的衣服。艾尔玟不知为何总喜欢挑选那种让人怀疑设计师的脑袋是否正常的衣服。不,我甚至怀疑那种衣服为何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说不定审美观与艾尔玟类似的人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多。内衣是艾普莉儿自己挑选的。

当我们总算回到家里时,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

「总之,你就睡在我房间吧。」

因为家里只有两张床。

「咦?那马修先生要睡在哪……啊!」

说到这里,艾普莉儿似乎想通了什么,整张脸都红透了。

不知道她到底在乱想什么。真是个早熟的小鬼。

「就是这样。反正艾尔玟在家的时候,我都不会睡这间房间,所以……」

我话还来不及说完,侧腹就被艾尔玟用手肘撞了一下。

「你还是打地铺吧。」

公主骑士大人冷冷地这么说。她还真是容易害臊。

奥利佛进到家里后,就一直毫无畏惧地在家里闲晃,还不时发出叫声。看来这家伙已经决定住下来了。

「总之,我们先来吃饭吧。」

一旦肚子饿,脑袋里就只会有不好的想法。只要能填饱肚子,事情就会有办法解决。当我来到厨房时,艾普莉儿也走了过来。

「是马修先生负责做饭对吧?」

「在这座城堡里,准备晚餐向来都是仆人的工作。」

「我也来帮忙。」

「那就麻烦你了。」

我从食物储藏室拿出一大堆蔬菜摆在厨房。今天有三个人要用餐,所以得多准备一些。

「你先帮我切这些蔬菜。」

「嗯。」

因为艾普莉儿也会在育幼院帮忙做饭,所以切菜的技巧相当熟练。

她不断切碎洋葱,把青椒切成薄片。

我在她身旁点火加热平底锅,把油倒进锅子里开始炒菜,炒熟之后就洒上盐巴与胡椒。

「马修先生,你的手法真是俐落,看起来就像是个厨师呢。」

「小白脸也是有等级之分的。等级低的家伙完全不会做家事,还需要女人做饭给他吃,但等级高的小白脸就会偶尔做饭给女人吃。」

「只是偶尔啊……」

艾普莉儿露出傻眼的表情,但每天下厨的男人叫做家庭主夫,可不能算是小白脸。

「如果你将来要养小白脸,最好还是挑个等级高的。别选等级低的家伙。就算刚开始觉得还不错,也会很快就厌倦。看到一个大块头整天在家里耍废,只会让你觉得不爽。」

下一瞬间,我的后脑杓感到一阵疼痛。

「你有什么资格说那种话?还有,不准教艾普莉儿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回过头去,看到摆着臭脸的艾尔玟拿着平底锅站在后面。

「还有,那种会动粗的家伙更是烂到不行。一定要跟那种家伙分手。就算对方哭着求你原谅,也绝对不要相信。那种人绝对会再犯。」

我又被打了一下。平底锅可不是武器。拜托快来个人告诉不谙世事的公主骑士这个道理吧。

艾普莉儿拉了拉我的衣袖。

「这些月桂叶也会用到吗?」

「等等会拿来当成香料。」

「那这些茄子也会用到吗?」

「统统丢下去煮就对了。」

隐约听到背后有人发出呻吟声,但我故意假装没听见。「深红的公主骑士」大人也有弱点,而茄子就是其中之一。茄子明明就很好吃,但她不知为何就是不喜欢。

她应该就是为了阻止我把茄子拿去煮,才会故意站在后面监视,但我不会让她如愿的。

我先把茄子、洋葱与青椒丢进锅子,再加入橄榄油与大蒜开始翻炒,接着又加入番茄与香草,最后再倒进红酒下去炖煮。这是一道夏季炖蔬菜。

「艾普莉儿,你有不敢吃的东西吗?」

「我不挑食。」

「这是好事。」

真希望后面那位公主骑士大人也能多学着点。

「……马修先生,你父母现在过得还好吗?」

艾普莉儿一边观察我的脸色,一边这么问道。

「我也不晓得。」

自从八岁那年被卖去当奴隶后,就再也不曾见过他们,连他们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记得艾普莉儿应该早就知道这件事了,所以她才会提心吊胆地这么问我吧。

「那你还记得自己父亲的长相吗?」

「我故意不去回想。要不然我会想要揍人。」

他整天游手好闲,只会用自己酿的水果酒喝得酩酊大醉,每天殴打我跟其他哥哥。在我被他卖去当奴隶之前,我让他再也生不出弟弟与妹妹了,所以我想应该不会再有不幸的家伙诞生。

我妈也是半斤八两。整天只会怨天尤人,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人生价值就是每天向儿女发牢骚。每天听她说着同样的话,让我连装出同情的样子都懒了。最后她还哭着把儿子卖掉,装出一副自己才是被害者的样子。这种女人应该任谁都想揍她一顿吧?

所以我从来不去回想。因为那些记忆根本不值得保留。

「那你呢?你还记得自己父母的长相吗?」

「我也记不太得了。」

她无力地摇了摇头。

「妈妈有留下画像,我还知道她大概长什么样子,不过爸爸连画像都没有留下,所以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如果是两岁大的孩子,应该很少有人还能记得当时的事情。这也怪不得她。

「不过,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我记得曾经有画家帮我们三个人画了一幅画。」

「你们全家人一起吗?」

「我被妈妈抱在怀里,一直摆出同样的姿势。不过一个小孩子根本不可能长时间忍着不动。我后来哭了出来,有个男人还拼命安抚我。」

「那幅画后来怎么样了?」

「我找不到。我问过爷爷,但他说家里根本没有那种画像。」

难道是艾普莉儿记错了吗?还是说老头子因为某种缘故把那幅画丢掉了?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就只有艾普莉儿不记得自己父亲的长相。

「……不知道爷爷现在怎么样了?」

艾普莉儿一边搅拌着那锅正在加热的炖菜,一边小声这么说道。

「那老头肯定不会有事的。」

我猜他肯定早就塞钱给狱卒,把牢房当成自己家的别墅了吧。他现在说不定正配着红酒大口吃肉。

「……我爷爷真的有做坏事吗?」

虽然很疼爱孙女,但他可是个标准的恶人。我也做过许多不可告人的事情,但光是我有所耳闻的事迹,那老头就远远胜过我。不管是他抢来的金钱,还是夺去的人命。

就算他这次是无辜的,他过去达成的完全犯罪应该还要多上好几倍吧。他毫无疑问是这个城市里的毒瘤。

趁现在让这个纯真的女孩认清现实,应该也能算是一种教育吧。这个世界可不是什么乐园,没办法让人永远活在美丽的花园之中。可是,因为我是个无知又缺乏教养的男人,所以教育这种事与我无关。更何况我还是个骗子。

「那老头……就像是一头熊。」

「他才没有那么高大。」

「不管是熊还是鹿,都是在做同样的事情。为了活下去,它们都必须出去觅食,养育自己的孩子。鹿只需要吃草就能过活,但熊对鹿而言就是可怕的怪物。」

熊会猎杀其他生物,凡是自己看上的猎物,就一定会追杀到底。一旦被熊盯上就死定了。这其中没有恶意与敌意,就只是因为熊是这样的生物。

「熊光是要过自己的生活,就会威胁到其他生物。」

「也就是说,爷爷会做坏事都是因为我吗?」

「那老头只是感到不安罢了。」

那老头原本也是冒险者。在那个背叛与复仇只是家常便饭的世界里,他肯定经历过许多生死关头吧。

「他觉得不战斗就无法活下去。而战斗就是要互相伤害。他有时候可能会受伤,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成长,有时候也可能会与别人结怨。人只要走错路一次,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有些人会想要金盆洗手重新做人。可是,不见得每个人都有办法走回正途。如果他们失败碰壁了,就会回到黑社会继续为非作歹。

