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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我就职的榊事务所设立「女性侦探课」,我被指派为第一任课长以来,约莫过了七年。
二十几岁的森田绿,就是个调查时出了名爱乱来的侦探,同事私底下都在说:「所长女儿进公司就是来玩的,她爱干么就干么,行事莽撞。」对我议论纷纷,敬而远之。情况严重到公司方面要我当中阶主管时,我还以为这项人事异动是想在顾全面子的同时,让我远离现场。
当时我提不起一点兴趣,是担任所长的父亲说服了我。
「调查外遇的案子有八成的委托人都是女性。今后,女性侦探一定会成为公司最重要的力量。而最适合身居领导位置的人,就是你。」
他都这么说了,我不好再推辞,按照自己的方式做了一阵子,结果短时间内业绩就蒸蒸日上,现在甚至变成热门单位,还会有顾客指定委托我们课。不是我厉害,而是父亲身为经营者,确实具备过人的才干。
我底下有五个侦探。每个人背景不同,但我对这团队的凝聚力很有信心。大家常一起去吃午饭、喝酒,虽然我得回家照顾小孩往往没办法参与,不过她们似乎连假日都常聚在一块吃松饼,或者去旅行、泡温泉。
「拜托,你要我讲几遍!」
所以,看到交情特别好的鲇原史步和一之濑岬起冲突时,我吓了一跳。
「岬,那样太自私了,你要考虑到委托人的情况。」
「没考虑到委托人的是你吧,史步。调查业者要是捏造报告内容就完蛋了。」
「那你说啊,这种荒谬的调查结果,该怎么报告才好?」
「老实写完交出去就好啦,毕竟这就是实际发生的事情经过。」
「少说蠢话,我们可不是在写论文。」
「也不是在写小说吧。」
「你们两个,暂停。」
我伸手制止。两人个子都很高,身高只有一百五十公分的我站到她们中间,就像被成人包夹的小朋友。
「冷静一下,不要在公司吵架。」
鲇原史步是因为热爱推理小说才选择当侦探,出于兴趣平时还会自行制作同人志参加活动贩售。受虚构作品影响而踏入侦探业界的人其实不少,榊事务所的推理社团会定期聚在跟作家有渊源的店里开读书会。
一之濑岬是比较罕见的类型,原本是粒子物理学研究员,转行当侦探。听说是在大学工作的职涯发展遇上瓶颈,想尝试与学术界完全相反的工作,她才成为侦探。当初两人是同时进公司,感情融洽到算得上是好朋友了。
「怎么了?你们会吵架还真稀奇。和工作有关?」
「是这样没错……」史步神情尴尬,欲言又止。
「我和岬调查的那件案子,情况变得有点奇怪。要是一五一十地向委托人报告,恐怕会惹对方生气,所以我想找她讨论一下该怎么处理。」
「那才不是讨论,听起来只是在告知你的决定。你就是打算隐瞒,只是想讨论如何隐瞒而已。」
「隐瞒是前提吧?那种事又不可能坦白告诉委托人。」
「我就是在说,这个前提不就证明你根本都自己决定了?」
「好了、好了,你们都冷静点。」我伸手搭在两人的肩上。
「先深呼吸,让心情平稳下来。」
这正是身为课长的我该出面的时候,担任中阶主管七年,我累积了不少经验。
「总之,你们能不能先告诉我,问题到底是什么?不管怎样,最后一定得交出报告,而且要在上面盖章的人是我吧?与其在向委托人报告的现场才受到质疑,我希望先掌握情况。慢慢讲没关系,到底发生什么事?尽量把细节都告诉我……」
一回神,史步和岬都狐疑地盯着我。
她们的眼神仿佛在说:「邪恶小虫出洞了。」
没错。
两人的话勾起我的兴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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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步和岬负责的案子,是调查一个失踪的人。
委托人是三十几岁的女性,名叫智野惠美,第一次面谈时我也在场,所以我对这件案子有印象。她要寻找的田崎纯子,是与她同年的女性,在房地产公司当会计。两人是恋人,以同性伴侣的身份住在一起。
然而某一天,纯子出门去上班后,再也没有回来。
电话打不通,LINE也没显示已读,惠美觉得情况很不对劲,联系以前见过的纯子同事,对方表示「她从昨天就无故旷职」。
惠美立刻去派出所报案,但警方不可能只为一起失踪案就动员搜查,她又完全不晓得纯子的行踪,于是她来敲榊事务所的大门。
纯子是个没有嗜好的人,假日总是窝在家里,平日则过着往返自家和公司、两点一线的生活。她也没用社群软体,找不到调查的切入点。史步和岬打算先调查她在自家附近的行动,约好在离委托人住家最近的车站碰面。榊事务所会配发给调查员平板电脑,史步点开地图应用程式,岬比对着纯子的正面照片。
「你们好。」
这时,一名身材高挑、貌似高中生的少年主动过来搭话。
「你们是在找那个人吗?」
岬用眼神询问「你认识?」,史步摇头。少年的身高约有一百八十公分,站在附近有种压迫感。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远离这名少年。
「那个人在那家饭店里。」
听见少年的话,岬停下脚步。
他指的方向,是一家看起来有段距离的高耸饭店。
「你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
「我有千里眼。」
「什么?」
少年立刻递来一张名片大小的纸卡。白底上印着黑色的QR Code。没有其他资讯,就算翻过来看,纸上连名字都没写。
「远在天边的东西,在我看来就像近在眼前。详情请扫QR Code,下次再见。」
「唉,你等一下。」
少年没有理会岬的呼唤,迳自离去。
招惹来一个奇怪的少年,心里有点介意,但两人决定先向周边的街坊邻居打探消息。纯子在这一带没有朋友,两人再三问了许多人却没获得任何情报。不过,白忙一场是这一行的家常便饭。两人一边移动,一边持续调查。
到了午餐时间,不经意抬头一看,方才少年指的那家饭店就在附近。「那边有好吃的越南餐馆。」这么说的人是史步。事后回想起来,说不定当时她隐约受少年的话影响了。
那家越南餐馆就位在饭店正对面,从窗边的座位可俯瞰马路另一侧的饭店门口。两人吃着牛肉河粉和越南法国面包,目光不经意地频频投向饭店。
「咦?」
出声的是岬。
纯子正要走出饭店门口。她没有特别乔装,一身打扮就像只是要出来散散步。史步站起身,直接冲出店里。
「她的东西全丢在座位上,我还要一一收拾并拿出去,累死我了。她实在很冲动,跟她一起调查遇到的状况有够多。」
岬抱怨归抱怨,语气听起来倒是挺乐意的。
2
「真的给你们添麻烦了。」
三天后,田崎纯子和智野惠美造访榊事务所。报告调查结果时,我也在场。
「大约一年前,我发现公司有人营私舞弊。」
纯子叙述自己失踪的原由。
「我任职的公司业务是建设并贩售公寓大厦……一年前,我整理要提交给税务顾问的文件时,发现贷款审核需要的顾客存款余额有虚报的情况,明显是有人为了申请银行融资而窜改的。我吓一跳,立即向主管报告,但……主管早就知道这件事。」
「也就是说,是公司上下一起搞出来的喽?」
听见史步的问题,纯子点头。
「之后专务董事和主管马上找我谈话……委婉地警告我。他们像在闲聊般,说这行业里每家公司都有舞弊的情况,要是有人把事情闹大,大家都会很困扰之类的。之前我一直很信任主管,大受打击。」
「你不用全说没关系,不用去回想那些难受的事。」
纯子摇头。她似乎觉得有义务向我们解释清楚,同时也是在透过重新陈述事情经过,来整理自己的内心。
「如果把事情闹大,说不定会被开除。不只是这样,还有可能被告,最糟糕的情况,搞不好会有性命危险……就在我烦恼这些事时,薪水突然增加了。公司方面说是定期加薪,但一口气就涨到一点五倍左右。我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心里怕得要命。」
「他们是要把你变成共犯吧。」岬插嘴。
「这是谈判技术中会用到的心理学技巧。把对方变成共犯拉进局里,让对方难以逃脱。」
