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者公会今天依旧门庭若市。我还看到几张陌生的面孔。看来从外地来到这里的冒险者又变多了。不久前那种门可罗雀的样子就像是一场幻觉。他们都是来挑战大迷宫「千年白夜」的。「大进击」平息后,挑战「迷宫」的难度也会降低。因为魔物的数量明显变少了。虽然这件事早就在冒险者之间传开来了,但看来连城外的人都有所耳闻。
不对,这应该是公会刻意宣传的结果吧。如果踏进「迷宫」的冒险者变多,从「迷宫」里带回的魔物爪牙这些贵重素材也会变多。这样公会的收入也会跟着变多。因此发财的人可不是只有公会。如果冒险者们在此生活,附近的旅馆与酒馆也能赚到更多钱。因为冒险者需要保养与修理武器,所以武器店的客人也会变多。当然,红灯区也会变得更热闹。因为冒险者都是些不会把钱留到隔天的家伙,所以肯定是花钱如流水。这样就会让钱不断流动,城市也会变得热闹起来。只要人来了,钱也会跟着来。
虽然还要很久才能让城市完全重建,但经济确实逐渐变好了。因为盖房屋的速度不够快,听说领主正在拜托其他城市提供支援。据说在房屋盖好之前,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会暂时住在临时搭建的房屋里。我猜应该是艾尔玟的建议被采纳了吧。
这座城市目前可说是十分顺利。艾尔玟率领的「女战神之盾」也重新开始挑战「迷宫」了。听说他们这次要挑战上次的最高纪录,也就是第十九层。希望他们可以平安回来。
艾尔玟的声望变得愈来愈高,而我的评价也变得愈来愈低。即便是现在,公会里也有许多充满敌意的目光看着我。真是吓死人了。
「啊,你来得正好。」
我担心自己可能又会被人拖到巷子里,于是准备要回家,结果被一个麻烦的家伙盯上了。她就是公会长的孙女,也是最喜欢多管闲事的艾普莉儿。
「马修先生,你也来帮忙吧。我现在快要忙不过来了。」
「你还是去找别人吧。」
不管怎么想,我都不是合适的人选。
「而且我又不是公会的职员。我早就被开除了。」
「你不想重新就职吗?」
「不想。」
艾普莉儿故意鼓起脸颊给我看。
「德兹先生也快要忙不过来了。」
「那样最好。」
我这么说道。
「如果那家伙的收入变高,我也可以放心地向他借钱。」
艾普莉儿一脚踢在我的小腿上。
「很痛耶。」
如果她只用脚尖踢倒是还好,但是那种利用全身体重往下踩的踢法我可敬谢不敏。换作是别人的话可是会受重伤的。虽然我发出抗议,但矮冬瓜也只有别过头去。
「反正你也只会拿去喝酒赌博,不然就是跟其他女人玩耍对吧?」
「是啊。」
我确实会为此花钱,但也不完全只有这样。
这都是为了帮艾尔玟治疗。可以消除「解放」毒素的解毒药已经完成了。如果要澈底消除毒素,就必须持续服药。可是,因为材料太过昂贵,所以无法做出更多解毒药。
为了压下戒断症状,艾尔玟在这段期间依然必须服用那种恶魔的「禁药」。我好不容易才让事情开始好转,却又要再次恶化。
现在的我需要钱。然而,我的手头绝对不算宽裕。
其中一个理由就是我的收入来源减少了。在市场举办的斗鸡赌场终于在前阵子禁止我进场。我不光是会自己下去赌,偶尔还会做类似分析师的事情。因为我很擅长判断生物的战斗力。赌场在不久前接连出现压中冷门的家伙,结果被赌场发现那些都是我干的好事。
虽然其他地方也有斗鸡赌场,但每一间都不太干净。如果我这位公主骑士的小白脸主动送上门,肯定会被绑票监禁胁迫勒索撕票。不过,如果要我去搞其他赌博,那些卡牌赌场又几乎都是在出老千。就算我有本事看穿对方的手法,之后的下场也只有输到脱裤,不然就是被人打成破抹布。
「你这样未来要怎么跟艾尔玟小姐继续走下去?」
「未来啊……」
我没有那种东西。要这么说很容易,但矮冬瓜是发自内心为我担忧,惹她生气绝非上策。
「那你自己的未来呢?」
「你说我吗?」
艾普莉儿眨了眨眼睛。
「你也不可能永远在公会和育幼院里帮忙吧?难道你就没有其他想做的事吗?」
至少她还拥有能实现愿望的财富。只要拿到爷爷留下的遗产,她马上就会变成这个城市屈指可数的富豪。