忍耐力不足是一个理由,无法摆脱旁人异样的目光也是一个理由,但最常见的理由还是过去的同伴不肯放过自己。

「因为别人会威胁利诱,靠着恩情与义气阻拦你,用尽各种手段把你留在黑社会之中。害怕你说出他们做过的坏事与罪行也是原因之一,再来就是因为嫉妒了吧。」

「嫉妒?」

「就是『只有你这家伙想当好人实在太卑鄙了』这样的想法。」

我明明只能过着这种刀口舔血的生活,但那家伙却想要做个好人。这让他们无法忍受,所以才会想要阻止别人改邪归正。因为如果他们不这么做,就得被迫面对自己偷偷摸摸过活的事实。

「那老头应该也是吃了许多苦头才得到现在的地位,而这也让他成为这个城市数一数二的富豪与大人物。可是,这也让他无法停下脚步,再也无法回头。」

事到如今,他应该也无法改邪归正了吧。那只会害他被人杀掉灭口。

「不过,其实我也不晓得他在想什么。我只知道他也是用自己的方法疼爱你这个孙女。」

虽然他是个品德败坏的老头,但腐败的内心有时候也会开出美丽的花朵。坏人也会心血来潮捐钱做善事,好人也会鬼迷心窍顺手牵羊。

「……」

艾普莉儿陷入沉默,我用手肘轻轻顶了她两下。

「手停下来喽。难道你想让艾尔玟吃到烧焦的料理吗?」

于是她急忙搅拌锅里的炖菜。还不小心用力过猛,让汤汁稍微洒了出来。

艾普莉儿一边搅拌着锅里的炖菜,一边开口:

「马修先生。」

「什么事?」

「谢谢你。」

当我们做好料理时,也到了吃晚餐的时间。

「这就是今天的晚餐。」

我一手包办厨师与服务生的工作,把料理接连摆在艾普莉儿面前。桌子中央摆着装有面包的篮子,旁边还有茄子洋葱汤与高丽菜洋葱青椒炒猪肉。主餐是茄子番茄炖鸡肉。

「这道菜很好吃耶。」

「我就说吧。」

「我觉得你可以当个专业厨师了。你要不要来我家工作?」

「抱歉,我无法接受你的好意。要不然就没人做饭给艾尔玟吃了。」

「……」

艾普莉儿看起来心情不错。人果然只要填饱肚子就会打起精神。

「这些面包也很好吃。马修先生,这是你烤的吗?」

「是啊,这次重建这间房子的时候,请工匠顺便盖了一座窑。因为我喜欢吃偏软的面包,所以经常自己烤来吃。」

因为要长期保存,给旅行者吃的面包都会做得比较硬。

「哇,你好厉害喔。」

「……」

在我们闲聊时,艾尔玟不发一语,专心动着汤匙与叉子。看到她默默用餐的样子,艾普莉儿怯怯地发问:

「啊,对不起。我是不是很吵?」

「没有,你不要误会。」

艾尔玟摇了摇头。

我这么说道。

「因为她是个公主,不能没有礼貌,所以吃饭的时候都不会说话。」

而且她本来就不习惯在用餐的时候交谈。据说她在「迷宫」里也是这样。我猜马克塔罗德王国的晚宴应该很安静吧。她跟我一起吃饭的时候也都是我在说话。

不过,让艾尔玟保持沉默的理由不只是这样。因为她正在思考该怎么对付那些茄子,打赢这场绝对输不得的战争。

「因为平常几乎都是我一个人在说话。我们家的餐桌已经很久不曾像今天这么热闹了。」

「……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不讨厌这种热闹的感觉。」

「真的吗?」

艾普莉儿开心地探出身体。

「那我问你。艾尔玟小姐,你喜欢吃什么食物呢?」

「……我喜欢吃鱼。」

稍微想了一下后,艾尔玟如此回答。

「像是香鱼、鲱鱼与鳟鱼,鳗鱼我也爱吃。」

「你说鳗鱼……是那种会扭来扭去的鱼吗?」

「马克塔罗德没有临海,但国内还是有湖泊。只要到了秋天,渔夫就会在湖里设下陷阱,捕捉那些从河里游进来的鱼。我们通常都是把鱼烤来吃,但有时候也会用油炸来吃,不然就是做成鱼干保存起来。」

「原来如此。」

(插图009)

艾普莉儿双眼闪闪发亮,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那你有不喜欢吃的东西吗?」

艾尔玟的嘴唇稍微抽动了一下。

「……没有。」

她竟然逞强了。

「那怎么剩下那么多茄子……」

「你的手停下来了喔。」

「啊,不好意思。」

听到我这么提醒,艾普莉儿赶紧用汤匙盛起一口汤。虽然我很喜欢这种开心用餐的气氛,但也不能只顾着说话,否则做好的料理都要凉掉了。

「其实艾尔玟习惯把爱吃的食物放到最后再吃。我没说错吧?」

「……正是如此。」

艾尔玟点了点头,表情显得痛苦万分。

我斜眼看向急忙开始用餐的艾普莉儿,对着艾尔玟动了动嘴唇。

──骗子。

艾尔玟也面带笑容动了动嘴唇。

──你给我闭嘴。

「我吃饱了。」

吃过晚餐后,艾普莉儿的心情似乎也稍微恢复平静,终于露出了笑容。

公主骑士大人吃了不少茄子,心情似乎变得有些忧郁。

「你不用太过拘谨,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行了。」

当我准备去厨房洗餐具时,艾普莉儿跑到我旁边,开始帮我把盘子擦干。我觉得她大可放松休息就好,但她可能是想要帮忙做点家事作为回报,于是我就让她帮忙了。因为让她感到有所亏欠,也只会让她的心里更难受。

「其实……」

艾普莉儿一边用布擦干盘子,一边小声这么告诉我。

「我将来想要当老师。」

「你想跟自己爸爸一样当个学者吗?」

「不是学者,我想当学校的老师。就是教别人读书与算数的那种人。」

我不曾去过学校,所以完全无法想像。回过头去,发现艾尔玟的反应也跟我差不多。我们两人都跟学校那种地方无缘。我是因为贫穷,艾尔玟是因为她贵为公主,都是老师主动前往王宫教导她。

「不管是在育幼院还是公会里,都有不会读书与算数的人。其实他们不是头脑不好,只是没人教过他们。」

「确实是这样没错。」

我以前也是这样。不管是我家人还是邻居,都是因为贫穷而没有能力去读书。毕竟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与其把时间拿去读书,还不如去摘树果或是狩猎野兽来填饱肚子。反正就算看得懂文字,也没办法让人填饱肚子。

不过,我来到外面的世界后才终于明白。没受过教育的人注定只能穷一辈子,永远都是被人压榨的一方,没有机会逃离这种命运。而他们生下来的孩子同样只能穷途潦倒一辈子。贫穷的连锁永远不会中断。

「等我长大后,我要在这个城市设立学校,教大家读书写字,让他们学习各种技能。」

「这是个好主意。」

艾尔玟一脸开心地表示赞成。这位公主骑士大人总是把人民的福祉摆在第一位,会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但我的看法与她不同。

「这个想法是行不通的。」我这么说道。「只是浪费钱罢了。如果你真的要做……」

「……我不想听!」

艾普莉儿擦完盘子就准备离开,还顺便狠狠踩了我的脚。

「这女孩真是过分。」

我可不是故意要捉弄她才会说这种话。

趁着艾普莉儿去洗澡的时候,我们开始讨论今后的事情。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让我差点就忘记了,但我还有些事情必须告诉她。

那就是「传道师」与「受难者」的事情。

「山姆啊……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艾尔玟托着下巴这么说。据说不只是冒险者,连公会职员之中都没人叫这个名字。