「大概是这样没错。要是我去检举,搞不好我会变成共犯……后来我担忧着这些事又工作了一年,但我想真的到极限了。那天早上我出门后,待在车站月台上,眼前忽然一片空白……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没搭上原本该搭的那班电车,杵在原地发愣。接着我走出车站,去了附近的饭店……住进饭店后,就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了……」
「你怎么没找我商量?」原本沉默倾听的惠美开口。
「如果你找我商量,我应该会要你马上离职。你可能是不希望造成我的负担,但看着你选择独自默默苦撑,才更教人难受。你不觉得吗?」
「那倒也是……」
「不过,幸好马上就找到人了,职业侦探果然厉害。」
史步和岬面面相觑。史步说「这是调查报告」,递出一张纸。
「我们一开始是先在你们家四周打听消息,后来自然而然地走到田崎小姐住的饭店附近吃午餐。在吃饭时碰巧看到田崎小姐,才跑出去叫住她。」
「咦,是碰巧吗?」
「对。」
史步继续报告,旁边的岬也露出附和的神情。我们并没有撒谎,只是保留了完整经过中的一部分没说。我提出的折衷方案,她也同意了。
「……以上是我们的报告。没有额外费用产生,请两位放心。」
「真的很感谢你们。」
纯子和惠美低头致谢。一股松弛的氛围在会议室中流动。
「请问……」我开口询问:
「两位认识的人当中有没有高中生?身高一百八十公分左右,块头很大。」
「高中生?不,没有……」
「那么,你们听过『兔戌四郎』这个名字吗?」
纯子和惠美疑惑地互望,似乎没有任何印象。
「森田课长,你突然说这个做什么啊?」史步出声。
「不好意思,兔戌四郎是最近挺红的高中生YouTuber。课长,我知道你最近很迷,但这样会害两位吓一跳啦。」
「啊……抱歉,调查报告结束,我有点放松了。」
我和史步按照先前讲好的内容演了一出戏,勉强蒙混过去。纯子和惠美露出摸不着头绪的表情。
——这两个人不认识自称「千里眼」的少年。
她们看起来真的相当困惑。
「兔戌四郎」是扫QR Code后连上的那个网页显示的名字。
3
隔天,我和家人在家庭餐厅。假日我们都尽量会一家四口一起过,今天是先去公园玩,而后来吃午餐。
「结果,那个少年到底是何方神圣?」
昨天纯子和惠美回去后,史步问。
「真正的千里眼?他竟然准确说中失踪的人在哪里……只可能是超能力者了吧?」
「史步,你小说看太多了。他大概是刚好瞥见纯子小姐在饭店附近出没,又注意到她和照片上的人是同一人而已。」
「岬,你的嘴巴很坏耶。说起来,你会记得每个擦身而过的人长什么模样吗?而且纯子小姐给人的印象,和照片截然不同吧?」
「你听过『照相式记忆』吗?一种像拍照一样可以鲜明记住日常所见的能力。虽然世上没有千里眼,但具备那种能力的人倒是真的存在。」
「绿小姐,你怎么想?」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过来。明明在吵架,默契倒是一等一。
「我们先来梳理一下。首先,他并不是纯子小姐她们认识的人。如果亲戚或朋友中有一个身高一百八十公分的高中生,照理说会马上想起来。但我不至于因为这样就认为千里眼的能力是真的。对方可能有『照相式记忆』,不过一看到岬手里的照片立刻想起来,也是挺困难的。这意味着……」
「你想到什么可能性了吗?」
听见史步的疑问,我点点头。
我有一个合情合理的推论。
「我要AA01和PA02和DE06和DB01。」
一旁传来的声音,令我回过神。
声音的主人是理。坐在对面的丈夫,听见老大的话惊讶地张大嘴。
「你说什么?唉——唉——?」
「AA01和PA02和DE06和DB01。」
「你是在背菜单上的编号吗?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这间家庭餐厅的点餐方法是,在点菜单写上菜单编号交给店员。约莫是来过几次后,理就记住了那些号码。坐在丈夫身旁的望,或许是觉得哥哥和爸爸的对话很有趣,顿时哈哈大笑。
「那我要AA03和PA01……」
「绿,不要连你都这样啦。我不想记起工作的事。」
「这跟行销人员的工作有什么关系?」
「这就像电子商务平台一样啊。商品编号,以及相应的商品……」
我的丈夫司,原本是任职于化妆品公司的行销人员,两年前转为自由接案者,目前以专案总监的身份参与大型家具连锁店的购物网站营运工作。从上周起,该网站一年一度的周年庆开跑,在家远距工作的他,因为各种准备工作忙得不得了。
问题发生在前天。为期一周的周年庆临近尾声时,网站疑似遭到非法入侵。
「说到底,并不是我们系统的问题。」司拿起服务生端上来的无酒精啤酒,有些自暴自弃地灌了一大口,这么说道。
「听说是负责基础架构的厂商没安装中介软体的安全性修补程式,骇客就是从那个漏洞钻进来的……这种事要防也防不住啊。但客户还是会怀疑我们的系统太脆弱,真的有够冤枉。」
「那网站修好了吗?」
「没有,全站关闭。资料库里的客户名单很可能已外泄,当然不能让新使用者再来注册。大概有二十万笔资料外流,八成会引发大问题。而且最怕的就是,假如网站被植入病毒,害逛网站的顾客电脑中毒,我们还得负起责任。」
「司,你会被抓去关吗?」
「怎么可能。如果是我主动散布病毒,才会构成犯罪。我刚才的意思是,会演变成社会问题。」
司哄着坐不住的望,继续发牢骚。他也不解释,不停吐出专业术语,连我那种无聊玩笑也接不住,看得出是真的很累。
「之前我就提醒过了。这种打折促销期间,最容易被骇客盯上。」
「是喔?」
「对啊。会被折扣吸引的族群,最容易成为冤大头。因为他们在购物时,做决定的依据常常不是出于自己想要这种内在动力,而是价格低这类外在因素才冲动下单。我们会把促销期间来逛网站的顾客另外建一份名单,积极寄信告知特价资讯。有一些恶劣的网站还会把平时卖五百圆的品项,定价设成一千圆,然后宣称『五折出清』,列在网站页面上,还卖得很好。大家都没意识到自己早就成待宰的肥羊。」
「把拔,我可以吃RP01吗?」
「我说过,不要再叫编号了。」
餐点一一上桌,我们开始吃午餐。和家人一起围着餐桌吃饭,司的心情似乎也慢慢好转,逐渐恢复平常柔和的表情。
理一吃完,就玩起摆在桌上的「找找看哪里不一样」的游戏。可能是早上跑来跑去累了,望昏昏欲睡。
「绿,」这时,司的目光停在我手上:「你呢?」
「嗯?」
「没什么,只是今天你从早上就频频看手机,又像在思索什么的样子。」
「啊啊……」
这一刻我才想到,说不定就该找从事网路相关工作的司谈谈这件案子。我给他看手机荧幕。
「『千里眼·兔戌四郎』……?」
荧幕上显示的是十分简单的网站首页。
「欢迎来到千里眼·兔戌四郎的网站。想和兔戌谈话的朋友,请在周一或周三的十七点至十九点间,来下面这间店。」
扫了少年给的那张QR Code后,手机上出现了这个网站。在「下面这家店」的地方,附上东京都杉并区一间家庭餐厅的地图。
「你不觉得奇怪吗?」听我说明至今的来龙去脉后,司侧着头说。
「如果只有这么点内容,写在名片上不就得了。」
「就是说啊。」
这一点我也百思不解。网站上提供的资讯很少,名片完全写得下。为什么不印在名片上,要特地给一张印有QR Code的纸卡呢?许多人就算拿到这种纸卡,也不会真的去扫吧。
「以一个从事网路工作的人来看,你认为可能是什么原因?」
「这个嘛……首先是,为了做网站分析。如果架设网站加上分析工具,就能知道有多少人造访过网站。他可能想要那些数据?」
「那种数据要用来干么?」
「呃,我不晓得……再来是,网站可以随时更新。比如『下面这间店』,可以换成『在图书馆』之类的。」
「要架设这个网站很难吗?」
「架设本身并不难,不过这网站的网址是用独立网域,得租空间、申请网域、设定DNS纪录……当然做法也会有差,但门槛不算低。说真的,如果只是想做到这些事,在社群平台上开个账号就好了吧。」
司说得没错。开一个社群账号让人追踪,也可以持续发布资讯,为什么大费周章架设网站呢?
