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不是侦探

第一卷 天桥的另一头——二○二三年·冬

作者: 逸木裕 更新时间: 2026-04-10 10:23:56

1

据说,猫是找到人们忽略的「空白」的天才。

闲置的空屋。人迹罕至的公寓屋顶。在围墙和围墙之间延伸,被裁切成细长形的空间。猫会准确找出来,当作自己的栖息地。无论在哪个街区,都如斑点般遍布着仅有猫知晓的「空白」。

尽管比不上猫,也有一些人擅长发现这种「空白」。

比方说,侦探。

我掀开笔记型电脑,敲打键盘。在一片寂静中,只响着键盘敲击声。

从位于赤坂的榊事务所往越谷回家的途中,我下了东武伊势崎线电车。车站附近的商业设施顶楼有一处「空白」。

那是大约有三十个座位的内用区。

白天这里充满在一楼超市买了咖啡和三明治的客人,到了晚上,几乎没有人会过来,变成一个只整齐摆放着桌椅的空间。大概是因为这里不管在时间或空间上,都恰巧没搭上附近居民的作息规律。

每周有两天,下班就来这里完成剩下的工作已成为我的习惯。这两、三年可能是下属人数增加,上班时间更常需要倾听她们遇上的困难,难有完整工作时段。考量到主管加太多班会带给下属压力,我盘算着是否该去租个场地办公时,就找到了这个空间。这里连冬天也很温暖。

线上签核下属交来的调查报告,回复会计要求确认杂费的邮件,同意调整面试时间的请求,在公司内部系统的修正意见上写「不需要」。琐碎繁杂的工作告一段落后,我伸个懒腰,让血液流通全身。

前方的座位坐着一个小朋友。

世上总有同类,我偶尔会看见其他人过来做事。大部分是刚下班的上班族,小朋友倒是头一遭。

大概是国中一年级的学生吧?他戴着鸭舌帽,背对我,一心一意埋头写字。是在为考试做最后冲刺吗——我下意识这么猜想,但不知为何,他身上隐约散发出一种阴冷的压迫感。

我略感好奇,不过或许年轻就是这么回事。从少年努力的身影获得能量,我再次敲起键盘。

撰写本月报告,斟酌着字句,二十分钟后完成。约莫是因为很专心,比预期更快收工。我合上笔电,缓缓伸展背脊。

不见那个少年的身影。

他去上厕所了吗?背包还放在椅子上,羽绒外套挂在椅背上,笔记本也摊平搁在桌面,显然毫无防备。其实,顺手牵羊的偷窃案比大家想象的更常发生。正因是没有人的地方,更可能被经过的人随手拿走。

我想去近一点的地方帮他看着东西,于是站起身。

迈出脚步后,我才察觉心底藏着邪恶的欲念。如果只是要避免别人顺手牵羊,我坐在原位看着就行。然而,我想瞧瞧笔记本上写些什么。那少年专心写下的究竟是什么内容呢?我体内的邪恶小虫蠢蠢欲动,想偷窥他人的世界。

尽管如此,那可是小朋友写的。不是在准备考试,就是随手涂鸦吧?有预感自己多半会露出会心一笑,我走近那张桌子,俯身看向笔记本。

「我要杀了他。」

上面写的文字,令我僵在原地。

「牛刀。求生刀。哪种比较好,需要调查。在回家途中刺死他。→他可能会在路上大声挣扎,万一有人报警就完蛋了。有没有能在某个地方,神不知鬼不觉杀掉他的方法?需要掌握他的行动模式。G要怎么办?从正面下手是不可能的。用绳子勒死他,有勒住颈动脉让他昏过去和压迫气管的方法。前者……」

少年应该有在学书法,字迹漂亮到宛如设计的字体。但密密麻麻写满笔记本的内容,却极为骇人。

散落笔记本各处的空白上,他反复写着同一句话。像是一遍遍诵念诅咒,也像是写给自己看的。

「我要杀了爸爸。一定要宰了那个恶魔。」

2

「绿小姐?」

听到叫唤声,我顿时回神。大会议室里,围坐在桌旁的五名下属目光全集中在我身上。

「你怎么想?这案子可以接吗?」

须见要问,露出疑惑的神情。「呃……」我支吾其词。

「抱歉,我刚刚没在听。是什么事?」

「请振作点。是一个名叫『纠正世道的侦探日常』的YouTube频道,想邀请绿小姐你接受采访。他们好像是看到之前发布的『WAVE NEWS』。」

「噢,这样啊。也好,那你回复一下对方。」

「不是啦,你刚才没听见吗?我查了一下,发现这个频道怪怪的。他们会突袭包养年轻女生的大叔,跑去直销公司找员工吵架,还有一些过于激进的模仿侦探的行为。绿小姐,你可能也会遇上怪事。」

「原来如此……那还是算了。抱歉。」

「麻烦你专心点了。那么,下一个主题是……」

会议继续进行,大家都踊跃发言。最近下属们都变得很可靠,我也愈来愈少亲自跑现场。只有女性的侦探团队在日本还十分罕见,前阵子我们上过一个叫「WAVE NEWS」的网路节目。离现场工作愈来愈远,我心里着实有些焦躁。

「绿小姐……」

会议结束后,我在自己的座位上盯着电脑荧幕时,要又向我搭话。

「你怎么了?在开会时发呆,很不像你耶。」

「啊,不好意思。我昨天睡得不太安稳。」

「我能理解有时候会失眠,但在下属面前,请做好榜样。绿小姐,如果你松懈了,大家都会跟着松懈的。」

「我知道,抱歉。」

要很仰慕我,几乎接近一种忠诚了。正因如此,她会说出一些让人听了不太舒服的话。她不能接受我表现得不如心目中的「森田绿」。

「你在看什么?这是以前的报告……?」

要伸手指向荧幕问道。

荧幕上显示出一张男性驾照的相片。

榊事务所将过去所有委托内容都保存在资料库里,可以从公司内部网路查阅。员工都有权限,身为课长的我能看到所有资料。

「这……不是西雅人吗?」

「你记得他?这是四年前的案子了。」

「记得啊。我印象深刻,是不好的那种。」

当时我和要经常搭档。女性侦探课现在的委托案几乎百分之百都来自女性,但以前我们常常接手其他课忙不过来的案子。西雅人的委托案,就是由我们负责的。

驾照上的西雅人露出野兽威吓般的眼神看着这边。当时他四十九岁,块头很大,光是和他面对面就有种压迫感。

「我儿子被我老婆诱拐了。」

他的第一句话令人印象深刻,至今仍残留在我的记忆中。

西雅人当时和他小十五岁的妻子已分居三个月。他住在东京,妻子咲枝则待在静冈伊东的老家。雅人的主张是——咲枝趁搬家时擅自带走独生子。

「日本的法律有毛病,要是在法国,做这种事会被警察以诱拐罪逮捕。带走孩子的那一方可以直接抢走监护权,怎么会有这样不合理的情况?」

这就是俗称的「诱拐亲生子女」,近来在国会也成了热烈讨论的议题。父母其中一方带走孩子,完全不让另一方见面,在建立好生活基础后,直接抢夺监护权,甚至已成为国际问题。光听这样的叙述会觉得很恶劣,但也有人指出,若不强行把孩子从施加精神虐待或家暴的一方身边拉开,孩子可能会受伤害,因此无法轻易评断孰是孰非。