「我认为那可能只是昵称,全名说不定是萨缪尔之类的。」

「我对那种名字也没有印象。」

虽然我也叫她去问看看诺艾尔他们,但我想应该还是问不出个结果吧。

「那对方就是除了冒险者与公会相关人士之外,还会踏进『迷宫』里的人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

「不可能是『搬运者』。老头子已经调查过那些家伙的底细。他们全都是本地的居民。」

我猜他应该从李维的事情学到教训了,不太可能敷衍了事才对。

「如果是这样,那就只剩下你之前说过的那些人了。」

「你是说『搜刮者』吗?我可不敢这么断定。」

那些家伙会在「迷宫」的第一层行动,收集冒险者不想要的魔物素材,然后拿到公会卖掉换钱,所以大家都不是很喜欢他们。

我觉得不是没有可能,但要在他们之中找出某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相当困难。那些因为「大进击」失去工作无以谋生的家伙,都一个接着一个跑去当「搜刮者」,进到「迷宫」里讨生活了。每天都有新人加入与离开。光是要把那些人全都调查过一遍,就已经相当不容易了。更何况我根本不知道山姆是不是那家伙的本名。敌人很可能是使用化名。

我当初应该问得更仔细一些才对,可惜唐纳德已经死了。

「还有,虽然不知道跟这次的事情有没有关系,但有件事让我很在意。」

艾尔玟不太有信心地这么说。

「冒险者最近突然少了很多,而且几乎都是新来的家伙。」

「那很正常不是吗?」

虽然也可能是因为运气不好,没有认清自己的实力,也不清楚挑战「迷宫」的基本知识,就鲁莽地跑去挑战「迷宫」结果丧命这种事,在这个城市里只能算是家常便饭。

艾尔玟似乎明白我的意思,静静地摇了摇头。

「我觉得有些在意,于是拜托诺艾尔去调查了一下。虽然有些人确实是死在『迷宫』之中,但几乎绝大多数的人都是离开这个城市了。大门的卫兵还说那些人都是慌张地逃出这个城市。」

「那样也很正常吧。」

先是充满干劲地踏进「迷宫」,结果发现「迷宫」与外面完全不同,为此感到困惑并陷入苦战,最后吓得落荒而逃,也是相当常见的事情。他们这么快就果断放弃,反倒让我想要献上掌声。因为他们至少捡回了一条命。

「在那些离开的人之中还有四星级冒险者。在他们离开之前,我还有在公会里见到他们,他们队伍的所有人都受伤了。我还有看到他们身上的伤痕,那应该是被棍棒殴打的痕迹。」

「你是说他们被某人抓去痛打一顿了吗?」

不知道是偷袭还是私刑,但这些都是冒险者经常遇到的事情,所以很难判断是否跟「受难者」有关。

「我不知道。因为他们全都三缄其口。我曾想过要找他们问个清楚,但他们好像当晚就离开这个城市了。结果我无从得知那是谁干的好事,也不晓得对方动手的理由。」

对冒险者来说,实力与名声就等同于他们的生命,没有人会刻意宣传自己战败的事迹。

「那些逃走的冒险者都是新面孔吗?」

「就我所知是这样没错。」

既然如此,那就有可能是某人到处威胁其他冒险者,意图减少竞争对手。可是,四星级冒险者已经算是实力一流的强者了。如果对方连那种冒险者都能赶走,那应该是个相当厉害的高手才对。就我所知,有能力办到这种事的人,就是眼前这位公主骑士与她的同伴,但他们当然不可能是犯人。尽管把艾尔玟等人排除,这样的人就不是很多,但我心中还是有几个人选。不过他们应该没那么心胸狭窄,不会事到如今才赶走那些新人。

「换句话说,你认为那是『受难者』或『传道师』干的好事对吧?」

「我只是觉得有这个可能。」

「如果是这样,那对方的真正目标肯定是你们。」

因为就目前的情况来说,他们是最有机会得到「星命结晶」的队伍。

「总之,我劝你最好小心一点。在『迷宫』里被人偷袭的话可就麻烦了。」

「你不需要担心这种事。至少现在还不需要担心。」

艾尔玟露出暧昧的笑容。

「我想那些家伙的目标应该是『星命结晶』吧。那对方选在我们得到『星命结晶』以后或是取得前的瞬间再出手抢夺,才是更为确实且安全的做法。他们先袭击其他冒险者,说不定也是为了帮我们开路。」

虽说变得更容易挑战了,但「千年白夜」里还是会跑出许多魔物。既然「传道师」无法在「迷宫」里战斗,那就只能由「受难者」负责对付那些魔物了。

如果「受难者」拥有能够轻易解决掉魔物的无敌力量,那「星命结晶」应该早就落入他们手中了。可是,挑战「迷宫」的急先锋目前依然是艾尔玟率领的「女战神之盾」。在他们征服「迷宫」之前放着不管,那个卑鄙太阳神也能保留自己的实力。如果事先解决掉其他那些虾兵蟹将,就不需要担心会有人出来碍事了。

「别忘了,『应该』与『不可能』这种话都是冒险者的禁忌。」

艾尔玟的说法终究只是常理,还是有可能发生不合常理的事情。更重要的是,那些家伙的常理有别于我们。对方还是很可能突然发动袭击。

「总之我会继续调查,但你还是要谨慎行事。」

「我会的。」艾尔玟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

她突然垂下目光,露出愧疚的表情,身体也开始坐立不安。她抬起腰来,又重新坐回椅子上,一副椅子坐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算一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她身上应该都没有了,而且从「迷宫」里回来后又一直跟艾普莉儿待在一起。

「拿去。」

我从小袋子里拿出平常那种糖果。这是艾尔玟过去的污点,也是用来帮她压下戒断症状的手段。

「……抱歉。」

艾尔玟的眼睛在一瞬间亮了起来,但她很快就羞愧地收下糖果,然后定睛注视着那颗在掌心滚动的糖果。

「怎么了吗?」

「……我到底还得做这种事到什么时候?」

「艾尔玟。」

听到我呼唤她的名字,她才猛然回过神来。

「……抱歉,我说错话了。」

艾尔玟深深地低下头。

「我以前就说过了,不要『沉溺』在后悔之中。」

我能体会她不想服药的心情。我也不想让她服药。「解放」是一种剧毒。如果持续服用,艾尔玟就会在不远的将来失去生命。即便如此,在找到其他解决方法之前,就算快要承受不住那种屈辱与自我厌恶,她还是得继续依靠这种东西。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想办法争取时间。限制用量,尽量减轻对身体的负担,然后趁着这段期间找寻其他解决之道。

这样的努力没有白费,我成功找到会制药的帮手,顺利完成解毒药了。再来只要设法量产解毒药就行了。就差最后一步了。

「……你说得对。」

艾尔玟露出苦笑。

「你从当时就一直在引导我。我还记得你说自己是迷途女性的引导者。」

「忘了这件事吧。」

我当时只是随口瞎掰,她现在重提往事,也只会让我觉得尴尬。

「下一批解毒药很快就能完成。你只需要忍到那时候就行了。」

如果城市顺利完成重建,让物流恢复正常,物价应该也会跟着降低……大概吧。

「既然你都明白了,那就快点吃下去吧。还是说,你希望我用嘴巴喂你?」

「不需要。」

艾尔玟别过头去。她把糖果放到嘴边,然后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僵住了。

「你们在吃什么?」

回头一看,发现艾普莉儿穿着白色睡衣探头看了过来。她一边用毛巾擦干银色的长发,一边露出兴致盎然的表情。糟了,我只顾着说话,结果太晚发现她了。

「难不成是甜点吗?马修先生,你这次又做了什么啊?」

「不好意思,这可不是你想的那种东西。」

我故作自然地走了过去,把糖果放在艾普莉儿湿答答的手掌上。那是一颗没放太多砂糖的药草糖。

「这是喉糖。艾尔玟刚才咳个不停,我才会拿给她吃。对吧?」

「是……是啊。」

听到我这么问,艾尔玟别过头去,捂着嘴巴假装咳嗽。她好像还趁机把糖果吞进嘴里了。

「难道你感冒了吗?我想也是。才刚从『迷宫』里回来,身体应该很累了……结果还为了我四处奔走……」

「你不用放在心上。毕竟这是马修特制的喉糖,我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艾普莉儿露出沮丧的表情。我拿起毛巾帮她擦干头发。