人类并不总是理智行动,他可能只是单纯想做做看。而且我大致猜出千里眼的手法了,似乎没必要在这种小地方纠结。只是,我心里卡着一种拼图没完全拼对位置的感觉。
「把拔,」理突然出声:「还剩一个找不到,手机借我。」
看来是理找不到不同之处,想看解答网站。这间连锁店提供的「找找看哪里不一样」是出了名的困难,像我这种程度根本找不出来。
「你再想想。」
我插嘴劝道。
「多花点时间也没关系,你认真思考一下。之前你不都是自己找出答案吗?理,你一定找得出来。」
理回一声「我知道了」,又埋首研究题目。
「你再想想」,这原本是司的教育方针。或许是每天面对行销这种不存在正确答案的问题,他不会轻易告诉孩子答案,总要求他们自己思考。
对于这个教育方针,我十分赞同,会用适当的方式提醒,避免变成勉强孩子。理喜欢阅读和思考,只要我们说「你再想想」,他就会乖乖照做。但这是否同样适用于老二望,就很难说了。
望的个性粗枝大叶,这无关好坏,但如果一味要求他思考,恐怕迟早会撞墙。
要驱使一个人行动,必须找到正确的话语。
每个人需要的那句话都不同,而且还会随时间改变。如果没有持续用心寻找正确的话语,终有一天会连要让对方听自己说话都成问题。这跟与下属沟通的情况一样,而现在的我正面对这项课题——细致地找出适合对方的话语。
「啊……」理叫了一声。「找到了,是屋顶的瓦片不一样,你们看,就是这里。」
理似乎很兴奋,指出左右图片的不同之处。见他高兴得睁大双眼,我也感染了那份喜悦。
——你再想想。
坚持自行思考终于找到答案的儿子,鼓舞了我。
4
「绿小姐,你没想过走理科的路吗?」
岬突如其来地问。
今天是在外面奔波的一天,我和她跑遍东京都内各处。
「没有耶,我不可能走理科的路,毕竟我连莫耳浓度都算不出来。」
「绿小姐,你对真相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执着,没错吧?那种特质跟我见过的科学家很类似。」
「是吗?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我。」
「我放弃粒子物理学那条路,就是这个缘故。」
岬的语气平静,就像注视着早已结痂的伤口。
「成为研究者前,我一直以为一流科学家和其他人的差异只在于天分高低。一流人士都是天才,是天生就能看见划时代愿景的人。可是,真正开始做研究后我才明白,一流和二流人士的差别,在于执着的程度。」
「什么意思?」
「我喜欢做研究。粒子物理这个领域充满未知,从微观视角来探索这个世界的法则,是一件刺激的事。可是,我怎么都抛不开『想轻松点』的念头。在做研究时,心里想偷懒的声音总会悄悄地说:好想快点得出结论,好想摆脱眼前这个问题。好想睡觉、好想去玩、好想稍微休息一下……但执着的人不会有这些想法。他们宁可牺牲生活各层面,也要追求真相到底。一个缺乏执着特质的人,就算头脑再好,终究没办法成为一流人士。」
「这样说挺有意思的,不过……我跟那些了不起的科学家不一样。」
「一样的。所以,我们才会来到这里,不是吗?」
我们站在家庭餐厅的前面。
就是少年的网站上写的那间店,此刻是他会待在店里的周一傍晚。拿到QR Code已过两周,在外奔波的工作告一段落后,今天终于有时间过来。之前司说「网站随时都可以更新」,但截至目前为止网站内容不曾更新。
「绿小姐,所谓『千里眼』的把戏,八成就是像你说的那样。可是,你不亲自来问问本人,心里就难受,对吧?」
「抱歉,让你陪我来做这种事。」
「没关系,我也对真相很感兴趣。」
——那名少年到处假装自己有千里眼。
这是我的推论。少年在各种地方依据当下状况随口掰扯预言,乱枪打鸟碰碰运气。次数累积多了,总会有刚好说中的吧。当客人为此上门时,他就设下骗局。
至于客人上当后会有什么结果,目前还不知道。说不定他只是在进行某种实验,也说不定是占卜诈骗那类手法。总之,就是这样的把戏。尽管如此,我就是想亲自过来确认。如同岬所说,我对真相很执着。
我们踏进店里,大概是现在介于午餐及晚餐之间,店里没什么客人,气氛悠闲。岬凑到我耳边低声说「就是他」。只见一名身材高大的少年坐在最里面的座位,桌上摆着摊开的书和笔记本。
「你好,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我走近少年,主动搭话。少年似乎在看一本有关股票投资的书。他还一边看手机一边在笔记本上振笔疾书,是在查字典吗?他不可能没听见我的声音,却完全无意抬头看过来。「不好意思,我想和你聊聊。」我再次开口,少年依然不回应。
「你是有千里眼的兔戌四郎吧?」
没反应。他又用手机又拿笔写字,手不曾稍停。
岬开始不耐烦,但我就等着。因为我看出少年其实在听我说话。
「抱歉,我想先读到一个段落。」
少年叹口气,停下手。
「所以……你们要找的那个人在饭店里吗?」
我把原本要说的话又吞了回去。
震惊的感受从胸口深处一点一滴向外扩散。
进店以来,他一次都不曾看向我们,却说出了之前预言的内容:你们要找的那个人在饭店里吗?