「去调查我老婆的情况。」

他说话的态度像在命令下属。身为在东京都内拥有十家连锁餐厅的经营者,那种高高在上的说话方式早已深植他体内。

「那女人根本是废物,不工作也不做家事。她要一个人边工作边带孩子?不可能的啦。现在她八成已顾不来孩子,搞得一团糟了吧。根据你们的调查结果,看是要调解或上法庭,把我儿子抢回来。这工作很简单,别给我搞砸。我想夺回儿子的理由?他是我的长子、未来的继承人,还有其他更好的理由吗?」

听他滔滔不绝地说完委托内容,我和要便飞往伊东。

「那位太太挺努力的,真教人怀念。」

要的目光投向远处。

和西雅人的预期相反,咲枝认真地养育孩子。当时她住的公寓、打工的便当店和小酒馆,我们都逐一去查访,没有任何人说出负面评价。更何况,在日本离婚时,子女监护权归母亲所有的案例超过九成。西雅人能带回儿子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在调查的过程中,我们远远地看过那对母子一次。

那是咲枝和儿子一起走出公寓大门的时候。九岁的儿子和妈妈牵着手,气氛融洽地走着。我感受到一种强韧的羁绊,仿佛无论施加任何暴力,也没办法拉开两人牵着的手。要喃喃说出的那句「为母则强」,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你为什么在看那种家伙的纪录?该不会他又有什么奇怪的委托吧?」

告知调查结果后,西雅人失控的模样至今依然烙印在我的记忆里。「咲枝才不是那种女人。」「我应该说过,我想把儿子抢回来。」「这根本不算完成工作。所谓的工作,就是要解决顾客的问题。」「伪造的也无所谓,给我写一份咲枝虐待儿子的报告。」他吼个不停,无奈之下,我只好请外貌凶恶的同事强行将他赶出去。要受到惊吓,请了三天假。

「不是委托。你看,这里有注明拒绝往来户的记号吧。」

公司内部系统有一项功能,可以把禁止进入的委托人标上拒绝往来户的记号,避免不小心再次接下对方的委托。要疑惑地看着我,留下一句「总之,请你振作点」就离开了。

——昨天……

我跟踪了晚上在内用区遇见的那名少年。在昏暗的夜色中,尾随一个毫无戒备的孩子很容易。少年的家位在距离那座商业设施徒步约十五分钟的地方,是独栋房屋。

「西雅人」。

看见门牌上写的名字,我不禁倒抽一口气。刚才确认过委托纪录,住址的确一样。

那名少年,就是我在伊东看过的咲枝儿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子离开咲枝身边,现在和父亲一起住。

3

那天晚上,我又待在内用区。

今天稍微有点距离的座位,一名上班族在喝罐装啤酒,再远处还有老奶奶在睡觉。

孩子为什么会和西雅人一起住?

咲枝和儿子当时看起来正在伊东建立稳定的生活基础,母子俩感情也很好。不管怎么想,西雅人都不可能取得监护权。或许是他强行抢走儿子,却没能和儿子建立起信赖关系,导致儿子对父亲产生强烈的敌意。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有东西闯入视野一隅。

戴着鸭舌帽的少年走到前方的座位坐下。

名字是飒真。四年前是九岁,所以现在是十三岁。

他一坐下就翻开笔记本,像要把积在口中的乌烟瘴气一股脑吐出来,一心一意地写着。他的书写姿势挺直,仿佛背脊有一根中轴贯穿,看得出他平常有在练书法。

从昨天看见的内容推测,他大致是在罗列各种杀人方式。但与其说那是具体计划,更像是把各种手段一一列出来而已,还未成形。

人类可以透过书写来整理思绪。最近榊事务所开始重视委托人的后续照护,在调查结束后会视情况介绍咨商心理师。曾有咨商心理师告诉我,若是没办法原谅配偶出轨、内心饱受煎熬的人,建议先把所有情绪都写下来,借此慢慢松开心结。

「我要杀了爸爸。一定要宰了那个恶魔。」

飒真可能是透过在笔记本里发泄杀意的方式,假装自己一遍遍杀死父亲。这些杀人计划就是一种代偿行为。我注视着他的背影,在心中祈祷事情发展就停在目前这种程度。

飒真站起身。

是去上厕所吗?跟昨天一样,不知他跑去哪里。等到他完全消失在视线范围内,我才走近他的座位。笔记本依然大剌剌地摊开。

我再次环顾四周,仔细确认过他不在后,俯身看向笔记本。

「你不要偷看笔记本,到屋顶上来。」

心脏猛烈跳了一下。

我抬起头,但眼前只有宽敞的「空白」。

「别告诉任何人。要是你说出去,我就自杀。这不是威胁。」

塞满密密麻麻黑字的笔记本上,只有特意写给我的话是令人联想到鲜血的红字。

——他看到了吗?

昨天,他发现我偷看笔记本了。我暗暗反省,实在太自负了。以为他只是一个孩子,不需要过于警戒,下意识松懈了。

「要是你说出去,我就自杀。这不是威胁。」

我不知道这句话有多少真实性。既然不知道,只好乖乖听话。

这栋商业设施有四层楼。内用区在最高层,打开逃生门就会看见通往屋顶的阶梯。

我走上去,踏出屋顶前还有一扇门。原本以为飒真会等在那里,却连个人影也没看到。

门旁灭火器的箱子上,摆着手机大小的笔记本和一支原子笔。

「拜托你,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必须做这件事。万一计划泄漏,我就自杀。请你当作什么都没看见,我不想自杀。」

字迹工整漂亮,可以看出少年写下这些文字时心理状态很正常。他居然神志清醒地写下这种话,令人不寒而栗。

——我该怎么做才好?

看着那些端正的文字,感觉他内心安静地生病了。我曾听咨商心理师说:「就算对方只是口头威胁,但一个人只要表露出自杀的意念,自杀机率就会提高。」要是日常生活中经常思考死亡,人就会被往那个方向带。

杀得了自己的人,也能杀害他人——少年的精神状况恐怕已濒临危险阶段。

突然间,我注意到一件事。他放了一支原子笔,这是什么意思?

飒真是不是有意愿和我对话?