「你还是早点擦干头发上床睡觉吧。要是不快点弄干头发,到时候就要换你感冒了。」

我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艾普莉儿今晚将会借用我在二楼的房间。

我则是会在客厅里打地铺。跟露宿野外相比,光是能在屋檐下睡觉就已经很感激了。

「这样真的好吗?」

「你放心,我的专长是不管在哪里都睡得着。晚安。」

说完这句话后,我就逼着她上楼了。

当艾普莉儿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二楼后,我才终于松了口气。刚才真是好险。只要跟她住在一起,发生这种事的风险就会变大。看来以后得更加小心才行。

回过头去,发现艾尔玟坐在椅子上低头不语。她应该是把一无所知的艾普莉儿跟自己做比较,再次陷入自我厌恶的情绪之中了吧。

我抱住她的肩膀。

「好啦,小朋友去睡觉了,再来就是大人的时间了。趁着洗澡水还没凉掉,我们也快点一起去洗澡吧。」

艾尔玟不发一语,在我的手背上狠狠捏了一下。

我突然醒了过来,发现现在还是半夜。我走到门前,发现外面好像有人。

对方好像有三个人。虽然只有这些人来袭击实在太少了,不过外面还有卫兵在巡逻,对方应该也没办法找来太多人才对。即便如此,对方还是决定动手,可见应该是觉得只要能够出其不意,就可以摆平我们。他们想得太天真了。

家门发出声响轻轻晃动。我猜他们应该是想要撬开门锁,但大门迟迟没有打开的样子。因为那是我们请本领高超的锁匠特别打造的门锁,这似乎让对方陷入了苦战。

因为懒得慢慢等他们开门,我直接从屋内把门打开,跟几名黑布蒙面的男子四目相对。

「嗨。」

「啐……!」

听到我这么打招呼后,他们立刻转身逃跑。发现事迹败露就立刻撤退,他们这个判断做得还算不错。

不过,他们还是不小心离我太近了,「片刻的太阳」在我背后发出光芒。我从后面追了上去。冲过两个转角后,我故意把他们逼到四下无人的地方。那里就是这些家伙的处刑场。

当我们冲进狭窄的巷子里时,我使劲蹬地,一口气缩短距离。那些男子挤成一团拼命逃跑,我从他们头上跳了过去,把用来蒙面的黑布连同脸孔一起打烂,还出拳打向另一个人的心脏,在胸膛打出一个凹洞,然后伸手抓住最后一个人的衣领,就这样把他抱进怀里。

虽然我很想就这样折断他的脖子,但我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他,于是我轻轻勒住他的脖子,让他无力地垂下了头。看来他应该是昏过去了。虽然也可以用手刀把他敲昏,但我通常都会不小心打断颈骨闹出人命。我拿掉这家伙脸上的黑布,意外发现这人还很年轻,年纪大概就跟拉尔夫差不多吧。

我再次拜托布拉德雷帮忙处理尸体,但问题在于要怎么从这个活下来的家伙口中问出情报。

虽然我很想就这样把他带到秘密基地,开始愉快的拷问时间,但我现在没有搬着他移动的力气。因为「片刻的太阳」变得很不稳定,所以我不是很想使用。而且艾尔玟她们还在家里睡觉,于是我决定这么做。

我让挂在腰上的铃铛发出声响。

不久后,一辆带蓬马车在巷子前面停了下来,一名身高跟我差不多的女子出现在我面前。

「嗨,又要麻烦你了。」

她名叫切尔西,职业是别名「黑鸢」的地下搬运工。只要是在城里,她都可以帮人把各种东西搬到各种地方。只要愿意付钱,她连屎都会帮忙搬,就只有尸体不搬。听说她跟布拉德雷之间做了某种协议。

切尔西大大地点了点头后,慢条斯理地把蒙面男子轻轻扛了起来。不用担心她会走漏风声。因为她是外国人,不懂这里的语言,只听得懂简单的指示与金额。切尔西好像也只是化名。

当切尔西正在工作时,布拉德雷也来到现场了,于是我把尸体交给他处理,自己跳上马车的货台。只要愿意另外加钱,她连活人都会帮忙搬运。

「那就麻烦你前往这里吧。」

切尔西再次慢慢点头,然后就坐到车夫座位上驾驶马车。她驾着马车穿越「夜光蝶大道」,来到狭窄的巷子里,最后带着我来到一栋废屋的二楼。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之一。

我们爬上楼梯后,切尔西就把货物丢在房间前面。她还提供额外服务,帮我用手铐脚镣牢牢捆住货物,连嘴巴都顺便塞住了。不过这些服务当然不是免费的。

与切尔西道别后,我拿出事先打好的钥匙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就只有一张用来补眠的床和桌椅,但对我来说已经够用了。

我利用体重把蒙面男子拖到房间里面,然后把门锁起来。

「嗨,你好啊。」

听到我这么说,男子的身体抖了一下。真是可怜。他好像怕得要死。因为我看了不太忍心,所以还是速战速决吧。我整个人骑到他身上,用磨到发亮的短剑抵住他的喉咙,然后拿掉塞住他嘴巴的东西。

「事不宜迟,我们来谈正事吧。我想知道你们的目的,还有幕后主使者的身分,能不能请你把自己知道的事情统统说出来?至于你家厕所和浴室的位置,还有你跟老婆之间的性生活就不用说了。」

我用短剑的剑尖轻轻划过他的喉咙。血滴从皮肤底下冒出,最后变成一道血痕流向胸口。

「不好意思,我拷问别人的方法可能会有点残忍。你最好别以为这跟卫兵与『圣护队』举办的『同乐会』一样轻松。」

「我说。拜托你饶我一命。」

想不到他这么快就哭着求饶了。最近的年轻人还真是没骨气。他的手指明明还有剩,蛋蛋也还剩下一颗,结果竟然这样就认输了。

他名叫罗伯,是这个城市数一数二的黑帮「斑狼团」底下组织的小混混。

「你看这个。」

罗伯拿出艾普莉儿的画像。这张画画得很像,底下还写着悬赏的金额,上面写说「抓到这女孩的人可以拿到五十枚金币」。这也未免太大方了吧?