「其实……」艾普莉儿低下了头,看起来有些缺乏自信。
「难不成你爷爷反对吗?」
艾普莉儿无力地点了点头。
毕竟她爷爷不但观念老旧,个性还很顽固。他应该是打算把孙女嫁给有钱人家的少爷,觉得这样就能给孙女一个安稳的未来吧。他应该也觉得这样就能让孙女得到女儿没有的幸福。
我听说他女儿是城里数一数二的美女。对妻子病逝的老头子来说,这个女儿是他无可替代的宝物。而这个被他捧在手掌心上的宝贝女儿,后来在这个城市认识了一位学者,就这样与那男人坠入爱河,生下了艾普莉儿。
他们是一对幸福美满的夫妻,然而却在某一天为了研究调查一同踏上旅程,结果搭乘的船就此遇上暴风雨沉没了,只留下一个年仅两岁的女儿。后来老头子就收养了孙女,独自抚养她长大。虽然老头子这次应该是想把孙女养成一个黄花大闺女,但我眼前这女孩就只是个爱踢人的管家婆。
即便为人父母,也无法随心所欲地养出自己想要的孩子。如果硬要逼迫孩子,就只会让孩子变得性格扭曲。
「你的人生只属于你,不是你爷爷的东西。」
她在这种暴徒横行的城市长大,还能变成一个乖巧的孩子,完全就是个奇迹。
那个老头子也无法永远活下去,顶多只能再活个十几年。她根本没必要为了让一个时日无多的老人放心,白白牺牲掉自己的人生。
「要是你遇到困难,我也会出手相助。」
「可是你连比腕力都输给我。」
「至少我还能牵着你的手,让你不会迷路。」
「马修先生……」
艾普莉儿感动到热泪盈眶。我笑着说道:
「如果你继承这间公会,要我来这里上班也行。我希望的待遇是周休七日,上班时间看我心情决定,薪水跟你爷爷一样就行了。」
「笨蛋!」
艾普莉儿狠狠踩在我脚上。不过因为她的体重很轻,所以完全不会痛。
「只是要捣乱的话就赶快回去!」
如果真的那么忙,雇用新人不就得了吗?正当我准备说出这句话时,突然发现公会职员之中多了几张新面孔。
「好像多了几个新人。」
「他们都是其他公会派来支援的人。」
虽然冒险者公会的各个分会都是独立经营,但横向连结还是很紧密,只要有分会陷入危机,其他分会就会赶去支援。我记得「大进击」爆发时,也有几位当过冒险者的家伙前来支援。
「还没好吗?」
一位长相凶恶的冒险者走了过来。这男人好像不识字。他手里拿着一张委托书,表情看起来不太高兴,一副随时都会发飙的样子。
「喂,动作快点好不好!这个城市的大人是死光了吗?」
无知还真是可怕。要是你被老头子抓去惩罚,到时候可别叫我救你。
「给我看看吧。」
当艾普莉儿正准备接过委托书时,一名年轻男子从旁边把委托书抢了过去。他是个金发碧眼的男人,长相也很和善。好像是公会的职员。
「我说给你听……」
他用流畅且清楚的话语说出委托书的内容,而且不是只有单纯念出来,还把难懂的词汇换成浅显易懂的说法。
「以后记得手脚快点。」
冒险者没有道谢,而是一边抱怨一边转过身去。
「谢谢你出手帮忙。」
「不客气,只是小事一桩。」
男子露出害羞的笑容,然后就走向其他柜台。
「他是谁?」
「他是唐纳德先生,是最近刚来的新人。」
艾普莉儿得意地这么说。
「虽然他还会在柜台帮忙,也会处理冒险者的相关事务,但其实他真正的工作是进到『迷宫』里帮助遇到困难的人,应该算是德兹先生的后辈吧。」
如果踏进「迷宫」里的人变多,脱队与遇难的家伙也会变多。虽然也要视情况而定,但这种时候通常都会由公会职员前去救援与找人。
「可怜的家伙。」
我没空教人。自己看着学。别问我问题。
那个大胡子可说是最典型的糟糕前辈,想不到他竟然偏偏是大胡子的后辈,实在太不走运了。我建议他最好趁着那条小命还在的时候,赶快换个工作或是调职。
「我看你好像很忙的样子,那我先走一步了。」
「抱歉,可以请你留步吗?」
一位公会职员走了过来,在艾普莉儿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艾普莉儿歪着头对我说:
「马修先生,爷爷他……不,我祖父好像有事情要找你商量。」
「可是我没有。」