他四处假扮成千里眼——这是我原本的推论。如果是这样,他必须先确定对方是谁,才有办法说出预言的具体内容。刚刚若是岬出声搭话,还有微小的机率是听声音想起来的,但他是第一次听见我的声音。
他只预言了一次。
一个不可能的结论浮现在我脑海:他是货真价实的「千里眼」。
这时,少年终于抬起头。他合上书,把手机收进口袋。
「嗯?怎么了?你们想找的那个人在饭店里吗?」
「唔……在喔。方便和你聊一下这件事吗?」
「请坐。」
他喝着可乐,比向自己对面的座位。明知这种行为不太像样,但我一坐下就猛然发问。
「你为什么知道她在饭店里?」
「在那之前,请先告诉我你是谁。一个陌生人突然跑来,很恐怖耶。」
「我也不清楚你的事。『兔戌四郎』是本名吗?」
「不是本名。你要用假名也可以。」
少年伸出手,像在示意「给我名片」。我的包包里有好几种名片,其中不乏印着假名的,不过我给他印有公司名称的那张。我想透过表明侦探身份来向他施压,但不知道是否有效。
「森田小姐吗?你好。你愿意过来,我很高兴,可是……我不太想聊千里眼的事。」
「是你主动告知自己的所在地吧?那不就是『来问我吧』的意思吗?」
「我一时冲动才会给你们,早就后悔了。」
少年有些难为情地搔搔脸颊。
「有关千里眼的事,其实我不是不想说,而是没什么好说的。我从小就『看得见』……只是这样而已。平时我隐约会『看见』,不过要是正在烦恼的人靠近我,有时候我会突然『看见』解决方案。我自己也不晓得那是怎么发生的。」
「也就是说,当时我们正为找人发愁,所以你就『看见』解决方案了?」
「对,我多管闲事了。」
「你用『千里眼』的名义架设网站。你把『千里眼』当成一份工作吗?」
「没办法,有人坚持要找我谈话,我只好开一个联络窗口。」
「你是何时开始能运用那种力量的?」
「……你好像对我的力量非常感兴趣耶。」
少年的手插进口袋里。
他拿出一盒卡片,一张张排到桌上。
六张卡片上都印着QR Code。
「请挑一张吸引你的卡片扫一下。」
「这是什么?类似塔罗牌吗?」
「没那么厉害。凭感觉就可以了,请选一张。」
旁边的岬一脸不安地盯着这里,我无视她的担忧。现在谈话节奏是由少年主导,我被拖进对他有利的局面。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弄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我选了一张卡片,用手机扫描上面的QR Code,跳转到某个网页。画面载入完成时,荧幕上只显现一个字——「虎」。
「这是什么?」
「其实我这种能力,是每个人都有的。大家在做选择时,有时会凭直觉来选,对吧?即使是QR Code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黑白图案,也有人会莫名地特别想选某一张。那种直觉变得更强,就是『千里眼』了。选择这张QR Code的人,心中喂养着一头『老虎』,内在有一种不满足,和一股凶暴的能量。」
「这种对话会走向哪里呢?」
「不会走向任何地方喔,只是在闲聊而已。你没有想到什么吗?」
「没有耶。我就是你看见的这样,一个随处可见的平凡人类。」
「森田小姐,你有小孩吧?」
面对突如其来的这支箭,我不动声色地回应。不露情绪的技巧我早就十分熟练,但不晓得是否成功。
「……你怎么知道?」
「这种程度的事,我随时都『看得见』。森田小姐,你不仅有小孩,还有一份令你相当投入的工作,每天都过得充实又忙碌,对吧?只是,你的人生看似已获得一切,心底却有一隅未能满足。『老虎』就潜伏在那里。」
——他说中了。
自从当上中阶主管,可以投入我热爱的调查工作的时间就变少了。拥有家庭后,连工作时间都受限。我很爱司、理和望,可是有时候我也非常怀念过去没日没夜全心投入调查工作的日子。
「……我是『斑马』。」
岬扫了另一张QR Code。
「哈哈,你们正好相反。『斑马』是喜欢安稳的和平主义者,不喜欢置身于竞争太过激烈的世界,偏好没有争端的草原。不过,和『老虎』在一起很危险喔。狩猎者和猎物,是没办法待在同一个地方的。」
「没问题,因为我不相信这种占卜。」
岬说出带有攻击性的话,表明她站在我这边。不过我没有多余的心力回应下属贴心的举动,脑中一直在思考少年刚才的话。他射出的每一支箭,都切切实实地射中我内心的幽微之处。我知道自己心里有一部分是想相信他的。
「……你为什么要用QR Code?」
为了跳脱他的节奏,我抛出事先准备的问题。
「我看过你的网站,上面只有你的名字和这间店的所在位置。那么点资讯,为什么不写在名片上就好?」
「我喜欢QR Code。」
「喜欢?喜欢什么?」
「说得更准确些,我喜欢『Code』这个概念。英文单字Code有许多意思。在QR Code上是『符号』的意思,但电脑程式也可称为Code,此外还有『法律』的意思,或者是『遗传资讯』的意思,甚至是规范人类行为的『做法』。」
「那又怎样?」
「社会、机械、人类……这世上各式各样的人事物都需要Code。使用QR Code,我会感觉自己成为那个集合的一部分。对了,这个Code只有黑白两色,会让人联想到斑马。其实每一头斑马都长得不一样,你知道吗?那也是一种『符号』。」
少年似乎愈说愈起劲,话多了起来。
「抱歉,我又多话了。不过,再让我说一句就好。森田小姐,虽然你内心潜伏着『老虎』,但未来一片光明。」
「是吗?」
「对。现在可能有辛苦的地方,不过,有一天你会找到新的平衡点。请相信自己,大步向前。」
这一刻,少年第一次笑了。
那是一张带着稚气的可爱笑脸。
他说出的温柔话语抚过我心底每一个角落。虽然不甘心,但我真的被安慰到了。他透过语言,撼动了多年卡在我心底的问题,令我不安,然后又疗愈了我。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
轻声说到这里,少年的笑容一僵。
他像是看见难以置信的事情般瞪大双眼,想抓住那杯可乐的右手不停颤抖。
「咦?好奇怪。为什么?怎么回事?这个……」
「怎么了?」
「别吵。」
他的嗓音一变。少年摊开手掌,又紧握拳头,用力抓紧杯子,一口把可乐喝光,额头浮现一层薄汗。
「下周我们再谈一次。」
「下周?现在不行吗?」
「我需要稍微准备一下。我收回刚刚那句话。这样下去,你……会被『老虎』吞噬。」
「吞噬……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下次碰面再谈吗?总之,下周请来这里。」
少年抱住自己的双肩,颤抖了起来,牙关发出喀喀声。
「不,在哪里都可以。我去找你也可以。总之,请你拨出时间……」
少年蓦地垂下头,不再开口。
5
「那只是冷读术吧。」
隔天,我和岬在会议室共进午餐。
「而且水准相当差。老实说,我忍笑忍得有够辛苦。」
我带岬一起去的理由,就是希望她从旁冷静观察。她身为前研究员,客观分析局势的能力是最出色的。
冷读术,是一种当场说中对方的背景来历和心理状态,借此博取信任的技巧。由于在调查现场也能派上用场,我会连同「让步效应」和「镜像效应」之类的基本对话技巧,一并在员工训练时教给大家。
「但他讲的内容满准的。乍看之下人生一帆风顺,其实心底藏着郁闷之类的。」
「大家都是这样吧。这叫『巴纳姆效应』,讲一些听起来很个人化,实际上人人都能对号入座的内容。」
「那他说我的未来光明,又该怎么解释?」
「这是『糖衣炮弹』,说让人听了开心的话来提高信任度。」
「他还猜中我有小孩。」
「那是『幸运猜测』,故意讲得十足肯定,其实只是在赌一把的话术。像你这个年龄层的女性,有小孩的人很多吧。如果猜中,就能快速加深信任,万一猜错也可改口说『我看到你亲戚的小孩』或『将来出生的小孩』,模糊带过就好。」
「不愧是你,太优秀了。全部正确。」
「这是在做什么,不要趁机考我啊。」
如同岬所说,那少年昨天做的一切,其实只是青涩的冷读术。真正厉害的冷读术操作者,连表情和语调都会精心设计,做到天衣无缝的地步,就算事先知道一切只是招术,依然会让人忍不住相信对方真有超能力。昨天要不是那少年刚好有几句话戳中我,我可能早就笑出来了。
「不过,有一点我想不通。」
「『千里眼』的手法吗?」
我点点头。那少年到处发表预言——我原先的推论已站不住脚。那么,他为什么能说中田崎纯子在饭店的事呢?
