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骑士的小白脸(姬骑士大人的情夫)

第五卷 第一章 魔女的大锅不断冒泡

作者: 白金透 更新时间: 2026-04-13 00:44:24

「那我要出发了。」

艾尔玟今天也要前往大迷宫「千年白夜」。目的是取得位在迷宫最深处的「星命结晶」。只要有那个东西,就能消灭蹂躏她故乡的魔物大军。

「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我没忘。」

艾尔玟微微皱眉,拿出了钱包,然后把一枚金币放在我的手掌上。在朝阳的照耀之下,金币发出灿烂的光芒,让我看傻了眼。

「怎么,有意见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一枚金币对我这种小白脸来说已经算是非常优渥的待遇了。这笔钱足够让高级娼妇陪我一整晚。就算把城里的小白脸全都叫来问,应该也不会有人的零用钱比我还多吧。不过她原本就是个出身高贵的人,金钱观跟平常人不同,所以才会给我这么多钱吧。

「我说啊,我觉得自己很努力工作了。」

「你明明就没在工作。」

「我总是在你回家时准备好洗澡水,还会帮你做饭。家里也都是我在打扫。」

「听说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好像都忙着上娼馆,不然就是在酒馆里喝到天亮。」

「其实我是想说,我想要有临时收入。不是平常的零用钱,而是类似奖金的东西也行吧。」

「那么大可一开始就这么说。」

艾尔玟无奈地叹了口气。

「……虽然你的素行不良,但也确实为我付出了很多。」

她好像改变心意了。还好我有厚着脸皮主动讨赏。

「你要多少?」

「我想想……」

我伸手扶着下巴,稍微想了一下才开口。

「大概……一千枚金币吧?」

短暂沉默了一下后,艾尔玟笑着举起拳头。

我感到眼冒金星,下一瞬间就被人扔进垃圾堆里。

对我动手的家伙依然是个年轻男子。对方把我带到酒馆后面,然后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汗水从那头随意修剪的黑发上滴落,从那对三白眼之间滑到下巴。我认得这家伙。他是前阵子才刚来到这个城市的冒险者,年纪大约是二十岁出头。因为他一看到艾尔玟就变得面红耳赤,所以我对他很有印象。

「谁准你睡觉了,该死的臭虫。」

他踩着我的头,把我的脑袋按在墙壁上。

我看他腰上挂着两把细剑,可见他的专长应该是剑术。

「别以为那位大人喜欢你就可以得意忘形,你这个臭虫。」

又来了。自从「大进击」平息后,艾尔玟就变成这个城市的英雄了。这让她变得更受欢迎,举手投足也变得比以前还要引人瞩目。

而我这个小白脸,当然就成了她那些支持者的眼中钉。

这让我最近经常受到各种打压。家里在前天被人放了恐吓信与老鼠的尸体,昨天也被人拿着刀子威胁,今天又被人痛打一顿。明明没有拜托任何人,这些服务却不断朝不好的方向进化。

我猜应该是某个笨蛋躲在背后煽动这家伙来找我麻烦吧。明明完全不了解艾尔玟,这位被激情冲昏头的勇者大人,还是自告奋勇要当个骑士,帮助公主骑士大人摆脱坏男人。而我这个坏男人就这样倒在路边,被他当成沙包一阵乱踢。不知道我配合演这场烂戏有没有演出费可以拿?

话说回来,这家伙打得还真久。我偷偷看了一眼,发现他双眼充血,不断从嘴里吐出脏话。他完全沉醉于施暴的快感了。说不定他不是要威胁我,而是真心想要杀了我。

换作是普通人的话,恐怕早就被他打晕了,但我远比普通人还要不怕痛,身体也很强壮。光是被这种小伙子猛踹,对我来说根本不痛不痒。不过要我就这样继续给他踢,还是会觉得不爽。我原本以为迟早会有人刚好路过,但完全没有人过来的迹象。现在不是没有路人的时间,而且酒馆后面还发出了响亮的争吵声,应该会有醉汉出于好奇跑来看热闹才对。

我猜应该是有人在外面帮忙把风吧。如果对方只有一个人,要杀掉也不是什么难事,但要是他向同伴求救,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我也想过要大声喊着「失火了」,但这附近的居民早就听腻这种谎言,只要不是真的失火,就不会慌张地冲出家门。首先,酒馆后面就是娼馆,里面的人应该都正忙着扭腰,顾不得外面发生的事。要是我故意大声吵闹,他们反倒有可能从上面丢石头砸我,所以我今天必须忍耐到底。

「可恶……」

不管他怎么拳打脚踢,我都没说要跟艾尔玟分手,应该让他相当恼火吧。勇者大人终于拿出了匕首。他硬是把我拉起来,用刀尖抵住我的胸口。

「这是我最后的忠告。立刻给我滚出这个城市,否则就挖出你的眼珠。」

我对着这位没用的男主角摇了摇头。

「言辞陈腐,声音没魄力,动作拖泥带水,脸又长得丑。零分。」

勇者大人的脸庞瞬间变红。我这样明确指出他的缺点,他肯定会很生气,但接受别人的指教,也是一位演员的工作。为了演出一场好戏,希望他能忍耐一下。

「你这个混帐……」

「我也要给你一个忠告。」

我拿出仅有的一点善意,对他这么说道。

「我劝你最好还是快逃。」

「什么?」

我蹲下来缩起身体。

下一瞬间,从我头上传来沉闷的声响。

「吵死人了!去死啦(You Asshole)!」

我抬头看向上方,发现有个壮汉一边大声叫骂,一边关上娼馆二楼的窗户。看来办事的时候被人打扰,似乎让他相当不爽。我身旁的勇者大人仰躺在地上,头顶着椅子摔烂后的木片。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

「真过分。要是砸死人该怎么办啊。你说是吧?」

他没有回答我。我探头看向勇者大人的脸。想把他叫醒,但最后还是收回了手,抓抓自己的头发。

「可惜我这人就只会对神骂脏话。抱歉,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我拿走他钱包里的东西,当作是咨询费与医药费,然后就此离开现场。

反正就算死了个冒险者,也不会有人放在心上。

「灰色邻人」就是这样的城市。

「哎呀,这么快就结束了吗?」

当我经过酒馆门口时,有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年约三十,把茶褐色的头发绑在后面,还缠着白布代替帽子。似乎是这里的老板娘。生活的风霜让她显得有些憔悴,但应该有不少男人喜欢这种感觉吧。

「可惜你来晚了,好戏才刚刚落幕呢。」

这时我才发现这间酒馆名叫「黄金马车亭」。我记得以前应该是叫「射箭铁熊亭」才对。我听说因为老板年事已高,决定把店收起来不做,改由别人经营,但是没想到会是这样得知这间店的新名字。

「因为这场戏演得太烂,观众忍不住把椅子砸在男主角头上了。下一场戏预定将是追悼公演。」

「那我就好心帮你收拾善后吧。」

老板娘朝向我摊开手掌。她这么说是要帮我处理掉尸体的意思。我猜她应该只会随便找个年轻人,拿点小钱叫对方把尸体扔到「迷宫」里吧。我一边苦笑一边把银币拿给她。这里本来就是个危险的城市,就算有人打架死掉也不稀奇。外来的冒险者就更不用说了。

「这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营业的?」

「『大进击』平息之后。因为房屋还算坚固,我就连同装潢与设备一起买下来了。整理的费用也压到了最低,真是赚到了。」

只见她说得很得意。看样子她应该不知道这里原本还是一间秘密宾馆,也不知道年迈的老板为了抚慰自己站不来的小老弟,总是会偷听客人办事的声音。

「虽然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找借口,不过我有想要过去看看情况,只是被那个人的同伴挡下了,我才刚把他们赶跑。」

她向我道歉,还拨弄头发露出微笑,让鬓发随风飘舞。酒馆的看板就挂在她头上,上面刻着一匹拉着马车的天马。

「小姐,你还真是倒楣呢。」

「其实我有老公了,只可惜是个饭桶。」

「你这是在诱惑我吗?」

「我讨厌自以为是的男人。」

她用沾着鲜血的菜刀拍了拍我的脸颊。

「这应该不是你老公的血吧?」

「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母鸡……不,好像是公鸡的血吧?」

「你真是个洁身自爱的好女人。太棒了。我愿意祝福你们这对夫妻美丽的情谊。」

我一边苦笑一边离开现场。

刚才还真是倒楣。

那种正义人士最近变得愈来愈多,实在让我很受不了。他们以为艾尔玟受到我的威胁,才会像蛇一样死缠着我不放,简直就是误会好人。如果是那种特别糟糕的家伙,还会跟发情的马一样双眼充血,二话不说就用刀子刺过来。我猜那些家伙现在应该待在「迷宫」里面,努力扮演无名尸吧。