「『魔侠同盟』盯上那个小鬼了。」

「魔侠同盟」是这个城市势力最庞大的黑帮,规模跟「斑狼团」不相上下。成员的人数也是最多。

「原因呢?」

我记得他们的老大跟那个老头子有交情。先不论实际想法为何,至少表面上的关系应该还算不错。

「你应该知道他们的干部海瑟死掉的事情吧?」

海瑟可说是「魔侠同盟」的二把手,也是帮派里的老将。虽然没人知道他到底几岁,但听说已经年过八十了。在这座城市因为「大进击」毁灭后,被手下发现他倒在自己家的厕所。据说他早就得了不治之症,生命已经走到尽头,但他的死因并非病死。因为尸体上有遭到啃食的痕迹。

「他讨厌从自己将死的身体发出的味道,经常用价值不菲的香水喷在身上,结果反倒引来了魔物。简直蠢到不行。」

事实上,据说有人曾经在那间宅邸的庭院「看到魔女」。

「海瑟手中握有巨额财产的传闻已经流传很久了。听说他还瞒着自己的老大,把那笔财产交给负责管钱的手下保管。据说那笔财产至少价值一百万枚金币。」

那可真是厉害。就算要把十间娼馆连同娼妇一起买下,也还绰绰有余。

「海瑟有个名叫哈里逊的手下,那家伙意图抢夺那笔『秘密财产』,于是就偷偷抓住那个负责管钱的家伙,想要逼他说出财产的下落。可是『大进击』正好就在那时爆发,那位负责管钱的手下也因此失踪。最后甚至连海瑟本人都死掉了。」

换句话说,就是有一笔大钱现在是无主的状态。

「那个负责管钱的艾尔顿是海瑟的跟班。那家伙有洁癖,三不五时就想要洗澡,是个讨人厌的男人,但听说他以前是冒险者,也认识公会长。于是我们认为那老头应该知道些什么……」

「可是,那就只是个传闻不是吗?」

就算老头子认识那个名叫艾尔顿的家伙,应该也不晓得那笔钱藏在哪里,而且他不知情的机率要来得高多了。

「就算价值一百万枚金币,那笔财产也不见得全是现金。据说公会长本来就经常帮海瑟把钱换成宝石、艺术品与香水。」

他竟然还帮黑道洗钱,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老头。

「更何况他也不是那种会默默让大钱从自己手中溜走的男人。就算他早就从艾尔顿口中问出那笔财产的下落,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就算他没能问出下落,应该也早就掌握住线索或大致的隐藏地点了。」

这个推理完全正确。

不过,如果要跟那老头为敌,就意味着也要跟冒险者公会为敌。没人想要跟全是野蛮人的冒险者集团杠上。正当这些黑道准备放弃时,那老头就遭到逮捕了。

「所以你们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才盯上艾普莉儿了吗?」

艾普莉儿身旁刚好没有护卫,这可说是个天大的好机会。因为那老头非常疼爱孙女,所以艾普莉儿完全足以拿来当成跟他谈判的筹码。

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钱。

只要有钱,就可以帮艾尔玟做出解毒药。就算她不去追求征服「迷宫」这样的美梦,也能选择其他的生存之道。

「只要把那笔钱献给老大,自己就能成为下一个干部。每个家伙都打着这样的算盘,认真地展开行动。结果有个得意忘形的蠢货不小心说溜了嘴,让其他帮派的家伙也知道这件事了。」

「所以你们这些『斑狼团』的家伙与其他帮派的人,现在也都展开行动了吗?」

事情变得愈来愈严重了。简单来说,就是那老头可能知道黑道的「秘密财产」藏在哪里,为了逼他说出那笔钱的下落,这些黑道才会想要绑架艾普莉儿。

「没错,你跟那个小鬼头都死定了。」

罗伯扬起嘴角。

「别以为躲在家里就能高枕无忧。卫兵根本保护不了你们。明天肯定又会有其他人杀去你家。你又能撑到什么时候?你就待在地狱里欣赏那个小鬼头被人大卸八块的样子吧。」

「多谢你的忠告。」

我折断了罗伯的脖子。

后来又过了三天。

我正站在厨房里做饭。

艾普莉儿目前依然跟我们住在一起。

那些黑社会的家伙好像还在附近晃来晃去。因为「圣护队」与卫兵都有加强巡逻与戒备,所以一直没有出手。然而我知道他们正在摩拳擦掌,只要逮到机会就会立刻袭击艾普莉儿。

这让艾普莉儿连要出门都没办法,既没去公会,也没去育幼院。虽然她人平安是件好事,但整天关在家里,似乎让她有些忧郁。艾普莉儿是个年轻女孩,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更不用说她还是个生性活泼的孩子。

她正在二楼看着向艾尔玟借来的诗集,看起来百般无聊。

不是只有艾普莉儿感到不安,艾尔玟也是如此。

照理来说,她现在应该再次踏进「迷宫」了,但她担心艾普莉儿的安危,依然待在地面。虽然她本人笑着说这也算是休假,但玛雷特姊妹一直问她什么时候才要再次出发。毕竟那对姊妹的终极目标是扬名立万,不是救助可怜的女孩。

要是这种情况持续下去,队伍甚至可能因此分裂。

仅管艾尔玟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她的眼神与双腿一直动来动去,完全静不下来。这应该是因为她对现状感到焦虑不安,但理由不光是只有这样。

糖果的「材料」快用完了。附近又有许多卫兵盯着。换句话说,我每次出门时也会受到监视。要是做出可疑的行动,就会头一个被人怀疑,很难像过去那样袭击药头夺取「解放」。

更重要的是,文森特还在怀疑我。在那家伙的心目中,我依然是杀死他妹妹的嫌犯。如果我跟「解放」扯上关系,他自然也会怀疑到艾尔玟身上。

如果这种胶着状态持续下去,先倒下的就不是「魔侠同盟」,而是我们了。

就算需要冒险,我也必须设法突破现状。

先来分析一下现况吧。

这个城市的黑帮「魔侠同盟」有个干部意外身亡,让他的「秘密财产」失去主人,而且下落不明。负责管理那笔财产的家伙在「大进击」爆发时失踪了。而那些黑社会的家伙全都盯上那笔「秘密财产」。

关于那个唯一知道财产下落的家伙现在身在何处,我手上完全没有任何情报。虽然只要随便找个「魔侠同盟」的底层人员拷问一下,应该可以问出一些东西,但那些家伙应该早就知道那种程度的情报,也老早就找到了吧。我反倒希望他们可以快点找到。

我听到某人走下楼梯的声音。我把糖果的秘密材料放进陶碗,并在上面盖了一块布,然后迅速藏到脚边的柜子里面,把柜子的门关了起来。

那人在下一瞬间探出头来,而且果然就是艾普莉儿。

「马修先生,你在做什么啊?」

「原来是你啊。」我笑了出来。「等不及要吃点心了吗?」

「你在做点心吗?」

「已经做好了。」

我把事先烤好的饼干放在盘子上冷却,在饼干上加了奶油。奶油中还加了用蜂蜜腌过的苹果泥。然后在奶油上又摆上一块饼干,点心就完成了。

「来,请用吧。」

这可是马修先生亲手烤的奶油夹心饼干。艾普莉儿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先是咬了一口饼干,然后立刻露出笑容。

「哇,这个好好吃喔。」

因为她看起来很开心,我也跟着吃了一块,两块酥脆的饼干之间夹着香甜的奶油,突显出苹果的些许酸味。

「嗯,勉强还行吧。」

因为我制作点心时都在想事情,结果面团揉得不够紧实。

「马修先生,你将来想不想当个糕点师……」

「不想。」

为什么我非得那么悲哀,帮别人做自己不想做的蛋糕与饼干不可?