「还是因为他有『照相式记忆』吧?可以像拍照一样,把各种景象全记下来。」
「昨天那个可能性就消失了。」
「为什么?」
「他一次都没提起过,他给QR Code的对象并不是我。」
那个少年给QR Code的对象是史步,跟我差了将近十岁,身高也差很多。来找他的人不是当初说出预言时的对象,一般至少会提一句吧。一个有照相式记忆,能记住擦身而过的女性长相的人,不记得自己透露预言的对象长怎么样,这说不通吧。
「……他的目的果然是诈骗吗?」
「大概吧。」
少年在谈话快结束时突然演起别脚的独角戏,试图引发我的不安。这是一种典型的诈骗手法。下次见面时,他八成就会劝我加入某种宗教,或向我推销灵性商品吧。
只是,连那一点都显得不可思议。
他应该还是高中生,顶多是大学生。近来,确实有许多年轻人去做一些见不得光的打工,比如诈骗集团的车手或参与抢案,但我倒是没听过占卜诈骗。更何况,他的态度从容,实在不像涉及犯罪的人。一个打算行骗的孩子表现得出那种态度吗?
岬观察般直盯着我。
她大概是察觉到我愈来愈沉迷于这个谜团了。
「绿小姐,我认为你维持现在这样就好了。」
她语气里似乎透着一种放弃。
「就像是要一位科学家别再做研究也没用。因为不管会受多少伤,失去多少东西,依然会继续做研究的才是科学家。」
岬想必见识过潜藏在形形色色的人内心的「老虎」。拥有这种特质的辛苦之处,以及不具备这种特质所带来的烦恼,她都非常清楚。她担心归担心,并没有过度干涉,选择从旁支持我。
「谢谢。」
我再次体认到自己真的拥有很棒的下属。
我在傍晚六点下班。今天早点回家煮晚餐好了——正当我这么想时,忽然察觉熟悉的风景中有个异物。
从事务所出来后,那少年就在马路对面。
他戴着帽子,或许是想融入昏暗夜色中,穿得一身黑。但他乔装的完成度很差,不习惯的打扮反而突显了他的存在感。
我装作没发现,朝距离公司最近的赤坂站走去。
——冷读术吗?
这是原先猜想的一种可能性。先靠冷读术引人上钩,再用直接调查对方周遭的热读术技巧挖掘对方的资讯。在下次碰面时,一一说中我的个人资讯,让我信赖他,就会迈向最终的骗钱阶段吧。
「抱歉,工作耽搁了,会晚点回去。」
我传LINE给司。他今天也在家远距工作,还负责去幼儿园接小孩。虽然我觉得自己太依赖他,却没办法放过送上门来的机会。
我走进附近的商业大楼。稍微加快脚步,一路穿过化妆品店和女性内衣卖场之类男性不好踏入的区域。走了一会,我又提高速度,直接溜进女厕。
我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方。平时我都化淡妆。
我把头发绑起来,盘成一个丸子头。重新用刷具上粉底,再补眼影、睫毛膏与眼线,改变眼睛给人的印象。接着用腮红替双颊增添血色,并重新抹上橘色系的明亮色调口红。最后戴上报童帽和黑框眼镜,把可反穿的外套从深蓝翻到白色那一面,整体气质立刻变得俐落又时髦。如果能换上增高鞋和长裤就更完美了,不过应该不需要做到那种程度。我缩小步幅,踏出厕所。
半路上,一个神色慌张的少年与我擦身而过,但他没有认出我。我走进同一楼层的咖啡店,买了一杯拿铁啜饮,遮住嘴巴,继续观察他。
少年一脸困惑地在这一层来回踱步,过了一会,他似乎放弃了,走出大楼,往赤坂站前进,可能是要回家。我保持距离,悄悄尾随在后。在晚上跟踪容易跟丢,相对困难,但他个子高又毫无警戒,是相当轻松的目标。
少年搭上往代代木上原方向的千代田线电车。车厢内挤满通勤的人潮,他换车厢或躲过我的视线下车的可能性很低。
少年在表参道站下车,转搭往涩谷方向的半藏门线。搭一站后到了涩谷,他走进纷闹人潮中。
他走向道玄坂一带,先吃碗拉面,又进入百货公司。他没怎么挑选,大肆采购男装和男性护肤品。看来是借着购物发泄调查失败导致的郁闷情绪,不过,以一个高中生来说,他花钱的方式未免太豪爽,至少花了两、三万圆。
靠近他的机会,是在最后他搭上井之头线电车时降临的。车厢内不至于壅挤,也不会太空,适合混在人群里慢慢缩短距离。少年坐在长椅最边边,我站在他的身旁,隔着一块隔板,低头看他。
为了避免被发现,我拿出一册文库本做掩护,但他似乎完全没察觉,仍低头滑着手机。他的包包吸引了我的注意。他是读私立学校吗?那种书包现在很少见了。我从口袋掏出一支笔型摄影机,悄然无声地开始录影。
少年正在用LINE。聊天室介面虽然不会显示使用者的账号资讯,但他切回主页时,我看到账号名称是「凉太」。大头贴是一只笑容满面的迷你腊肠狗,约莫是他家的宠物。
电车抵达池之上站时,少年下了车。我继续跟踪。
他家在步行约五分钟的地方。
是独栋老房子,门牌上写着「山冈」。
我回到家后,先哄孩子们上床睡觉,才坐到电脑前。
那少年的名字应该是山冈凉太。我上网搜寻他的书包款式,是一所名叫青叶高中的私立高中的书包。这所学校的偏差值高,有好几人考上东大,是升学名校。
我继续搜寻,想看看有没有办法找出他的社群账号。
如果他有要求实名制的脸书账号,就很容易从本名找到人,不过现在的高中生几乎都不用脸书了。于是,我点开许多年轻人在用的Instagram,尝试组合「ryouta」、「ryota」、「yamaoka」、「青叶高校」这几个关键词来搜寻。
大约十分钟后,我找到一个名叫「凉太」的账号。虽然还没有任何贴文,也没写出「山冈」这个姓氏,但个人档案里的迷你腊肠狗照片正是他LINE账号用的那张。如果不想被发现两个账号其实属于同一人,在不同社群平台就要用不同的大头贴。
接下来,连续挖出一整串情报。我从他追踪的账号中,发现一个貌似不公开的分身账号,再拿那个账号去推特搜寻,找到名叫「凉太@靠副业赚钱」的账号。这是公开的账号,而且相当活跃,他追踪的与追踪他的人数都在两千上下。
我读着「凉太@靠副业赚钱」的一则则贴文,感觉自己的眉心皱得愈来愈紧。
这就是那种十年前会被说「自我感觉良好」的账号。自我介绍宛如展示橱窗,列出「高中生/打造新创事业/靠副业月入二十万圆/建筑/数学/虚拟货币/#想和创业家交流」等自抬身价的词语。
「我刚才和爸妈吵架,说真的,在令和这个时代,根本没必要上大学。人工智慧一定会发展起来,人类的大脑皮质全都会变得差不多。到时候真正需要的不是知识,而是能当机立断、马上行动的行动力。请各位大人好好想一想,别变成我爸妈那样只会倚老卖老的落伍人士。」
「聪明的高中生们,快醒醒吧。现在是一支手机就能创业的时代,害怕风险,畏畏缩缩地不去挑战,才是最大的风险。日本的教育制度早就彻底过时了,这样下去,你们只会变成世界不需要的那种人。快醒醒吧,高中生。#想和高中生交流#想和创业家交流」
他似乎特别喜欢用「好好想一想」、「醒醒吧」这类字眼,从中可窥见他有种自以为是的优越感,认为自己是少数「有好好在想」、「已醒来」的人。
比这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那些贴文底下的留言。「说得太好了」、「我也这么觉得」、「有像凉太这样的年轻人真令人安心」之类的留言相当多,而且获得大量按赞。
这里是一座孤岛。
凉太和相互追踪的两千人,形成了一座小岛。尽管社群平台本身是开放的,这座岛却是一个封闭的循环,极端言论及彼此的迎合都只在岛中流动。把想法写成文字,而且写下来的文字获得他人认同,这会逐渐改变书写的那个人。一个每天都陷在这种封闭循环里的少年,内心会扭曲到什么程度呢?