那个坏心眼的老头子要拜托我的事情,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别说这么多了,快点跟我一起过去找他吧。」
比小猪仔还要柔弱的我当然赢不过她,就这样被带到三楼的公会长办公室。
「听好,你要乖乖听我祖父的话,不可以像平常那样说话没大没小喔。」
艾普莉儿用教训小朋友的语气这么提醒我后,就走出办公室了。真不晓得谁才是大人。下次干脆试着向艾普莉儿大姊姊要点零用钱看看吧。
「你跟我孙女好像还是一样感情很好嘛。」
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后,老头子立刻冷冷地这么说。
「谁叫你这个爷爷教育失败。」
毕竟通常都是她主动跑来找我麻烦,叫我帮她做事。
「如果你这么担心矮冬瓜的话就别让她跑来这种地方。别忘了她身边现在没有护卫。」
艾普莉儿身边不久前还有两名护卫。名叫赛拉斯与珍妮,是一对男女二人组。虽然他们的身手还算不错,但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结果珍妮在前阵子怀孕了。他们现在已经成为一对夫妻,回到故乡过着新婚生活。听说老头子正在帮孙女物色新的护卫。
「我有让公会职员帮忙看着她。她外出的时候也有马车负责接送。」
「凡事都有例外不是吗?这座城市很危险,而且这里又是最危险的地方。」
就算她是公会长的孙女,也不见得就一定不会有危险。她前些日子就差点遭到绑架。
「我都快搞不懂谁才是她的亲人了。」
「只知道疼爱孙女可不能算是教育。」
我不是要他拿鞭子狠狠教训艾普莉儿,只是想告诉他不能只顾着宠爱孙女。
老头子露出难过的表情,连一句话都无法反驳。他突然转移话题。
「我有事要拜托你帮忙。」
「我拒绝。再见。」
「这件事跟太阳神有关。」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听说好像有太阳神的信徒混进这间公会。」
我并不感到惊讶。自从「大进击」事件结束后,这个城市就禁止信仰太阳神教了。信徒甚至不被允许踏进这个城市。可是,那个自称是太阳神的家伙想得到位在「迷宫」深处的「星命结晶」。如果他想要得到「星命结晶」,最快的方法就是让手下成为冒险者,直接前往「迷宫」深处拿出来。只要考虑到这点,他会派手下混进冒险者与公会之中,也是可以猜得到的事情。
就是因为这样,我只要有空就会跑到冒险者公会监视,确认这里有没有疑似太阳神手下的人物。虽然我也不断提醒艾尔玟多加留意,但目前都还没有发现疑似太阳神手下的家伙。
「那就宰了他啊。」
「可是我没有证据。」
老头子不高兴地这么说。
「对方只要说他以前是信徒,但现在已经弃教,我就拿他没辙了。」
虽然卫兵会在每个人进城与出城时确认对方是不是信徒,但那种检查根本漏洞百出,随便都有办法蒙混过关。因为在那些家伙的教义之中,假装弃教也是被允许的行为,所以才会这么不好处理。更重要的是,太阳神教在其他地方依然是合法宗教。虽然那些大人物应该都对上次的事情有所耳闻,然而如果要让全国都禁止这种宗教,还是存在着许多阻碍,所以高层至今还是没有动作。
「问题在于那家伙是不是单纯的信徒,还有他会不会像上次那样搞出大事。」
要是那人在大家忙着重建城市时再次大搞破坏,那「灰色邻人」这次真的会完蛋。
「如果是我跟其他职员去调查,他应该会有所防备,所以我想拜托你去调查,确认那家伙是不是信徒。」
我觉得我去调查反倒更可疑,但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既然你都说那家伙了,就代表你已经知道那人是谁了吧?那你何不直接拷问他?你不是很擅长那种事吗?」
「如果把眼珠子挖出来就能逼他开口,我老早就这么做了。」
这老头子还真是可怕。因为我知道他真的会那么做。
我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了。因为这个老头子知道我的过去,也知道我跟那个金枣太阳神之间的过节。不过,既然他打算把我卷进这件事,就绝对还有其他企图。