姑且一试,万一不行也没办法。我拿起笔,翻开笔记本写下:

「抱歉,擅自看你的笔记本。不过,我很担心你。如果你愿意,可以找我商量。」

我放下原子笔,回到原本的座位。

飒真已移动到内用区的角落。他背对着我,依旧看不到脸。我想过是不是要走过去攀谈,但「我就自杀」这句话闪现眼前,于是我回到座位,静候情况变化。

过了一会,飒真站起身,消失在逃生门后的阶梯。他会回应我留下的话吗?等了一阵子,我才再次走上逃生门后的阶梯。

「你为什么这样说?你是谁?不要再管我了。」

我刚才写的那一页已被撕下拿走。他写着「不要再管我了」,却仍摆着那支原子笔。说不定他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想怎么做。

「你可能会觉得稀奇,我是一名侦探。这个职业会接受委托,调查各种事情。我认识许多在社会福利制度或医疗方面有可能帮助你的人。写字很慢,可以直接找你谈谈吗?」

我回到座位时,没看到飒真的身影。他大概躲在某个地方等我写完回复。我又等了十分钟左右,才再次走向屋顶。

「私家侦探吗?请不要直接找我讲话。」

「对,私家侦探。好,我不会找你讲话。但我再问一次,要不要和我商量看看?别一个人闷着头烦恼。」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突然和一个年纪可以当我儿子的年轻人用笔记本笔谈,这种情况太奇妙了,我微感困惑。

「侦探小姐,你调查过杀人案吗?」

十分钟后我上来时,笔记本上只写着这句话。

「杀人案的搜查工作由警方负责。不过以前曾有一次,因为案主在委托结束后杀人,所以我应该比你瞭解杀人这种行为。杀人,会造成极为凄惨的悲剧。本人、朋友和家人,都会长年饱受折磨,绝对不能杀人。笔谈很花时间,要不要直接谈谈?通电话也可以。」

我在末尾写下电话号码,然后涂黑「杀人」到「绝对不能做」的这几句话。贸然讲这种他不想听的大道理,只会逼他关上心门。

十分钟后,我想着这次写完就该回家了,走上阶梯。

在灭火箱上,除了笔记本之外,还放着一张A4大小的纸。看来是之前他一心一意写下的内容影本。

「请给我建议,你很瞭解如何杀人吧?」

看见他的留言,我明白自己的行动造成反效果了。

「我想杀死爸爸。侦探小姐,请帮忙看看我的计划。」

4

隔天早上,去公司前,我观察着西雅人的家。

距离他家几百公尺的地方有一栋住商混合大楼,从外侧阶梯的平台可以俯瞰下方。我装成提早到公司的上班族,嘴里叼着香烟,偶尔瞥一眼,监视着他家。

西雅人出现时,已过八点。明明五十三岁了,他的体格却依然如格斗家般结实。从车库开出来的那辆宾士轿车,早已在大门前等候他的到来。

一名司机下车。看到他的身形,我不禁绷紧神经。

那男人比西雅人更高大,不时扫视四周,像在戒备着周遭动静。光看这一点,就知道他惯于应付暴力场面。他想必也注意到站在高处的我了。如果我明天还待在同一个地方,肯定会被当成可疑人物。

宾士轿车离去不久,一名穿着制服的少年出来了。他戴着口罩,往另一侧走,看不清脸,但那修长的身材和在内用区见到的少年一模一样。

我把香烟摁进随身携带的烟灰盒里,顺着外侧阶梯走下去。

「司机→保镖?让两人看起来像死于意外的方法?」

这是飒真「计划」里的一行。西雅人雇用的那名司机,应该是职业保镖。他和我以前在工作上遇过几次的黑社会人士有同一种气势。

飒真打算把一切伪装成意外,杀掉他的父亲。

这计划太过鲁莽。光是要避免自己遭到怀疑就极为困难,更何况目标对象身旁有强悍的职业保镖。这不是中学生或侦探有办法做到的事。

忽然间,一座横跨马路的巨大天桥映入眼底。这一带有主要干道经过,只要走一小段路就会遇上那座天桥。

深埋在我记忆中的那宗随机杀人案,蓦地浮现脑海。

六年前,我在调查一起外遇。跟踪调查对象走到天桥时,迎面走来一个约莫五十岁的男人。

那是一个模样诡异的男人。

肌肤呈现不健康的浅黑色,半张的嘴巴里,牙齿几乎都掉光了。他径直往前走,但脚步虚浮不稳,整个人感受不到一点生气,只有双眼异常发亮。那样的人我只见过一次,之前没有,之后也没有。

后来,男人在天桥底下刺死一名女子。

据说他不认识那名女子。大概直到最后一刻,女子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杀害。「我想被判死刑。我认为只要杀人,就会被判死刑。」男人供称他的身体早就搞坏了,没办法正常工作,照护多年的父亲在最近过世,他又变得自暴自弃。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心,谁也说不准。我始终无法将他身上那种从未见过的异样感,和「我想被判死刑」这样平庸的制式说词连结在一起。

如果当时我在男人下天桥前向他搭话,是不是结局就会不同?

偶尔我会这么想。扎在心上的刺,无论过了几年都未能消失。

那天晚上我去内用区,飒真还没来。今天没有其他人。我在这个场所,只有这个时段才会出现的「空白」里,陷入沉思。

今天去公司前,我在西雅人家附近简单打听了一下,得知他和邻居发生过几次纠纷。

其中一件是与女性有关的纠纷。

两个月前,一名女子来西雅人家门口,闹到最后不得不出动警力。不知那名女子是什么来历,年纪约莫是三十几岁。

那该不会是咲枝吧——

这想法没凭没据,但可能性很高。虽然不晓得她和飒真是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分开,但如果咲枝想抢回自己的孩子,直闯西雅人家也不无可能。

还有几件纠纷和酒有关。

西雅人酒品极差,经常受警方关照。喝酒闹事,烂醉如泥倒在路边睡觉,甚至试图闯进别人家院子,一桩桩不是轻微违法,就是不到犯罪程度,只是无奈次数实在太多。既有钱又有社会地位的人,鲜少像他一样老是闹出这种无药可救的荒唐事。不过,地位和理智从来不能画上等号。

喀哒。

远处传来声响,只见飒真坐到前方的座位上。

他依旧背对着我,书写了一会,便起身离开。我又等了大约十分钟,才踏上通往屋顶的阶梯。

「爸爸有保镖保护,必须让两人看起来都是死于意外才行。目前有几个方案。①爸爸偶尔会去外地出差,我可以在他出发前一天,往轿车的刹车油储液罐里灌水。这样刹车就会失灵,应该会在高速公路某处发生意外。②从高处推爸爸下去。爸爸酒品很差,特别爱喝昂贵的威士忌。我可以找个借口,把他骗到一栋人烟稀少的大楼屋顶,灌他酒,再代他写好遗书,把他推下去,应该能伪装成自杀。你觉得怎么样?请给我一些意见。」

