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不是侦探

第一卷 被撕裂的太阳——二○二四年·春

作者: 逸木裕 更新时间: 2026-04-10 10:24:10

1

「我要辞职……」

在狭小的会议室,我和绿小姐面对面坐着。听见我冲动说出的话,绿小姐瞪大双眼。

「辞职……要,我没有听错吧?」

「对。」

「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我没办法想象自己在这个课以外的部门工作。如果要调职,我就辞职。」

今天是和主管半年一次的一对一面谈。桌上放着写了「须见要·二十九岁」的人事评鉴表。

面谈一开始,我就面临调职的话题。榊事务所今年春天要在横滨开分公司,目前在召集要派去那边的侦探。

「我并没有那么喜欢这份工作,我喜欢的是我们女性侦探课。所以,如果将我调职的话,我就辞职。」

常有人说我讲话太直。我自己也知道,但我向来搞不懂该怎么让那些脱口而出的硬梆梆话语变得柔软。

「你还是认为自己不适合当侦探吗?」

「不是……毕竟我也做了七年,倒不至于那样说。只是,有很多讨厌的地方。」

「你讨厌什么?」

「嗯……」

我不擅长把内心的郁闷化为文字,可是话都说到这里了,也不能不负起责任。

「我讨厌思考复杂的事,想活得简单一点。」

没错,侦探做的是看尽人性黑暗面的工作。原本以为是好丈夫,实际上却有多个外遇对象;为公司卖命多年、忠心耿耿的干部竟亏空上亿圆公款——这份工作就是掀开他人戴着的面具,揭露掩藏在底下的真实。见过愈多人性丑恶,我愈失去动力。我想更简单地与人来往,更简单地活着。

「你再说得具体一些——」

绿小姐开口时,会议室的门开了。

走进来的是前辈井之原先生。

「委托人来了。绿,你去接待一下。」

「不好意思,能不能找其他人?我正在面谈。」

「其他人在的话,我会来拜托你吗?」

「原来如此,这倒也是。」

井之原先生「啧」一声,走了出去。

我很尊敬绿小姐。她身为女性,却能在以男性为主的侦探业界打下一片天,又建立家庭且用心爱护。不管是作为侦探、主管,或一个人,我都非常尊敬她。

不过,比起把嫌恶清清楚楚表露在脸上的井之原先生,心里想必也不舒服却能干脆地把情绪吞下肚的绿小姐,此刻让我感到有点害怕。

我走进面谈室,一股香料味扑鼻而来。

是香菜与孜然的气味。我从以前鼻子就特别灵敏。

坐在那里的是一名中东裔的外国人,身材微胖,双颊长满胡须。

「我名叫阿扎德·塔希。」

他的日语流利,举止沉稳。光听名字,还是猜不出是哪一国人。

「您好,我是侦探森田,这位是须见。」

绿小姐没有介绍我们隶属于「女性侦探课」。最近因为开了分公司,人手不足,有时连男性委托人的案件也会转介过来。

「我在足立区经营一家土耳其餐厅,来日本快要二十年了。」

「餐厅能经营这么久,一定很好吃。」

「没错,我们店里有全日本最好吃的浪马军。」

那道菜名我从来没听过,单凭语感也无从联想。

「我今天过来是因为这个……」

阿扎德先生递出他的手机。

荧幕上显示的是餐厅外观。上方招牌以山脉为背景,写着「土耳其料理·阿拉拉特」。看起来还没开店,铁卷门是拉下来的。

「请看这里。」

阿扎德先生指向铁卷门的正中央。

×

上面画着一个相当大的红字。

「有人画了这个。」

方才说话沉稳的阿扎德先生,声音变得僵硬。他似乎很生气。

「这是三月五日的事。我从自家去店里时,发现被画了这个。我觉得这种恶作剧太恶劣,立刻去报案,但警方根本不理我。他们似乎没办法花力气调查这种小事,要找出犯人,我只能靠自己。」

今天是八日,也就是三天前发生的事。

「换句话说,您的委托内容是——找出画这个的人吗?」

「对,你们愿意接吗?」

「我可以先请教一件事吗?」绿小姐的语气多了几分慎重。「如果让您感到不舒服,我先道歉。不过在我看来,这只是一个涂鸦。」

「什么?」

「铁卷门上被涂鸦,如果会影响餐厅经营就另当别论,但如果只是这种程度,也可以选择清除涂鸦,这件事不就结束了吗?当然,我能理解您的心里一定不舒服。可是,委托我们需要花上一笔钱……」

「你是叫我忍气吞声吗?」

阿扎德先生的语气变得锐利。

「二十年来我一直努力融入日本社会,现在我的餐厅却被画了一个『×』,这是天大的侮辱。警方或许觉得没什么,但我认为很严重。要是你们不愿意帮忙调查,我就去找别人。」

他怒气冲冲,气势逼人。

如果是日本人,大概会像绿小姐说的一样,清除涂鸦就让这件事过去。心里或许会有些不舒服,可是找出犯人需要耗费金钱和劳力,而且就算把对方揪出来,这件事又没严重到能让对方受刑事则罚。尽管如此,阿扎德先生还是来到这里。他的一言一行都流露出日本人被「察言观色」这四个字稀释前,那种活生生的愤怒。

「我想活得简单一点。」

我刚才说过的那句话,和他率直的怒气,产生了共鸣。

「我明白了。」绿小姐点头。

「那么,阿扎德先生,请先说明详情。」

我打开笔记型电脑,登入公司内部系统。点开「新委托案」的选单,填进「阿扎德·塔希」这个名字。

「首先,阿扎德先生,您是土耳其人吗?」

绿小姐询问后,阿扎德先生没有立刻回答,空出一段意味深长的间隔。

「……对,我的国籍是土耳其。」

「所以您是土耳其人,对吗?」

「不。」

阿扎德先生下定决心般点点头。

「我是库德族人。」

「库德族人?」

「对。国籍是土耳其,但我是库德斯坦的人。」

2

进入榊事务所前,我当过罕有女性的鹰架工。

鹰架工的工作单纯。按照设计图搭建鹰架,再依据施工计划完成每日进度,就能逐步盖出一栋建筑物。钢筋、木材或混凝土,这些材料不像人,不会表里不一。我还是鹰架工时,从来不必为复杂的问题烦恼,日子过得十分快活。

后来我得了腰椎椎间盘突出症,被迫放弃当鹰架工。当时相当不甘心,在那之后,椎间盘突出症依然时不时冒出来折磨我,因此我心里很清楚自己跟鹰架工是无缘了。

「那群人应该是库德族人……」

有一次我和当时的老板坐着丰田Hiace商旅车移动时,经过市区的一处拆除工地,看见一群中东裔工人在工作。

「最近常听到库德族的拆除业者的事。他们手艺不错,收费又便宜,搞不好以后连鹰架工的业界,外国人也会慢慢变多。」

看着那些灵活操作液压挖土机、俐落拆除民宅的库德族人,我的内心竟意外生出一股对于同类的惺惺相惜。

他们身处遥远的异国,生活周遭全是外国人,和我这个在满是男性的环境中工作的女人,立场虽然不同,却面临同样的困境。看着他们在烈日下工作的模样,我默默在心中为他们加油。

「大多数的库德族人生活都不稳定。」

我们接下委托。隔周的三月十一日,我们在距离餐厅最近的车站碰面,坐阿扎德先生的车前往「阿拉拉特」。

「我有妻子和一个女儿。我女儿得了一种只有在日本才能治疗的先天性罕见疾病,所以我们才来日本,取得定居资格。目前女儿的病情和生活都稳定下来了,但这是极少数特例,我有许多同胞都是靠『暂时免拘留』勉强度日。」

「『暂时免拘留』是什么意思?」

话一出口,我有点不好意思。虽然曾在新闻报导中听过这个词,但具体是何意我其实不清楚。

「暂时免拘留,指的是从入国管理局暂时被释放出来的状态。但不能工作,也没有跨区移动的自由。因为没有健保卡,万一感冒、蛀牙都无法去医院就诊。我好多同胞因此身体变差,还有被遣返的风险。」

「我以前看过报导,联合国也曾对日本提出警告。」

听见绿小姐的话,阿扎德先生点了点头。

「真希望日本政府能妥善处理。他们没收入,许多人只能靠亲友支援度日。这样还算好的。『暂时免拘留』的人需要定期去入国管理局办理许可更新,万一不被核准,就会再次被拘留。这真的很痛苦。关在围墙内,在不知道哪天才能出去的情况下生活。有人的拘留期间长达五年,而且更新标准不清不楚。有人明明很努力适应日本生活,却突然遭到收押,被迫与妻小分离。」

「曾有暂时免拘留者死亡。明明身体不适却好几个月没能接受治疗,就那样过世了。最后竟没有人负起责任。」

「这不是别人的事。我们库德族人,随时可能遇上这种事。」

听着这些可怕的遭遇,我惊愕得说不出话。明明没做坏事,却要被关在有如监狱的地方,甚至可能会死?在日本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我们从车站开了一段路,来到「土耳其料理·阿拉拉特」。这是双层建筑,一楼是餐厅。

「虽然写着土耳其料理,其实是库德斯坦的料理。因为在日本说『库德族料理』,大家根本没办法想象是什么食物,所以我们才挂上土耳其的招牌。阿拉拉特山,是位在土耳其东部的高山。有大阿拉拉特山和小阿拉拉特山,山脚下有许多库德族人过着放牧生活。」

「总觉得和富士山有点像。」

「我也是这么想!刚到日本时,我还想说『有一座小阿拉拉特山!』,吓了一跳。对库德族人来说,山是故乡,是朋友。日本也有许多好山,我很开心。」

店门口的铁卷门是拉下来的,正中央被画上一个红色的「×」。

「阿扎德先生,您不住在这里吗?」

「当初我是住在餐厅的二楼,现在则租了公寓。」

「提到库德族人,印象中都住在崎玉的川口市一带,您为什么选择住在这里?」

「我不太喜欢成群结队,想稍微住远一点。」

尽管阿扎德先生说自己不喜欢成群结队,但听说这附近有几户是库德族家庭,是为了投靠阿扎德先生才搬来的。「阿拉拉特」成为库德族社群的一个据点,也有许多库德族人特地从其他地区前来用餐。

我走近铁卷门,近距离细看,红色的「×」显得格外刺眼。

看起来像用粗油性笔画上去的。比起写满否定、嫌恶、嘲笑的字句,这一个记号更传达出一种浓缩成形的恶意。

「进去谈吧。」

阿扎德先生打开铁卷门。

里面相当陈旧。墙上贴着应是土耳其的地图,还插着一面没看过的国旗。摆在桌上的菜单皱巴巴的。

「下周有我们库德族的节庆活动。」

他指向墙上海报。一场名为「诺鲁孜Newroz」的新年节庆活动,将于荒川河畔公园举行。

「最近愈来愈多人把我们库德族人视为眼中钉。店里也常接到恐吓电话,骂『给我滚出日本』、『罪犯』之类的。原本连『诺鲁孜』都不确定能不能举办,幸好最后还是办成了。」

「那未免太过分了吧……」我忍不住开口。

「当然,我们这边也有问题。有些人会和当地人起冲突,也有人犯罪——这种行为根本没什么好说的。但大多数库德族人都是低调、认真地过日子。至少没道理连我都要受到这种对待。」