我不明白一所知名高中的学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因为跟不上升学挂帅的课程进度,才转而拥抱这类偏差思想吗?还是在学校遭受霸凌,转而开始贬低同侪?又或者是问题出在家庭感情不睦?从贴文中完全看不出他的生活状况。
但我渐渐看清楚一件事。
照这些内容看来,凉太的目标就是成为创业家。一个说是想要建立商业模式的少年,为什么会做这种相当于犯罪的勾当呢?
「司,可以打扰一下吗?」
我来到司的房间,出声问。他还在处理上次那个购物网站的后续事宜,依然天天工作到很晚。
「我想问你……上次不是跟你提过一个千里眼的网站吗?当时你说架设那个网站是有难度的,大概有多难?」
「嗯。该怎么说呢,只要具备必要的知识,倒也不至于太困难。」
「『必要的知识』指的是……?」
「架设网站需要准备显示用的档案,做这个本身不难,不过还是得租伺服器、架设环境,然后把档案上传到伺服器。而且这个网站用的是独立网域,得先注册。虽然用云端会稍微简单一点,不过不管怎么做,前提都是要懂网页运作的基本概念。」
「高中生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资讯科的学生应该可以吧?但如果还要写程式码,难度就一下子拉高了。」
「是喔……」
司的回答并不支持我原先的推论。如果要再深入调查,得更瞭解凉太才行。
「绿,那个QR Code,你还留着吗?」司朝我伸出手。
「想再查一下那个网站,借我。」
「你该不会要骇进去吧?」
「我哪有办法做那种事。我只是想再查一查。」
「你都这么忙了,真抱歉。」
「不会,刚好转换一下心情也不错。」
我找出存在手机里的那张QR Code。或许是凉太的话仍残留在耳边,眼前那张由黑白交织而成的图案,令我联想到斑马。
司用自己的手机扫描QR Code,接着转向电脑,开始执行一串我看不懂的指令。我有点过意不去,但内在那头「老虎」不容我说出「还是算了,你去休息没关系」。只要是为了找出真相,我甚至会不惜牺牲家人。
司的内心住着什么动物呢?
我希望那是一只温柔的动物。
就在这时,贴在电脑荧幕上的一张纸吸引了我的目光。
「IMT0001→一枚板note桌子(杉)
注:指保留原生状态、未经拼接的木板
IMT0002→一枚板桌子 (桧)」
上面写着购物网站使用的商品编号所对应的商品名称。
「绿,不要连你都这样啦。我不想记起工作的事。」
那天在家庭餐厅,听见理背出菜单上的编号时,司不禁抱住头。因为那和购物网站的系统逻辑一样,都是透过商品编号来找出商品名称。
我无法将视线从那张纸上移开。
感觉有什么快呼之欲出,我和凉太交谈时遇过类似的东西……
「咦?」
司突然惊呼。桌上型电脑发出一声刺耳的「哔——」。
荧幕画面变成鲜红一片。
「这网站是怎样?居然送病毒过来。」
「病毒?」
「就是那个千里眼的网站。我把网址从手机传到电脑上,用浏览器打开,结果防火墙立刻启动。看起来是挡住了,不过……得马上扫毒才行。」
「什么意思?只要去看那个网站,就会中毒?」
「对。不过,我用手机看时没跳出警告,可能是设定成只有在电脑上开网页才会植入病毒。」
「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需要说吗?这就是那孩子的目的吧。」
司不禁咂舌,拔掉电脑上的网路线。
「在街上发QR Code,大家用手机扫也没事,所以不会当场发现。但之后要是有人用电脑开网页,就会被植入病毒,真是恶劣。」
「目的是让电脑中毒……?」
「对。他是为此才发送QR Code的。」
我无视司的愤慨,陷入沉思。为什么凉太要采用如此复杂的机制?
——司,你会被抓去关吗?