工整优雅的字迹与骇人内容之间的巨大落差,带给我一种异样的感受。

我吐出一口气,放下心来。我刚才一度担心,万一他真的拟定具体可行的杀人计划,该怎么办才好。

「这两个方法都不可行。往刹车油里混水,确实会让刹车失灵,但刹车要频繁踩,司机马上就会发现异状。就算成功杀害他们,警方调查后多半也会判定这是一起杀人案。②就算你能把你父亲叫出来,也不确定能否让他喝酒,更不知道有没有办法伪装成意外将他推下去。你要伪造遗书吗?你擅长写字,说不定真能模仿笔迹,但也可能会露出马脚。」

为什么想杀你父亲呢?你母亲会伤心的。要是儿子杀了我丈夫,我会很悲痛。还有,他为什么会雇用保镖?」

我没有触及他父母离婚的事。写完长长的回复后,我回到座位,却不见飒真的身影。他可能是待在某处一直看着我。

「③用水银。」

隔了十五分钟,我回到屋顶,发现笔记本写上了新的文字。

「我爸会抽加热烟。只要在烟草里混进水银,让他一点一滴吸进去,就能伪装成自然死亡。水银好像可以在网路上买到。我妈不在了。雇用保镖是因为之前爸爸在车站遭到袭击。爸爸同时和许多女人交往,引发纠纷。」

「如果让你父亲吸进水银,他的健康状况会逐渐恶化,在死亡前应该会先去医院。一旦知道是水银中毒,头一个就会怀疑你,在网路上购买水银的事想必也会被挖出来。你说你母亲不在了,是什么意思?过世了吗?如果是父母离婚,孩子通常会交由母亲抚养。」

只要我回应飒真的杀人计划,他也会回答我的问题。他心中似乎自有一把公平的量尺。

回到座位,「之前爸爸在车站遭到袭击」——我想起飒真轻描淡写提及的这一句。

——细节我不清楚,但几个月前西先生差点遭人刺伤。

今天早上打听消息时得知这个情报。是一名住在附近,年纪约五、六十岁的男子告诉我的。

进公司后我上网搜寻,发现西雅人家附近发生过几件案子。早上我不知道哪一件和西雅人有关,但飒真写出「在车站」,我就能锁定了。

四个月前,在日比谷线的南千住站有一对男女起争执。女人似乎是拿美工刀刺向男人,随后被警察以伤害未遂的罪名逮捕——网路新闻有一小篇报导。被害者的姓名没有公开,不过应该就是西雅人吧。

「爸爸同时和许多女人交往……」

一名女子在西雅人家门口引发争执,是在两个月前。可能不是在南千住站遭到逮捕的那个女人,但不管怎样,想必都不是咲枝。如果引起骚动的是自己的母亲,他不会这样写。

「④趁爸爸走在外面时,把盆栽丢下去。我在路上发现有间屋子摆了很多观叶植物,只要从上面丢下去,就能伪装成意外。妈妈不在了,是因为他们离婚。我原本是和妈妈一起生活,却被爸爸诱拐了。」

——诱拐。

看见这两个字,眼前如同迷雾散去,我掌握到事情的全貌。

雅人强行带走飒真。

在离婚前,双方处于分居状态时,子女在法律上的立场其实相当模糊。孩子原本在其中一方家里生活,另一方强行带走可能会构成未成年诱拐罪,但也听说有时会被当成「家庭纠纷」而不了了之。西雅人性格鲁莽,强行「诱拐」了飒真,然后一直把他困在那栋房子里,在离婚后取得监护权。

飒真被硬生生从母亲身边带走,心里的恨意恐怕极深。更何况,雅人不仅没好好疼爱他,还与多名女性交往,甚至惹出纠纷。

我十分心疼。内在身为母亲的那一部分,不由得对少年心生同情。

「要让盆栽精准砸中头部其实很困难。而且,如果掉下去的是下层那户没有的盆栽,警方自然就会认为是有人带上去的。即使成功砸中他的头,也未必会致命。还有,我从刚刚就颇在意,你的计划都没考虑到可能会波及其他人吗?不管是破坏刹车或推落盆栽,都可能误杀无辜,这样没关系吗?杀了父亲后,你想做什么?想回母亲那里吗?」

回到内用区,我着手梳理目前掌握到的资讯。

飒真的父母在四年前离婚。他原本和母亲一起住,后来遭西雅人「诱拐」。我接下西雅人的委托,是在那之前。

虽然他强行把儿子抢回来,但父子关系非常差。西雅人性格鲁莽,还有不少女性纠纷,跟邻居之间也有状况。飒真恐怕只是想离开这个家,和母亲一起生活。确实,如果能伪装成意外杀了他,一切就都解决了。

——有办法说服他吗?

飒真现在十三岁,只要满十五岁,便能申请监护权变更,有机会按照孩子的意愿转移监护权人。只要再等两、三年,变更监护权就好了——我曾想向他建议,但很可能是白费力气。说不定根本与这些无关,飒真就是决定要杀害父亲。

十五分钟如此漫长。我在这里已待了一个半小时。这么晚还没回家,我有些内疚,仍踏上前往屋顶的阶梯。

「你不要老是否定我,请提出具体的方案。既然你是侦探,应该有什么好主意吧。像是你熟悉什么武器吗?我打算回到妈妈身边。」

「我没有方案,也没有武器。我用过防狼喷雾,但那东西杀不了人。你和母亲有联络吗?她说要收养你吗?」

我回到内用区。再过十五分钟左右,这栋商业设施就要关门了。不能和他自由对话令我很烦躁。关门前五分钟,我走向屋顶。

「以前有一次她打电话给我,后来我们偶尔会联络。她说想收养我。」

——就是这个。

我仿佛看见一线曙光。消防箱上只放着一张纸,没有笔也没有笔记本。看来他的意思是,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

「抱歉,今天加班。我现在要回去了。」

我传LINE给丈夫,跑下阶梯。

5

直到五天后,我才终于能请假。相隔四年,我再次来到伊豆半岛中部,静冈县的伊东。

从自家那一站搭电车过来,大约花了三小时。我对丈夫谎称临时要出差。我也觉得……自己真是不称职的母亲,但我决定停止自责。平时家事和工作我都兼顾得很好,而且这次的调查,只有我能做。

风中夹带着海水气味。远处传来海浪拍打半岛的静谧声响。冬季的伊东,天空是厚重的灰色。

我迈开脚步,踏进这座长年沉睡在记忆里的海边小镇。

结束早上的调查后,我坐在咖啡厅里啜饮咖啡。

去找咲枝,请她说服飒真。

我打着这种算盘来到这里,却白跑一趟。

四年前造访过的咲枝居住的公寓,如今住着一名年轻男子。他说是在半年前因为工作的缘故搬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前任住户没更新地址,到现在还会收到她的邮件。」年轻男子这么说时,我还期待了一下,但收件人不是咲枝,是其他女性的名字。在咲枝搬出去后、这名男子搬进来前,中间至少有过一任住户。