阿扎德先生深深叹气。

「这一带的气氛也变差了。去年底发生伤人案,有个库德族人打了日本人……」

据他所说,在深夜的便利商店,一名库德族青年和日本人起口角,最后动手打人。青年遭到逮捕,这件事被报导出来后,当地人投向库德族群的目光忽然变得十分严厉。

「打人固然不对,但拉玛赞——也就是被逮捕的那个同胞说,起因是那个喝醉的日本人骂『滚开!混账库德族人』,他才会一时气不过。」

「倒也难怪。听到那种话,当然会生气。」

「我们库德族人其实很简单。」

听到阿扎德先生说出的话语,我心头一震。

简单——这是前几天我才说过的话。

「生气时就生气,开心时就笑出来。我从以前就觉得,我们这样的性格,在某些方面会和习惯处处体贴的日本人不合。但那个涂鸦实在太过分了……不管怎么说,我都不认为自己该承受这样的对待。」

阿扎德先生看起来真的很难过。生气时就生气,悲伤时就悲伤。对我这个长年泡在侦探业,看惯各种人性矛盾的人来说,这样的反应倒是新鲜。

就在那时,店里的玻璃门被粗暴地敲响。

我转头一看,是三名中东脸孔的外国人。大概是库德族人。阿扎德先生一走过去,他们就开始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大声交谈。

「真拿他们没办法。」

阿扎德先生一脸无奈地说,回到店里。那三人跟着走进来。

「他们说待会要去工作,叫我先弄点吃的,根本把我当成妈了。库德族人就是这样……」

阿扎德先生搔着头这么说,表情却显得有几分高兴。那三个库德族人理所当然地坐下来,看见我们还不好意思地挥了挥手。

「你们也吃一点吧,今天我请客。」

「可以吗?」

「当然。推荐你们吃浪马军配优格汤的套餐。」

他说明浪马军是一种像披萨的料理,把面皮擀薄铺上羊绞肉和蔬菜,再撒上孜然和辣椒去烤。「看起来很好吃耶。」绿小姐凑过去看菜单。我则伸手去拿另一张菜单。

突然间,我察觉一道视线。

玻璃门外的街道上,一名少年正看着这里。

他大概有一百七十公分高。看起来像是库德族人,但和店里四人的气质又不太一样。

——怎么回事?

少年目不转睛地望着这边,好似在传达着什么。

我打算去找他聊聊,于是站起身。

少年突然别开目光,快步离开了。

3

「那家土耳其餐厅真的令人困扰。」

我们在「阿拉拉特」附近,这一区的二丁目挨家挨户打听消息时,第五户有人这么说。那是住在距离餐厅约一百公尺的公寓,年纪约三十多岁的女性。

「令人困扰,具体来说像是什么呢?」绿小姐问。

「不太守规矩,顾客大多很吵。」

「你是指……?」

「一群外国人聚在一起大声喧哗,讲过好几次都没用。晚上我会害怕,只好刻意避免经过那附近。」

「听说店家注意到噪音问题了。」

阿扎德先生说过,一直到几年前,「阿拉拉特」有时会因为许多库德族人聚在一起就放飞自我,变成闹哄哄的派对现场,但他们反省过了,现在都会控制音量。可能是当时留下的印象还在。

「是吗?但那里真的会聚集许多外国人。前阵子又有外国人打日本人……如今治安愈来愈差了。」

「那家店最近遭人恶作剧涂鸦,你知道这件事吗?」

绿小姐突然直接发问。

「涂鸦?在店外吗?」

「对,我们认为是对那家店怀恨在心的人做的。」

「什么意思?你是在怀疑我吗?」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我们对每位居民都会问这个问题。」

「我当然不知道。治安真的很差耶。听说最近这一带常有小偷闯空门,我都想搬家了……」

「谢谢你愿意和我们谈这些事。」

我配合绿小姐一起低头致意,离开了公寓。

「应该不是她做的,但还是先记下来。」

「好。」

看来,绿小姐是想突然直接提问来试探对方的反应,她偶尔会采取这种冒险的做法。

绿小姐迈开脚步,我也跟着往前走。

以前我们常搭档行动,但真的好久没一起跑现场了。

「绿小姐,你真的很能走耶。」

「嗯?有吗?」

「我跟不少侦探一起去调查过,没人像你这么能走。」

绿小姐走在街上,吸收各种资讯。街区给人的印象。融进空气中的生活痕迹。她总在细心拾起这些无形讯息中,找到意想不到的突破口,让调查有所进展。她的思考能力也很强,但她搜集情报时的那种执着真的无人能敌。

「我不想轻易下结论。」

绿小姐轻声说。

「调查大有进展,几乎都要得出结论,却在最后找到一个出乎意料的证据,推翻先前所有猜测——这种经验太多了。所以,我希望尽量搜集证据,尽量再问一些人。即使心中已有定见,我也希望再往下想几步。在那之前,我不想轻易把结论说出口。」

「很有你的作风,但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今后,我还能和绿小姐一起跑现场几次呢?

我心里清楚,这种时间十分珍贵。

「噢,是库德族人啊。」

开始打听消息的大约一小时后,我们遇上一名板着脸孔的男人。他大概四十多岁,住在离「阿拉拉特」走路约五分钟的独栋房子。

「最近常看到,那些家伙的同伴好像愈来愈多了。」

「你曾因为他们遇过什么困扰的事吗?」

「我是没遇过,不过听说有不少问题,像是丢垃圾不守规矩、大声喧哗制造噪音之类的。去年年底还有人施暴吧?真是让人头痛的一群人。那种人啊,全部关进收容所就对了。」

「说这种话太过分了吧?」

我忍不住反驳,男人瞪了我一眼。

「哪里过分?」

「听说施暴那次,是日本人先挑衅的。他先吐出歧视性的发言。」

「你亲眼看到了吗?那家便利商店,晚上常有库德族人坐在停车场,大家早就觉得困扰了。他只是去劝导一下吧?」

「劝导需要口吐歧视性话语吗?库德族人原本生活就不稳定,一旦被送进入国管理局,就不知道何时才能出来,工作机会和移动自由都相当受限。」

「那他们回自己国家不就好了?干么待在日本?」

男人反问,我哑口无言。

「你到底懂不懂啊?那些人拿观光签证进来后,就直接在日本住下,是超过停留时间的非法滞留者。日本是法治国家,真要说的话,把他们全部抓起来或是立即遣送回国,才是理所当然的处置吧?现在是日本好心让他们留在这里。生活不稳定这种事,他们就该忍耐。」

「可能是这样没错,但我们这边让一步又如何?富裕国家向艰难的民族伸出援手,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少说这种蠢话,你知道欧美国家因为移民吃了多少苦头吗?移民愿意拿低薪工作,破坏了劳动环境,又不愿融入当地风俗,由于文化差异导致许多摩擦。有些人还私下建立社群,逐渐演变成犯罪组织。甚至有人说,未来移民不断增加,有些国家原本的民族会被取而代之。你想让日本变成那样吗?」

「这么讲太夸张了吧?日本有一亿两千万人耶。」

「其中百分之三是外国人。如果傻傻地放任不管,外国人会愈来愈多,甚至抢走整个日本。正是因为有你们这种人,不去瞭解现实情况,这个国家才会陷入危机。」

我意识到自己惹火了对方。这个男人或许是歧视移民,但他对此一议题瞭解得远比我深入,我缺乏足以反驳对方的知识。

绿小姐开口询问涂鸦的事。不过对方显然压根不知道「阿拉拉特」餐厅被画上「×」的事。绿小姐鞠躬道谢,我虽然内心抗拒,还是跟着低头致意。

我默默走着,心里一阵苦涩。

我在绿小姐面前出丑了。

她应该是刻意不插手,让我自己去面对那个男人。她是要给我练习的机会,我却半点线索也没问出来,白白浪费时间与对方争论,还被堵得无力反驳。

我很懊恼。面对大肆批评库德族人的男人,我一句有力的反驳都说不出来。明明想帮处境艰困的库德族人说几句话,我却缺乏必要的知识。

「……绿小姐?」

我注意到她忽然停下脚步。

绿小姐的目光停在某一独栋住宅上。

那是外有围墙和大门的老房子。围墙上贴着中年男性区议员的海报,可能是这户人家支持的对象吧。看来是隶属于执政党的政治人物。

「怎么了?这张海报上的人有什么问题吗?」

「你看那边。」

绿小姐指向嵌进墙面的不锈钢信箱。开关信箱的小门是奶油色的塑胶材质。

「啊……」

信箱小门上,画着一个红色的「×」。

4

调查结束后,我在家庭餐厅吃冰淇淋圣代。我不喝酒,所以疲累时就会去吃甜点。绿小姐有家庭,早早就回去了。

被画了「×」的,是一名姓儿岛的女子的家。按门铃后,年纪与我相仿的女子出现在门口。

我们主动搭话,不知为何对方没回答,只递来一台像平板电脑的机器。看见上面写的文字,我才明白情况。

「和我讲话时,请一直按着按键。」

原来儿岛小姐是听觉障碍者。看起来像平板电脑的,其实是用来笔谈的电子笔记本。

我们问起信箱上的涂鸦,儿岛小姐回答:「我以为那是原本的设计。」三个月前她换了信箱,一个月前注意到上面被画了一个「×」,可是没太在意。她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画。听起来她和当地居民有往来,但并不知道库德族人的存在。

「你要聊到什么时候?别想偷懒,快给我滚回来!」

我们正在听她说明,屋内突然传来男性的怒吼声。儿岛小姐当然听不见,我不着痕迹地探问,她说自己和父亲住在一起。那段时间里,吼叫声仍不停歇。

光是想象她平时在家里遭到怎样的对待,我心里就一阵刺痛。库德族人也是一样,今天我接连看见好多生活压抑的人。

我们继续在附近打听,又发现另一户被画上红色「×」的房子。

那是与儿岛小姐家只相隔几户,一幢老旧公寓的二楼最深处。大约一周前,门板被人画上红色的「×」。告诉我们此事的是住在隔壁的学生。那学生说,住在被涂鸦的那一户的是名叫玛丽亚的菲律宾女子。她似乎为夜里的工作出门了,我们没能见到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画在「阿拉拉特」的那个「×」,难道不是歧视库德族人吗?

被画「×」的另一户住着菲律宾女子,如果是歧视外国人的涂鸦,倒是说得通,但儿岛小姐是日本人。她们有什么共同点吗?