「明明就做得很好吃……」

艾普莉儿不太高兴地这么说,同时又咬了一口饼干。

「你是不是还有在做其他东西?」

「你还想吃吗?大小姐,你也未免太贪吃了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刚才是不是把某样东西放进底下的柜子?」

虽然我急忙把东西藏了起来,但她好像还是听到声音了。要是被别人看到这东西,我就只能杀掉对方了。

艾普莉儿也是这个城市的居民,很清楚「解放」是什么东西,也知道那种东西有多么危险。毕竟她是个善良的好女孩。要是她知道有朋友在服用那种东西,肯定会赌上性命阻止对方,不管那会造成什么后果。

「难不成那是点心的材料?你在做什么点心啊?」

她露出兴致盎然的表情,把手伸向柜子的把手。

我从上面抓住了她的手。

「不好意思,那样点心还没做好。如果不先放置一段时间,味道就会变得难吃。等我做好了就会拿给你品尝。」

「嗯,那就麻烦你了喔。」

看到艾普莉儿乖乖点头后,我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暗自松了口气。

跟艾普莉儿同居果然对心脏不是很好。

隔天早上,我准备出门一趟。

「我要去公会一趟看看。你就陪艾普莉儿看家吧。」

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还得去「圣护队」那边找文森特,向他打听那老头的现况。

「等等我。」

当我准备出门时,艾普莉儿急忙从二楼冲了下来。

「你要出门对不对?我也要去。」

「我说你啊……」

要是让她光明正大地出去乱跑,我们把她藏起来就毫无意义了。

「你不是还要负责照顾奥利佛吗?」

「可是,我想知道育幼院那边怎么样了。」

「我觉得你应该暂时避一下风头比较好。」

「可是……」她看起来似乎听不进去。

「我明白了。」我叹了口气。「我陪你一起去。」

反正她迟早都得面对「现实」,就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别忘了,我们可不是要去玩的。」

「这我当然明白。」

「我也陪你们一起去吧。」

因为艾尔玟也这么说,结果我们还是跟上次一样,三个人一起出门了。

我们还是一样引人瞩目。不过看向艾普莉儿的目光明显变多了。这不光是因为老头子被逮捕与宅邸被查封的事情传了开来,将目光投向她的道上弟兄也变多了。每个家伙都露出野狼盯上猎物的眼神。

艾普莉儿似乎也感到很不自在。

毕竟这里是大街上,艾尔玟也在旁边,那些家伙无法出手,但这也让人感到更不舒服。

我牵起艾普莉儿的手。要是我还得配合她的步伐,那就太花时间了。

「抱歉,要加快脚步了。你就努力跟上吧。」

「嗯、嗯。」

艾普莉儿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动作快。」

艾尔玟也牵起她的另一只手,同时加快了脚步。

育幼院还在重建。虽然房屋在「大进击」爆发的时候倒塌了,但里面的孩子跟职员都平安无事。他们在原本的庭院里搭设了小屋与帐篷,目前就住在这些临时住宅之中。

育幼院原本是由一间老旧的宅邸改建而成,但据说现在正在重建的房屋改成了宿舍,而且下个月就要完工。

「我先去跟老师聊一下。」

「等等,你不要一个人先过去。」

艾普莉儿迫不及待地冲了过去,艾尔玟也急忙追上去。当我也准备跟上时,停下了脚步。

回过头去,发现有好几个孩子从临时住宅后面探头看了过来,好像在提防着什么。很多孩子都会害怕我这种大块头。可是我经常陪艾普莉儿来到这里,大家也都知道我是个虚有其表的软脚虾。我原本还以为他们在玩捉迷藏,但他们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开心。

「嗨。」

「啊,马修。」

出声回答我的人是路克。他是一位有着茶褐色头发的男孩,将来也想成为一个小白脸。

「你在这里做什么?」

「呃……有人叫我别让人过来这里。」

「是谁这么告诉你的?」

「是米奇与乔伊。」

他们都是育幼院的年长孩子。我绕过路克走到房屋后方。

有三个孩子把木箱当成椅子,坐在上面大眼瞪小眼。

金发小鬼一看到我就发出咂嘴声,把某种东西藏到怀里。

「喂。」

听到我这么呼喊,他露出臭屁的表情站了起来。我记得好像叫做艾迪。

「怎样啦?马修,有什么事吗?」

艾迪耸起肩膀,用还没完全转大人的声音威吓我。

明明才一阵子没见面,他就已经给人变成坏孩子的感觉了。打架与偷窃这种小事,他应该早就都做过了吧。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讨论等等要玩什么游戏吗?」

「少啰嗦!关你屁事啊!」

因为家境贫穷又没有父母,为了不让世人看扁自己,这种孩子只能拼命虚张声势,大声喊着毫无意义的话语。以前的我也是这样。

我看向从艾迪身后冒出的白烟,同时闻了闻味道。

「原来是香菸啊……」

虽然大致猜得到他们是在哪里拿到这种东西,但我该做的事情早就决定好了。我抢过香菸丢到地上,还用脚踩了几下。

「小鬼头抽这种东西可是会变笨的。」

「你干嘛啦!」

这群小鬼头全都站了起来,挥拳往我这边打了过来。毕竟我在这里是出了名的软脚虾。就算比他们高了超过一颗头,他们也毫无畏惧地冲了上来。因为体格还是有差距,我没有被他们打倒在地上,但还是被他们打得东倒西歪,就这样被逼到墙边。

「喂,我要你赔钱。」

「我赔就是了。那我现在就去付钱给老师,你们也跟我一起过去吧。」

「开什么玩笑啊!」

他这次一脚踢在我的肚子上。

对方毕竟是个体重很轻,又不懂打架要领的小鬼头,连拉尔夫踢人都比这一脚痛多了。

「你觉得自己这样很帅吗?那些话全都是小喽啰的台词。你难道没去剧场看过人家演戏吗?那种家伙只会说些自以为很屌的屁话,最后被正义的骑士大人打得屁滚尿流。」

「我要宰了你。」

「如果会被你们这些小鬼杀掉,我老早就没命了。」

我站了起来,把手伸进艾迪怀里。

「放开我!」

虽然他赶紧挥开我的手,但还是慢了一步。我摊开手掌,看到一把小刀与小小的药瓶。这把小刀似乎很锋利。药瓶也隐约散发出带有刺激性的味道。

我发出不屑的笑声。

「那些家伙是不是告诉你,只要用这些东西抓住艾普莉儿交给他们,就会收你当小弟?」

看来我好像猜对了。因为艾迪等人都明显变得惊慌失措。

「对方是『魔侠同盟』的人吗?」

因为他们不会来育幼院收取保护费,害我差点忘了这件事,但其实这里也是「魔侠同盟」的地盘。他们早就知道艾普莉儿经常跑来这里,所以才会设下陷阱。

「……他们叫我看到那家伙来这里的话就去通知他们,还要我随便找个借口把她骗过去。如果我做得够好,他们就会让我加入,还会让我帮忙卖『禁药』……」

只是随便套个话,他就全部说出来了,真是个没种的家伙。

「艾普莉儿跟你有仇吗?她应该很照顾你们才对吧?」

她只要有空就会过来帮忙这里的职员,一直在这里做义工。至少她从来不曾污辱或嘲笑这里的孩子。

「我可没有拜托她这么做。」

艾迪往地上吐了口口水。

「那只不过是有钱人的娱乐活动。她不愁吃穿又住在大房子里面。如果我说要跟她交换,难道她会愿意吗?」

「那老头也不可能想要你这种个性别扭的孙子。」

他想说艾普莉儿的行为只能算是伪善。我没有否定,但也没有肯定。因为只要换个观点,一个人的行为就会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

「而且你只不过是嫉妒人家罢了。」

「你说什么?」

「如果你想当个黑道,我不会阻止你。」

那是他自己的人生。他可以自由决定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就算他想要横死街头,也是他的自由。