我发出咂嘴声,伸手抓起变得破破烂烂的衣服。我差不多快要没有衣服可以替换了,必须到旧衣店里找寻合身的衣服才行。

因为我刚才还被扔进垃圾堆里,身上都是厨余的味道。不幸中的大幸是街上到处都是同样的味道,所以别人很难发现这件事。以前会有业者定期回收那些厨余拿去制造肥料,但「大进击」让那些业者无暇处理这些事情。听说他们很快就会重新开始回收厨余,但厨余在这段期间依然不断累积,继续释放出恶臭。这个问题在「迷宫」周围也很严重。虽然普通市民从以前就不太会接近那里,但在「大进击」平息后又变得更加人烟稀少。据说「迷宫」旁边的垃圾场里摆满不知道来自何处的厨余,而且已经堆得像是一座小山。

我强忍着自己身上的臭味,在夜晚的街上漫步,发现到处都是靠着月光连夜动工的房屋。城里在白天的时候也能听到许多地方传来敲钉子的声音,还有人们努力工作的吆喝声。事情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那些逃到城外的人也回来了,重新开始做生意的店家也变多了。还有些老板在倒塌的店家前面摆摊,拿出酒来款待大家。城里的风景正逐渐变回「大进击」爆发前的样子。

可是这种情况仅限于大街上。只要走进小巷子里面,就能看到许多半倒与全倒的房屋。无家可归的穷人依然住在半倒的房屋里。虽然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都会遇到灾害,但贫富差距还是会在灾后显现出来。我猜当房屋重新建好的时候,他们绝大多数应该都会冻死或是饿死,不然就是被压死了吧。

没有地位与金钱的人总是特别命苦。许多工匠都在大街上忙着重建富豪的宅邸与商人的店铺。他们忙着搬运木材、敲打钉子、堆积石块与涂抹墙壁,从早到晚都在拼命赶工,到了晚上才能回到家人居住的破烂小屋。

就算拥有技术,他们也没有能重建自己房屋的金钱与材料。他们的房屋应该还要等待一段时日才有机会重建吧。

「糟糕。」

因为我只顾着想事情,结果钱就从那个扮演勇者的三流演员的钱包里掉出来了。虽然都是些寒酸的银币与铜币,但这毕竟是我辛苦赚到的演出费,如果没有好好用掉就太失礼了。为了提升自己的技术,今晚还是去娼馆磨练一下吧。今晚要挑灯夜战了。

当我下定决心,蹲下去准备捡钱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怒吼,还被人从旁边使劲推开。我直挺挺地摔倒在地。在倾斜的视野中,看到一位老男人捡起我的钱拔腿就跑。

「喂,这样太过分了吧!」

从男子跑进去的巷子深处传来一股馊水味。一群穿着破烂衣服的男子坐在路边,而且看起来都一脸疲倦。他们都是路上的绅士。虽然他们从以前就一直存在于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但人数在「大进击」爆发后明显变多了。

因为失去工作,生计没有着落,让许多人都成了路上绅士的一员。那名抢劫我的男子应该也是其中之一。有些人本来也是过着正常的生活,靠自己的力量赚钱养家,只是在某一天突然失去工作与生计,才会沦落到这样的下场。

不过他们的前途可说是困难重重。

那些路上绅士可不是只会利用别人的同情心乞讨。他们也有自己的地盘与规矩,还有自己的组织。背后还有黑社会的家伙当靠山。就算有新人想要擅自做起这门生意,也只会被人围起来暴打一顿。

我听到声音了。探头看向里面那条更狭窄的巷子,发现有一群路上绅士正在猛踹自己的同伴。虽然不知道是制裁同伴还是单纯泄愤,但他们都围了上去,毫不留情地痛打那家伙。

那些绅士似乎注意到我,对那人撂下狠话就离开了。现场只剩下那名被打成猪头的男子。我原本还以为他说不定就是刚才抢我钱的家伙,但好像不是同一个人。这人应该快要四十岁了吧。因为他有着一头银发,所以看起来比较老。虽然身上脏兮兮的,但眼神还带有活力。

「你没事吧?」

听到我这么问,那人缓缓挺起身体,背靠着墙壁。也许是刚才整个人摔进垃圾堆里,他头上还沾着某种动物的碎骨。

「臭小子,给我滚。」

「看你这么有精神,我想应该是没事吧。」

我一边苦笑一边看向下方,发现他纤细的手腕冒出黑色斑点。那是「解放(Release)」成瘾者的标记。看来他是被「禁药」搞到身败名裂的牺牲者。我不会嘲笑他。因为不分男女老少,任何人都可能遇上这种事。就连某位公主骑士大人也不例外。

「如果你是要工作,我劝你还是别在这里做比较好。这里的『绅士同盟』有『斑狼团』当靠山。你应该也不想跟那些可怕的道上弟兄打架吧?」

他没有答话。

「如果你想离开这个城市,可以到『青犬街』找一个名叫托比的老头。」

「……我不缺钱。而且还有很多。」

「难怪我觉得你看起来像是贵族。」

一旦苦日子过久了,人有时候就会活在妄想之中。不是认为自己其实是有钱人的私生子,就是认为迟早会有白马王子来迎接自己,靠着那些不切实际的美梦安慰自己,就算杀了人也深信自己绝对没杀。

「这只是暂时的……我很快就能告别这种鬼地方。」

真的告别这种鬼地方的家伙,下一站通常只会是冥界。

「是吗?」

我扶着那名绅士,帮他站了起来。

「总之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要是继续待在这里,下次还是会被他们围殴。我可以带你离开那些人的地盘。」

将那位路上绅士带到他今晚的住处后,我才踏上归途,不过时间已经很晚了。

只要走过这个转角,就能看到我们的家。虽然这间房屋曾经垮掉,变成一堆断壁残垣,但总算是在前阵子重新盖好。房屋的格局几乎跟以前一样,但院子里多了间我们期盼已久的浴室。

「我回来了。」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艾尔玟还在「迷宫」里面,要到明天才会回来。反正我已经吃过饭了,家里又只有我一个人,我也懒得准备洗澡水。于是爬上还散发着新房子味道的楼梯,就这样往床上一躺。

当我躺下来的瞬间,刚才挨打的地方又痛了起来,于是我赶紧闭上眼睛。睡魔很快就到来。

后来又过了一段时间,我突然听到某种声响,迅速醒了过来。

现在还没天亮。我感觉到楼下有人。那人打开用钥匙锁上的家门,缓缓爬上楼梯。虽然那人有试着压低音量,但还是没能完全不发出声音。来到二楼后,对方安静地在走廊上前进,在我房间前面停下脚步。

那人好像不打算进来,但也没有敲门,就只是屏住气息聆听我房里的动静。因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从床上爬了起来,走过去打开房门。

「欢迎回来。」

听到我这么说,艾尔玟像是小动物般缩起身体。

长时间待在「迷宫」里面,会让人感知时间的能力变得不正常。因为里面照不到阳光,而且眼前一直都是同样的光景,再加上战斗带来的兴奋情绪,就会让人自然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

因此,冒险者在半夜里从「迷宫」回来也不是什么怪事。虽然艾尔玟以前也有好几次在半夜回来,但她总是会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不然就是把我叫起来,叫我帮她准备洗澡水。

「现在才要爬上我的床太晚了吧?不,还是你就喜欢在早上来?反正我随时欢迎就是了。」

我故意像平时一样打「嘴炮(Wisecrack)」,想要缓和现场的气氛,但艾尔玟没有笑出来,也没有生气,而是尴尬地垂着目光。她的侧脸充满恐惧,看起来就像个亡命之徒,还不时用左手轻抚右手腕。

「怎么了?你受伤了吗?」

「其实这是……」

她怯怯地拿开左手,举起右手让我看到暴露在外的手腕。

艾尔玟的右手腕内侧冒出黑色斑点。那是「解放」成瘾者会出现的症状。为了逃离过去折磨自己的「迷宫病」,她染上了不该碰的「禁药」。

因为发生了许多事,她的「迷宫病」现在已经得到控制,但是为了压下「禁药」的戒断症状,她至今依然持续在调整用量的情况下服用「禁药」。那种黑色斑点会出现在脖子后方,还有手腕与脚踝,以及所有能看到皮肤底下血管的地方。那种黑色斑点出现的时间因人而异。以她目前的情况来说,那种黑色斑点不管何时出现都不奇怪。应该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吓得赶紧跑回来吧。

这都是因为她在「大进击」爆发时太过乱来,做出那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夸张行为。虽然她的身体当时没有出现异状,但也可能只是拖到现在才让症状出现变化。要是放着不管,症状甚至有可能进一步恶化。

当我定睛观察那块黑色斑点时,艾尔玟始终低着头,一副感到羞愧万分的样子,就像是个挨骂的孩子。

「还有其他地方吗?」

「目前就只有这里。」

她慌张地露出左手腕给我看,但左手腕还是一样白皙。

「别担心。」

我努力用最温柔的语气这么说。

「如果你会在意,只要用绷带包起来就行了。」

「可是……」

艾尔玟准备开口反驳,但我牵起她的手,低头亲吻那块黑色斑点。艾尔玟整个人都僵住了,但她没有把手抽回去。虽然我曾想过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把毒素吸出来,但是当我移开嘴唇的时候,那块黑色斑点当然还是没有从艾尔玟的手腕上消失。