「我有一个猜测。」

绿小姐偏着头这么说。

「啊,不过这个猜猜测恐怕不太对。」

「是什么?不太对的猜测……是什么?」

「唔,连自己都没信心的猜测,实在不想说出口,不过……」

我忽然察觉附近有其他人。

抬起视线,只见一名少年坐到对面原本空着的座位。

「你……」

是在「阿拉拉特」外面直盯着我的那名少年。

近距离一看,我依然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他看起来确实是库德族人,但和阿扎德先生他们就是有哪里不太一样。

「你好。姐姐,你是记者吗?」

流利的日语。阿扎德先生的日语也很好,但少年的日语即使与母语者相比也毫不逊色。稍微带了点歌唱般的口音,不过几乎没有影响。

「你是库德族人?」

「只有一半的血统,我妈妈是日本人。」

谜底揭晓了。原来少年那种特殊的气质,来自他同时拥有的库德族和日本血统。

少年从桌上的一叠纸巾里抽出一张,拿起原子笔迅速写起来。

「这是我的名字。」

——山地Rohat Kaya。

「怎么念?是念成『罗欧哈特·卡亚』吗?」

「是『罗哈特』,没有『欧』的音。」

「你几岁?」

「今年满十七,我正在上高中。」

「高中二年级?是阿扎德先生的亲戚,或是……?」

「嗯,高二。阿扎德叔叔是我爸爸的朋友。他们差不多同一时期从土耳其过来,就住在附近。我爸爸偶尔也会去『阿拉拉特』工作。」

「所以……找我有什么事?」

我大致瞭解了少年的身份,只是不清楚他接近我的目的。

「姐姐,你是正在调查我们的事的记者吗?」

「不是。我有保密义务,不能告诉你我的身份。」

「不过,你们在调查叔叔餐厅的那个涂鸦吧?」

「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我忍不住提高声调,罗哈特摇头。

「我不知道是谁做的,但我知道他的动机。最近攻击我们的家伙变多了,一定是他们其中一人画的。姐姐,如果你是记者,就把这件事写出来。我们真的很烦恼。」

「有多烦恼?」

「你问有多烦恼……姐姐,你不知道库德族人的处境吗?」

直接的话语如石头朝我砸来。对,我今天才深切体会到自己不了解库德族人的事。无论是他们为什么会留在这里,或者是现在置身于何种状况。

我递给他一张名片,想要多和他聊聊。

「……mi见、you要?没看过这种名字。」

「Sumi Kaname。好像是第一次有人念成You。」

「Kaname吗?没问题,我记住了。Sumi这个姓氏很少见耶。」

「你爸爸是怎样的人?我有兴趣,告诉我吧。」

「他是在我出生前一年来日本的。他和阿扎德叔叔原本就是朋友,是叔叔邀他一起过来。他来日本后很快就和我妈妈结婚,并生下我。我还有两个妹妹。」

「为什么是来日本?」

「详情我不清楚。爸爸不太喜欢提在库德斯坦时的事。」

「『库德斯坦』是指什么?」

「库德族人居住的地区。」

罗哈特的双眼仿佛注视着远方。

「我爸爸以前住在土耳其东边的村子。你在世界地图上看过那附近吗?土耳其的东南方有叙利亚、伊拉克和伊朗,库德斯塔就像横跨四国边界般存在着。」

我想问为什么他们会集中住在那种地方,但又不想打断罗哈特的话,晚点再自己查资料好了。

「听说爸爸住的那个村子,是游击队和『科尔朱』互相厮杀的村子。」

「游击队?科尔朱?」

「在土耳其,库德族人一直受到歧视。不仅长年被禁止使用库德族语,连『库德族人』这个民族的名称也遭到剥夺,被迫叫作『山地土耳其人』。城市和村庄的名称通通改成土耳其语,连居住的地方都被夺走。在这样的时空背景下,游击队为了对抗政府而诞生。可是土耳其政府对付游击队吃了不少苦头,就付钱给一部分库德族人,让他们成立一个组织,专门向宪兵或军队告密。那个组织就是『科尔朱』。我们啊,是被逼着自相残杀的民族。」

罗哈特神色略带哀伤地微笑。

「爸爸说过,他以前住的村子,库德族人只是想移动到其他城市,就会被宪兵——也就是管理治安的部队或警察盯上,带回去讯问。最惨的是被直接抓走,甚至受到严刑铐问。村子变得破败不堪,根本没办法居住,所以爸爸拼命逃到日本来。」

「那现在呢?」

「后来在土耳其可以说库德族语了,但那些民族主义者打压的力道很强烈。社会上对库德族人的歧视根深蒂固,所以许多人逃到日本来。」

如此壮烈艰辛的内容,他却说得平静,仿佛在描述高中生打架。我忽然觉得自己虽然长他十几岁,但不论在知识层面,还是情绪的深度上,根本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库德族人被分裂了。」

罗哈特的语气突然带着一股力量。

「虽然有一个名叫『库德斯坦』的地区,但并不是国家。里面被画上国界,划分进不同国家,就这样被吞没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再度被分裂开来,被逼着和同胞互相争斗。有些日本人会叫我们『回自己的国家去』,他们的心情我也懂。明明签证过期却不离境,按常理来看,当然会很火大。可是,我们要回去哪里?库德族人从以前就一直住在同一片土地上,却被任意划下国界、被撕裂开来。划下那些国界的是英国、法国等先进国家。全世界的人联手把我们推入这种困境,要我们回哪里去?」

「所以你想说,库德族人待在日本是理所当然的?」

「我没说是理所当然。但这种情况下,我们也没办法,不是吗?就算没有人愿意帮我们找到立足之地,我们也得想办法活下去啊。」

与罗哈特交谈的过程中,我忽然对曾自认与库德族人「处境相同」这件事感到羞愧。我对他们根本一无所知,却轻率地同仇敌忾。那些在拆屋现场的库德族人,说不定也是冒着生命危险逃到日本。我经历的状况,和他们的处境根本完全不能比。

我希望罗哈特告诉我更多有关库德族的事。

我正准备拜托罗哈特时——

发现他眼中的光彩顿时变得暗淡。

我察觉一股气息,转头一看,四个年轻人正低头看着我们。好像全是日本人。

看起来他们是高中生,脸上挂着令人不快的笑容,浑身散发出颓废的气息。

「罗哈特,这女的是谁啊?」留着长发的男生开口。看样子他们认识。

「帮忙你们的志工吗?真碍眼。这种事要偷偷做啦。」

「不是志工,只是刚好认识。」

「你是在哪里认识?会有女人主动靠近你们库德族人?」

「当然有,我爸爸就和日本人结婚了。」

「和日奔人皆婚——」

那个男的故意模仿罗哈特细微的口音,并用极夸张的方式再说一遍。其他三人爆笑。我心里非常不舒服。这几个家伙根本是人渣,没有把人当人看。

「都是因为你们,治安才会变差。最近这一带发生的闯空门案件,不会就是你们干的吧?快滚回自己的国家,非法入境者。」

「别人怎样我不知道,但我可没做那种事。还有,我是在日本土生土长,也有日本国籍。」

「椰有日奔郭机。」

我怒火攻心,满脑子都是「变成怎样都无所谓了」的自暴自弃想法。

「姐姐,要是你不希望遭人误会,最好不要跟这个库德族人混在一起。身为日本人,还是要和日本人……」

他随意搭上我的肩膀,我一把抓住那只手,用力握紧。

他左手的三根手指,被我狠狠握住。「痛!」他大叫,所以我又加重手上的力道。

我在高中练铅球时,拼命锻炼过握力。再过几秒,我可能就会被他反手打回来。在那之前,我要先捏碎他的指骨。

「Kaname,不行!」

罗哈特握住我的手。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怎么可以轻易放过这种人渣?涌上心头的暴力冲动驱策着我。

「Kaname,拜托你住手,就算是为了我。」

听见那声恳求,我终于松手。

我马上意识到自己铸下大错。折断那少年的指骨,日后要承受更为高涨的憎恶的人并不是我。工作完成后我就会离开这里,但罗哈特还要在这条街上生活。

「勇吾,是我不好。对不起。」

罗哈特开口道歉,但那群少年间流动着一股尴尬的气氛。名叫「勇吾」的长发少年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走,其他人也跟着离开。

「罗哈特,对不起。」

看着那几个少年离开店里,我低下头道歉。罗哈特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露出轻松的神情。

「没事啦,反正我习惯了。」

「他们常对你说那种恶劣的话?」

「不是所有日本人都会那样。那家伙叫池田勇吾,是我的同班同学。他专找学校里的外国人说一些难听话。他盯上的不止我一人,像是靠政府补助生活的同学,他会骂人家是『税金小偷』。如果有人受伤,他也会嘲笑两句,就是个糟糕的家伙。」

「没问题吗?他会不会因为今天的事特别针对你?」

「我早就被他针对了,所以没差。你放心,我自己会闪开。」

罗哈特豁达地说。

「勇吾是政治人物的儿子。」

「很有名的人吗?」

「他爸爸叫池田和郎,你知道吗?」

是画着「×」的儿岛小姐家,墙面贴的那张海报上的政治人物。足立区的区议员,在这附近似乎颇受支持,很多地方都能看到他的海报。

「勇吾他爸是个整天喊着『我想帮助弱势』的人,的确有一些库德族人受他照顾……不过,感觉真可笑,不是吗?他自己的小孩却在欺负弱势族群。勇吾大概是想反抗伟大的爸爸,才来找我们麻烦,真逊。」

「罗哈特……」

「说到底,歧视他人是懦夫才会干的事,我是不会向那种家伙认输的。」

我的胸口发热。

我认为他很了不起。以前当鹰架工时,我不止一次遇上性别歧视。那时候的我,能像他这样挺起胸膛相信自己吗?

——我想更瞭解库德族人。

一种近乎使命感的渴望,在我心中萌芽。

5

第二次挨家挨户打听消息,是在三天后的早上。

我们一样从上次那一区着手,很快察觉到附近的气氛明显变了。

「这一带有人在发奇怪的传单。」

大约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拿那张传单给我们看。

「画这个涂鸦的人,请主动现身。

我绝不容忍歧视行为。

如果你想道歉,我愿意接受。」

署名是「阿扎德·塔希」,旁边附上「阿拉拉特」被画了「×」的照片。事态很明显,在这三天内,阿扎德先生在这一区广发传单。

「只不过是被画了一个小小的涂鸦就搞到发传单,未免反应过度了吧?不觉得挺可怕的吗?」

我们去问其他居民时,也陆续听见类似的反应。阿扎德先生那种直截了当的愤怒,给街坊邻居留下不好的印象。

我尝试拨打阿扎德先生的手机,但没人接。他今天可能出门了,我们刚才去「阿拉拉特」时,铁卷门也是拉下来的。如果他有可能做出更激烈的举动,劝劝他比较好,但面对那股炸裂般的怒火,不知道我们的忠告是否会发挥作用。

「嗯?」

走在街上的绿小姐停下脚步。

「找到了,你看这里。」

那是小巧的独栋住宅,围墙上嵌着一台对讲机。

「WSB20。」

对讲机的右下角,用黑笔写着几个潦草的小字。

「这是闯空门惯犯留下的暗号吗?」

绿小姐点头。这正是她说过的「一定不太对的猜测」。

犯案前,闯空门的窃贼会先在多处住宅留下暗号,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法。他们不会贸然闯进去,会事先彻底调查住户的背景、回家时间、防盗意识等,然后再抓准时机下手。据说,这些暗号是窃盗集团为了和伙伴共享情报所写下的。

「『WSB20』是什么意思呢?」

「大概是Woman女性、Single单身、Baby有婴儿、晚上八点会回家的意思。据说每个窃盗集团都有自己做暗号的方式,连笔的颜色都可能有意义……但一般情况下,大致是这样。」

那个「×」,绿小姐似乎也短暂怀疑过是闯空门窃贼的暗号,但她立刻放弃了那个想法。毕竟暗号只是用来供伙伴辨识的,不能引人注目是基本原则。「阿拉拉特」的涂鸦那么大,就失去暗号的意义了。更何况,「×」通常是表示「此户不能闯」。不过,这些暗号的含意还是会因窃盗集团而异。

「这一带是相对贫穷的区域。」

绿小姐观察四周,低声说道。

「道路狭窄,小型房屋密集。万一发生地震引起火灾,有很高的风险整区都会烧光。而且这里似乎未经开发,公寓也少。我想在这一带多看看,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过,哪里让你感到不对劲吗?」

「嗯,有一点。抱歉,要麻烦你陪我。」

不想轻易下结论——绿小姐如同她说过的话,不太会把尚未验证的猜测说出口。这和在调查过程中动不动就随口说出当下猜测的其他同事很不一样。

「没关系,我陪你。」

我怀念这种感觉,声音里都透着一股干劲。

结果,在这块贫穷的地域,也就是这一区的三丁目,并没有太大的收获。我们确实找到几个窃贼的暗号,但都没发现画有『×』的房子。绿小姐偏着头说:「看来我想错方向了。」

阿扎德先生似乎也在这一区发传单。我们问居民对库德族人的印象时,发现很两极化,有些人完全不知道,也有些人印象不佳。看样子,年底那起便利商店的伤人案确实造成了负面观感。而阿扎德先生现在的大动作,正加深这股反感。