我想起之前听到网站遭骇客入侵,有可能中毒时,对司开的玩笑。当时他的回应是:
——怎么可能。如果是我主动散布病毒,那才会……
「司,」我开口问:「这种机制……高中生做得出来吗?」
「应该颇有难度。他要先弄到病毒、植入,还要设计成依不同装置产生不同结果……至少我是做不到。当然,这世上也有那种超级厉害的高中生。」
——原来如此。
一切的真相,终于在这一刻清晰起来。
6
碰面的地点,我决定选在上次那间家庭餐厅。
这次我一个人赴约。史步和岬都在忙新案子,大概早就把千里眼少年的事抛到脑后了。
——选择这张QR Code的人,心中喂养着一头「老虎」。
那就是怎么解释都说得通、稚嫩拙劣的冷读术。即便如此,那句话依然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这正是区隔了我与下属的特质,类似潜伏在我心中的「老虎」的某种东西。
凉太坐在和上次一样的座位。桌上摆着股票投资的书及手机,他正在笔记本上振笔疾书。我走近桌子向他打招呼,他停笔抬起头。
「我在等你,请坐。」
我想过他可能会极力建议我买个陶壶之类的,但桌上没放什么物品。要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顶多就是他右腕上戴着一串透明念珠。
「森田小姐,这一周我都在想有关你的事。」凉太抚摸着念珠这么说。
「森田小姐家里有四个人吧?包括你丈夫和两个小孩。」
「你怎么知道?」
「我说过了,我『看得见』。因为我最近一直在想有关你的事。」
实际上是因为这一周他锲而不舍地跟踪我。我不时在日常风景中瞥见他的身影,但我装作没发现,任他自由活动。
「森田小姐,你有多名下属,十分受大家爱戴,对吧?你是不是喜欢喝咖啡?我看见你在咖啡厅放松的画面。你总是很忙碌吧?我也看见你使用笔电的身影。」
「你说我会被『老虎』吞噬的事,最后会变成怎么样?」
「我一直在想的就是这件事。再这样下去,未来会发生不好的事。你可能会在调查案子时闯进奇怪的地方,导致丧命。」
话术依然拙劣。不过,他的话命中我真实的想法。再这样下去未来会发生不好的事——我总是抱着可能会出事的预感在做侦探的工作。
「……你在做什么?」
凉太举起戴着念珠的那只手,张开手掌对着我。
「我在传送念力。驱除邪气的念力。」
「你不是千里眼吗?驱邪师的本事你也会几招吗?」
「和专业的驱邪师相比,我的力量较弱。不过,请把你的心交给我。这种事讲求心灵相通。如此一来,你和你的家人就不会受到你内在的『老虎』……」
「山冈凉太同学,你并没有那种力量吧?」
凉太原先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感,瞬间消失殆尽。
「你不是千里眼,而是就读青叶高中的普通高中生吧?『凉太@靠副业赚钱』同学。」
「你怎么突然这么说?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可是职业侦探,就算不用什么千里眼,这点资讯轻轻松松就查得出来。你父母知道你在做这种事吗?」
凉太用饱含怒气的双眼瞪着我,眼底深处却透着怯意。我自然没说出我连他住哪里都知道了。让他吓到发抖并不是我的目的。
「我们来闲聊吧,就像上次一样。」
我再次检视事先在脑中组织好的内容,重新坐好。
「我一直在思考千里眼的把戏。你遇上我的下属找人的场面,对她们说:『那个人在那家饭店。』两人往饭店方向走去,真的看到想找的那个人。世上不可能有千里眼这种能力,所以我的推论是,你随口散布预言,乱枪打鸟侥幸说中后,就钓那些人上钩,设计诈骗。」
但我们碰面时你说出的第一句话,推翻了这个推论。「你们寻找的那个人在饭店里吗?」如果你四处散布数不清的预言,不可能对着初次见面的我准确说出预言内容。
「那时我真的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太不可思议了,我甚至忍不住心想说不定你真的有千里眼。可是,现在我明白了。你的把戏——」
我将一张纸卡滑过桌面。
「是这个吧?」
那是之前凉太给的印着QR Code的纸卡。
「就算连上网站,也没什么资讯。你为什么要给我们这种东西?」
「上次说过了吧,我喜欢QR Code。」
「不,不是。」
我拿出手机扫了QR Code。
「上次你给我们看六张QR Code,对吧?每张都代表一种不同的动物。我那张QR Code是『老虎』,我的下属是『斑马』。其他动物是什么?『猫』吗?还是『蛇』?」
「真是拐弯抹角,你到底想说什么?」
「换句话说,六张纸卡上印着不同的QR Code,扫描后会连到不同的网页。」
我给他看手机画面。
「这个也一样,对吧?」
写着「欢迎来到千里眼·兔戌四郎的网站」的网站。
「你有无数与这个相同的网页,那就是千里眼把戏的真面目。」
「你到底在讲什么?我听不懂。」
「意思就是——你在街头大量散布预言,每次都会给对方一张不同的QR Code。扫不同的QR Code,显示出的当然是不同网页。就像是我们拿到的『老虎』和『斑马』一样。」
我拿起一旁家庭餐厅的菜单。
「不久前,我和家人一起去了家庭餐厅。我家老大有点特别,他把菜单上的商品编号全都背了下来。在我丈夫架设的购物网站上,每一项商品都有对应的编号,可以从编号找到特定的商品。如你所说,这世上充满符号。现在我们每一个人也都被配上名为『个人编号』的符号。」
「你从刚才开始到底在说些什么?所以,那又怎样?」
「你用的也是符号。」
我以指甲轻敲手机荧幕。
「『兔戌四郎』这个名字,就是一种符号。」
凉太明显脸色发白,我的假设是正确的。
「你在街上发的QR Code全都不一样,会连上不同的网页,上面也都写着不一样的名字。」
接下来纯属推测:兔和狗皆为十二生肖里的动物,后面加的「四郎」则包含数字。这两项组合在一起,就能产生像「兔戌五郎」、「蛇虎一郎」或「酉未零郎」之类超过一千个名字。
「给出QR Code前,你会先记住那张QR Code对应的名字。在街头说出预言后,再把那个名字和自己说的预言一并纪录下来。比方,『兔戌四郎』这个名字搭配的预言就是『那个人在那家饭店里』。不久后,如果预言说中,就会有人去你所在的家庭餐厅。然后,你只要比对符号。」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凉太时的事。
「起先我向你搭话时,你一句话也不回答。你开口回应,是在我询问『你是兔戌四郎吧?』之后。听我说出符号,你才开始讲话。那时你一直在看手机,应该是有什么纪录系统之类的吧?像是只要输入『兔戌四郎』这个名字,就能搜寻到自己说了什么预言的机制。你在与对方碰面时这样做,就能在谈话开始前推翻『你是随口散布预言想乱枪打鸟』这种谁都想得出来的推理。」
你之所以采取给对方QR Code,透过网站告知预言者名字这种迂回的方式,其中一个理由就是你想透过先发制人来提升自己的可信度。
「好厉害……」
不知何时起,凉太的眼中闪着光芒。从那天真无邪的语气中,感觉不到遭人看穿诈骗手法的焦急。
「森田小姐,你很聪明耶,我没想到竟然有人会看穿。」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诈骗就是一种犯罪。」
「犯罪的勾当我才不会干,我在做的是——建立名单。」
他伸手敲敲太阳穴,仿佛在表示自己的脑袋结构与众不同。
「这个世上存在着一定数量的被掠食者。他们生来就注定像斑马一样,财产要被夺走,被榨干。」
「你指的是那些被诈骗的受害者吗?」
「可以这样说,不过如果从更宽广的层面来看,森田小姐,像你这种上班族,也是任资本家玩弄的被掠食者。所谓的商业,就建立在如何掠夺弱者之上。一个人鲸吞是犯罪,但换成一大批人慢慢蚕食,就会成为合法的生意模式。」
「那就是你说的『建立名单』吗?」