「你今天应该累了吧?还是早点去休息比较好。还是说你想提早吃早餐?」

「不,不用了。我要直接休息到早上。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艾尔玟露出温柔的表情,对我摇了摇头。我猜她心中的不安并没有消失,但是让我看过之后,她的心情应该稍微放松了点吧。

「你也早点休息。」说完这句话后,她就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来帮你换衣服吧。」

当我伸出手的瞬间,艾尔玟猛然退向后方。

令人尴尬的沉默突然笼罩现场。

艾尔玟猛然回过神来,开口向我道歉,然后就快步逃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了起来。走廊上变得安静无声。

公主骑士大人现在肯定躲在那扇门后面,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不断责备自己吧。她身为城市英雄的毅然身影早已荡然无存。

光芒变得愈是强烈,黑暗也会同样变得更深。

「所以呢?解毒药什么时候可以做好?」

「劈头就问我这件事吗?」

尼古拉斯露出苦笑。

隔天早上,我准备好早餐后,便来到尼古拉斯的家。虽然原本是太阳神教的神父,但他已经背叛太阳神,变成「女战神之盾」的一员兼药师,是个经历相当复杂的大叔。他一边以冒险者的身分踏进「迷宫」,一边以药师的身分忙着制药。他现在也坐在桌子前面,跟一大堆叶子与矿石陷入苦战。我坐在他后面打呵欠。因为我帮不上忙,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又会害他分心,他才会气得叫我乖乖坐着。

「我之前就说过了。只要没钱就做不出来。」

一直折磨着艾尔玟的「解放」解毒药姑且算是完成了,但因为材料费太过昂贵,所以迟迟没有开始生产。而且听说材料最近还缺货,价钱变得更贵了。

用来挑战「迷宫」的道具也都刚好缺货,价格全都大幅飙涨。艾尔玟的手头也不算宽裕。因为这个缘故,她只服用过一次解毒药。

如果要完全消除体内累积的毒素,就需要用到同样分量的解毒药。世上可没有那种服用一次就能药到病除的万灵药。

虽然艾尔玟叫我不用在意,但我当然不可能不在意。

「那么何不干脆把解毒药的制作方法卖掉算了?」

不光是这个城市,全国都充满因为「解放」中毒而受苦的人。只要把解毒药的制造方法卖给药房,应该就能赚到一笔钱,这样我们也能取得材料。

「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仅管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但尼古拉斯的反应不是很好。

「材料本身目前还很昂贵。要是解毒药的制作方法流传开来,有钱人应该会立刻把材料全都买走吧。到时候那些穷人跟你重视的人,恐怕只会更晚拿到解毒药。」

他压低音量继续说下去。

「更何况就算能正确制造出解毒药,也不见得会被拿来运用。我敢说那些真正有需要的人,恐怕只能拿到品质低劣的仿造品。」

不管是武器还是道具,都必定会有人制造冒牌货。只是加水稀释已经算是有良心了,有些家伙还会为了省钱随便乱加其他材料。虽然价钱会比真货来得便宜,但效果也不会很好。而且搞不好还会让解毒药反过来变成剧毒。

「重点是研发药物照理来说需要花费好几年的时间,而我也是在来到这里之后,才正式开始研发解毒药。」

「那样就太慢了。」

「当然,我也没有坐以待毙。我想了许多办法。而这就是其中之一。」

他把一颗绿色药丸放到我手掌上。

「我前些日子把这种药拿给别人试用,结果得到的评价还算不错。还有人想大量收购。」

听说在研发解毒药的过程中,他好像还顺便完成了几种不同用途的药品。虽然还都是试制品,但也有些看起来还算有用的药品。

「这是壮阳药吗?」

「这是避孕药。而且还有预防性病的功效。」

毕竟这可是娼馆与娼妇最重视的问题。这样那些娼妇就能避免意外怀孕。

「只要拿去做买卖,就有机会取得材料了。」

「那样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做好?」

我难掩失望地摇了摇头。

「你别忘了这件事。我会协助你,可不是为了救济那些可怜的娼妇,而是要给那个银蝇太阳神一点颜色瞧瞧。」

自顾自的说出这些话后,我就离开尼古拉斯的家。看来解毒药果然还没完成。虽然觉得遗憾,但这也在我的预料之中。反正我原本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我手里握着黑色的药丸。

当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时,趁着尼古拉斯不注意偷偷拿走这个东西。毕竟出钱的人可是我,就算稍微拿走一点东西也不算是太过分。反正我有偷换成看起来很像的泻药,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发现才对。事实上,我「前阵子偷拿的分」好像也还没被发现。

只要有这个东西,艾尔玟应该就可以放心了。我用手帕包住药丸放进怀里。要是一直握在手上,药丸就会融化,手也会染上臭味。

「嗯?」

从大街进入住宅区又走了一小段路后,看到有人倒在狭窄的巷子里面。那人全身脏兮兮的,但看起来不像是路上的绅士。我猜那人应该是喝得太醉回不了家,才会在路边睡一晚吧。

正当我准备直接从旁边走过去时,听到痛苦呻吟的声音,于是我停下脚步想了一下。

假装生病或受伤博取同情,然后设计陷害上钩的冤大头是扒手惯用的伎俩。虽然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无视。就算那人真的身体出状况,我也没义务帮助他。正当我决定假装没看到时,那人突然发出呻吟。

「救救我……」

这时才发现有一道黑影站在那人的对面。

看不清楚对方的长相。原本以为是因为那人背对阳光,但那人脸上似乎还蒙着一块黑布。同时还戴着黑色的尖帽子,穿着能罩住脚踝的黑色长袍,手拿一根前端镶着红色宝石的分岔魔杖。

如果那人脸上还长着尖尖的鼻子,看起来完全就是童话故事里的魔女了。我原本以为那人只是故意打扮成这样,但对方光是站着就给人一种奇妙的压迫感。我这时才明白,眼前这家伙是真正的魔女。

我脑中的警钟大声响起。当我发现自己不该插手这件事,准备离开现场时,那家伙挥舞了手里的魔杖。

「『魔性的王冠』。」

我听到含糊不清的声音。下一瞬间,我突然感到一阵头痛,彷佛被人使劲夹住脑袋。这是魔术吗?

「你是什么人?那个淫荡太阳神的手下吗?」

对方没有回答。头痛也在这段期间变得愈来愈强烈。跟这种痛楚相较之下,某位勇者大人的拳脚根本就不痛不痒。

现在是白天,只要在阳光底下战斗,我就有足够的胜算,但那位魔女高举着魔杖,躲在昏暗的巷子里不肯出来。

虽然不知道理由,但对方的目标似乎是我。因为四下无人,看来我也只能跟对方打一架了。正当我握紧「片刻的太阳」时,某人拉住我的脚。糟了,是刚才那个倒在地上的家伙。

「救救我……」

「那是我要说的话。」

我应该已经够小心了,但疼痛还是分散我的注意力。那家伙抓着我的脚踝不放。我不管他是敌人的同伴还是受害者,既然他敢阻碍我,我就不会手下留情。

当我抬起另一只脚准备踢开他时,惊讶地倒抽一口气。

因为那家伙的脸上没有眼珠。脸上的皮肤也剥落,头发之间还能看得到白骨。这家伙是不死族吗?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因为让人觉得很不舒服,我便一脚踹在他头上,结果他的头颅就掉了下来。头颅像是破洞的球一样随便乱滚,撞到墙壁才停下来,然后就冒出白色蒸汽消失不见。身体也是一样。

当我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家伙引开时,一道巨大的光芒突然来到我眼前。

我感受到一阵冲击,眼前瞬间暗了下来,整个人往后摔倒在地,身体也麻痹了。这是「麻痹(Paralyze)」魔术吗?我太不小心了。这下糟了。可恶,快点给我动啊。

还来不及想到自己还有「骨气」这招,魔女就走到我身旁。

魔女蹲了下来,抓起我的手臂,定睛看着我的掌心,然后把手伸进我怀里,把黑色药丸连同手帕一起抢走。

「可恶,你这个混帐……」

当我勉强挺起上半身时,魔女已经用魔杖指着我的脸。

虽然我不怕挨揍也不怕被砍,但魔术可就不妙了。尽管发动魔术需要花时间念咒语,但威力也相对惊人。虽然我不知道对方要发动哪一种魔法,但这位魔女大人似乎打算直接轰掉我的脑袋。就算我身强体壮,脑袋飞出去也还是会死。大概吧。虽然我没试过就是了。

就算我想要出手反击,但身体就是动不了。想要呼救也无法发出声音。

即便我对魔术不是很了解,也知道魔杖前端的宝石正在凝聚力量。别开玩笑了,我很清楚人类的生命有多么脆弱,只是这次终于轮到我罢了。可是还不能让死神的大镰刀砍在身上,因为我在人世还有太多挂念的事情。为了那位无法摆脱过去犯下的错误,至今依然活在恐惧中的公主骑士大人,我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可是,那道光芒变得愈来愈炙热,彷佛在嘲笑我的垂死挣扎。这是火焰魔术吗?小白脸最后的下场就是被人烧成焦炭吗?