「但我认为便利商店那件事太过分了。」

听着居民一一说起对库德族人的坏印象,我愈听愈气愤。

「说到底,是先骂『混账库德族人』的那一方不对吧?虽然动粗不太好,但说出歧视言论的人就没责任吗?」

「嗯,从法律的角度来说,结果就会是这样。」

「语言也是一种暴力。他们是在自己国家活不下去才来日本的。库德族是在世界历史上遭到各国撕裂的一群人。这是全世界的问题,其他国家不是更该宽容地接纳他们吗?」

我居然说出这么理想化的天真言论,连自己都相当惊讶。但愈是瞭解他们的历史,这份心情愈是强烈。

被称为「库德斯坦」的山岳地区,据说住着三千万到四千万名库德族人。

他们一直无法建国,关键原因在于「以陡峭山区为根据地」。因为居住在山上,要往来彼此的部落很困难,没办法发展出规模大过村落的社群。这也导致库德族语发展出各种方言,甚至出现同样讲库德族语却无法沟通的情况。

库德斯坦过去长期隶属于鄂图曼帝国,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曾在协约国支持下短暂取得自治地位。但那项承诺很快又被推翻,大国擅自划定国界,将他们切开成如今这副模样。

「库德族人被分裂了。」

正如罗哈特所说,他们一再被个人之力无法撼动的庞然存在分裂。先是陡峭的群山,再来是大国的权谋,还有地缘政治的角力。结果就是,他们终究无法拥有自己的国家,分散在各国里遭受压迫,最后不得不迁移到日本这样毫无渊源的土地。对这些背景一无所知就轻率地骂「混账库德族人」,是多么残酷的行径。

「……你读了很多资料吧。」

绿小姐佩服地说。确实,我上次这么投入地去瞭解一件事,是什么时候呢?一股冲动驱使着我,不断搜寻关于库德族人的资讯。

吃过午饭,稍作休息后,我们继续打探消息。

有效证词突然冒了出来。

我们想说换个地方看看,移动到稍远的六丁目就遇上了。

「我们家在两周前也被画了『×』。」

这么说的是坐在轮椅上的中年男子,他是公寓的住户,约四十多岁。这位杉山先生因为车祸导致不良于行,才会住在这栋无障碍公寓。他解开大门的自动锁让我们进去后,里头的地面一片平坦,没有任何高低差。杉山先生的住处在一楼最深处。

「当时我觉得这种恶作剧让人不舒服,马上擦掉了……后来才知道,原来还有其他地方被画了一样的记号,真是太过分了。」

「这附近还有别的房子也被画上『×』吗?」

「有。你们在找犯人吗?那我告诉你们。」

「你知道是谁画的?」

「嗯。」

我们大吃一惊,他坐在轮椅上微微前倾,开口说:

「画『×』的是库德族的少年。」

后来,杉山先生帮我们找了两个人过来。

一个是住在隔壁的牧先生,也坐轮椅,看起来三十多岁,在餐厅当厨师。

另一个是名叫小鸟游的三十多岁女子。住在离杉山先生这栋无障碍公寓约一百公尺远的独栋住宅。

「我和牧先生家的门上被画了『×』之后,公寓管理员贴出公告,告诉大家有这种恶作剧的情况。看到那张公告后,小鸟游小姐就联络我们。」

听了杉山先生的话,小鸟游小姐点头。

「我们家是独栋的老房子,围墙上被画了『×』。我觉得很不舒服,马上擦掉了。没想到居然到处都有人的住所被画。」

「小鸟游小姐,你有拍下那个『×』吗?」

「有,原本我想交给警方,但他们不太当一回事。」

她拿出手机给我们看,照片上是一面被画上红色『×』的围墙。看起来比阿扎德先生店外画的那个少了点压迫感,大概是因为这个『×』比较小吧。

「杉山先生和牧先生,你们家被画的『×』呢?」

「在这里。」

看杉山先生提供的照片,比起画在小鸟游小姐家的明显大了一号。

「还有其他家也被画上『×』吗?」

「有,在这一带闹得挺大的,包括阮先生家、清风庄、水野先生家……」

「还满多的耶。在那之前,我想先请教一下,你说犯人是库德族的少年,有什么根据吗?」

「我是因为这个。」

牧先生递出一个小塑胶袋,里头装着绿色饰品。

「我家被画了『×』的那一天,这东西就掉在门前。」

「……这是Oya吗?」

我不禁脱口而出。绿小姐露出「你知道?」的眼神望向我。

「一种用来装饰围巾边缘的手工艺饰品。这应该是叶子花纹的Oya吧。做好的Oya通常会缝在围巾上,也有人直接拿来当耳环,或串起来做成项链或手环。」

「这跟库德族人有什么关系?」

「这是土耳其的手工艺,听说库德族人也常做。」

绿小姐的表情变得凝重,牧先生则一脸自信地点头。

「肯定是库德族人遗落的吧。画完涂鸦后,不小心掉在那里。」

「我明白几位的心情,但光凭此物还不足以认定是库德族人所为。就在不久前,也有库德族人开的餐厅被画了红色的『×』。」

「那一定是自导自演啦。见事迹快败露了,赶快先发制人画一个。还找人来发传单,太假了。」

「呃,我可以说句话吗?」

一直在旁边听的小鸟游小姐开口。

「证据不只有Oya,我亲眼看到了。」

「看到什么?」

「看到库德族少年出现在涂鸦现场。」

绿小姐的神情再次紧绷起来。

「大概是三周前。那天我在打扫家里的二楼时,从窗户往外看,发现一个库德族少年站在路上,直盯着我家围墙。我觉得有点怪,观察了一阵子,他待了五分钟才走……好不容易等他离开,我立即出去看,墙上就被画了『×』。」

「也就是说,你没亲眼看到他涂鸦的瞬间?」

「没看到,但这也差不多了吧?」

听了小鸟游小姐的话,杉山先生和牧先生也点头。

「再加上现场掉了Oya,那个库德族少年一定就是犯人。」

「刚才你们提到还有其他人被画了『×』,请告诉我是谁。」

「阮先生是越南留学生。『清风庄』则是一栋即将拆除的公寓,只是里面有一个人拒绝搬迁,目前陷入僵局。他是领生活补助金的老爷爷,不难理解他为什么没办法搬出去。」

「那水野先生呢?」

「他住在前面的独栋民宅,年过六十,由于他父亲中风无法行走,一直由他一个老人照护父亲,陷入老老照顾的情况。他太太早就离家,日子过得挺辛苦的。」

「这几家也都被画了『×』……」

绿小姐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事,颔首道:

「抱歉,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不太礼貌……但这次被画上『×』的人家,似乎有一个共同点。库德族人、菲律宾人、越南人、听觉障碍者、领生活补助金的老人,还有老老照顾的家庭……成为下手目标的,全是在社会上处境艰难的人,也就是所谓的『社会上的弱势族群』。」

杉山先生他们似乎早就料想到这番话,只是露出难受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家也有失智的母亲。」

小鸟游小姐垂下肩膀说。

「她曾半夜跑出去,找不到回家的路,引发一场大骚动,说起来挺丢脸的。」

「那是疾病,你不用觉得丢脸。」

「没错。犯人专挑『弱势族群』下手,在门上画『×』。如果真的是库德族少年抱着好玩的心态做这种事,我绝不原谅。我想找到确切的证据,然后去报警。」

杉山先生他们从一开始表情就很严肃,个中原因我现在终于明白。若真的是有人在一户户「弱势族群」的往家外面画「×」——那确实是极为卑劣的行径。

然而,真的是库德族人做的吗?

日常生活中受到压迫的人,为寻求情绪出口,转而去攻击其他弱势者。这种暴力形态随处可见,只是——

直截了当地表达愤怒的阿扎德先生,在便利商店气愤动手的拉马赞,「阿拉拉特」里看起来表里如一的几个库德族人——那些直率热情的人,真的会做出这种阴险的事吗?

我对库德族人的认识尚浅,可是,我怎么也没办法将短时间内见到的几名库德族人,和这种卑劣行径联想在一起。

「我想请教一件事,为什么你们知道那名少年是库德族人呢?」

我想问的问题,绿小姐先说出来了。

「我看到中东面孔时,其实分不出他们是土耳其人、伊朗人,还是库德族人。小鸟游小姐,你怎么判断他是库德族人的?」

「因为他常待在荒川旁边。」

从这里徒步大约一公里,就是荒川的河岸空地。

「那里有一名少年常举着库德族的旗帜,弹奏乐器。我看到的人,似乎就是那名少年。」

「原来如此……对了,那名少年是什么模样?」

「中等身材,头发略带褐色,左右两侧剃平。因为距离远,我又只看过几次,大概就记得这样。」

我的心脏猛然一跳。

我感觉到心跳加速,那名少年该不会是……?

向众人道谢,交换联络方式后,我们便离开了。

「总之,先去看看那些被画『×』的人家吧。」

绿小姐理所当然地说。

「还得去一趟荒川河边。」

6

我们爬上堤防,河面与河岸空地一览无遗。荒川河面宽广,水量丰沛。奔流的水面宛如湖泊般壮阔。

夕阳染红的景色彼端,是老街上的住宅区与东京晴空塔,感觉这就是荒川一天当中光线最美的时刻。我和绿小姐并肩走在堤防上的步道。

「我们来整理一下案情吧。」

我们边走边看平板电脑,将两个区域出现的「×」按时间顺序标记上去。

二丁目附近被画×的地方

(A)儿岛小姐,四十岁左右,有听觉障碍的女性。信箱上被画了一个小小的×。时间至少是在一个月前(二月十四日左右)。

(B)玛丽亚小姐,菲律宾籍女性。公寓二楼门上被画了×。大概是在三月四日。

(C)阿扎德先生的餐厅。铁卷门上被画了一个A4影印纸大小的×。大概是在三月五日。

六丁目附近被画×的地方

(D)水野先生,六十岁男性。独自照护父亲,老老照顾。屋外门牌旁被画了小小的×。大概是在二月十四日。

(E)小鸟游小姐,三十几岁女性。有个失智的母亲。独栋住宅的围墙上被画了×。二月二十二日。在现场看见库德族少年。

(F)杉山先生,四十几岁男性。因出过车祸,行走不便,住在无障碍公寓。玄关门上被画了一个×,约莫是名片大小。二月二十九日。

(G)牧先生,三十几岁男性。厨师,住在无障碍公寓。玄关门上被画了一个×。大小和(F)一样。二月二十九日。

(H)阮先生,二十几岁的学生。越南人。公寓二楼门上被画了×。大概是在三月四日(根据杉山先生提供的证词)。

(I)三井先生,「清风庄」的住户。不肯搬走,一直住在这里。领取政府补助金生活。在公寓一楼门上,被画了A4影印纸大小的×。大概是在三月五日(根据杉山先生提供的证词)。

阮先生正好外出,没遇上人。至于三井先生,我们按了电铃,但他故意装成不在家,始终没出来应门。「清风庄」位在狭窄巷弄的深处,是一栋破破烂烂的老公寓。门口的涂鸦尚未清除,玄关大门上还留着一个大而鲜明的红色「×」。