就算我搞砸了,我也只是个与公会无关的外人。到时候他应该会澈底跟我撇清关系吧。
老实说,我实在很不想照着这个老头子的想法行动,但是让那个馊牛奶太阳神的手下为所欲为更是让我不爽。更重要的是,如果公会职员之中有太阳神的手下,艾尔玟也会遇到危险。毕竟当时直接阻止「大进击」的人正是艾尔玟。如果对方想要报复,那她就是最好的目标。
「你应该不会让我做白工吧?」
「车马费还是会给你的。」
这老头还真是小气。
「说吧,那个可疑的家伙是谁?」
听到我强忍着怒气发问,老头子伸手指向窗户。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结果看到一位年轻男子正从大门附近走向「迷宫」。
「他名叫唐纳德,是最近才来的新职员。」
唐纳德的家就位在从「夜光蝶大道」转向东方的街道上。那条街上有一栋公寓,而他好像就独自住在那栋公寓的二楼。
后来我不着痕迹地打听消息,发现大家对他的评价都很不错。同事就不用说了,连那些冒险者都对他赞誉有加。他个性开朗,说话又客气。应对进退也很得体。态度也很和善。跟某位大胡子完全相反。我还向那些路上绅士打听一下,调查他有没有什么可疑的行为,但结论是完全没有。他休假的时候总是待在家里,不然就是去附近的酒馆喝酒,而且只要喝了两杯就会回家。
虽然他是个好青年,但真正的好青年不会来到这种城市,更不会想要在冒险者公会工作。就算是圣人君子,也不可能喜欢帮那群无赖擦屁股。
我来到那间公寓附近,坐着等他回家。我早就查清楚唐纳德的上班时间了。
目前还没发现他有什么可疑的行为。虽然他没有表现出来,但谁也不晓得一个人的本性到底如何。毕竟就连其他宗教的「异端审问官(Inquisitor)」,以及看似善良的菜贩都有可能是信徒了,不管什么人是信徒都不奇怪。
我想起那个乞丐太阳神的声音。
为了让自己复活,那家伙想要得到「星命结晶」。可是他的力量无法传进「迷宫」内部,所以只靠那些从他身上得到力量的「传道师」,绝对不可能征服「迷宫」。正因为如此,他才想要得到自愿沦落为太阳神奴隶的「受难者」。
因为让魔物大量涌出的「大进击」现象结束了,出现在「迷宫」里的魔物也跟着变少了。这对那家伙来说应该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应该是打算趁机把自己的奴隶送到这个城市,让他们去挑战「千年白夜」。
如果唐纳德是「受难者」,那他应该还有其他同伴才对。不管是要审问还是拷问,都必须让他说出一切。我握住怀里的「片刻的太阳」,手指上立刻传来粗糙的感触。总觉得上面的裂痕好像又变大了。只要想到万一这东西在紧要关头坏掉,我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就让我感到不寒而憟,但我还是只能继续用下去。
当我强忍着心中的焦虑,拿着酒瓶大口喝酒时,有人推开位在斜对面的「黄金马车亭」的门。我完全不想见到的熟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我赶紧转过身去,想要假装没看到对方,但对方还是看到我了。
「这不是马修吗?大白天就喝酒也未免太好命了。也请我喝一杯吧。」
这个一看到我就胡言乱语的家伙正是娜塔莉。
「你那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理她,直接问她穿着那身衣服的理由。她戴着帽沿很宽的帽子,穿着一件破旧的褐色大衣,手上还拿着一把小小的鲁特琴。
「我现在是吟游诗人。」
「那你的生意呢?」
「因为赚不到钱,所以我不做了。」
「明智的决定。」
不然在这家伙赚到大钱之前,客人的尸体就要先堆成一座小山了。
「我今后想要靠弹奏乐器维生,独自过着平静的生活。」
「你什么时候会弹奏乐器了?」
而且她的左手现在无法行动自如,到底要怎么弹奏鲁特琴?