「可是,世上还是有着仁义这种东西。忘记别人平时的恩情,做出伤害恩人的事情,就只能算是个人渣。」

「就跟我一样」──我暗自在心里补上这句话。

「而人渣就只有两条路可走。不是杀人,就是被杀。」

「正合我意。」

「是吗?」

我把手中的小刀刺向艾迪。刀尖在他的眼球前面停了下来。他慢了半拍才做出反应,一边大声鬼叫一边退向后方。真是迟钝。要是我认真动手,小刀早就从眼睛刺进脑子里面了。

「你怕了吗?要是连这种玩具都能吓到你,我看应该没有帮派愿意收留你吧。」

「玩具?」

「你该不会以为那些家伙真的想让你们去绑架艾普莉儿吧?让你们这种小鬼头动手?那些『魔侠同盟』的老兄坐着看戏就好?」

我不屑地笑了出来。

「他们只是在捉弄你们。这把小刀只是普通的玩具,这瓶药也只是加了辣椒的调味料,根本不是什么麻醉药。」

我稍微往后退了几步,让阳光照在背后,使劲握住那把小刀。

「嘿咻。」

我发出吆喝声,在手掌中把小刀折成两段。

「看到没有?」

我朝着他们伸出手掌。上面毫发无伤。

趁着他们看到傻眼的时候,我把药水全部倒在地上。

「如果想出人头地,我劝你还是去找一条正道,别做那种自不量力的事情。要不然你的人生终点只会是『迷宫』。」

在这个城市里,就只有那些有钱有势的人才会盖坟墓。绝大多数的人死后都是被丢到「迷宫」里面。

「你说艾普莉儿是个伪君子。可是你现在能这样过活,其实全都要归功于她。」

「咦?为什么是她的功劳?」

「你以为这间育幼院最大的赞助者是谁?告诉你,就是艾普莉儿。」

「出钱的人明明是她爷爷……」

「那老头一点都不在乎你们这些家伙的死活。」

就算看到他们死在路边,他的眉毛也不会动一下,就跟绝大多数的人一样。

「要是没有艾普莉儿,这里早就变成黑道的住处,不然就是漂亮大姊姊讨生活的娼馆了。而你们不是变成路上的绅士,就是牛郎的候补人员。」

没有金钱与人脉,甚至连专长都没有,最后会沦落到什么地方老早就决定了。如果没有能突破现状的力量,那就只能随波逐流。这不是因为艾迪无能,而是绝大多数的人都是这样。

「……」

「顺便告诉你,这间育幼院现在得以重建,也都是多亏了那女孩。」

否则这种给无依无靠的贫穷孩童居住的宿舍,不用想也知道会被排到后面才开始重建。都是因为某位老头的孙女经常跑来这里,这间育幼院才得以优先重建。

「这样你懂了吗?你想要背叛自己的恩人,而且不光是会害死她,也会害死你们自己,简直蠢到不行。」

想杀死一只会生金蛋的母鸡,也就只有笨蛋了。

「……」

艾迪找不到可以反驳我的话语,只能无力地垂下肩膀握紧拳头。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不想跟艾普莉儿扯上关系,就立刻离开这里吧。之后你想去当黑道还是路上绅士,都不会有人管你。」

「少啰嗦!」

艾迪忍不住挥拳揍了过来,但我根本没理由站着挨揍。我轻松躲了开来,让他自己挥拳打在小屋的墙壁上。他大声喊痛,抱着拳头蹲了下去。其他同伴露出担心的表情冲了过去,但他立刻气愤地挥手赶人。

「这里是我家。不管别人说什么,这里都是我家!我可不是有钱人家大小姐饲养的宠物。这里才不是让一个小鬼头有空就跑来随便帮点忙,享受优越感的地方!」

「……」

「你说我只是嫉妒?那又如何?我就是想成为一个大人物。我要靠着卖『禁药』赚到大钱,变成一个像『魔侠同盟』、『斑狼团』与『群鹰会』那样的黑道大哥。」

明明连描绘出具体愿景的想像力、知识与智慧都没有,这小鬼竟然还敢说什么想成为大人物。他顶多只能变成一个被人用过就丢的弃子。正当我张开嘴巴,准备澈底驳倒这个臭小鬼时,听到了像是迷路孩童的呢喃声。

「艾迪……」

我回过头去,看到那个我最不想让她听到这些话的女孩。

「啊啊,可恶!」

我胡乱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就是为了避免让矮冬瓜知道这件事,我才会一反常态教训这些孩子。

结果我每次都在紧要关头搞砸事情。

「原来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艾迪一脸尴尬地移开目光,就这样不发一语。胆小的家伙。

「对不起。我完全没有注意到你的心情。」

她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努力挤出这样的话语。

「你要骂我无所谓,但你绝对不能去卖『禁药』。那种东西没办法让任何人得到幸福。凡妮莎小姐也是被那种东西害死……」

「……」

我还记得她在葬礼上哭得很惨。

「如果你讨厌我,那我现在就走。所以你绝对不能去碰『禁药』喔。」

「你没必要离开。该滚的人是这些忘恩负义的蠢货。」

「没关系。马修先生。」

艾普莉儿走向艾迪,拿出手帕缠在他流出鲜血的拳头上。

「再见了。」

艾普莉儿仓皇逃离育幼院。我默默地跟了上去。虽然我只要进到暗处身手就会变得迟钝,但双脚还是一样长。艾普莉儿在附近的路边蹲了下来。

原本还担心她会被那些想得到悬赏金的混帐袭击,但看来她平安无事。我暗自松了口气,继续往艾普莉儿那边走过去,但她一看到我就突然转过身体。那卷曲的背影就像是在说「拜托让我一个人静静」。

「原来你们在这里。」

就在这时,艾尔玟也追了上来。看到艾普莉儿现在的样子,她犹豫地伸出手想安慰她,但最后还是作罢。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虽然我很擅长察言观色,但我故意不这么做。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不需要把那种蠢蛋说的话放在心上。」

我如此说道。

「就算你舍弃所有财产变得身无分文,他也不会满意。他还是会说你长得漂亮,说你享受过富裕的生活,继续从你身上『找出值得嫉妒的地方』,继续怨天尤人。」

真正的问题其实是艾迪心中的自卑感。只要他继续怪罪别人,不肯对自己负责,就一辈子都不会有救。那种人就是你对他愈好,他也只会变得更嫉妒别人。

「他要讨厌我是无所谓,但他竟然想要去碰『禁药』……」

「反正他也只会把自己搞成毒虫罢了。」

药头无法金盆洗手的理由有很多种,不是钱的问题就是被同伴阻挠,或是自己也成了毒虫。把别人推进地狱的家伙,自己迟早也会摔进地狱。我大概也不例外吧。

「我猜他现在应该被育幼院的职员打成猪头了吧。」

如果不被人殴打,他就不会明白。与其说他脑袋不好,不如说是因为他不曾受过这种教育。因为缺乏知识,所以头脑也不会变聪明,只能靠着缺乏深思熟虑的手段追求当下的快乐。

「你过去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白费力气,也不是多管闲事。至少我就很感激你。」

艾普莉儿低下头去,稍微动了动嘴唇。我假装没听到那句话。凭我们现在的交情,这种小事早就不足以让她向我道谢了。

「我们回家吧。」

「嗯。」

她好像也没心情去冒险者公会了。艾普莉儿乖乖地点了点头。

「……我上次不是说将来想要当个老师吗?」

「是啊。」

「就凭我这种人,是不是办不到那种事呢?」

「确实办不到呢。」

听到我这么说,艾普莉儿倒抽了一口气。

「就算你靠着那老头的钱创办学校,也绝对会以失败收场。我敢跟你打赌。」

「喂,马修。」

艾尔玟再也听不下去,伸手抓住我的肩膀。我默默地挥开她的手。

「果然是这样啊……」

「不过我说你办不到那种事,并不是说你的能力有问题。不如说是相反。你的梦想比你所想的还要来的巨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想让孩子去上学的父母,其实比你想像中的还要少。如果是穷人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正是因为家境贫穷,穷人才会希望家里工作赚钱的人愈多愈好。对穷苦人家来说,孩子也算是人手。他们会觉得就算让孩子去接受教育,对将来也不见得会有帮助。不对,他们肯定无法想像自己将来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他们只能看到眼前的金钱与食物,不可能投资自己的将来。

「如果你真的想实现这个愿望,那么就会变成政治上的问题。为了让孩子可以去上学,那些有钱人与大人物必须先制定好制度与规则,还得拿出资金才行。那可不是你一个人就能解决的问题。」