「我记得是上个月左右,门牌上被画了一个『×』。」

我们见到水野先生。他的左颊红肿,可能是撞到什么东西。

「我马上就发现了,想说大概是恶作剧便当场擦掉。大小?就指尖那么大。附近邻居在讨论这件事吗……唉,有些人就是爱做奇怪的事。也不是什么严重的恶作剧,可以了吧?」

水野先生似乎并不欢迎我们。他露出一脸难色,搔着头走回屋里,我们没能多问。

「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听绿小姐这么问,我说出在意的事。

「那个『×』愈变愈大了,对吧?」

按时间脉络看下来,「×」愈画愈大。两个地区都一样,起初「×」只是小小地画在门牌边角或信箱上,可是最新出现的几个几乎都有A4影印纸那么大。

「这也是一点。『×』简直像犯人的意识不断在膨胀,愈变愈大。还有呢?」

「还有吗?」

「我觉得最奇怪的是……为什么要特地画在那么难下手的地方?」

「难下手的地方?」

「像(F)杉山先生和(G)牧先生住的那栋公寓,出入口有自动锁。犯人可能是跟着送货员一起混进去,或者用其他方式潜入,但他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险?又比如(B)的玛丽亚小姐和(H)的阮先生,要走到公寓二楼去画,风险不是太高了吗?(I)的『清风庄』也一样,藏在小巷子深处,万一被发现根本没地方跑。」

「会不会是找不到其他『弱势族群』的住处?」

「如果是那样,犯人为什么不选贫穷的三丁目?」

绿小姐说得有理。三丁目那一带满是老旧的独栋住宅,与相对新的六丁目相比,生活水准明显偏低。光看路边那一户户独栋住宅,就知道应该不缺适合画「×」的对象。

「还有一点,出现区域很集中。」

「确实,密集出现在二丁目和六丁目。」

我们花了两天在这附近挨家挨户询问,结果发现出现「×」的地方,只有我们现下所在的这一区的二丁目和六丁目。两地的直线距离差不多有一公里,其他地区却一个都没有,这不自然的间隔,会不会隐藏着什么含意?

忽然间,一阵弦乐声从远处传来。

与木吉他相比偏金属质地,带有粗糙颗粒感。陌生的音色,搭配荒川上辽阔的天空,回荡着淡淡乡愁。

音乐本身非常简单,只有短短几小节的旋律,像旋转的陀螺般不断反复。演奏技术连我这个外行人都听得出很普通。音常不准,节奏也不稳,但那怀旧的音色沁入心底。轻轻闭上眼聆听,甚至会感觉自己仿佛不小心走到某个不是日本的地方。

斜斜通往河岸边、用混凝土建造的堤坊。

在斜坡上方,一个人盘腿坐着弹奏像吉他的乐器,是罗哈特。

他的肩上披着类似斗篷的东西——在红、白、绿三色横条构成的图案中央,画着一轮黄色太阳,那是库德斯坦的旗帜。

「你好。」

绿小姐开口搭话,罗哈特抬起头。

「可以聊一下吗?」「Kaname,怎么了?」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绿小姐转头看向我,似乎有点惊讶。

「你们认识?」

「嗯,之前我们在家庭餐厅见过,聊了一下。罗哈特,对吧?」

「对。Kaname,这是你的同事吗?Kaname平时承蒙你关照了。」

是不习惯说成人世界的客套话吗?说最后这句话时,独特的口音变得更明显。罗哈特将那把弦乐器收进盒子,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我们坐下。我们一起坐在混凝土河堤上。

「你常在这里弹乐器?」

绿小姐把罗哈特旁边的位置让给我。本来打听消息都由她负责,但她用行动无声示意:「交给你了。」

「嗯,这种乐器叫萨兹。」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弹的?」

「大概一年前吧。我弹得很烂,对不对?」

「我也不懂弹得好不好,但我觉得曲子很动人。」

「谢谢。我喜欢一边看河,一边弹奏。」罗哈特望向缓缓流过的荒川。

「Kaname,你知道幼发拉底河吗?」

「有听过,好像还有一条底格里斯河?」

「你找幼发拉底河的照片看看,景色跟荒川好像。河边都长着茂密的草丛,后方就是城镇……虽然大小差很多,但气氛很像。」

罗哈特开心地晃动披在肩上的库德斯坦旗帜。他心里想必充满对库德斯坦的憧憬。憧憬他的另一个根,他至今未曾踏足的那片悠久山区。

「罗哈特,我想问你一件或许不太礼貌的事,可以吗?」

「什么事?」

「画『×』的人,是你吗?」

我不像绿小姐那般擅长交谈,尽管连自己都觉得太过唐突,我也只能直接问。

「这一带有很多房子都被画了『×』。我们挨家挨户打听时,有人说可能是你画的。」

「为什么我要做那种事?」

「被画上『×』的那些房子,里面住的都是有听力障碍、领政府救济金生活的人,或者是老老照顾的家庭——简单来说,就是『社会上的弱势族群』。你在这里遭到排挤,也许想找个出口……」

「Kaname。」

罗哈特的语气变了。

他紧盯着我的棕色双眸,透出一股强烈的能量。

那是愤怒。驱动阿扎德先生那种未经稀释的原始愤怒,也出现在他眼里。

罗哈特不是会欺负弱者的人。

虽然没办法像绿小姐那样善用逻辑分析,但凭着直觉和本能我也能确认这点。

「可是,罗哈特,有人曾在某户人家的门前看见你。」

不能光靠直觉结束这场对话。我抛出了自己其实不擅长的逻辑推论。

「那户人家后来也被画了『×』。罗哈特,你在那里站了大约有五分钟。这是真的吗?」

「哪一户人家?我有做过那种事吗?」

「小鸟游小姐的家。屋顶是蓝色瓦片,小巧的白色独栋住宅。」

「小鸟游……啊,我想起来了。那个姓氏很少见。」

「姓氏?」

「那时我觉得很特别,想好久这个姓氏到底该怎么念。Kaname,你记得吧,上次我们不也聊过你的姓氏很有意思。」

我记得确实有过那样一段对话。罗哈特似乎对稀有姓氏相当感兴趣。

「在被画了『×』的现场,还掉了一条Oya。那是你掉的吧?」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随身带着Oya。那是女人用的饰品耶。说不定是有人故意栽赃给库德族人。」

罗哈特淡然回答,我不禁松口气。我没能保持中立,身为侦探大概算是失职了,但我觉得无所谓。只要他们的处境不会再变困难就好。

——是库德族人。

——好可怕。

我似乎听见背后有人窃窃私语。

转头一看,两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女性,露出不友善的眼神,看着我们。当我和她们对上目光,她们一副「有意见吗?」的表情看回来,然后不慌不忙地走远。

那种眼神,我以前在工地干粗活时承受过。

这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不要闯进我们的地盘。滚出去。只在想排除异物时才出现的,宛如污泥般的神色。一旦被那种目光盯着,就会黏上心头,怎么擦都擦不掉,浓稠沾黏的颜色。

「最近那种人变多了。」

罗哈特略显疲惫地说。

「大部分的日本人都很亲切,会正常对待我。可是,就算只有少数人是那样,我还是会非常受伤。而且那种人正慢慢增加。」

「是那种『轻易下结论的人』吧?」

绿小姐插话。

「走访各地,搜集各种线索,绞尽脑汁思考后,侦探才会总结出一个答案,但『轻易下结论的人』不一样。他们是先有自己相信的答案,再把现实拆解、拼凑成对得上那个答案的模样。他们距离真正的答案还很远,就以为得到答案了。要和这样的人应对非常辛苦,我明白。」

绿小姐就是那种不轻易说出结论的侦探。她会针对问题不断思考,不停找证据,耐心等待,直到令情况豁然开朗的那一点浮现为止。

那些动不动就歧视别人的族群,便是「轻易下结论的人」吧。有关库德族人的问题,和绿小姐身为侦探的生存方式,在我心中宛如镜像,相互映照。「轻易下结论的人」是与侦探相反的类型。

夕阳缓缓沉入高楼群后方,四周染上有如一天最终光亮般的橙红。

「在库德族语里,罗哈特是『太阳』的意思。」

少年说道。

「太阳也画在库德族的旗帜上,象征生命。只要在这里弹萨兹直到太阳下山,我就感觉自己仍和某些重要的事物连结在一起。」

「打扰了你宝贵的时光,抱歉。」

「没关系,我明天也会来。」

「我想再多听你弹萨兹。」

出乎我意料的话脱口而出。

「罗哈特,我喜欢听你弹萨兹,可以弹给我听吗?」

「谢谢。但我已收起来,而且也该回家了……让你明天再特地跑一趟,我又过意不去。」

罗哈特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打了个响指。

「哎,Kaname,你三天后有空吗?」

那天是周日,我放假,便点了点头。

「有个很有意思的聚会,你要不要来?」

7

周日,我来到崎玉县川口市。

约定的地点是,狭小杂乱街区一隅的老旧公寓中的一间房。

我按下门铃,罗哈特探出头来。

「Kaname,等你好久了。」

「嗯,这里是……?」

「易卜拉欣的家。他是我的朋友。虽然不同校,但我们同年,很合得来。他是个奇怪的家伙,整天都在看电影。今天是偶尔举办一次的电影观赏会。」

我原本以为今天是来听萨兹的演奏,结果好像不是。虽然有些错愕,我还是走进里面。

公寓很老旧,装修时大概没请专业师傅,地板都浮起来了,天花板的壁纸也出现龟裂。玄关墙上挂着照片,看来这里住着五口之家,可以想见他们的生活应该相当拥挤。

我走进客厅。

四坪的空间里,坐着三名库德族男子。

年龄不一,有人和罗哈特差不多年纪,也有约莫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的青年。

他们目光凌厉地看过来,像在打量闯入自己地盘的陌生人,气氛顿时变得紧张。那种气氛比我身为女性在工地遭白眼相待时还要冰冷,背脊一阵发凉。才五秒左右,我猛然意识到自己之前都没发现,其实我一直活在充满「日本人」这个同质性的环境里。

「这家伙是尤瑟夫,在拆除工地工作。这位是阿巴斯,弹萨兹的高手。今天会先看电影,再来玩萨兹。」

「在这种公寓里演奏,没问题吗?」

「隔壁和再隔壁都是库德族人,没问题。易卜拉欣,今天播的电影很长,对不对?」

「是大片喔,有三个半小时。」

「你听到了吧。反正,我们就一边吃零食一边看。」

客厅里挂着投影布幕,对面的书架上放着投影机。虽然我现在完全没心情看电影,但也不能直接拍拍屁股走人。没办法,我在尤瑟夫和阿巴斯中间的沙发坐下。罗哈特坐在地上。

名叫易卜拉欣的戴眼镜少年着手架设投影机。罗哈特、阿巴斯和尤瑟夫吃着洋芋片,聊了起来。

阿巴斯和尤瑟夫不太会讲日语,他们的对话中土耳其语和日语的比例大约是三比一。土耳其语是我自己猜的,说不定其实是库德族语。他们交谈时灵活地切换两种语言,我感受到在日库德族人特有的语言智慧,可惜我这个外人根本插不上话。

罗哈特为什么会叫我来这里呢?

四周全是不同的语言,我好似被关进一个无形的笼子。直至此刻我才第一次明白,生活在身旁理所当然都是母语的环境中,是多么值得感谢的事啊。据说土耳其长年禁止在公共场合用库德族语交谈。从小就被迫封住自己的语言,该有多痛苦?