「喂,你们在那边做什么?」

某人从我身后这么问道。

下一瞬间,魔杖前端的宝石不再发光,魔女也迅速退向后方,转过身体跑进昏暗的巷子。

「马修,发生什么事了?」

我听到其他人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声音的主人是「圣护队」的翘胡子与黑肉男。他们两个原本是城里的卫兵,后来受命变成「圣护队」的一员,而且看起来还挺有模有样的。

公主骑士大人是这个城市的重要人物,以前曾有人到她家里偷东西,也有人前去袭击。

结果就是让卫兵与「圣护队」都在这附近增设哨所,还会定期在附近巡逻。虽然有时候让我觉得很烦,但这次倒是救了我一命。

「你看起来不像是喝醉了。难不成是被人抢劫了吗?」

「你猜对了。」

也许是因为对方已经远离,魔术的效果好像也变弱了。因为身体恢复行动能力,我便扶着墙壁勉强站了起来。

「我刚才被一个壮得像头牛的胖女人用奶子殴打,要送给女朋友的手帕也被抢走了,希望你们两位可以帮我讨回来。」

「那种事情不归我管。」

翘胡子轻描淡写地这么说。当初成立「圣护队」的目的,是为了对付强盗与杀人,以及跟「禁药」有关的各种重大犯罪,而不是处理游手好闲的小白脸被人抢劫这种小事。

「最近光是处理黑道之间的斗争就让我们忙不过来了。这一切都是『大进击』害的。」

因为魔物在当时大量涌出,让「魔侠同盟」与「斑狼团」也死了不少人。结果其他黑帮就想利用这个机会,出手抢夺他们的地盘。那些黑道当然不可能乖乖让出地盘,才会导致各地的斗争愈演愈烈。

「赶快回家吧。别给公主骑士大人添麻烦了。」

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后,他们两人就走掉了。

路上完全没人后,我使劲揍了墙壁一拳。

「可恶!」

想不到我竟然会犯下这种过错。

要给艾尔玟服用的药丸就这样被人抢走了。

在这座城市里,东西被人偷走时到底要怎么处理?我刚刚才见识过「圣护队」的处理方式,就算跑去拜托卫兵帮忙也没用,因为他们只会随便说几句话安慰你。如果你还算有钱,他们会假装认真调查,但成功找回东西的机会不大。

虽然有很多人会把偷来的东西卖给赃物店,但如果知道里面的东西是药物,也很可能拿去丢掉。虽然赃物店也会买卖药物,但通常都是某种生物的尾巴,不然就是干燥药草这种连外行人都能辨别的东西,不会买卖药丸或药水这种东西。因为只有实际服用才能得知效果,没人敢拿自己做实验,所以谁也不会购买。

偷药的理由通常都是为了让自己或别人服用。就算让我成功找到那位魔女,应该也为时已晚了吧。虽然好不容易才到手的药就这样没了非常可惜,但这不是我担忧的事情。如果那家伙就跟外表一样是个魔女,应该也有药物方面的知识。假使对方发现那个被夺走药的蠢货是什么人,以及那种药丸的功效,自然就会追查到艾尔玟那边。我必须堵住那家伙的嘴巴。

那家伙完全没有理会我的钱包,还有「片刻的太阳」这个魔法道具,彷佛目标打从一开始就是那些药丸。更重要的是,那家伙怎么会发现我身上有药?我没发现后面有人在跟踪。难不成对方是靠着魔术找到那些药丸吗?

我对魔术与魔术师不是很了解。因为魔术师有着不能传授魔术给外人的规矩,所以想要成为魔术师的人都必须拜师,改用老师的姓氏。他们就类似于一种家族,不但相当封闭,还有着许多秘密。

看来最好去请教这方面的专家。既然艾尔玟回来了,那她们应该也回来了。

「嗨,欢迎回来。」

她们经常待在冒险者公会西边的「迷路灰蛇亭」。虽然这间店的格局很常见,一楼是酒馆,二楼是旅馆,但装潢与料理都很精致,所以住宿费也相对昂贵,客人几乎都是四星级以上的冒险者。我推开店里的大门,看到两名长相神似的女子面对面坐在店内深处的座位。她们是赛希莉亚与碧翠丝,也就是双胞胎的玛雷特姊妹。她们以前组了另一支名叫「蛇之女王(Medusa)」的队伍,但后来失去同伴,才会加入由艾尔玟率领的「女战神之盾」。

我没等她们回答,就在她们的座位坐了下来。

「是公主骑士大人派你来的吗?」

姊姊赛希莉亚不太高兴地瞪了我一眼。妹妹碧翠丝也把下巴摆在桌上,一脸无趣地用手指滚动酒瓶。

理由我心里有数。

「我们明明就快踏进第十八层了……」

「如果保持这种速度,天晓得要花上几年才能征服『迷宫』。」

从艾尔玟当时的反应看来,肯定是临时取消原本的计画跑回城里,导致队伍没能达成原本的目标,所以这对姊妹才会感到不满。玛雷特姊妹想要靠着征服「迷宫」打响自己的名号,这对她们来说应该算是绕了预期之外的远路,所以现在才会向我发牢骚。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我会转告艾尔玟的。」

虽然我没理由向她们道歉,但她们不是那种明事理的家伙,于是我点了些酒作为赔罪。

「说吧,你找我们有什么事?」

「我只是有些事情想要确认一下。」

我说出刚才遇到一个疑似魔女的家伙,把我身上的药抢走的事情。我还骗她们那种药是一种壮阳药。

「不知道你们是否认识有办法做出那种事的家伙?」

赛希莉亚稍微想了一下。

「从咏唱的咒语来判断,我猜对方应该是『拉蒂默』一族的魔术师,但我不曾听说他们的人有来到这个城市。他们的地盘应该在更西方才对。」

就在这时,趴在桌上的碧翠丝开口:

「咦?可是我记得有一个人不是吗?就是那个爱作梦的家伙。我记得她跟我们差不多是在同个时期来到这里。」

「早在『大进击』快要爆发的时候,那家伙的队伍就已经在『迷宫』里全灭,就此下落不明了。事实上,我后来就再也不曾见过她。」

「对喔。」碧翠丝兴致索然地这么说,然后还打了个呵欠。

为了保险起见,顺便打听了那家伙的名字与特征后,我也想起来了。我曾经在公会见过那家伙几次,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再也没见过她。因为前阵子的「大进击」风波,让我完全忘记这件事。

「总而言之,犯人就是那个家族的魔术师吧?」

「根据祖母的说法,那个家族似乎是『贵族』,照理来说不会做出跟强盗没两样的行为。」

赛希莉亚歪着头这么说。

「看她跑来这个城市,我猜她应该是个『孤儿』,不是被某位魔术师『逐出师门』,就是被『恩断义绝』了吧。既然她还能使用魔术,应该不是被人『一刀两断』才对。」

「这有什么分别吗?」

「一言以蔽之,差别就在于还能不能东山再起。」

据说这些都是魔术师社会里的流刑。老师会对犯下过错的徒弟做出这些惩罚,而「逐出师门」就是断绝师徒关系的意思。魔术师社会本身就是一个大家族。一旦失去跟家族之间的联系,就无法在魔术师社会里生存下去。不过那些魔术师还是可以向其他老师拜师。据说被「逐出师门」的魔术师跑去投靠同个门派的老师这种事并不罕见。

「恩断义绝」则是更为严重的惩罚,受罚的魔术师会被逐出整个门派,但好像还是可以投靠其他门派。据说虽然为数不多,偶尔还是会发生这种事。

而「一刀两断」就是将人澈底逐出魔术师社会。受到这种惩罚的魔术师会遭到封印,今后再也无法使用魔术,也不能向其他魔术师拜师。

「毕竟魔术师社会非常狭窄。只要有人被放逐,消息就会立刻传开。」

「真是黑暗。」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喜欢那些魔术师。

「所以魔女其实是被那个『拉蒂默』家族赶出去的人吗?」

虽然对方没有同伴是个好消息,但我还不清楚对方的目的与藏身之处。

「那你们有见过一边发出诡异的笑声,一边搅拌着大锅的老太婆吗?」

「『魔女』也是有很多种的。」

赛希莉亚拿出一把短杖,像是教鞭一样挥来挥去。

「因为大家都随便说出自己对魔女的印象,才会让那些刻板印象全都混在一起。有些魔女只是占卜师,不然就是熟悉野草与药物的普通女人,但也有跟恶魔签订契约的『真货』。有些魔女是会举办巫魔会结伙乱交的淫荡女子,也有些魔女会召唤魅魔(Succubus)与之生子。」

「等等,那种事应该只有男人才能办到吧?」

难不成魔女还是「阴阳人」吗?