「对。我在做的生意就是,搜集那些被掠食者的个人资讯,整理成名单贩售。因为预言或占卜而上当的人,是最棒的被掠食者,可以吃很久。到处都有人想买这类人的名单喔。」
听完他的说明,我的最后一个疑问也获得解答。他做着相当于诈骗的勾当,态度却显得那么轻松,是因为他根本不认为这是一种犯罪。他反复执行冷读术时,是单纯把这当成一门生意。
——打折促销期间,最容易被骇客盯上。
我想起司的话。他管理的网站,也会向受优惠价格吸引来注册的客群积极推销产品。即便是大企业营运的官方网站,虽然恶劣程度有别,但在做的事情或许差不了多少。
「我想要快点存很多钱,在三十几岁就达成财务自由。」
凉太一脸不屑地接着说:
「趁有体力时努力冲刺,累积足够资产后就退休去环游世界,随心所欲地过日子。每个月领微薄的薪水,因为家人而无法自由转换跑道,只能乖乖任公司摆布的人生,我敬谢不敏。我可不想心里潜伏着『老虎』。」
我稍微想象了一下那种人生。
辞掉中阶主管的职位,抛下家人,以侦探的身份尽情展开调查。实际上,二十几岁时我就是那样生活。人生非常简单,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可是,如今我完全想象不出自己过着那种日子的画面。丈夫、两个儿子、几名下属,在许多人的环绕下生活,把自己的时间分给他们,内心稍感不满足,也依然努力生活着。这不是好坏的问题,而是现在的我根本不晓得还有什么生活方式了。我和他们早已难以分割。
「我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吧。」
我心里的话脱口而出。
「我没办法像你那样过活。我会拥抱内心的『老虎』,继续努力生活。」
凉太嗤之以鼻。眼前这个能如此单纯地鄙视他人的少年,竟然让我感到有些炫目。
尽管如此,我必须为这次谈话画下句点了。
我缓缓探出身子。
「采用QR Code的这种机制,是你想出来的吗?」
「当然,这是我的原创。」
「真的吗?你自己注册独立网域,租用云端主机,还透过SFTP协定传送HTML档案,设定好网页伺服器,再设定DNS纪录,接着大量生成QR Code,并印成名片大小的纸卡?这些都是你做的?」
「嗯……没错。」
我一口气说完司教的那一串专业术语,凉太明显变得坐立难安。就连说出口的我本人都不知道这些词汇是什么意思,但据说这些还只是入门程度。
「把病毒藏进网站里的也是你吗?」
「病毒?」
「在你的设计下,其他人只要连上网站,电脑就会被植入病毒。这叫『不当指令电磁纪录相关罪』,是如假包换的犯罪行为,而且是重罪。不少人因此被抓去关,甚至会被判刑。这也是你做的?」
「你在说什么啊?我才没有那样做。」
「可是,实际上,只要用电脑打开你的网站,就会开始下载病毒。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你一直都只用手机看网站吗?」
凉太似乎真的搞不清楚状况,流露不安的神色。
我面向眼前这只困惑的「斑马」,说道:
「你还不懂吗?真正变成被掠夺者的人,是你啊。」
「这整套QR Code的机制不是你设计的。你只是从某个人那里拿到一叠QR Code,然后按照对方教你的方法运作系统,上街散布预言。我说错了吗?」
凉太没有回应,但全身上下都透着畏怯。以同龄高中生来说,他的情绪掌控能力算是挺差的。
「那个人是不是对你说,这是一套『搜集容易上钩名单的高效商业模式』,而后把整套方法教给你?不过,真的是这样吗?你在街上乱枪打鸟地散布预言,能碰巧说中的机率本来就很低,而且就算猜中了,也不代表对方一定会造访这里。更何况,你还要跟踪过来这里的人,对他们展开调查吧?要找出一只『斑马』十分耗费劳力,哪里算得上是高效商业模式?」
——约莫有二十万笔资料外流,恐怕会引发大问题。
司管理的购物网站被骇时,他曾这么哀号。骇客一次就能窃取二十万笔个资,凉太在做的「建立名单」效率根本非常低。
「可是……对方有先付我钱。说是反正很快就能回本,所以先付订金。」
「钱是谁给你的?有多少?」
「……三十万圆。我不清楚对方的事,是在网路上认识的人,说希望找我这么优秀的年轻人加入他们。」
「一下就付了三十万圆这么多的订金,你不觉得奇怪吗?」
「可是,对方真的给我钱了,还说只要搜集到一笔被掠夺者的资料,就给我十万圆……」
「你该不会把住址和本名这些个人资讯都告诉对方了吧?那些印有QR Code的纸卡,是邮寄给你的吧?」
凉太似乎终于明白自身的处境,牙关喀喀打颤。
「可是……对方为什么要给我那么多钱?」
「因为对方真正想要的才不是什么名单,而是不知世事,会相信这种乱七八糟的商业模式,并具备行动力的年轻人。接下来,对方向你提出的要求会不断升级。」
「你说这种话有什么证据?」
「你不知道网站在散播病毒。」
面对畏怯的凉太,我继续道:
「就算用手机扫QR Code也不会中毒,所以实际造成的损害并不大。如果目的只是要散播病毒,就不会建立一套这么复杂的机制。那么,对方为什么要特地做这种事呢?——是为了让你变成共犯。」
——他们是要把你变成共犯吧。
在报告田崎纯子的调查结果时,岬曾这么说。
——这是谈判技术中会用到的心理学技巧。把对方变成共犯拉进局里,让对方难以逃脱。
「犯人让你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在街头发出大量藏有病毒的QR Code。这就是那个人在名片上印QR Code的另一项理由。他要把犯罪事实加到你头上,而你一直被蒙在鼓里。」
「把犯罪事实加到我头上……?」
「对。之后,当犯人的要求慢慢升级,你想脱身时,对方就会威胁『你已犯罪,要是想脱身就检举你』。你会背上愈来愈严重的罪名,再也脱不了身。你是犯人眼中的被掠食者。遵循『斑马』的做法Code的是你。」
我直视凉太,接着说:
「要收手就趁现在。你不能去跟对方谈谈看,能否归还那三十万圆吗?」
「可是,我已花了不少……」
「那就请父母帮你填补缺口。向他们说明一切,好好道歉。警方可能会问你很多问题,但依现在的事态你应该还不至于遭到逮捕,早点抽身比较好。」
凉太与先前判若两人,一脸惊恐。从他在推特写下的一串串狂妄言论,可以看出他的自尊心有多高,以及相对地他有多自卑。他以为自己成功欺骗别人,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吧。自己所见的世界被彻底颠覆,受到的打击该有多大?
「你再想想。」
我说出平常对理说的话。
「你不需要全盘相信我说的话,只是你得再想想。拿出理性和逻辑回头思考刚刚交谈的内容,你就会知道什么才是对的,自己该怎么做才好。花上一点时间也没关系。」
凉太确实是看不起别人,可能也打算干些肮脏生意,但我不认为他做的事严重到会被来历不明的犯罪组织卷入的程度。那张流露稚气的脸庞,在我心中与两个儿子重叠了。
凉太一边发抖,眼珠一边骨碌碌转动。他在脑中整理,并思考我说的话了。他是个能进入升学名校、聪明的少年,我相信他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我耐心等着凉太开口,时间在胶着的气氛中悄然流逝。
「不知道……」
方才眼珠转来转去的凉太,突然猛烈摇头。
「你说的话是对的,还是错的……我完全不知道。你突然说一大堆,我根本消化不来。你说我被骗了,说我是在犯罪……那种事我哪知道啊。」
「你好好思考。你在网路上不是最爱叫别人思考了吗?」
「我有在思考啊!就是思考了也不知道。我不想再思考了……」
凉太趴到桌上,微微颤抖着。我不知道,搞不懂是怎样……他像在呓语般喃喃重复着这些话。
要驱动一个人,必须找到正确的话语。
「我明白了。」
在冷却的内心深处,我终于找到那句话。
「该怎么做才好,答案是什么,我全都会告诉你。你可以不用再思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