「如果你怀疑的话,我可以演奏一曲。」她把手指放到琴弦上,表情充满自信。
「拜托不要。」
要是让她在路边唱歌,肯定会引人瞩目。
「我才要问你呢。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这里离你家跟德兹先生的家都有一段距离吧?」
「我刚才去了朋友的家一趟。」
我说谎了。娜塔莉应该也恨透了那个作弊太阳神。虽然我有想过要找她帮忙,让她来当我的保镖,但她恐怕只会随便乱搞,让场面变得更混乱。要借用她的力量的话,现在还不是时候。
「对方是女人吗?你这人真是烂透了。怎么不去死一死算了。」
随便她怎么去说吧。就算我出言否认,她也不会相信。她就是这种人。
「我才要问你呢。如果你要唱歌的话,到大街上或酒馆里唱不是更好吗?」
「因为我听说了有趣的事情,所以才会跑来凑热闹。我唱歌的时候需要题材。难道你不知道那件事吗?」
「如果是喝醉时把国宝铠甲砍成两半,结果差点被判死刑的剑士,我倒是知道……」
一把小刀抵住了我的喉咙。
「那是意外。当时情况紧急,所以算是正当防卫。我手上还握有证据。」
「那也要法庭愿意采用才行。」
毕竟那只是她本人的主张。而且她最后还在傻眼的众人面前,把胃里的东西吐在那副铠甲上,所以谁也不想帮这个笨蛋辩护。
「我说的有趣事情,就发生在那个地方。」
她带着我来到唐纳德家南边两条街外的某间房屋前面。现场已经筑起一道人墙。我利用自己的身高从人墙上方看过去,发现那里出现类似战场的破坏痕迹。墙壁上到处都是裂痕,窗户破裂,门也坏掉了,路上还开了个大洞。
根据围观群众的说法,这好像是某种东西在昨天晚上打斗的痕迹。
「事情好像变得很有趣呢。这应该是魔物的杰作吧?」
「别在街上说出那个字眼。」
有些人光是听到与魔物有关的事情就会觉得不舒服。不光是房屋与身体,那场「大进击」事件还让很多人的心灵受创。
「听说犯人很可能是在『大进击』时从『迷宫』跑出来的魔物。」
「看起来是这样没错。」
我无法断言那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因为我前几天才刚遇到类似的事情。
「这两个家伙不像是一对夫妻,所以应该是在抢地盘吧。」
「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不过就是一阵子没见面,难道你的视力变差了吗?你看那边。」
娜塔莉伸手指向墙壁上的损伤。
其中一方是类似利牙咬过的锐利痕迹,而另一方则是用蛮力击碎墙壁留下的痕迹。地面上留有类似巨大脚印的痕迹,也有细长型物体爬过的痕迹。
「原来如此。」
看起来至少有两头魔物曾经在这里打斗。
「我现在反倒想知道它们跑去哪里了。」
「我也是。」
如果这么巨大的魔物曾经在这里打斗,应该会有更多人看到或是受害,就算出现伤患或死者也不奇怪。可是,目前完全没听说有这样的受害者。
「夜晚如暴风,两道影子消失在黑暗中♪,唯有月儿知晓♪。」
「我不是叫你别唱歌了吗?」
鲁特琴也只是随便乱弹,根本连曲子都算不上,就只是制造噪音。
「喂。」
你看吧。如我所料,有个壮汉跑来找麻烦了。
娜塔莉摘下帽子,笑着把帽子拿到对方面前。
「多谢捧场。」
她好像还打算跟人家收钱。
「小费随意就好。」
「开什么玩笑啊!」
对方挥拳打了过去。虽然是有用到下盘力量的好拳头,但娜塔莉想要闪躲就比帮屁股抓痒还要容易。
娜塔莉用最小的动作避开拳头,把鲁特琴砸在壮汉头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壮汉的头像是龟头一样从鲁特琴的琴身破洞露了出来,娜塔莉一脚踹中壮汉的胯下。壮汉往后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昏死过去了。
「你怎么把吃饭的家伙砸烂了?」
「不干了。」
她一脸厌烦地这么说,把那顶帽子往上一丢。
「我本来还想说只要弹弹乐器唱唱歌就能赚到钱。」
「你太小看这个世界了。」
「就只有你没资格说我。」
帽子像是树叶般缓缓飘落,最后盖住了壮汉的脸孔。
「那我要先走了。我还得去找新工作才行。」
娜塔莉高举着手走过转角,但又突然转过身来。
「对了,你认识一个年纪比我略小,金发碧眼的男人吗?」
「……认识。」
因为我正在找寻那名男子。
「他刚才就躲在那边的转角,一直在偷看着你喔。」
「毕竟他就住在这附近。」
就算他跑来看看情况,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如果知道住家附近有魔物在打斗,反倒会感到惊讶与恐惧才对。
「我转头看向他,他就慌张地跑掉了。你们两个有过节吗?」
「算是吧。」
跟娜塔莉分开后,我开始思考今后的对策。因为他是个外地人,所以我打听不到太多情报。娜塔莉又害我变得引人瞩目,即使想要躲起来偷偷调查应该也会变得困难,还是直接上门调查比较实际。
我偷偷溜进唐纳德家里。虽然门有上锁,但我轻而易举就打开了。