「在这种情况下,『魔女』其实是『邪恶魔术师』的意思,所以不见得都是女性。」

据说这是将异国的古代语言翻译过来时留下的错误。

「这个词汇流传得太广,现在已经很难改过来了。因为魔女确实大多都是女性,所以这个说法就这样一直沿用到今天。」

「真不愧是希。你懂得还真多。」

碧翠丝佩服地拍着手。

「……是啊。」

在开口回答之前,赛希莉亚的嘴唇抖了一下。我猜这应该是魔术师的常识吧。

赛希莉亚捂着嘴巴,继续说了下去。

「不管是魔女还是魔术师,对方肯定怀有某种目的。你何不去打听看看还有没有人遇到同样的事情?你不是跟那些大官很熟吗?」

我猜她口中的大官应该是指文森特吧。我不认为他会闲到帮忙处理这种小窃盗案,但我说不定可以从他口中打听到情报。可是考虑到他在「圣护队」的部下处理这件事的做法,我想应该没什么希望。不管魔女是男是女都无所谓,无论对方有何目的,都不能让那家伙活着。

「不过,如果你要跟拉蒂默一族的魔术师对决,我劝你还是做好觉悟比较好。那些家伙可不好对付。」

赛希莉亚一脸厌烦地这么说。

「因为他们一族的『家传绝活』是『死灵魔术(Necromancy)』。」

就是那种可以操纵尸体,制造丧尸军团的魔术吗?那个被我踢飞出去的家伙应该也是丧尸吧。除此之外,那种魔术还能让死者暂时复活,或是与幽灵对话,不然就是让死者变成丧尸复活,用途可说是相当广。只是因为这种魔术操纵的东西很糟糕,所以讨厌这种魔术的人也很多。

「我不打算跟对方打起来,但我会铭记在心的。」

向她们道谢后,我起身就要离开,但某人从后面拉住我的袖子。

回头一看,发现碧翠丝一脸饥渴地看着我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你至少开口向我要吧。」

我从口袋里拿出葡萄干。这些葡萄干都是先用糖水熬煮过,然后才拿去晒干制成的。虽然吃起来有点太甜,但很适合在肚子有点饿的时候吃。我原本是想说矮冬瓜应该会喜欢才买的,想不到现在就送出去了。

「我不是说过不要给碧吃奇怪的东西了吗!」

「那你也帮忙劝劝她啊。」

我开始有种喂食野猫的感觉了。野猫至少还会让我摸个几下,但如果我敢乱摸眼前这位美女,恐怕就要被猫姊姊咬了。

向她们道谢后,我走出酒馆。

虽然打听到宝贵的情报,但我很怀疑这能不能算是收获。

我想在艾尔玟前往「迷宫」之前解决这件事,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做。看她那种样子,这件事很可能会影响到今后「迷宫」的攻略,而我的收入也会因此减少,可说是攸关生死的大问题。

说到魔女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应该就是药房了吧。当我怀着一丝希望在市场里找寻药房时,某人出声叫住我。

「嗨,这位大哥请留步。」

回过头去,发现娜塔莉竟然在摆摊。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弄到那些东西,她用一块破布代替垫子,上面摆着好几个篮子。

「您觉得这些商品怎么样?拜托买点东西吧。」

我原本不想理她,但这家伙不可能放过盯上的猎物。而且现在还是阴天,要是被她硬拖过去感觉也很白痴,于是我只好在摊位前面蹲下,拿起商品一看。原来是药草吗?

我跟娜塔莉在冒险者时代也经常使用这种东西,不过品质没有很好,而且其中还夹杂着普通的杂草。

「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偷来的?」

「找死是吧?」

拜托不要对着客人比中指啦。

「这个城市的南方不是有座森林吗?这些药草都是我从那里采来的。」

那么营养应该很丰富吧。毕竟那里到处都埋了尸体。虽然都是我埋的就是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做生意?」

「因为旅费快用完了,我才想要赚点快钱。」

「真亏你有办法取得取可。」

虽然这种露天商店看起来都是随便乱摆,但其实每个人的摆摊地点早就决定好了。如果擅自占用别人的场地,就会出现纠纷。要是一个弄不好,掌管这个地区的凶狠大哥哥说不定还会找上门来。

「我只是帮忙顾店罢了。」

她故意说得不清不楚。这件事背后绝对有问题。看来还是别继续追问比较好。

「现在这些药草全部只要一百枚金币。」

如此说道的她把装着药草与杂草的篮子推到我面前。

「价钱贵也该有个限度吧。」

「不然算你一枚就好。」

「你说这种话摆明了就是要敲竹杠嘛。」

我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些东西上面全都没写价钱。

娜塔莉没有回答我,而是咬了一口手上的饼干。

「从刚才开始就完全没有客人上门。每个家伙都只看不买。」

「我想也是。」

毕竟那些东西看起来就只是一整篮的杂草,没有笨蛋会花一百枚金币买下。

「路过的每个家伙都摆出一张臭脸,感觉真是讨厌。」

当她再次咬下饼干的瞬间,有一道娇小的身影走了过来。

对方是一名黑发男孩,年纪大约在七岁到八岁左右。从穿着打扮来看应该是平民,却饥渴地看着娜塔莉手上的饼干。他的肚子还发出叫声,一副经常没吃饱的样子。

「喂。」

「我不给。」

听到我这么叫她,娜塔莉立刻把装着饼干的袋子藏到背后。这家伙还真是贪吃。

「拿去。」

我拿出十来个葡萄干,放在男孩的手心上。男孩瞬间露出开心的表情,但很快就紧咬着牙,转身看向背后。背后还有一名小女孩。女孩只有五岁左右。他们长得很像,应该是兄妹吧。

哥哥闭上眼睛转过头去,把手掌上的葡萄干拿到妹妹面前。

这小子竟然为了妹妹在忍耐。

我笑了出来,想要另外拿些葡萄干给妹妹,但袋子里早已空空如也。身上没有其他食物了。早知道这样就不拿给碧翠丝了。虽然妹妹想要跟哥哥平分,但哥哥摇了摇头。

「真拿你们没办法。」

娜塔莉心有不甘地从袋子里拿出饼干。还剩下四片,她把其中两片拿给哥哥。

「你们赶快在这里吃掉,免得被别人抢走。」

饿着肚子的人可不是只有这对兄妹。这里到处都有会从小孩子手中抢走食物的人渣。

听到娜塔莉这么说,两兄妹点了点头,便吃起那些葡萄干与饼干。然后他们两人小声道谢准备离开,于是我赶紧叫住他们。

「你们有地方住吗?」

哥哥稍微想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要是你们无家可归,就去投靠冒险者公会西南方那间育幼院(Home)吧。只要说是马修先生介绍你们过去的,他们就会收留你们了。」

哥哥再次点头后,两兄妹就小跑步离开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娜塔莉小声呢喃。

「他们是孤儿吗?」

「常有的事情。」

那种孩子最近好像变得比以前更常见了。因为整个城市都受到巨大的损害。有钱人倒是还好,但穷人都变得更穷了。他们连明天的生计都没有着落。就算从「大进击」之中捡回一命,还是无法摆脱地狱。

「不过这下子就伤脑筋了呢。今天的住宿费没有着落了。」

「我可不会借你喔。」

「本小姐从来不曾跟你借过任何东西。」

「我听你在放屁。」

她以前曾经擅自把我的剑拿去用,而且最后还折断了。

「话先说在前面,你可别跑去向德兹借钱喔。因为某个公会长太过小气,那家伙的日子也不好过。」

「你这个每次都跑去向他借钱的寄生虫,到底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我最近有在还钱了。」

差不多借十次还一次吧。

就在这时,娜塔莉似乎懒得继续说下去,昏昏欲睡地揉了揉眼睛。她用披在头上的布裹住身体,转过身体躺了下去。

「帮我顾一下。收入会分你一成。」

「你少作梦了!」

正当我准备出脚踢她背后时,娜塔莉的身影突然消失不见。因为一脚踢空,害我失去平衡跌坐在地,结果被她从背后拿小刀抵住喉咙。

「动粗可不是好事喔。」

娜塔莉露出讨人喜欢的笑容。我叹了口气。

「总之,我不想被你敲竹杠,也不想帮忙顾店。你自己慢慢玩吧。」

「真是无情呢。算了,反正我也不在乎。」

当我准备起身回家时,看到一群凶神恶煞冲了过来。

带头的家伙是个人高马大的中年男子。虽然长相凶恶,但看起来不像是道上弟兄。

「就是这家伙。」

男子气冲冲地伸手指向娜塔莉。

「这女人擅自抢走我的场地……」

「哎呀,那可真是奇怪。」

即便被一群疑似围事的凶狠大哥包围,娜塔莉依然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膀。

「我第一次经过这里的时候,这个地方明明是一位贫穷的老先生在使用。」

「那位老先生后来怎么样了?」

「我把那个男人痛打一顿后,那位老先生就逃走了,所以我才会在这段期间帮忙顾店。」

即便听到我这么问,她还是若无其事地开口。我早就猜到是这么回事了。

「算了,你要就拿去吧。反正我也玩腻了。别客气,这里就送给你了。」

「那可不行。」

男人们一边舔着嘴唇,一边朝向娜塔莉逼近。

「你该不会以为自己拍拍屁股就能走人吧?」

先不管脑袋与性格的问题,至少这家伙的外表还算出色。我猜他们应该是起了邪念吧。我一点都不担心。区区几个小喽啰,这女人只用一只手就能摆平。

「说得也是。」娜塔莉点了点头。

「那我就把这男人交给各位处置。要杀要剐随便你们。」

说完话便突然把药草撒到我头上,然后往我的背使劲一推,抱起空篮子跑掉了。当我从后面出声喊她时,她早就钻进人群,转眼间就消失不见。

「那个臭女人!」

正当我准备追上去时,某人从后面抓住我的肩膀。

「你是那女人的同伴吗?」

「借一步说话吧。」

我很快就被他们带进巷子。这些家伙看起来都很习惯动粗,应该只用一只手就能摆平我吧。

而事实也是如此。

刚才还真是倒楣。

因为娜塔莉的缘故,害我莫名其妙被人围殴。那女人从以前就经常把麻烦事丢给别人解决。包含德兹在内,「百万之刃」的所有成员都曾经帮她擦屁股,但我才是最大的受害者。根据她本人的说法,就算给我添了麻烦,她好像也完全不会心痛。如果我不是个宽宏大量的滥好人,恐怕早就杀了她吧。