当时咲枝打工的那家小酒馆也倒闭了。

四年光阴是漫长的。一名女性的儿子被「诱拐」,失去母亲的身份。而我有了两个儿子,在公司也有了许多下属。四年足以让人生产生巨大的变化。

也足以让一个少年,慢慢酝酿出对父亲的杀意。

在这四天中,我和飒真的对话也持续进行。

起初漏洞百出的计划,随着这几天的笔谈逐渐打磨完善。书写似乎真的会影响一个人的精神状态,我发现在持续回答的过程中,也思索起杀害西雅人的方法。

继续做这种事太危险了。飒真卯足了劲抓着我改善他的计划。当然,他应该不可能实际动手杀人。可是,就算哪天他突然失控也不足为奇。

我希望飒真回归日常生活。我希望他别满脑子想着杀人。明明有很多条路可选,他却不屑一顾,令我十分焦急。

「请问……你是斋藤小姐吧?」

一名女子走到我旁边。我切断思绪,站起身。

「阿佐见小姐,好久不见。」

阿佐见优子,四年前来调查时麻烦过她。她是咲枝从小学到高中的朋友,在咲枝展开新生活时提供了许多协助。咲枝的双亲都已过世,她回到伊东后,似乎相当仰赖优子。

斋藤绿。

四年前调查时我使用的假名。侦探在调查目标对象的背景时,常会伪造身份。当时我假扮儿福单位的员工,以想瞭解咲枝养育孩子的情况的名义进行调查。

在满多案例中,对方事后会发觉我谎报身份,但看来优子至今仍不知情,我说「想问一下四年后的情况」,她就来赴约了。欺骗善良的人的罪恶感,在我的侦探生涯中早就消磨殆尽。

「好久不见,谢谢你今天特别抽空过来。」

「不会。比起这个,咲枝怎么了吗?」

「嗯,关于这件事……」我一边思考,一边应道:

「请让我先询问一下。我刚才去过咲枝小姐的住处,她好像搬家了,对吧?请问她目前在哪里?」

「其实,我不知道。她搬家后,就联络不上了。我也不清楚她在哪里。」

「她大概是什么时候搬家的呢?」

「三年半前。」

「是在她丈夫收养孩子以后,对吧?」

「儿福单位果然知道了吧?」

「实不相瞒,其实东京那边的儿福单位联系了我们。飒真似乎跟他父亲处不来,所以我才会再过来调查。」

「噢……」

「她丈夫是怎么收养飒真的呢?」

优子想必是那种彻头彻尾的好人。我当场掰出来的谎言,她没有丝毫怀疑就接受了。我提醒自己要小心,这种情况下最容易得意忘形,说出不该说的话。

「与其说是收养,应该说是被强行带走。」

「咦,被带走?在咲枝的住处吗?」

「是在路上。她丈夫好像是看准了飒真落单的时机。咲枝受到很大的打击,勉强过着日子,大约半年后就搬走了。」

「那不是诱拐吗?咲枝小姐没有报警吗?」

「她说有。可是,警方叫她自己家的事自己解决。」

「咲枝小姐的婚姻生活似乎过得非常艰辛。」

「对,她总说丈夫就是个恶魔。」

连性格温和的优子也难掩愤慨。

「不仅会对她施暴,还叫她去死,骂她是寄生虫,难听的话整天挂在嘴上。那种人带走小孩还要养他……怎么想都是个糟糕的玩笑。和父亲处不来?这根本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吧。」

「咲枝小姐搬家前说过什么吗?」

「她什么都没说,某天就突然消失无踪。」

优子神情转为沮丧。

「她从以前就是这样。高中毕业后,我以为她会在老家附近找工作,她却突然说要去东京读大学,后来就联络不到人了。」

「有些人就是会突然音讯全无呢。」

「咲枝习惯一个人默默烦恼,不会向外求救,直到有一天突然爆发……当时也是如此。儿子被抢走,她肯定十分难受,却依然照常过日子……我想她是终于强撑到极限了。」

「你有办法联系咲枝小姐吗?」

我提高语调问道:

「飒真和父亲一起生活,感到很痛苦。我想和咲枝小姐聊聊飒真的事,有可能联络上她吗?」

「我不太确定。不过,她还有其他要好的朋友,说不定我可以问问她们……」

「这关乎到飒真的未来,麻烦你了。」

我深深一鞠躬。因为我相信能消除飒真杀意的,只有他的母亲。

「我知道了。我会设法联络她,不过请你别抱持太高的期待。」

或许是受我的气势所迫,优子慌张点头。尽管如此,希望十分渺茫。如果是有意消失,就算是侦探也难以找到人。

「斋藤小姐,你真为飒真着想。」优子感慨地说。

「要是你晚来一个星期,或许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一个星期?下星期会发生什么事吗?」

「不,我是指四年前。」

我不太懂优子的意思,她补充说明:

「斋藤小姐,就是在你离开一个星期后,飒真被带走了。」

「一个星期?」

「对。如果你晚一点过来,烦恼不已的咲枝就能找你商量,说不定早就把飒真抢回来了,真是遗憾。」

一个星期。

莫名教人在意。

换句话说,我刚报告完调查结果,飒真就被带走了。西雅人或许是认为,既然正面进攻不管用,就靠蛮力硬来。这说得通,不过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唔……」我开口问:

「如果你知道飒真是在哪里被带走的,方便告诉我吗?」

6

又过了两天,下班后我来到内用区。

晚上八点,飒真已坐在靠里面的座位上,背对着我。不去屋顶,也不动手写东西,看起来像在对我这两天没出现进行无言的抗议。

我不管他,迳自朝通往屋顶的阶梯走去。他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背影透着困惑。

在通往屋顶那扇门旁边、消防箱上面,我放上事先写好的一封信。

内容是关于天桥那件事。

以前我在调查过程中,在天桥上遇见随机杀人犯。由于当时正在工作,我没办法向散发着异样气息的他搭话。随后他就刺杀了一名女子。如果当时我找他说句话,也许他就不会走过那座天桥。我花了两小时左右慎重写好这封信。

「他去了天桥的另一头,事情就再也无法挽回。侦探生涯中,我见过许多无法回头的人。」

「我也知道,年轻人可能不想听我这个中年人的话。只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还有机会回头的人走过天桥。可以请你放弃那些极端的想法,试着思考怎么活得积极些吗?如果有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回到内用区时,没看见飒真。他肯定在某个地方看着我去放信吧。这十五分钟,我焦躁难耐,连打开笔电的余裕都没有,只是一直站在原地。