如果让一个孩子去工作,就能赚到一个人的伙食费。既然如此,他们当然会选择让孩子去工作。

「……」

「正是因为这样……」

艾普莉儿缩起身体。我把手摆在她的肩膀上这么说。

「你绝对不能想要独自解决所有问题。要去找寻志同道合的同伴,让愿意赞同你理想的人变得更多。」

想要改变这个世界,就必须拥有力量。而人数就是力量。只要同伴的数量变得越多,自己的想法就会变得更容易让别人接受。

「我想刚开始的时候,你应该会遇到许多挫折吧。」

谁也不会聆听她的主张。别说是有人愿意理解了,恐怕根本不会有人愿意听她说话。她将会尝到孤独的滋味。

「你会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对的。要是感到迷惘了,就回到自己的原点(Origin)吧。原点会告诉你接下来该前往何处。」

没人能够一下子就取得成功。大家都得不断经历挫折与失败。

「你不需要一下子就推动大规模的计画,可以先从小规模的学堂开始做起。不过我想刚开始的时候还是会失败就是了。到时候大家就会发现你的理想有多么远大,也会明白你是正确的。」

一旦成功的案例变多,赞同的人应该也会跟着变多。对那些大人物来说,可以在平民之中找到头脑聪明的部下也比较方便。

「这个理想或许没办法在你这一代取得成功,但如果有人继承你的理想,说不定总有一天会实现。」

以目前来说,艾普莉儿的梦想离现实太过遥远了。即便如此,那应该还不算是让鸟生下马这种痴人说梦的事情。就算无法立刻实现,只要手段正确,说不定还是有可能成真。

比起某个公主骑士大人想要复兴故乡的做法,这个梦想要来得实际多了。

艾普莉儿用手背擦了擦脸。正当她准备开口时,我听到某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哎呀,这不是马修吗?」

「嗯?」

回过头去,忍不住发出咂嘴声。因为我看到了不想见到的家伙。这人就是娜塔莉。

艾尔玟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娜塔莉小姐。恕我冒昧,请问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她看起来就像是教会的修女。

「那间教会现在没人住,里面还有这套衣服,我就稍微借用了一下。」

「我记得你信奉的神不是某个土地神吗?」

「我一直在思考没有本钱又能赚大钱的方法,最后发现果然还是这条路最妥当。大家不是都说搞宗教稳赚不赔吗?」

「能从你那张嘴巴讲出来的也就脏话。而且你说的话根本让人听不下去。」

「你有照过镜子吗?」

「我每天都照。如你所见,本人就是天下第一美男子。」

「这个臭男人……我现在就要宰了你,没人有意见吧?」

因为她真的拔剑了,我赶紧退到后方。

艾普莉儿露出兴致盎然的眼神,我立刻挺身站在她面前。因为娜塔莉这家伙光是出现就会教坏小孩。然而娜塔莉一把推开我,弯下身体露出闪闪发亮的眼神。

「哎呀,真是可爱的女孩。如何?要不要捐款给本教会啊?」

「扁你喔。」

艾普莉儿拉了拉我的手。

「她是谁啊?」

「我以前的朋友。她说想要金盆洗手,就跑来这个城市了。现在正在找工作。」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我故意先堵上娜塔莉的嘴巴,免得她报上「百万之刃」的名号。要是她敢报上名号,我保证会立刻把她送到神明面前。

「难道说……你是马修先生以前的情人?」

「饶了我吧。」

「我才不要。」

我们异口同声地这么说。

「要我跟这女人上床,我还宁愿去跟半兽人交配。」

「我的眼光还没有差到会爱上这种神经大条的男人。」

艾尔玟大声地咳嗽了几下,但我假装没有听见。

「……你们的感情明明就很好。」

因为我们对彼此说话很不客气,艾普莉儿应该误以为我们是那种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吧。这可是天大的误会。虽然这家伙跟德兹不一样,不会直接挥拳打过来,但那张贱嘴说出来的酸言酸语更是伤人。如果她是个男人,我现在肯定已经跟她拼命了。

「对了。小妹妹,想不想要这个?现在只要一枚银币,就可以把这个护身符卖给你喔。」

说完这句话,她拿出一条肮脏的项炼,上面还挂着某种魔物的牙齿。那是个护身符(Amulet)。

「只要挂上这个护身符,就能保佑你生意兴隆、全家平安、财源广进、工作顺利、桃花朵朵开、早生贵子……呃──还有什么来着?」

拜托不要问我。

「你愿意买下来吗?」

娜塔莉硬要推销那种贵到不行又毫无用处的东西给她,但艾普莉儿反倒眨了眨眼睛,露出同情的目光。

「那个……这个城市里现在有很多讨厌神的人,我觉得你穿成那样不是很好。」

因为那个绿帽太阳神的缘故,这个城市里的圣职人员现在处境相当尴尬,就连与太阳神无关的圣职人员都逐渐开始受到迫害。而艾普莉儿就是在担心这件事。

「啊,原来如此。」

娜塔莉点了点头,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我发现她的衣摆有点脏,应该是已经被人找过麻烦了吧。我能轻易想像她反过来击退对方的样子。

「谢谢你为我担心。」

娜塔莉像是看到耀眼的东西般眯起眼睛,轻轻摸了摸艾普莉儿的头。

「不过你放心。反正我明天应该就会改行当牧羊人了。」

「这个城市里可没有羊。」

人生的「迷途羔羊(Stray Sheep)」倒是多到不行。

「那你觉得当个牙医怎么样?如果只是要帮别人拔牙,我应该还做得到。」

「你有办法把手伸进别人嘴里吗?」

「……看来这份工作不太适合我。我看还是算了吧。」

这就对了。因为这家伙肯定会嫌麻烦,把健康的牙齿也全部拔下来。

「你还是快滚吧。每次只要你这家伙出现,就会招来一堆麻烦。」

「好啦好啦,我走就是了。」

娜塔莉不太高兴地转身就走。

「等等……」

艾普莉儿小跑步追了上去。

「那个可以卖给我吗?」

她伸手指向刚才那个护身符,还从钱包里拿出银币。

「我劝你还是算了吧。这家伙根本不是什么修女。就算把那种东西带在身上,也不会有任何好处。」

「可是我看她好像很缺钱的样子。而且她是马修先生的朋友,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吧?」

我还来不及反驳,娜塔莉就接过银币,把护身符交给艾普莉儿。

「愿神的祝福与你同在。」

娜塔莉咧嘴一笑,随便说了句祈福的话语,就飞也似的跑掉了。

「好耶,这样我就能还清欠酒馆的钱了。」

「喂,你给我站住。」

我出声想叫住她,但她老早就消失在人群之中了。

「你确定这样行吗?做人善良也该有个限度。」

「……我想应该没问题吧。」

艾普莉儿看着那条项炼,小声笑了出来。

「我觉得她看起来不像是个坏人。」

当我们回到家里时,门前不知为何聚集了一大群人。

我努力钻过人群,看到三名长相凶恶的男子被人用绳子绑住。

「圣护队」的人在旁边用长枪指着他们。

看来是那些男子想要偷偷溜进我们家里,结果被人发现了。即便被人抓到了,他们也毫无畏惧地瞪着周围的人。艾普莉儿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住我的衣袖。我默默地抚摸她的头。

这些死要钱的家伙竟然又来了。虽然我们这次平安无事,但没人知道下次会是如何。

「总算回来了吗?」

我听到了低沉的声音。

「我偶然经过这附近,结果听到奇怪的声响,赶过来一看就抓到这几个家伙了。」

回头一看,发现那人还是一样面无表情。

「他们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小偷。」

文森特低头看着那些小偷,继续说了下去。

「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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