娜塔莉害我浪费了不必要的时间,结果我还是不知道魔女的真实身分与目的。

太阳也快要下山了。还是先回家一趟吧。

毕竟艾尔玟也让我很担心。

回到家里后,我听到从餐厅传来的说话声。看来家里有客人。不过从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好像不是在谈天说笑的样子。

「艾尔玟大人,我明白您的心情,但我还是认为您应该出席。」

那是诺艾尔的声音。

「别让我说那么多次。我不打算出席。」

艾尔玟回答得很不客气。虽然语气听起来像是在生气,但又像是感到畏惧。

「你们在说什么?」

听到我这么问,诺艾尔用求救的眼神看过来,开始向我解释。

「因为大家成功从『大进击』的危机之中救回这座城市,所以领主大人准备在自己的宅邸举办一场庆功宴。」

据说国王还准备颁发勋章给艾尔玟,但是他本人不可能亲自过来,所以会从王都派遣使者代为出席。

「可是艾尔玟不想出席是吗?」

「是的。」

听到我这么问,诺艾尔无奈地点了点头。

艾尔玟一脸不满地别过头去。

「尽快复兴城市才是当务之急。为一个多月前的事情庆祝根本毫无意义。」

艾尔玟的主张相当合理。领主现在的首要任务应该是复兴城市,而不是举办宴会讨好大家。要是有钱举办宴会,还不如拿去多重建几间房屋,不然就是出钱改善居民的生活。这确实是为了人民拼命战斗的艾尔玟会说的话。

「更重要的是,成功守住城市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还有许多人挺身而战,为了胜利牺牲。只有我拿到勋章有何意义?如果将荣耀献给那些死者,至少还能安慰他们的遗族。」

这毫无疑问是艾尔玟的真心话。不过我想应该不只是因为这样。因为如果她确信自己是对的,就会光明正大地挺起胸膛,正面看着我说话。

「事情我都明白了。我也会劝劝她的,你明天再来吧。」

我让一脸不安的诺艾尔先回去,然后重新面对艾尔玟。

公主骑士大人依然不肯正眼看我。

「你是想要让我亲吻脸颊吗?不过我比较想亲嘴唇。」

「笨蛋。」

她总算把那张臭脸转了过来。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改变心意。」

「你是因为这个才不想去吗?」

我指向自己的右手腕,于是艾尔玟露出苦涩的表情。看来我猜对了。

她的脖子后面早就冒出黑色斑点。现在连手腕上也出现了,所以很有可能进一步出现在其他地方。虽然在庆功宴当天出现更多斑点的机会并不大,但也无法断言绝对不会。

艾尔玟像是要忏悔一样把手肘摆在桌上,做出类似祈祷的姿势。

「……出现在手上还藏得住。但如果出现在藏不住的地方要怎么办?」

到时候艾尔玟就会名声扫地。不光是她一个人,就连「女战神之盾」的其他成员与马克塔罗德王国的名号都会蒙羞。死去父母的名誉也会受损。而那正是她害怕的事情。

「就只有中毒很深的人,脸上才会冒出那种黑色斑点。」

「你敢说我不是吗?」

「……」

我好像不小心让感情显露在脸上了。艾尔玟猛然回过神来,无力地低下头。

「……抱歉。」

虽然我不打算向她讨人情,但还是希望她能想想我有多么辛苦。

「那你的真心话呢?」

「……如果情况允许,我想要出席。」

她一脸愧疚地这么说。

「在预计要出席的宾客之中,也有马克塔罗德王家的亲戚。说不定有机会帮助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民……」

简单来说,就是她想要搞外交与政治。这家伙实在是太有责任感了。

「我明白了。我会想办法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不是没办法解决。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就得先设法解决那位魔女。

不然我晚上也会睡不安稳。

「就说我要是出席……」

「听我的。你先准备要穿的礼服吧。」

对我这个穷光蛋来说,反倒是这个问题比较不好解决。

「还要准备项炼,戒指与头冠……」

「我才没有这么多钱。」

「只要向珠宝商人借就行了。」

如果珠宝可以戴在公主骑士大人身上,应该也能成为不错的宣传。

「我只要有这个就够了。」

艾尔玟把手伸向我的头。我原本以为她要摸我,却发现她手里握着一枝细草。

「还有啊……」

那是娜塔莉刚才撒在我头上的杂草。原本还以为全都弄掉了,看来好像还有一些留在头上。

「这味道还真是奇怪。」

艾尔玟一边玩弄手中的杂草,一边这么说道。

「看来是不能拿来代替香水了。」

「说到香水……」

艾尔玟突然摆出沉思的姿势。

「据说最近好像出现一个专偷香水的强盗。」

「有这种事?」

听说那位强盗都是锁定大街上的专卖店下手。因为香水是高价商品,就算有人想偷也不奇怪。虽然店家还因此雇用了护卫,但听说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不过,香水有着不同于珠宝的特性。因为香水是液体,所以撒出来就没用了。一旦保存方法出问题,就有可能跟空气混在一起,让香味消失不见。

「而且不管是便宜货还是高级品,那位强盗全都来者不拒。要是有人用了那么多香水,鼻子肯定会受不了。」

「不会有人一次全部用掉啦。」

我忍不住苦笑。

「要是把香水全部混在一起,就完全失去意义了。难得的香味也会……」

然后我突然想到。

「难道说……」

「你想到什么了?」

「我想起上次在你身上闻到的味道。」

我被揍了一拳。

当天晚上我从家里偷偷溜出来,来到位在暗巷里的废屋。这里离我遇到魔女的地方很近。

虽然屋顶已经用棒子支撑,但上面还是破了大洞,柱子上也到处都是裂痕。要是再次发生地震,这间废屋肯定会倒塌。我前阵子差点就被瓦砾压在底下,实在无法不为此感到提心吊胆。

不过对方也有自己的苦衷,所以才只能住在这种地方。这里好像还住着一大群老鼠,不断在我脚边跑来跑去。

光是站在屋外,就能闻到一股奇特的味道。

「打扰了。」

我从折断的柱子底下钻进屋里,向对方搭话。

对方是一位黑发女子。她还很年轻。虽然有些俗气,但长得相当漂亮。根据玛雷特姊妹告诉我的情报,她名叫艾丝黛儿。艾丝黛儿•拉蒂默。

「你就是魔女吧?」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这个城市里有着许多耳目,当然也有鼻子。

「我是在刚才向那边的路上绅士打听到的。我问他们最近有没有遇到身上散发奇怪味道的家伙,他们就告诉我这个地方了。」

我伸手指向躺在屋内床上的男子。

「看来原因就出在那位睡美人身上。」

床上躺着一道黑色的身影。从脸上露出的骨头,还有失去弹性的皮肤,以及身上散发出的腐臭味来看,那人显然已经死去。我早就调查过这家伙的身分。从穿着打扮来判断,我猜那家伙应该是达米安吧。他是艾丝黛儿的同伴兼恋人,也是在「迷宫」殒命的冒险者。在「迷宫」里死去的人,其灵魂将会半永久地继续在「迷宫」里徘徊。我猜他应该是在「大进击」爆发时跑到城里了吧。

因为艾尔玟的奋战,「大进击」终于平息下来,这家伙照理来说应该会回到「迷宫」里面,但艾丝黛儿不想让爱人重新变回黑暗世界的居民。

她利用自己的魔术操纵变成尸体的达米安,让他继续待在这个城市。这当然是不被允许的行为,所以她只能拼命隐瞒,却在这时遇到一个麻烦的问题。那就是腐臭味。为了消除腐臭味,她到处收购香水与药物,结果把钱全都花光了,所以才会跑到街上抢夺味道强烈的药物,并且袭击香水专卖店。

「我就坦白说了吧。那家伙已经死透了。还是早点让他安息比较好。」

「不对!」

艾丝黛儿一边大声喊叫,一边扑到男子身上。

「达米安回来了!他回到我身边了!」

「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你仔细看清楚吧。那家伙已经不是你心爱的达米安了。」

眼珠混浊只剩下眼白,腐烂的皮肤也破破烂烂,完全就是一具腐烂的尸体。

「如果使用拉蒂默一族的秘药,就能让他变回跟生前毫无分别的模样!不管要花上几年,我都一定要完成秘药!」

因为早就被逐出师门,艾丝黛儿不知道秘药的制作方式,所以只能自己慢慢尝试。也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袭击身上带着药物的家伙。