「安静,要开始了。」

易卜拉欣拉上窗帘,房间陷入黑暗。

投影布幕上出现黑白的「东宝」二字和标志。

接着出现电影名称《七武士》。我记得这是黑泽明的作品。但我只听过片名,没实际看过。

电影开始后,易卜拉欣适时用不知是库德族语还是土耳其语讲解。他似乎两种语言都说得很流利。不过罗哈特不晓得有没有在听,只顾着吃洋芋片,跟别人聊其他话题,阿巴斯和尤瑟夫则喝起了啤酒。虽说是电影观赏会,但不是太认真,更像是大家聚在一起闲聊时,顺便让电影爱好者易卜拉欣放想看的片子。

剧情推进,为了守卫村子,村民对抗流寇化的一群草莽武士,决定招募一批武士当护卫。尽管招募过程不顺利,可是找到一个关键人物后,忽然大有进展,逐渐集结起七名武士。

易卜拉欣努力讲解,罗哈特他们都是随便听听,照样继续聊天。虽然片中有决斗场景等高潮桥段,但录音品质不佳,加上用的是以前的语法,常常听不清楚角色在说什么。根本没人专心看电影,只是各自吃零食,随意打发时间。

直到电影中段,气氛才出现变化。

那个场景揭露菊千代这个滑稽人物的真实身份其实不是武士,而是农民。菊千代放声痛哭。在野蛮的世界里,农民究竟受尽多少压迫?遭受多少掠夺和践踏?失去了许多事物,样貌才从根本变得如此扭曲?压抑多年的所有负面情绪,借由他疯狂的举止,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到底是谁让我们变成这种畜牲的?就是你们啊!你们这些武士啊,混账东西!」

「每次打仗就放火烧村子!踩烂田地!抢走粮食!压榨劳动者!到处找女人!反抗的人就杀掉!到底要我们百姓怎么活!」

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被电影吸引住目光。

那段演出太有震撼力,而且片中对农民的描写,似乎让他们联想到自身的境遇。原本他们吊儿郎当地闲聊,忽然都认真地看电影。

从那时起,我们着迷地看着。

自策划伏击草莽武士开始,高潮不断。一连串壮观的大场面,令人不禁好奇在没有电影特效的年代,该如何拍出这种影像。我们随着角色一起心惊胆颤,时而惊呼,时而眼眶泛红。此刻已不需要易卜拉欣解说,黑泽明的作品跨越了国界与民族的藩篱,让我们牢牢定在荧幕前,直到最后一幕都移不开目光。

「日本好厉害。」

罗哈特愣住般伸手搔头。

「这是七十年前的电影吧?真不敢相信。库德族人拍不出这么厉害的电影。」

「可是,库德族人有梅兹·古尼啊。」

听我这么说,易卜拉欣像在表示「难以置信」般举起双手。

「那是一位库德族导演,作品《自由之路》拿下坎城影展大奖。据说是超级厉害的杰作。也许只是我不知道,其实还有很多厉害的艺术家吧。」

四人一直望着我,仿佛在竖耳倾听这个日本人要说什么。

「看了《七武士》后,我觉得不光是农民,其实武士也和库德族人很像。」

有库德族人居住的国家,只要一与邻国爆发战争,他们就会被编入军队,送上前线。而战斗的对象,往往也是身在敌国军队的库德族人。同胞们被迫互相残杀,等战争结束后,却又遭到冷落,受自己帮助过的人们压迫。

在《七武士》中,与那批武士作战的对手,以前也是武士。他们被迫同类相残,以为顺利击退敌人,战争结束时,却又遭农民冷眼相待,赶出村子。这部被誉为日本电影最高杰作的作品里所描绘的武士,命运竟与库德族人的历史高度重叠。

我们之间,其实有很多共同点。

日本和库德斯坦的山区都占领土的大半。库德族人爱山,日本人也长年依山而生,与山共存。

荒川与幼发拉底河。好客的文化。战士的精神。我们的灵魂与原初风景的核心应有许多地方是相通的,然而我们总是先看见那些不同之处,急着下结论「你跟我们不一样」,忽略相同的部分。明明我们有能力共享美好的事物,就像我们看同一部电影时,都看到全心着迷。

我结结巴巴地说着这些话,易卜拉欣就在旁边适时翻译。

「Kaname。」

一回过神,四人都站了起来,低头看着我。

罗哈特挺直身子,朝我伸出手。

「我们是同胞。」

「哈哈,不是所有库德族人都是为了躲避歧视而逃过来的。」

阿巴斯的话,由易卜拉欣翻译给我听。

「的确有些人是在土耳其吃足苦头才逃出来的,但也有不少库德族人积极融入土耳其社会,而且很多土耳其人是十分亲切的。我只是来找朋友,觉得住起来舒服,就待下来了。嗯,我们总会回去的,就别跟我们计较啦。」

阿巴斯满不在乎地说着,我深切体认到自己也只从单一面向去看库德族人。他们的确是长年遭到撕裂的民族,然而不是每个人都一直背负着那些悲剧。我应该从更多不同的角度去理解他们。

接下来就是一场小派对。

易卜拉欣的母亲——米兹金女士回来了,还为我们做了库德族料理。红扁豆汤飘着浓郁的薄荷香气。使用一种叫布格麦的谷物制成的,名叫科夫特的香料肉丸子。还有,据说是从库德斯坦寄来的山羊起司做成的库德族披萨,以及开心果香气溢满口腔的香甜蛋糕。每一道料理都充分发挥肉及蔬菜的滋味,非常美味。

不管是易卜拉欣、阿巴斯,或是尤瑟夫,当我真正卸下心防,就发现他们都是很好相处的青年。餐桌上日语和外语随机交错,我竟不知不觉习惯了。从中自然领会到语言的使用方式,该怎么说才能让对方听懂。

「Kaname。」

罗哈特诧异地瞪大眼睛。

「好漂亮,非常适合你。」

饭后,我穿上米兹金女士借我的民族服装。那是一件绣着华丽刺绣的长版红色洋装,系着腰带。特征在于,会从袖口延伸出轻飘飘的细长布片。听说这种服装叫「基拉兹·乌·菲斯坦」,是晴朗的日子才穿的洋装。

我看向镜子,镜中倒影与平时随意穿搭的自己简直判若两人。「基拉兹·乌·菲斯坦」的修长剪裁,穿在高个子的我身上非常合适。我感觉自己仿佛成了日本和库德族这两种文化的微小交会点,心里很高兴。

萨兹琴声响起。

罗哈特朴实的演奏也很好听,但阿巴斯弹的萨兹完全是另一种境界。首先,音量截然不同。明明是一把只有六根弦的乐器,他却奏出雷鸣般的音量。阿巴斯有时会像在敲打击乐器般用指尖敲击琴身,有时会以惊人速度弹奏六根琴弦。

我心想,这是沙的音乐。

萨兹与吉他不同,音色带着厚重的沙砾感。那音色令我感受到未曾去过的库德斯坦,那尘土飞扬的空气。听着听着,我发现其他三人早已配合节奏打起拍子。阿巴斯微微一动手指,乐音就性感地荡漾。他偶尔会唱出库德族语的歌词,优美地令人陶醉。光是听着,仿佛就要被带往某个不知明的远方。

一切如此简单。

没有国界,也没有种族之分。大家随着情感流动自然融合成一体。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呢?我在心中感谢罗哈特把我带进这个简单而美丽的世界,以及库德族人的精神。

直到米兹金女士出声制止:「真的太吵了,别弹了。」这场派对才告一段落。

「知道画『×』的犯人是谁了。」

隔天一到公司,绿小姐就这么说。

「有人放了一封信到阿扎德先生的信箱里。听说里面装了犯人的照片。」

——不会是罗哈特吧?

我陷入不安的漩涡中,绿小姐拿起手机给我看。

荧幕上显示出一名拿着红笔,正对着围墙画东西的少年。

「他是……」

「你知道?」

我点点头。

到处涂鸦的那个人,是在家庭餐厅出言侮辱罗哈特的池田勇吾。

8

下午,我和绿小姐坐在会议室里。这间会议室在池田勇吾的父亲——区议员池田和郎的办事处里。我们坐在相邻的椅子上。

早上,我们去阿扎德先生的餐厅,听他讲述事情经过。

今早,他到「阿拉拉特」后,发现信箱里有一个信封。那是没贴邮票,也没写收件人姓名的棕色信封。他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池田勇吾手持红笔,在某户人家的墙上画着什么。

那是老老照顾者的水野先生家。侧面的取景角度,拍到陈旧的独栋住宅。

阿扎德先生极为愤怒,打算拿照片到处去问这少年是谁,似乎还不知道这就是池田勇吾。所幸在那之前他联络了绿小姐。我们花了好一番工夫安抚他,把照片拿了过来。

「要,你见过池田勇吾吧?」

「见过。不过,只是打个照面而已……」

我回想那天在家庭餐厅与罗哈特的对话。

「池田勇吾似乎和当地的不良少年有来往。他会歧视别人,当面骂过罗哈特是罪犯、非法入境者。听说他在学校也常出言侮辱外国人或领政府补助金的学生……他在『弱势族群』的住家画上『×』,故意掉落Oya,以嫁祸到库德族人身上。所有线索都串得上。」

「罗哈特被看到站在小鸟游小姐家门前的事呢?」

「只是巧合吧。罗哈特似乎对罕见的姓氏十分感兴趣。」

「拍这张照片的是谁?」

「大概是池田勇吾的跟班跟他闹翻了,想揭发他,才拍了这张照片吧。」

「那为什么把照片投进阿扎德先生的信箱?如果真想揭发他,不是应该拿去报社,或直接放上网路更好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

有必要思考这种小细节吗——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时,我立刻察觉自己差点变成那种「轻易下结论的人」。但要说池田勇吾不是犯人,有可能吗?确实有奇怪的地方,但现在有他犯案的照片了。

「池田和郎是形象清新的政治人物呢。」

绿小姐用平板电脑上网搜寻资料。

池田和郎今年约五十五岁,是中生代区议员,隶属于执政党。只是,他并非保守的政治人物,最大特色是重视弱势救济与性别平权,看起来思想颇为开明。听说他就如同罗哈特形容的「整天喊着『我想帮助弱势』的人」一样,经常邀请身心障碍者或贫困家庭成员到自家,连同家人一起交换意见。这个名为「池畔小聚」的活动已持续二十年,池田先生深受当地居民信赖。

「这是勇吾的哥哥吧。」

一名西装笔挺的年轻男子出现在池田和郎的网站上。勇吾的哥哥担任池田和郎的秘书,也会参与「池畔小聚」的活动。绿小姐滑着平板电脑,不放过网站上任何一项资讯。

「要,」绿小姐发问时,目光依然垂落平版电脑上。「我们去水野先生家问话时,他的脸肿肿的,对不对?」

「咦?啊……」

我想起水野先生左颊像是撞到东西,有些肿胀。

「那时,水野先生还揉着后脑勺……」

「有吗?我不太记得了……」

「还有一件事。去儿岛小姐家时,屋外的围墙上贴了池田和郎的海报。」

儿岛小姐是听觉障碍者。当时我只注意到围墙上贴着政治人物的海报,后来想想,那正是池田和郎。而勇吾在那户人家画上涂鸦,这意味着——

勇吾是为了让父亲颜面扫地,才做出这些事。

这个想法闪现脑中,但我没说出口。我能想到的,绿小姐肯定早就考虑过了。而她选择不说出口,代表她并不认为那是答案。

我所能做的,只有等待。绿小姐一定会慢慢逼近真相——

「让你们久等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穿着条纹西装的池田和郎走进来。

池田先生多半只听说「儿子闯祸了」,脸上的不安几乎掩饰不住。

「我是池田。这次我儿子似乎做了什么……」

「对,请看这个。」

绿小姐把勇吾涂鸦的照片拿给他看。

池田先生看到照片的瞬间,明显松了一口气。他大概已做好心理准备,儿子可能涉及伤人或更严重的事。此刻放松的表情,清楚说明了他对儿子的信任有多薄弱。

绿小姐给他看平板电脑,说明勇吾的行为并非单纯的涂鸦,而是在听障人士、无障碍公寓与外国人住户门前画「×」,这是一种针对弱势族群的歧视行为。池田先生的脸色渐渐发白。儿子在当地散播的这些毒,等于是往自己的政治活动泼脏水。