除了原本就有的衣柜之外,屋里就只有床铺与桌椅,毫无景致可言,生活感也很淡薄,感觉就只是一个让人回来睡觉的地方。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问题在于这里跟那个阴郁太阳神之间有没有关联。
最快的方法果然还是直接拷问他。可是,万一他是个与太阳神无关的普通人,那我就要变成罪犯了。
衣柜里只有衣服与一些小东西,没有什么可疑之物。
「嗯?」
我探头看向床底下,发现床板背面固定着某种东西。我伸出手把那东西拿了出来,惊讶地睁大眼睛。这是那个沾屎太阳神的纹章。我在上面摸了几下,发现手指上沾着些许污垢。
「原来如此。」
我察觉到有人正在接近。唐纳德开门走进来,一看到我就整个人僵住了。
「你是谁?」
「我是你的守护天使。」
我立刻让「片刻的太阳」发出光芒,迅速绕到他身后,用衣服代替绳子把他绑了起来。毕竟这次跟对付那对路人兄弟时不一样,没时间让我设下陷阱,只能动用武力解决。
让唐纳德失去行动能力后,我解除「片刻的太阳」。
为了避免他大声呼救,我拿出小刀抵住他的鼻尖。虽然直接把他抓到其他地方就有更多手段能用,但凭我的臂力还是太过勉强了。
「我记得你是马修吧。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
「现在是我在发问。」
我用小刀抵住他的喉咙。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让老头子……让公会长怀恨在心的事情?」
我知道那个老头子在打什么如意算盘了。他想让我跟唐纳德斗到两败俱伤。我本来就觉得事有蹊跷,但我是在看到那个纹章时,才确定自己没有猜错。一个肩负潜入公会这种重要任务的精锐,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更重要的是,真正的死忠信徒应该会每天握着纹章,不可能让上面有机会留下灰尘。不用想就知道这是谁故意藏起来的东西。
唐纳德露出犹豫不决的表情。他现在应该正在脑中权衡得失吧。
「虽然那个老头子是我的雇主,但我对他并不忠心。如果你告诉我其中的缘由,我可以放你一马。如果对我有利的话,要我站在你那边也行。」
稍微沉默了一下后,唐纳德开口了。
「好吧。我会全盘托出。」
我立刻替他松绑。因为这样他应该比较好说话。当然,我没有忘记要挡在门口,免得被他找机会逃掉。
「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什么人?」
「我是冒险者公会总部派来的监察官。」
冒险者公会的各个分会都是独立经营,但这个组织并非只有横向连结,其中也存在着纵向连结。在每个国家都有公会的总部,必须得到总部的许可才能成立公会。这样就能维持公会总部的权威,同时还能防止大家抢着成立公会。据说在出现这个规定之前,还曾经出现一个城市里有十多间冒险者公会的情况。而且如果组织的势力范围仅限于城市,有时候也会出现无法处理的问题。列菲尔王国的公会总部就位在王都,负责监督各地的分会。
「你的任务是揭发老头子的违法行为吗?」
「虽然公会长葛雷戈里私吞公会部分收益的传闻流传已久,但我们一直找不到证据。」
帐目表面上没有问题。据说总部曾经派遣几位监察官来看过,但每个人都说帐目没有问题。我猜他应该是做假帐的技巧太过高超,不然就是连监察官都收买了吧。我敢说那个老头子绝对做得出这种事。
「因为这次的『大进击』事件,这个城市的公会职员少了许多,而公会总部高层认为这是举发他的好机会。」
「所以你就混进这间公会,暗中展开调查了吗?」
虽然我早就猜到了,但事情果然就是这样。这确实是那个老头子会做的事情。他故意用那个守财奴太阳神的事情当诱饵骗我出手。如果出了问题,他就会把我跟唐纳德都杀掉,不然就是把杀死唐纳德的罪名推到我头上。
「给你个忠告。」
我可不想被卷入冒险者公会内部的纠纷。我要赶快抽身了。
「你还是赶快离开这个城市比较好。只要那个老头子想动手,他肯定会杀你灭口。快点带着证据离开这个城市吧。」
那老头似乎觉得我这个当过冒险者,又跟他孙女感情很好的小白脸很碍眼。艾尔玟再次变成公会明星,让公会收到许多投诉应该也是原因之一。说不定他已经派出杀手来到这里了。这可是同时解决掉两个眼中钉的好机会。如果我是那老头,就绝对会这么做。
因为那老头跟我是同类。
唐纳德点了点头。
「等我一下,我得带走报告书才行。」
他说完便打开衣柜。
「动作快。我朋友可以帮你出城……」
我话还没说完,脖子就有种刺痛的感觉。
有某种东西要来了。
下一瞬间,有某种东西从窗户那边飞了进来。那东西同时撞破小窗与墙壁,就这样在房间里着地。
那是一只怪物。
那只怪物有着一颗光秃秃的脑袋,巨大的眼珠发出黑色光芒,映照着唐纳德畏惧的脸庞。脖子底下长着类似鱼的鳞片,跟铠甲一样完全包覆住手脚。不知道是猿猴还是半鱼人的怪物缓缓迈出脚步。
这家伙也是「传道师」?难道他们又偷偷跑进这个城市了吗?