「给我滚!」

艾丝黛儿胡乱甩着一头长发,把魔杖对准我。她又要使出那种会让人头痛的魔术了吗?不好意思,我可不会让你得逞。虽然今天早上不小心打输了,但我在冒险者时代也曾经跟魔术师战斗,所以当然知道该怎么对付魔术师。第一招就是先下手为强。

「『照射(Irradiation)』。」

在我念出咒语的同时,半透明的水晶球「片刻的太阳」也立刻发出光芒。储存在里面的阳光照在我身上,让我的身体涌出力量。

「抱歉了,小姐。」

我把用来支撑屋顶的木材连同绳索一起搬开。瞥了开始倾斜的屋顶一眼,同时将木材当成斧头劈向艾丝黛儿。艾丝黛儿的表情显得有些惊慌。虽然她赶紧举起手臂想要防御,但这只是毫无意义的挣扎。

木材同时击碎艾丝黛儿的双手与头颅,把她整个人打飞出去,在墙壁上撞出一个大洞。冲击传遍房屋的每个角落。

虽然摇晃了几下,但房屋好像还不至于倒塌。我松了口气,低头看向艾丝黛儿。她的脑袋已经完全碎裂,连白色的骨头都露出来了。

为了保险起见,我在艾丝黛儿的药架找了一下,结果找到一条眼熟的手帕。

里面的东西也完好无缺。再来只剩下达米安老弟了。现在依然躺在床上挣扎。

看来我还是应该帮忙解脱才对。

当我举起随手捡来的棒子时,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头痛。

「『魔性的王冠』。」

我放开手中握着的棒子。

「去死吧,臭虫。别想妨碍我们!」

我看到艾丝黛儿一边吼叫一边站了起来。

这怎么可能?不可能有人受了那种重伤还能活着。

没错,艾丝黛儿连脑袋都被打破了,却几乎没有流血。她的手脚也被打断,但还是可以用奇怪的动作试着站起来。她的双腿支撑不住体重,在途中就以不合理的角度弯曲。那样应该很痛才对,但她好像完全不会痛的样子。

「我懂了。原来你也一样吗?」

赛希莉亚说他们的队伍「全灭了」,原来是这个意思。那应该就是拉蒂默一族的「死灵魔术」吧。她肯定是在生前就对自己施展那种魔术。眼前这女人不是普通的丧尸,而是超越死亡的不死魔术师(Lich)。

「对不起,我愿意道歉。我不该多管你家的闲事。」

我强忍着疼痛低头道歉。

「我要回去了。这条手帕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只要能拿回这个就够了。」

「少啰嗦!」

头痛又变得更加强烈。

那种彷佛被人紧紧夹住脑袋般的剧痛让我屈膝跪地。虽然我不怕挨揍,但这种直接针对精神攻击的感觉还是很难受。我只能拼命忍耐,才能不让自己昏死过去。

就在这段期间,「片刻的太阳」也失去光芒,我终于倒在地上。艾丝黛儿从我手中抢走手帕与药丸。

「上次那种药也失败了。但这次一定要救回达米安……」

艾丝黛儿趁着这段时间爬向爱人身边。

「这个故事听起来挺浪漫的。」

我缓缓站了起来。

「不过看上去只是两只丧尸在互啃罢了。」

「别过来!」

艾丝黛儿的魔杖发出白光,在我们之间创造半透明的墙壁。

「看来我被讨厌了呢。」

我也知道自己很不识相。虽然强盗是不对的行为,但如果他们只是要一起在某个寒冷的国家安静过生活,那我也无意阻碍他们。可是这里是位在荒野中央的「灰色邻人」,而且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要她把艾尔玟的药还来。

我重新调整呼吸。虽然很久没用这招了,应该还不成问题吧。我在脑中扯断绑住全身的枷锁。这是我的「骨气」。虽然时间很短暂,但这样我就能使出过去的力量。简单来说,这就是紧要关头时才有的爆发力。只是一旦我发动这招后,就会全身肌肉酸痛,有好一段时间都无法行动。虽然时间很短暂,但要为这段美丽的恋情划下休止符还是绰绰有余。

我把手指插进地板的隙缝,然后一口气掀了开来。因为长条型地板偏移原本的位置,让艾丝黛儿失去平衡,发出沉闷的声响趴倒在地上。

艾丝黛儿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惊讶地睁着那双污浊的眼睛,想要再次从地上爬起来。还有魔法障壁可以保护她。她得趁现在行动。

只差一点就能抵达达米安身旁了。早已死去的双眼绽放希望之光。只要可以完成秘药让他喝下去的话,就能拯救爱人。她无法摆脱这种不可能实现的偏执妄想。

我从旁边抓住她的手臂。艾丝黛儿一脸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她明明用魔法挡住我,我还能来到她身旁,似乎让她感到一头雾水。腐烂的脑子应该完全想不到吧。其实只要掀开地板,想要从地板下面钻过来并不困难。

「抱歉了。」

我用双手抓住艾丝黛儿的脑袋,然后一口气扭下来。

她无力地倒下。我赶紧从她手中拿回手帕与药丸。

「呜呜……」

即便只剩下一颗脑袋,艾丝黛儿的身体也还在动。如果是普通的丧尸,刚才那一招就已经解决了,但这家伙实在是很难缠。就算放火烧掉尸体,说不定也还会复活。如果要澈底杀掉这家伙,让僧侣用法力净化才是最好的办法,但我不可能办得到那种事。要是让她继续咏唱魔术也很麻烦,于是我把瓦砾塞进她嘴里。

躺在床上的达米安还在小声呻吟。

也许是夜晚的露水吧。我看到一颗水珠从他的脸颊滑落。

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不是因为罪恶感那种高贵的精神,而是因为使用「骨气」后的代价。我拖着身体离开那间废屋。在走出废屋之前,我捡起地上的石头,扔向那根最粗的柱子。顶梁柱上面的裂痕逐渐扩散,让整间废屋开始摇晃。

当我拖着疼痛不已的身体逃进巷子里时,耳朵听到房屋倒塌的声音。堆积如山的瓦砾在发出巨响的同时陷进地面。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有自然形成的地下洞窟。我猜应该是房屋倒塌的力量传到了洞窟里吧。魔女跟她的爱人就这样摔进地底,再也没机会重新苏醒,也没必要再次醒过来。因为这对恋人已经在同一座坟墓长眠了。

回到家里时已经是三更半夜。因为使用「骨气」后的反噬,让身体有好一阵子都动弹不得。当我好不容易才爬回家里时,艾尔玟原本还想要骂人,但又立刻变了脸色。

「你那身衣服是怎么回事?」

因为跟艾丝黛儿大打出手,让我全身上下都脏到不行。

「我出门办点小事,结果回来时被可怕的大哥哥缠上了。」

我耸耸肩膀。

「不好意思,让你感到孤单了。」

「我才没有……」

「来,看看你前面吧。」

我在鼓起脸颊的艾尔玟面前展开双手。

「天下第一美男子就在你眼前。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只是个没出息的小白脸。」她想也不想就这么说。「不但是花心大萝卜,还整天只会乱花钱,而且一点责任感都没有,就只是个无可救药的烂男人。」

她说得完全正确,让我无法反驳,只能露出苦笑。

「还有,其实你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帅……」

「什么?抱歉,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对我这么说。」

没想到艾尔玟竟然会这么认为。我强忍住想哭的冲动,从怀里拿出药丸。

「这是医生调配的魔法药,可以解决你的烦恼。我记得好像叫做『抗解药』的样子。」

其实原本的药名还要更长,但尼古拉斯后来也学我这么称呼,所以没问题。

「也就是说,那是解毒药吗?」

「虽然无法消除体内的毒素,但是可以消除出现在皮肤上的黑色斑点。只要吃下一颗,效果就能维持两到三天。不过绝对不能过度服用。」

艾尔玟惊讶地睁大眼睛,从我手中抢走药丸定睛观察。

「只要有这种药就可以出席庆功宴了。只是……」

我还来不及把话说完,艾尔玟就把药丸放进嘴巴,直接吞了下去。

这女孩还是一样喜欢乱来。

「吃起来有点苦。而且身体好像也变沉重了。」

艾尔玟轻抚胸口,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

「那是副作用。」

是药三分毒。天底下没有那种毫无坏处的药。不过这也是医生告诉我的事情。

「只要稍等一段时间,效果就会出现。如果你觉得不太舒服,还是早点去休息比较好。」

「你说得对。」

今天发生太多事情让我累到不行,身体也还在疼痛,还是早点上床睡觉吧。

「马修!」

隔天早上,艾尔玟冲进我的房间里,一副差点就要把门踹破的样子。

「如果你是要爬上我的床,至少表现得更害羞一些吧。」

「马修,你快看!」

她撩起头发露出后颈。

「消失了……真的消失了!我真不敢相信……」

这个惊喜似乎让她非常兴奋。如果我现在叫她把衣服脱了,她很可能真的会脱给我看。

「我不想泼你冷水,但还是要给你个忠告。」

虽然昨天被她打断,但我必须继续把话说清楚。

「首先,你有这种药的事情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理由应该不用我说明了吧?」

光是拥有这种药这个事实,就足以让艾尔玟的秘密曝光。

「我昨天也说过了,效果只能维持两到三天。一旦药效结束,原本就有的黑色斑点还是会出现。可是这种药绝对不能过度服用。因为这种药对身体不好。你以后只能在类似这种特殊情况下使用。」