「我会严厉教训他。」

他的声音在颤抖,额头上浮现大颗冷汗。

「就这样吗?」

「你说『就这样』的意思是……?」

「他在学校对日本与库德族混血的同学说出歧视的话语,还对靠政府补助生活的孩子冷嘲热讽。」

「怎么会……怎么可能……」

「是真的。池田先生,听说您长年从事救助社会弱势族群的活动,对吧?」

绿小姐直视着他。

「勇吾出现这些歧视言行,说不定正是受到您的影响?」

「荒唐!我怎么可能……」

「您和勇吾的关系不好吧。有没有可能,他是为了反抗您,才一再做出这些事?」

「我不想谈家里的事……」

池田先生截断这个话题。但他与勇吾关系极为恶劣的事,我们早就从访查中得知。他有两个儿子。池田先生对表现优秀的长子疼爱有加,却对小学入学考失利的勇吾很冷淡,经常责骂他,甚至会动手。自从勇吾上高中变得叛逆,父子俩几乎没再好好说过话。我们才探问一下池田先生周边的人,就得到这么多资讯。

勇吾对父亲怀恨在心,转而不断去歧视弱势。

整件事的轮廓已然清晰,绿小姐仍不满足。她像是觉得缺少找出答案的关键素材,一直试图从池田先生口中问出更多线索。

「……您认识这两位吗?」

沉默了一会,绿小姐不慌不忙地指着平板电脑问。

这两位——是儿岛小姐与水野先生。

「不好意思,我一时想不起来。」

「我认为这两位参加过『池畔小聚』。」

「什么……?」

「如果您手边有参加者名单,能帮我查查看吗?儿岛小姐是听障者,水野先生则是受苦于老老照顾的高龄照护者。『池畔小聚』是邀请这类人士,倾听他们心声的座谈会,对吧?」

「嗯,的确是这样……」

「还有一件事。以前勇吾是不是参加过『池畔小聚』?」

绿小姐接连提出一个又一个出人意表的问题。池田先生似乎相当意外,神情有些愕然。

「池田先生,我看您的网站时,发现一张您长子参加『池畔小聚』时的照片。那项活动的主旨是『邀请身心障碍者或贫困家庭成员到自家,连同家人一起交换意见』……勇吾以前也参加过吧?」

「他确实参加过……」

「那么,勇吾可能早就认识这两个人。」

「嗯,或许是这样。」

「原来如此。」

绿小姐像是终于拼凑出真相,深深点头。

「可以让我和勇吾见面吗?只要见一面,一切应该就都明朗了。」

9

河岸边的公园,充斥着爆炸般的音乐声。

「诺鲁孜」——在库德族语中是「全新的一天」的意思,是库德族迎接春天到来最盛大的庆典。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音乐,穿着华丽的库德族服饰「基拉兹·乌·菲斯坦」的女性们,与身穿传统民族服饰的男性们,一起围成圈翩然起舞。

现场搭建了小舞台,台上乐团正在演奏,有电子琴、萨兹琴,以及似乎是达鲁布卡——一种夹在身上演奏的筒状鼓。原本以为会是古老风味的民族音乐,没想到演奏的却是融合电子舞曲风格的舞曲。再配上厚重有力的歌者吟唱,现场飘荡着浓烈的库德斯坦风味。

四处飘扬着库德族的三色旗。

红色象征鲜血,白色代表和平与平等,绿色象征库德斯坦的风光。正中央的太阳,象征库德族人的生命。

大地被重重踩踏。像是从地面下往上踢了一脚,强劲的震动窜上脚底。即使饱受压迫与欺凌,库德族人仍渴望坚强活下去的能量,透过舞蹈撼动整座公园。

活动热闹非凡,可惜今天是阴天,偶尔还飘起小雨。

「罗哈特。」

少年离开舞圈,独自在草地坐下。

「坐在这种地方屁股会弄脏喔。」

「没关系,我喜欢坐在地上。」

他似乎下定某种决心。抬头看向我的那双眼睛,和从前纯真的他判若两人。褐色的虹膜上沾染着一种抹不掉的脏污。

「可以聊聊吗?」

今天只有我一个人。

绿小姐找到答案,交由我来传达。她信任我,同意我独自来见罗哈特。为了报答自己尊敬的人,我不能逃避。

「你看过这张照片吗?」

我在罗哈特身边坐下,把那张被放在阿扎德先生信箱的照片拿给他看。看见照片上正在涂鸦的池田勇吾,罗哈特不禁睁大双眼。

「是勇吾啊。原来是他做的——这说得通。他的确做得出这种事。」

他似乎真的很惊讶。如果是敏锐的绿小姐,也许能读出他的真心,但我看不出来。

「罗哈特,我不喜欢双方互相演戏,就直说了。」

我下定决心开口。

「拍下这张照片,放到『阿拉拉特』信箱的是你吧?」

罗哈特完全不看向我,只是垂下目光,盯着照片。

「我们受阿扎德先生所托,总共找到九处画着『×』的地方。而被画上『×』的屋子,里面住的无一不是那些被称为『社会上的弱势族群』的人。我认为犯人是故意挑弱势族群下手,在他们家画『×』。不过——有一些地方挺奇怪。」

正确来说,是绿小姐觉得奇怪。

「首先,那些『×』集中在二丁目和六丁目,而这两区隔得很远,其他区域则完全没有。连看起来最可能住着弱势族群的三丁目都没有。这种分布取向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巧合吧?这一带的弱势族群要多少有多少。」

罗哈特终于有反应了。也许他认为只是回个话没关系。

「可是这个犯人还特地跑进比较难潜入的地方画『×』。像是六丁目的无障碍公寓,大门有自动锁,他还特意爬上二楼,或是挑那种不好逃跑的巷弄深处下手。为什么要那么费劲?只要去三丁目,明明有很多好画的屋子啊。」

罗哈特耸了耸肩。我打开平板电脑上的笔记本,转给他看。

二丁目附近被画×的地方

(A)儿岛小姐,四十岁左右,有听觉障碍的女性。信箱上被画了一个小小的×。时间至少是在一个月前(二月十四日左右)。

(B)玛丽亚小姐,菲律宾籍女性。公寓二楼门上被画了×。大概是在三月四日。

(C)阿扎德先生的餐厅。铁卷门上被画了一个A4影印纸大小的×。大概是在三月五日。

六丁目附近被画×的地方

(D)水野先生,六十岁男性。独自照护父亲,老老照顾。屋外门牌旁被画了小小的×。大概是在二月十四日。

(E)小鸟游小姐,三十几岁女性。有一个失智的母亲。独栋住宅的围墙上被画了×。二月二十二日。在现场看见库德族少年。

(F)杉山先生,四十几岁男性。因出过车祸,行走不便,住在无障碍公寓。玄关门上被画了一个×,约莫是名片大小。二月二十九日。

(G)牧先生,三十几岁男性。厨师,住在无障碍公寓。玄关门上被画了一个×,大小和(F)一样。二月二十九日。

(H)阮先生,二十几岁的学生。越南人。公寓二楼门上被画了×。大概是在三月四日(根据杉山先生提供的证词)。

(I)三井先生,「清风庄」的住户。不肯搬走,一直住在这里。领取政府补助金生活。在公寓一楼门上,被画了A4影印纸大小的×。大概是在三月五日(根据杉山先生提供的证词)。

「看这些纪录,就知道这两个区域起初是(A)和(D)被画了小小的『×』。而同一区的『×』,都是从这里开始逐渐变多的,尺寸也愈来愈大。相反地,三丁目就没有作为起点的小小的『×』。」

「你在说什么?你的意思是,『×』会繁殖吗?又不是生物,不可能有那种事。」

「你说得没错。不过这样一想,也就说得通为什么有些『×』会被画在不容易画的地方了。因为先有一个『×』成为起点,这两个区域才接二连三地被画了『×』。」

我望着罗哈特。

「犯人不是想攻击『社会上的弱势族群』,只是希望让这两个区域的『×』变多,不对吗?」

罗哈特的目光逐渐暗淡。

我的心情变得沉重。虽然我希望绿小姐的推理出错,但看样子是说中了。

「犯人的想法是让『×』变多,把这件事闹大。」

我净空思绪,继续往下说。

「画(D)的人,毫无疑问是勇吾。因为他拿着红笔在门牌上涂鸦的瞬间,刚好被拍下来。在二丁目那一区的起点(A)画『×』的,多半也是他。可是,后来画『×』的人真的是他吗?有没有可能是『某个人』为了加重他的罪才画的呢?」

「很有可能吧?池田勇吾那么惹人厌。」

「首先,『某个人』撞见勇吾正在画(D)的『×』。『某个人』当场拿起手机拍下那幕情景。然后,『某个人』又发现画在(A)的『×』。住在(A)的是有听力障碍的儿岛小姐,而(D)是老老照顾者的水野先生。于是那个人这么想——勇吾到处在『弱势族群』的屋子外画『×』,明显是一种歧视。」

「实际上,他在学校也常做出歧视他人的举动。」

「于是『某个人』暗想,能不能设法揭发池田勇吾?但光靠两个『×』的涂鸦,掀不起什么风浪。因此『某个人』决定把『×』变多。如果在同一区里,更多被视为『弱势族群』的人家门口也出现『×』,就会成为严重的问题。等整件事闹大后,再让大家知道勇吾就是犯人,他必定会受到重创。」

「这犯人的个性真差耶。」

罗哈特笑着说。看起来并不是在逞强,而是对做这种事的人感到傻眼,正在嘲笑其卑劣。

「『某个人』就是你吧,罗哈特。」

罗哈特又笑了。那扭曲的笑容令人不忍再看,但我不能移开目光。

「为什么我是犯人?难道有我拿笔画『×』的照片吗?」

「因为你萨兹弹得不好。」

「什么?」

「你在荒川弹萨兹,但你的技术以『弹了一年左右』来说,实在太生疏了。其实,你才刚学萨兹没多久吧?」

「这跟画『×』有什么关系?」

「假设你想『扩大勇吾的罪行』。那样一来,就有几个地方很奇怪。像是把Oya遗落在涂鸦现场,又或者在(E)小鸟游小姐家前不自然地站很久。那些行为像是你故意要让别人怀疑犯人是你。还有,在荒川披着库德族国旗弹萨兹……那种醒目的行为,也是计划中的一环,不是吗?」

罗哈特没有回答。要是他说一句「因为我不是犯人」就好了,但他没说。毕竟他的本性并不坏。此刻,我真不愿看见这些。

「换句话说,你一边让『×』变多,一边又故意布置出自己就是犯人的迹象。这样做,最终会导致什么结果……?」

是整个地区的反弹。

一个库德族少年在许多「社会上的弱势族群」的住家外面做记号。原本去年底的伤人案后,库德族人的风评就相当差,如今在六丁目这一带,更是恶化到极为糟糕的程度。

如果罗哈特的目的,就是要营造这样的气氛呢?