「现在我已无法回头。那家伙诱拐我,把我的人生搞得一团糟。」

他的回复与先前不同,字迹潦草。遭到诱拐的恐惧,不得不服从父亲的屈辱感,长年担惊受怕的情绪震荡,都如同伤痕般一道道刻在字里行间。

「那家伙根本不在乎我,只是不爽我被妈妈夺走,才将我硬抢过来。」

我从优子口中得知飒真遭到「诱拐」的现场情况。有目击者,这件事当地居民都知道。

飒真每周会去上一次书法课。书法教室距离住家大约一公里,位在海边的国道旁,飒真是在上完课回家的路上被「诱拐」的。

——「空白」。

看到现场的瞬间,我脑中浮现这两个字。位于车辆穿梭的国道与热闹街区这两处人声鼎沸的区域中间,空出来的人烟稀少的地方。飒真上完书法课,晚上六点左右,走到那里时遭到「诱拐」。

显而易见,这场「诱拐」西雅人做足了准备。他事先调查到那一带有处「空白」,而且飒真每周会经过一次。他抓准飒真转进那里的瞬间展开行动。他务求成功「诱拐」的恶劣执念,飘荡在寂寥的小巷子里。

我拿起笔,写道:

「或许我没办法理解你的痛苦,不过我也有两个孩子。要是我儿子杀人或自杀,我会痛苦到连『后悔』一词都不足以形容的程度。我知道你过得很辛苦。只是,请想想你的母亲。能不能为了你的母亲,试着活得正面一点呢?」

我回到座位,等待十五分钟。

「如果你知道我过得很辛苦,就帮助我。要是你继续写这些无聊的内容,我就自杀。」

「我明白了。」

我下定决心回复:

「如果你要那么做,我就不写了。这几天我认真考虑过你的事。自己的儿子杀人,和他自杀,究竟哪种情况更教人难受呢……我认为是杀人。如果儿子自杀,我会非常伤心,不过还是比他去杀人好。」

我将笔记本放在手掌上。我就赌一把,故意毫不保留地写下真心话。我并没有特别信奉哪位神明,但偶尔仍有希望借助某种伟大力量的时刻。尽管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向何种抽象存在祈求,我仍在这段话中灌注了愿望。

我回到内用区。飒真的背包还摆在他原先的座位上。我度过了煎熬的十五分钟。确认时间后,我带着接受死刑宣判的心情,踏上阶梯。

「我明白了。」

飒真新写上的内容,字迹仿佛找回理智般端正优美。

「侦探小姐,看了你的信后,我想到妈妈。我好一阵子都没考虑到妈妈了。给你添麻烦了。」

飒真没留下回复用的笔记本,我慌忙回到内用区。

飒真的背包不见了。我们曾无声交换思绪的这个空间,如今又回到没有异物,纯粹的「空白」。

——结束了吗?

我坐在椅子上,深深呼出一口气。写完大量文字的手指,此刻才隐隐作痛。

7

接下来的三天,我一直从远处观察飒真家。

只要有那名保镖在,就没办法随意靠近。我不是装成路人,就是在夜里造访,每天一次,假装不经意地看着他家。

从外头看来,那栋屋子总是一片死寂。至少,听起来不像发生会吵到街坊邻居的家暴,或西雅人酒后动粗之类的情况。

「绿小姐……」

要走到我的办公桌旁,递来需要批准的文件。她投来好似在说「你又在发呆了啊」的狐疑眼神。

——没有其他我能做的事了。

该说的,我都说了。侦探没办法干涉对方的人生。无论飒真今后会变成怎样,都是他的选择。我硬生生砍断自己的挂念。长年从事侦探工作的秘诀就是,放弃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抛诸脑后。

「要,这阵子实在抱歉。」

「啊?」

「发生了一点事,导致我没办法全心投入工作。从现在起,我会好好振作。」

像是要斩断烦闷心情般,我朝文件盖下印章。

傍晚时分,丈夫传LINE过来。「今天会回家吃晚饭吗?」我最近都是简单打发晚餐,很想念他亲手烹煮的料理。

我传了一句「看起来今天可以准时回去」后,他马上回复:「那就煮寿喜烧吧!」我忍不住笑了,接着又埋头工作。

事情发生在我准备下班时——

将白天的工作全部收尾,我走出办公室的瞬间,手机响了。是从公共电话打来的。

「喂?」

我出声,却没有人回应。不过,凭着话筒传来的微弱呼吸声,我立刻察觉到对方是谁。

飒真。

我正要叫他,又慌忙打住。表面上我是不知道他的身份的。

「是你吧?怎么了?」

我有不好的预感。沉默中,透着一种撕裂般的急迫感。

「我杀了他。」

第一次听见西飒真的声音。

「我杀了爸爸。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在LINE上传「抱歉,临时要加班」给丈夫后,便赶去飒真家。我特意问他住址和名字,装作第一次去。

我抵达时,已过晚上七点。那栋屋子的四周极为安静。感觉就像是建了一座巨大的坟墓,死者静静躺在里面。

「大门没有锁,请你不要按门铃,也不要开灯。」

我按照他的要求,进到屋内,关上大门后,身体滑入黑暗中。

「我在地下室。」

飒真是这样说的。他在地下室念书时,喝得烂醉的爸爸突然闯进去。两人起了争执,飒真一时冲动拿刀刺下去……

我做了不可挽回的事。我现在就自杀。我好害怕。我不想死。杀人原来是这么回事——他在理性求助的同时,也穿插着突兀且充满毁灭意味的话语。飒真的情绪激动又混乱。

「飒真。」我沿着通往地下室的阶梯往下走,朝关着的门叫唤。

「我要进去喽。」

我打开门。

眼前一片漆黑。黑暗浓得化不开。

「飒真?」

我伸出脚,踏进里面,摸索着墙壁。以防万一,另一手紧抓着防狼喷雾。感觉到指尖碰到电灯开关,我按下去。灯亮了。

——咦?