「我明白了。」

这种药无法在平时使用。如果只是要过着日常生活,应该还不会有问题,但艾尔玟还肩负挑战「迷宫」这个使命。就算只是身体不太舒服,都有可能害她丧命。

「还有,这种药很怕酒。因为酒精会让药效减弱。服药期间要避免喝酒。」

艾尔玟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此外,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服用这种药的期间也不能吃糖果。」

毕竟同时服用毒药与解药这种事实在太蠢了。我想应该不需要特别说明才对。

当我把该注意的事项全部说完后,艾尔玟不知为何傻傻地看着我。

「怎么了吗?如果你是要道谢,就去向医生说吧。」

「为什么你总是能找到我想要的东西?」

「因为我从以前就很擅长找东西。」

我没有说谎。我从以前就经常找到搞丢的东西。我曾经在厨房地上找到老妈搞丢的针,在鸡舍里面找到老爸的钱包,还在树上找到哥哥疼爱的猫咪。

「来,看看你前面吧。」

我大声鼓掌。

「天下第一美男子就在你眼前。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只是个没出息的小白脸。」

她还是想也不想就这么说。

当我真心感到有些沮丧时,艾尔玟小声笑了出来。

「不过也是我的保命绳,拯救了我这个无可救药的女人。」

后来又过了几天。

领主终于要在宅邸举办庆功宴。

领主当然专程派马车前来迎接,还顺便准备了礼服,甚至连负责帮忙穿礼服的侍女都派来了,完全看得出领主对公主骑士大人这位英雄有多么礼遇。

虽然直接让艾尔玟在领主宅邸换上礼服比较方便,但很可能会有奇怪的家伙跑去偷窥。领主可能是对此有所提防吧。

「话说回来,这身打扮实在很不适合你。」

「吵死人了!」

拉尔夫对着我大声吼叫,一副嫌我多管闲事的样子。「女战神之盾」身为英雄的同伴,当然也收到了邀请。虽然拉尔夫也穿着领主准备好的礼服现身,但他穿起来实在不太合适,本人完全配不上那身衣服。

在他身旁的诺艾尔也穿着男性礼服。虽然我觉得她可以穿着晚礼服出席,但她说那会对护卫工作造成影响,所以坚持不肯答应。

听说尼古拉斯好像拒绝出席了,玛雷特姊妹则是会直接在现场跟他们会合。她们还说要穿自己准备的服装出席宴会。真不知道她们会打扮成什么样子。

为了转职成公主大人,公主骑士大人正在二楼更衣。

「好像有点久。」

「这样很正常。」

现在可是高贵的女性正在打扮自己,不管有多少时间都不够用。而且艾尔玟的服装品味异于常人。就算她不小心展现出那种独特的美感,导致侍女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等女人慢慢换衣服,也是身为男人该有的风度……」

正当我好心告诉他们这些大道理时,听到有人走下楼梯的声音。那不是艾尔玟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发现领主派来的侍女露出困扰的表情,对我这么说道:

「艾尔玟大人找您过去。」

因为艾尔玟只是叫我过去,我便走上楼梯,然后走进她的房间。

艾尔玟坐在镜台前面,转头看了过来。

我忍不住发出赞叹的声音。因为脸上化了妆,让她的肌肤变得比平时还要亮丽。她穿着小露香肩的白色礼服,脖子戴着一条翡翠色的项炼,从裙摆底下露出迷人的小腿与白色舞鞋。

她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个女神。

艾尔玟不太高兴地从我身上移开视线。

「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我没理由听从这种不合理的命令。」

要我不准欣赏这种美女实在太残忍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

「来帮我绑头发。」

在我以前交往过的女人之中,有一位正好是贵族的侍女。我从她那边学到了不少帮女人绑头发的技巧。前阵子也帮艾尔玟和艾普莉儿绑过头发。

「让侍女帮你绑会比较快,也比较好看。」

不过我毕竟只是个外行人,技术比不上真正的专家。领主都特地派侍女过来了,我想绑头发这种小事应该难不倒她们才对。不需要特别拜托我这个门外汉。

「我就要你帮我绑。」艾尔玟这么说道。「麻烦你了。」

「我明白了。」

既然她都这么说,那我说再多也是没用。

我先把手洗干净,然后用双手帮她把头发梳开。

「你想绑成什么样子?」

「上次那样就行了。」

「是那个啊。」

我利用附有花饰的发簪,把头发固定在她脑后。她平常总是披着长发,如果把头发绑起来,周围的人应该也会感到耳目一新。

「绑好了。」

我看到镜子里的艾尔玟赞叹地吐了口气。

「你确定要绑成这样?」

虽然我也觉得自己绑得还算不错,不管是造型还是发量都恰到好处,但又觉得还是让专家来绑会更好。我觉得专家肯定可以绑出更复杂的发型。

「我就要这样。」艾尔玟一脸满足地这么说。「这样就行了。」

看来这位公主骑士大人的美感确实很独特。不过看到她这么开心的样子,我也不觉得讨厌就是了。

(插图007)

「时间差不多了。」

要是不快点出发,就要赶不上庆功宴了。

我来到玄关为她送行。

「你真的不去吗?」

「毕竟我可没有收到邀请函。我猜大概再过三年就能收到了吧。」

虽然艾尔玟露出遗憾的表情,但要是我这种人出席,也只会害她变成别人的笑柄。

就算我不是小白脸,也依然是个活在底层的家伙,不适合那种耀眼的地方。

「那我要出发了。麻烦你看家了。」

艾尔玟等人搭乘的马车逐渐远去。

马车开往黄昏时分的街道。现场只剩下我一个人。当我无事可做,伸个懒腰准备回到房里喝酒时,听到跑步的声音。

「她已经出发了吗?」

尼古拉斯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是啊,她看起来非常兴奋,刚才还一边哼歌一边跳舞呢。」

「你让她服用那种药了吧?」

「……是啊。」

听到那种责备的语气,让我也跟着压低声音。看来是被他发现了。算了,反正我早就知道他迟早会发现。光是他没在庆功宴开始前发现,就已经值得庆幸了。

「我应该说过那种药还在实验阶段才对。」

「我没有时间了。」

因为我觉得艾尔玟的「迷宫病」很可能再次发作,所以才想让她放心。

「那是一种药效很强的药。要是搞错剂量,就会对心脏造成负担,说不定还会致死。」

虽然这男人脸上总是挂着笑容,让人摸不透他内心的想法,但他今天难得露出生气的表情。

「你差点就杀了自己重要的女人。」

「抱歉,我不该自作主张。我愿意道歉。」

我乖乖地低头道歉。现在惹火尼古拉斯可不是好事。我真正想要的东西是解毒药,而不是那种治标不治本的东西。我想让她可以大摇大摆地出席庆功宴和舞会。

「总之,请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那你什么时候能做出完成品?」

「……还需要三天。」

也就是说,「抗解药」的效果应该可以维持到他做出完成品。

「我先给你这个。今后需要服药的时候,记得按照这上面的指示。」

如此说道的他交给我一张纸片。这似乎是「抗解药」的说明书。

「我明白了。」

尼古拉斯的怒气好像还没有全消,但我塞了些钱给他后,他就默默地回去了。

「这家伙还真爱操心。」

我回到家里一个人吃饭洗澡,然后回到房里喝酒。在窗外的远处有许多灯光,而领主宅邸的灯光应该也在其中。

庆功宴应该还在进行,不晓得艾尔玟那边是否顺利呢?

「嗯?」

一辆带蓬马车从底下驶过。那人正是专门处理尸体的「掘墓者(Grave Digger)」。布拉德雷竟然工作到这么晚吗?他还真是热爱工作。

不过我也没资格说这种话,因为委托工作给他的人就是我。前阵子也才刚请他帮过忙。

我在床边坐下,再次摊开那张纸片,上面详细写着那种药的用法与剂量。

我露出苦笑。

「想也知道我不可能没做过测试,就让艾尔玟服用那种危险的药吧。」

我早就做过实验了。不管是服用过度对身体有害,还是喝酒就会让效果变差,全都是我自己发现的事情。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再次跑去偷药。我实在很感谢那位好心的「协助者」。

不过我没想到他会死。让他在痛苦中挣扎死去,我也觉得非常抱歉。

可是就算我不弄脏自己的手,他也迟早会被同伴杀掉,变成横死街头的尸体,最后被人扔进「迷宫」。毕竟那些绅士对违反规矩的人都很严厉。

至少我会为他祈求冥福,希望他死后从冥界前往天国。对着夜空哀悼后,我关上了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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