「你是故意煽动人们对库德族人的反感。等那股敌意膨胀到极点,再公开那张勇吾涂鸦的照片。这样一来,背负嫌疑的你成了被冤枉的无辜少年,反而使那些仇恨失去立足点。以后谁也不敢轻易说库德族人的坏话,那些针对你们的敌意也会随之转弱。你是为了改变整个地区的气氛,才策画这场复杂的局。」

罗哈特睁大双眼,应道:

「……好厉害,Kaname,你连这些都想到了吗?」

「不是我,是我敬佩的人,她能解开任何谜团。」

「真的太厉害了,居然能看到那么多……」

虽然语气中透着兴奋,但罗哈特看起来打从心底感到疲惫。

「库德族人一直被撕裂。」

他的视线落在那群手牵手围成圈跳舞的库德族人身上。

「我们不被允许建国,又被几条国界切割开来,就因为世界上其他国家的利益,我们被迫分裂。即使隶属同一个民族,我们却遭到分化,不得不互相残杀。日本真的很幸福。由于四面环海,不容易受外国攻击。自然资源丰富,水和食物又充足,所以有额外的时间可以拿去发展文化。库德族人要是能出生在这样安全丰足的国家,就不需要流亡海外了。看到日本和库德斯坦的差异,我的想法是,一个民族的命运,全取决于诞生在哪块土地上。」

「我懂,你们受过很多苦。」

「你不懂。Kaname,你在日本长大,无法真正体会一个没有自己国家的民族的痛苦。」

他在我们之间画下一条线。一条又粗、又清楚的线。

我感到哀伤。我以为穿上传统服饰「基拉兹·乌·菲斯坦」,听他们弹奏萨兹的那一天,我们真的成为伙伴了。

「或许『某个人』,是想让日本人分裂吧。」

罗哈特的双眼因罪的色彩变得混浊。

「『某个人』真正的目的——大概是在整个地区都团结起来,认定犯人是库德族人时,再分裂群众,让大家尝尝遭到撕裂的痛苦。当然,这与库德族人长年承受的分裂状态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不过,说不定日本人会因此稍微理解库德族人的痛苦?」

「为什么连阿扎德先生的餐厅门口也要画上『×』?」

「『某个人』约莫是认为,在有人说犯人是库德族人的地区,去库德族人开的店门口画上『×』,就会激起很多日本人愤慨地说『很假,少自导自演』,带起舆论的声浪吧。实际上没什么效果就是了。」

「为什么把照片送去阿扎德先生那里?」

「一开始想过干脆自己张贴在那附近,但阿扎德叔叔这次真的很生气,『某个人』大概是认为,要是看到照片,他应该会到处宣传犯人是谁,这样或许效果更好吧。」

「但你还是到处去那些弱势族群的家画上了『×』,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当然痛啊。」罗哈特的声音忽然变大了。

「画『×』时也是非常煎熬的,简直就像刻在自己的肉上一样,真的很难受。」

整件事的全貌终于都变得明朗。绿小姐的推理几乎全数命中。

「——『某个人』可能是这样想的。」

但罗哈特并没有亲口承认。这才是这次真正的问题所在。我手上并没有能证明罗哈特就是犯人的确凿证据。

从这里开始,是我的工作。

「勇吾会变成怎样?」

「嗯?」

「如果那张照片被公开,他等于就要被冤枉了。毕竟到处画下那些『×』的人,其实根本不是他。」

「哪里冤枉了?他本来就是个会歧视人的家伙。也许罪名确实是变重了,但本质并没有改变。」

「真的是这样吗?」

我再次拿起那份从(A)到(I)列出受害者的名单。

「勇吾画下『×』的是(A)和(D)。住在那两户的人,一个是听障者儿岛小姐,另一个是老老照顾者的水野先生。这两户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是社会上的弱势族群?」

「倒是没错,但还有一个共同点。」

罗哈特像是看不懂话题的发展方向,露出讶异的表情。

「他们两个都参加过『池畔小聚』。」

那是由池田和郎举办的聚会,邀请处境艰难的人来诉说自己的经历。我们请他查过出席名单,儿岛小姐在四年前,水野先生则是在三年前参加过。据说勇吾当时也在场。

「……那又怎样?如果勇吾原本就认识他们,不就更能证明他是犯人?他早已锁定目标。」

「先听我说完。儿岛小姐和水野先生有另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两人都受到父亲的压迫。」

——你要聊到什么时候?别想偷懒,快给我滚回来!

我们和儿岛小姐谈话时,她父亲在屋内大声咆哮。

水野先生的左颊肿起来,我原本以为是撞到东西,但后来他又揉着后脑勺。左颊和后脑要同时受伤并不容易,我们怀疑他遭到自己照护的父亲施暴。

「勇吾在『池畔小聚』上见过这两人,知道他们正受到父亲压迫。勇吾自身也被父亲无视、冷漠对待。如果他对这两人产生了同理心呢?」

罗哈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那会撼动他一切行动的根基——

「如果,画在那两户人家的『×』,其实是闯空门窃贼用的暗号呢?」

「最近,这一带的住宅窃盗案似乎正在增加。勇吾和不良少年集团混在一起,很清楚这地区的犯罪情报。他在家庭餐厅和你交谈时,也说过『这一带最近发生的闯空门案,不会就是你们干的吧』,不是吗?他知道闯空门案很多。」

我没办法看着罗哈特。我不想说出任何一句攻击他的话,但我不能在这里罢手。

「勇吾从那群不良少年口中,听说了在这一带活动的窃盗集团做暗号的方式。用红笔画下『×』,意思是——」

——此户不能闯。

「勇吾事先在想保护的那两人的住家画上暗号,希望帮他们挡掉窃贼。儿岛小姐是听障者,水野先生则独自在家照顾九十多岁的父亲。万一窃贼在他们在家时闯进来,最糟糕的情况,说不定会动手杀害他们。勇吾是想要保护他们。」

「这怎么可能……」

「然而,你误会了,你以为勇吾画下的是代表歧视的记号。所以你打算利用这件事,消除日本人对库德族人冷眼相待的态度。可是,当中原本就不存在任何歧视。你其实是在一个原本没有歧视的地方,制造出了新的歧视。」

「我在制造歧视……?」

罗哈特的声音发颤。恐惧令他惊慌失措,我看得一阵心痛。

「刚才那些话,都向勇吾确认过,错不了。勇吾说其他『×』不是他画的,但只要阿扎德先生公开照片,想必没有人会相信这件事。因为照片的杀伤力实在太大,他会背上冤屈。可是,这样好吗?」

我希望他坦承。我带着这份期盼,组织话语。

「你现在变成一个『轻易下结论的人』了。」

罗哈特浑身一震。

「你是在配合『池田勇吾是个会歧视他人的人』这个结论,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重新拼凑现实。这不就和那些轻易说出『库德族人都是些坏家伙』的人一样了吗?你陷入和勇吾,以及那些歧视者同样的思考模式了。你应该更仔细去思考勇吾行动背后的意义,在得出结论前再多花上一些时间。」

我暗自惭愧,我哪来的脸说这种话?

——我想活得简单一点。

一直到几天前,我还在嚷嚷着这种话。我不想去看复杂的人情世故,不想思考得那么深,一心希望活得再单纯些。

我错了。现实本质上就是复杂的,想「活得简单」,等同于要砍掉各种视角,「轻易下结论」。我和罗哈特根本没有任何不同。我根本没资格逼罗哈特坦白自身的错误。

我不禁握紧双拳。

我希望至少能让他坦承罪行。愚蠢的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有在犯错后,承认错误并重新来过吧——

「勇吾……」

沉默究竟持续了多久呢?

罗哈特终于开口。

「池田勇吾是一个歧视主义者。」

我的眼前顿时一片黑暗。

「Kaname,你可能和勇吾谈过了,但他说不定在撒谎。勇吾是个差劲的家伙。那家伙就是会歧视别人。」

我快哭出来了。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心情。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混杂了各种负面情绪,一股异常冰冷的感受,在我心里满溢。

我本来不想说这件事。我原本希望罗哈特会在这里坦承罪行。

然而,现在我不得不拿出最后的杀手鐗。

「……一九七八年,在土耳其发生的卡赫拉曼马拉什事件,你知道吗?」

罗哈特摇摇头,似乎连听都没听过。

「在土耳其一座叫卡赫拉曼马拉什的城市里,当时主要信仰伊斯兰教阿列维派的库德族人和土耳其人,遭到极右翼武装组织残忍杀害。据说,超过一百人牺牲。」

查库德族人的资料时,我发现这个史实。

「那次事件有一个特征。在屠杀发生的前一晚,很多房子外面都被画上记号。那是用来标示目标的记号。直到现在,土耳其仍偶尔有画上这种记号的事件发生。对库德族人和土耳其人来说,那不祥的记号正是——」

罗哈特倒抽一口气。

「红色的×。」

他的眼睛骤然睁大。

阿扎德先生当时会那么愤怒,不只是因为库德族人一贯的直率性格,更是因为这背后有过一段残酷血腥的历史。在库德族人的店门口画上红色的「×」,对于瞭解这段历史的人而言,代表极其沉重的意义。

罗哈特低头看着地面,像是终于明白自身行为的意义后,愕然不已。

「……我不想伤害你,可是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了。」

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了——这或许也是许多来到日本的库德族人的心声吧。在错综复杂的世界历史长河中,每个人就宛如尘埃,身陷「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处境,即使如此,我们仍得走下去。

「我会继续思考。」

我仿佛在说给自己听。

「不急着下结论,持续思考各种事。关于我自己的,也关于库德族人的。」

罗哈特站起身,沉默地迈出脚步。他的背影逐渐远去。

此刻他的内心如何翻腾,我无从得知。只见那道背影愈来愈远,最终消失在人群中。

「Kaname。」

我回过头,是上次一起看电影的易卜拉欣。阿巴斯和尤瑟夫站在他的身后。三人打扮简单,都是牛仔裤配外套,只有易卜拉欣围着一条三色围巾。

「你怎么一直待在这种地方?一起来跳舞啊。」

「……我?」

「这里没其他人叫Kaname吧,你还没睡醒吗?」

「可是,我是日本人,参加库德族人的节庆活动不太好吧。」

「别那么见外,也有不少日本人在跳舞啊。我们不是同胞吗?」

阿巴斯和尤瑟夫冲着我笑。还来不及回应,易卜拉欣已牵起我的手。

我被他拉进跳舞的圈子里。右手牵着易卜拉欣,左手牵着一名身穿红色「基拉兹·乌·菲斯坦」的库德族女子。

「诺鲁孜」的舞蹈很简单,只要大家手牵着手,用脚踏出节奏,第一次参加的人也马上就会跳。谁都能跳的简单舞步,却蕴含着响彻大地的强大力量。库德族人直率而坚韧的生命力,就凝聚在舞蹈中。我模仿旁人跳舞,跳着跳着逐渐跟上了周围的呼吸。

就在那时,我的眼角余光瞥见罗哈特的身影。

他在这一圈后方的公园角落走着。尽管刚才听了会击溃内心的话,他的脚步却十分沉稳,好似有了坚定的意志。

「啊……」

循着他前进的方向望去,被库德族人围绕、正开心说笑的阿扎德先生就在那里。下一秒,罗哈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但我十分清楚他往何处前进。

罗哈特下定决心了。决心把一切摊在阳光下,重新开始。

音乐声逐渐变得高昂。

上百只脚踏响大地。一步、又一步,随着每个舞步,彼此的隔阂仿佛慢慢融解,所有人融为一体。我跳着舞,像要甩开那些沉重的东西,笨拙却强劲地跳着。我看见日本人的笑脸,也看见库德族人的笑脸。我们所有人都跳着同样的舞蹈。

阳光洒了下来。

太阳从灰色云朵的缝隙悄悄探出头。

我感受着那微微的暖意,不停舞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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