地下室空荡荡的。

这里平常大概是用来当储藏室,书本、哑铃,还有装着紧急粮食的纸箱,像被随手乱扔般散落在地上。一股霉味窜进鼻子时,我顿时醒悟。

——这个房间好一阵子都没人用。

背后有动静。

下一瞬间,我被猛地撞了一下。

那股力量毫不留情,我被推向前好几步,眼看就要跌倒,用力踏住地面才勉强稳住重心。小腿肌肉紧绷到快要撕裂,发出阵阵哀号。

回头一看,我倒抽一口气。

一个戴着全罩式安全帽的人站在那里。

「……飒真?」

看不见对方的脸,但从身形来判断,错不了,是我认识的西飒真。

我举起右手中的防狼喷雾罐。这是辣椒水制成的喷剂,就算是带着杀意逼近的成年男性也能轻易制服。

——糟糕。

飒真戴着安全帽。他应该上网查过,只要用全罩式安全帽遮住脸,防狼喷雾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飒真慢慢把门关上。充满压迫感的寂静灌满耳朵,这时我才发现,这个房间做过隔音处理。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的声音在颤抖。我知道自己很害怕。

飒真从口袋里缓缓取出一样物品。

一把套着刀鞘的刀。他像要挥去最后一丝迟疑般,拔出刀子。

——我会死在这里。

看着飒真不带情绪、按部就班地执行每项步骤,我终于确定——他是认真的。

我就像随机杀人犯走过天桥后杀死的那名被害者,将在此地遇害。

「住手。要是杀了人,你的人生就毁了,不要冲动。」

飒真听不进我的话。他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项计划好的任务,朝我迈开脚步。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才主动接近我吗?」

飒真蓦地停下动作。我随口乱猜的话语,化为一颗石子砸中了他。一瞬间闪现的空白,让我察觉到尚有对话的可能。

快想想。

想想我被杀害的理由是——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杀我。」

我说出逻辑推论出的结果。飒真在电话中说「我杀了爸爸」,但这里并没有遗体。他的目标不是父亲,而是我。

「可是,按理说,我跟身为国中生的你,根本没有交集。」

然而,我们确实有交集——四年前那次调查。

「四年前我去过伊东。你记得那时候的我?」

飒真没有反应。不过,毕竟是个孩子,从他流露出来的气息判断,我说对了。

四年前,我前往调查咲枝和飒真家周边情况。虽然没有直接和咲枝碰面,但我想她总会从其他人口中得知有人在调查自己,那么被看见长相也无所谓,于是我大胆采取行动。很显然地,飒真一直记着当时看见的外来者的脸。

我站在他的立场,回顾四年前的事。

飒真九岁时遭到强行「诱拐」。那件事发生的一周前,一名形迹可疑的女人在自己家附近四处探听消息。在他的记忆里,我恐怕就是一个莫名其妙,却不至于引起疑心,和诱拐没什么关联的人吧。

——但如果飒真后来发现,我是一个侦探呢?

最近我在媒体上露过好几次脸。那是为了替女性侦探课做宣传,飒真很有可能看见了,并且发现跟记忆中的女人长相吻合。

诱拐、可疑的女人,这些资讯在他脑中拼出一个完整的想象。「诱拐」这件事,有侦探参与其中。侦探调查他和妈妈的动向,告诉西雅人,于是爸爸根据情报执行了「诱拐」这项行动——飒真是这样想的,因此对我怀恨在心。

「是你不好。」

安全帽里传出死人般的声音。

「要不是你偷看笔记本,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谁教你偷偷查探别人,要恨就恨你自己。」

「偷偷查探别人,你不也是吗?」

这句话可能出乎意料之外,飒真顿时哑口无言。

他八成是循公开媒体上的资讯找到榊事务所,等我下班,再一路跟踪我吧。然后,从我的活动范围内,选定那个内用区作为跟我接触的场所。

「那又怎样?」

飒真似乎恢复冷静,又举起刀。

他恐怕反复练习与模拟过很多次,刀拿得有模有样。只要磨练技术,人什么都做得到。稳稳举着刀的那道身影,正是杀人犯的姿态。

——还差一半。

在恐惧的折磨下,我依然不放弃推理。

飒真为什么要杀我?他应该更恨他父亲才对。为什么放着西雅人不管,却来杀我?

西雅人被飒真杀死了吗?终于发泄积压多年的怨愤后,他想顺便把「协助」西雅人的我一并除掉……?

不对。

如果是那样,他只要趁晚上在街头,从背后刺死我就行了。

飒真说「打算杀害爸爸」,来找我商量。如果我没有屈服于「我就自杀」这个威胁,通知他父亲和学校,他杀害父亲的难度理应会大幅提高。他知道有这种风险,却主动接近我。

——他向我搭话,是计划中的一环。

飒真坚持要让父亲看起来像死于「意外」。目的不是单纯泄愤。他要的是置父亲于死地,重获自由。正因这是他的最终目标,才没有贸然动手。

——这也意味着……

「飒真,你最好在这里停手。」

我的声音不再颤抖。我看清真相了。

「不管你做什么,都得不到你想要的结果。如果你现在罢手,我可以把一切都忘掉。拜托,住手吧。」

飒真似乎认为我这番话是在求饶。他轻蔑地笑了,朝我走近一步。

「你现在正要走过那座天桥。」

又一步。距离缩短了。

「这样下去,只会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最后你只会发现自己的努力根本没有意义,并失去一切。拜托你,飒真。」

飒真高举手中的刀,打算顺势砍下来。那一刀会让我受重伤,运气差一点的话也可能致命。

——真的没办法了。

只好说了。如果不用一击毙命的决心阻止他,死的就是我。

「我知道你的计划是什么。」

飒真猛地停下动作。

「你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杀死你父亲。你要杀的只有我。」

我继续往下说。

「杀了我,然后把罪行推到你父亲的头上。这就是——你的计划吧?」

看不见飒真的表情,我像要将积压在心中的推理全倾吐出来般,接着陈述:

「你九岁时遭到『诱拐』,被迫接受父亲的抚养。你非常憎恨父亲,渐渐地,你萌生想杀死父亲的念头,你打算让他像是死于意外,希望能和母亲一起生活。不料,那时偏偏发生你父亲遭到袭击的事。」

到这里为止,推理都是正确的。安全帽下方并没有流露出否认我的话的氛围。

「你父亲有多名恋人,他和其中一人发生纠纷后,担心自己会遭到其他攻击,于是雇用一名保镖。这下你没办法在外头将凶杀布置成意外了。不过,要是在家里杀他,警方马上就会怀疑凶手是你。你的计划遇上障碍——就在那个时候,你看到我。」

飒真一动也不动地听着我的话。

「你改变了计划。总之,你只是想让你父亲消失,而不是杀死他。那么,让他杀人就行了。」

西雅人发生过好几次女性纠纷,还曾有恋人跑到家门口闹,吵到附近邻居。就算他和女人吵架,失手杀了对方,也不会有人感到意外。

「你怨恨我,决定让我来当那个活祭品。你父亲杀害我,遭到警方逮捕——只要完美演出这套剧本,一切都会顺利。可是,我和西雅人并未实际交往过,你必须凭空捏造我和他来往的迹象。那就是之前一次次的笔谈。」

飒真是书法高手。既然那么擅长写字,想必有办法透过练习模仿他人的笔迹。

笔谈的目的并不在于拟定杀人计划,而是要获得我的笔迹。我在和他的笔谈中写过各种字词,也曾多次写下像是「杀死」、「刺」、「推落」之类的危险语汇。

如果他模仿我的字迹,伪造一封署名给西雅人的信,事情会变成怎么样呢?如果他在信中写着「我很爱你」、「我要杀了你」这类文字,情况会变得如何?飒真手上有沾满我的指纹的笔记本和原子笔。要凭空捏造一段执迷不悟的情爱纠葛,想来并不难吧?