「我早就警告过你……不会再有下次了。」
怪物发出尖锐的声音,朝着唐纳德逐渐逼近。
唐纳德脸色铁青地退向后方。
「难道说……你是『山姆』?」
原来他们认识吗?
「这家伙是你的爱人吗?那你快点解释清楚,说我不是你劈腿的对象。」
我一边说着「嘴炮王」最爱说的干话,一边从怀里拿出「片刻的太阳」。虽然我不想在短时间内连续使用,但如果对手是「传道师」,那我也无法保留实力。
唐纳德退向后方。他完全吓坏了。名叫山姆的怪物迅速冲了过去。
「『照射』。」
我让阳光照在身上,靠着重新找回的力量一口气缩短距离。
「去死吧!」
(插图008)
我的拳头在千钧一发之际打中怪物的头。怪物一边在空中旋转,一边撞破墙壁飞到外面。
「趁现在快逃吧!」
如果那家伙是「传道师」,就不可能被刚才那拳打死。对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下次我会把他抓起来,扯下他的脑袋。唐纳德似乎被吓到腿软,完全没有要站起来的样子。
「腿软了吗?真没出息。你这样还想跟那老头作对?他可是比那种怪物难缠多了。」
「那可真是吓人。」
当我回过神时,一道白色人影已经站在唐纳德身后。眼前这只怪物跟刚才那只完全不同。
「我是不是应该抱着膝盖哭着忏悔?」
对方的身高跟我差不多,身上没有任何衣物,细长的身体上刻着类似刺青的黑白色斑纹。金色的小眼睛在细长的脸庞上发出光芒。怪物脸上没有鼻子和嘴巴,侧腹上长着最前端是巨螯的手臂。真要形容的话,这家伙就是个有着黑白色斑纹的螯虾怪人。这家伙也是「传道师」吗?
跟对付李维那时不同,这家伙可不是分身。想不到竟然会同时遇到两个「传道师」。
「你不用害怕。我只是要『净化』你那污秽的灵魂。」
敌人说出含糊不清的话语,朝着唐纳德挥下巨螯。
「快逃啊!」
虽然我大声发出警告,但巨螯还是击碎了唐纳德的头颅。唐纳德还来不及发出惨叫,就当场倒了下去。根本没必要确认他的生死。因为他已经变成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了。
随手把唐纳德的尸体扔到一边后,螯虾怪人往我这边走了过来。
「想打吗?来啊。我奉陪。」
我感觉到背后有人。回头一看,忍不住发出咂嘴声。
是刚才那只名叫山姆的怪物。那家伙果然回来了,而且身上毫发无伤。
这样就是二打一了。而且我的时间有限。情况相当不利。
可是,黑白螯虾怪人给了山姆一个眼神,就直接从我旁边走过去,一副完全没把我放在眼里的样子。那家伙喷出白色的烟雾,然后就从墙壁上的破洞离开了。山姆有一瞬间回头看了我一眼,但最后也从墙壁上的破洞离开了。
寂静笼罩着现场。
敌人好像没有要回来的迹象。我这才松了口气。
那两个家伙到底是什么人?难不成唐纳德真的是那个猫屎太阳神的信徒?因为他可能会泄漏秘密,那些「传道师」才会来杀他灭口吗?当我忙着思考时,发现附近开始变得吵闹。那两个家伙刚才在这里大闹了一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没时间让我在这里慢慢想了。
我在衣柜里翻找了一下。唐纳德原本打算要从里面拿走报告书,所以报告书应该就藏在这里面。只要看过那些报告书,说不定就能搞懂一些事情。取下衣柜的壁板后,我在里面找到一个褐色的皮包。就是这个了。衣柜后面的洞好像是紧急出口。唐纳德应该也早就做好逃亡的准备了吧。那我就心怀感激地拿来使用。
我拿出皮包里的东西,然后跳进洞穴里面,使用早就挂好的绳梯来到一楼。我推开昏暗房间的墙壁来到屋外。这里似乎是一条暗巷。我把文件放进怀里,努力放轻脚步免得被人发现,就这样回到家里。结果谁也没有追过来。
我在自己的房间摊开那些文件。
绝大多数的文件都是针对老头子贪污案件的调查结果。经费与魔物讨伐成绩灌水只能算是小事,他连低报收益与贿赂官员这种事都做得出来。简直就是为所欲为。难怪他能轻易包养跟孙女年纪相近的年轻女孩。虽然这些资料也让人很感兴趣,但我现在更想得到关于那个梅毒太阳神与「传道师」的情报。
我开始阅读那份报告书。因为内容简洁明瞭,让我很快就看懂了。幸好唐纳德不是诗人。如果他是诗人,我可能会回到他房里,狠狠扭下他的脑袋。
……原来如此,这上面提到有冒险者在「迷宫」里做出可疑的行为,而那个最有嫌疑的家伙八成就是山姆。
那个皮条客太阳神的部下可以变身成「传道师」这种怪物的事情,在这个城市已经是人尽皆知。关于这件事,艾尔玟也在「大进击」平息后主动向公会报告。所以唐纳德看到那个怪物后,才会认为那个怪物就是山姆。
不过这份报告里存在着一个矛盾。
那就是冒险者公会里目前没有山姆这个人。
因为这关系到艾尔玟的安全,所以我调查过每个冒险者的名字与长相。而我可以保证,公会里绝对没有这个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有许多搞不懂的事情,但我很肯定又有一堆麻烦要找上门了。
「传道师」与「受难者」……「大进击」才刚平息,结果这些家伙又跑出来了。
总之,我会把这件事告诉艾尔玟,但问题在于老头子那边要怎么处理。
毕竟我也是他想要设计陷害的对象。虽然我很想宰了他,但他可是城里的大人物,杀了之后会有许多麻烦,而且艾普莉儿也会伤心。就算我不弄脏自己的手,也可以考虑把老头子干的坏事回报给公会总部。不过,公会里没人可以取代老头子。如果没有继任者,公会恐怕会陷入混乱。一旦公会陷入混乱,就无法给艾尔玟足够的支援。
我烦恼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去找那个老头子。
虽然我不想跟公会里的弊案与整顿纲纪这些事情扯上关系,但这件事依然关系到艾尔玟的安危。让老头子帮忙逼出「受难者」才是最好的办法。老头子也因为「大进击」吃了不少苦头,应该不会拒绝我才对。要是他不肯点头,我也可以用唐纳德的报告书跟他做交易。
隔天,我在快要中午的时候前往公会。因为公会在通常早上比较多人,所以我故意稍微错开时间。我猜他应该早就收到唐纳德的死讯了吧。如果他想要嫁祸给我,我就会把唐纳德的报告书交给公会总部。不需要心急。
然而,当我来到公会的时候,公会里已经一片混乱了。职员们全都一副心浮气躁的样子,眼神游移不定,表情充满了不安。我没有闻到血腥味,所以原因应该不是跟魔物有关的事情。
该不会是老头子又遇到袭击了吧?
就算我随便找个职员来问也没用,因为他们一看到我的脸就表现出「我现在没空理你」,直接把我当成空气。
至于那些冒险者也都在大声吵闹,想要知道把他们从「迷宫」里叫回来的原因。
正当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我看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矮冬瓜,你怎么了吗?」
艾普莉儿脸上毫无血色,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马修先生!」
一看到我的脸孔,她就立刻抱住了我。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我在她面前蹲下,轻轻抚摸她的头。
艾普莉儿用手背擦去眼泪,然后用颤抖的声音这么告诉我。
「爷爷他……他被卫兵带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