「你八成是灌了你父亲很多酒,此刻他正不省人事地倒在屋里某处吧。你杀掉我,把这个罪名套到你父亲头上。然后将伪造的信和笔放在屋内一隅,使你父亲成为杀人凶手,消失在你的眼前——这就是你的计划。」

一个国中生居然想出这种计划,可见他对父亲恨之入骨,才会大费周章,谋划到这种地步。

「别白费力气,就算你这么做,还是会被警方看穿。」

此刻,是最后的十字路口。我把他的想法全摊开在桌上——

「你确实有可能伪造一封信,但除了四年前那次委托,我和你父亲没有任何关系,警方一定会起疑。只要他们认为对父亲怀恨在心的你可疑,就会调查你的所有行动,你做过的坏事全都会被摊在阳光下。你会遭到逮捕。」

「没用的,我才不会上当。」

「我没骗你。就算运气好让你成功了,你的人生也会变得一团乱。杀过人的记忆会成为你挥之不去的梦魇,一直纠缠到你死去为止。你要过那种人生吗?现在还来得及……」

「少啰嗦!」

眼前变暗了。飒真高举着刀的手,因用力而绷紧。

「去死吧,恶魔。」

太迟了,他听不进我的话。

飒真走过了那座天桥——

「你为什么想杀我?」

我别无选择,说出最后的推理。

「我的确接下你父亲的委托,调查了咲枝小姐,但我的报告中并没有任何对她不利的内容。咲枝小姐很用心养育孩子,你父亲不可能取得监护权。我的报告明明是这样写的,为什么你会恨我呢?」

我心里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是诱拐的地点吧?」

安全帽下,飒真倒抽一口气。

「我去看过你被『诱拐』的地点了。是从国道转进去的一条小巷子,再走一小段路就会到闹区。正是最适合掳走一个人的,都市里的『空白』。你每周都会去书法教室一次,只在特定的日子、特定的时间经过那里。为什么住在远方的父亲会知道这件事?肯定是『诱拐』成功的一周前出现的那名侦探调查出来的——你是这样想的。」

我摇摇头。

「我的报告里没有提到这件事。」

「就是你。」

「不是,我报告的是对你和你母亲有利的内容。那么,是其他侦探查出来的?这也不可能。『诱拐』就发生在我提出报告的一个星期后,你父亲来不及雇用其他侦探。」

我说出口了。

「是咲枝小姐。」

我感受着仿佛被撕裂的心情,继续往下说。

「是咲枝小姐告诉西雅人你的生活模式。执行『诱拐』的犯人,不止西雅人一个。你母亲也是共犯。」

「你说谎。」

飒真的声音变得像畏怯的孩子。

「只有这种可能了。知道那个地点,又知道你的生活模式。同时符合这两项条件的,仅有咲枝小姐。」

「你少骗人,这都是谎话。」

「分居时咲枝小姐带上你,可是她发现没有能力独自抚养你。你父亲一直想收养你,那或许是出自一种扭曲的占有欲。然而,咲枝小姐决定要把你让出去。」

「你闭嘴。那为什么要用『诱拐』的,有必要吗?」

「咲枝小姐非常在意他人的眼光。」

咲枝总是面带微笑,举止温和有礼,却会在某一天突然消失踪影,而且一再重复这种模式。她的性格是对外亲切,担忧他人的目光,有烦恼也闷着不说,直到受不了才爆发。

她在伊东发现自己的极限。话虽如此,她又害怕放弃监护权会遭儿子怨恨。于是她和西雅人谈判,希望他代替自己当坏人。那样的话,孩子就让给他——

「咲枝小姐不希望你恨她,要你父亲『诱拐』你。结果就是,你到现在仍眷恋着咲枝小姐。不过,其实是她选择与你分开。就算你杀了我,陷害你父亲,也没有任何意义。你不可能和你母亲一起生活。」

「你少骗我!」

飒真一说完,就脱下安全帽扔开。

泪水和鼻涕流了满脸。原来他的脸庞这么稚嫩,我心想。以十三岁这个年龄来说,飒真宛如天真无邪的孩子。

「你有什么证据?」

那是好似紧紧抓住一线希望的孱弱嗓音。

「全是你的想象吧。你到底有什么证据,能够说这种话!」

「飒真,侦探不会毫无根据就说出这种话。」

我举起手机。

「我从你母亲那边取得了证词。」

去伊东的隔天,优子通知我,她不抱希望地透过朋友联系到咲枝了。她没有告诉我咲枝在哪里,但我和咲枝通了几分钟电话。

主导那场「诱拐」的人是你吧?

我开门见山地抛出自己的猜测。如果她不诚实回答,我会说要拿这件事去质问西雅人,稍微威胁她一下。

——拜托你,不要告诉飒真。

那句像是挤出来的话语,依然回荡在我的耳边。

——那孩子就是我的一切。要是他恨我的话,我……

「妈妈……」

飒真颓然跪倒在地。

「妈妈抛弃了我吗?」

胸口窜过一阵痛楚,我用力压下去。

飒真像在无声痛哭般颤抖着。他身上已感觉不出任何加害我的意念。

我走出地下室。

「你回来了。」

回到家,司穿着围裙来门口迎接我。「妈妈!」望坐在司的肩膀上。

「我回来了。抱歉,这么晚才回来。」

「辛苦了。好啦,望,快下来,我脖子都要断了。你是想杀了我吗?」

「望,把拔说他快死掉了,过来这边。」

老二滑溜地从他父亲身上下来,和我一起走去客厅。理随意躺在沙发上,正在看绘本。他一如往常是个书虫。

客厅里飘散着寿喜烧的甘甜香气。看来司先把孩子们喂饱了,独自等我吃晚餐。我去洗手,换上家居服。

「你最近似乎很忙。」

「抱歉,最近状况有点多,不过都处理完了。」

我们用啤酒干杯。我打散生蛋,夹起牛肉裹上蛋液再送进口中。司的厨艺高超,他自己调酱汁煮的寿喜烧可是一绝。偏浓的调味,暖和了冷到骨髓的我。

「……怎么了?」

「嗯?」

「你很冷吗?要不要开暖气?」

我拿着筷子的手抖个不停。

浸在蛋液里的肉片,在我眼中就是一头牛的残骸。我把碗放回桌上,说了声「抱歉」。

「妈妈。」

望想爬上我的大腿。「妈妈在吃饭,你等一下再过来。」司制止他,但我没理会,为他挪出位置。

天桥上,随机杀人的那个男人。

就算当时叫住他,恐怕我也改变不了什么吧。早在他走上那座天桥的很久以前,他就已跨过那条无可挽回的界线。扎在我心上多年的那根刺,不知不觉中已脱落。

我仿佛要抓住什么虚无飘渺的东西般,紧握儿子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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