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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风来の喵助
1
醒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关掉房间的灯。
这三年来,我一直只在明亮的地方睡觉。从不曾真正熟睡。
拉开窗帘,夏季阳光从面东的窗户直射进来。
我洗把脸喝口水,下去一楼。
一走进「九条钟表店」,各式各样的钟表映入眼底。我戴上超细纤维手套,从展示柜中取出一只怀表。脑袋昏昏沉沉,在困意中,我开始转动表冠。
钟表,是座密室。摆轮、擒纵轮、发条盒、游丝……各种金属零件交织成一套精致小巧的机械系统,封闭在坚固表壳中。在这座外界无法干涉的密室里,系统持续运作着。
唯一能进入这座密室的,就是表冠。只要转动它,就能上紧游丝,将动能储存进机芯里。
「九条钟表店」共有七十四只机械表。如果表冠转得太快会伤及其他零件,必须慢慢来。每上紧一个发条,至少要花十秒。七十四个发条全上完,需要十二分二十秒。每天早晨,把自己的十二分二十秒献给这些表,是我的日常惯例。
「要是你觉得麻烦,不做也没关系。」
爸爸看着我逐一转动店内每只表的表冠,如此说道。那时爸妈刚离婚,所以是六年前的事了。
「没差,我可以。」
我这么回答并不是在逞强。我本来就喜欢转表冠,自己施加的力道先储存在表中,再释放出来,时间便开始转动。仿佛自己也成了表内精密构造的一部分,我感到很开心。
上完第七十四只表的发条后,我走进店铺深处,回到二楼。从途中经过的窗户望出去,辽阔的诹访湖在朝阳下闪着粼粼波光。「九条钟表店」位在长野县上诹访,一楼是店面,二楼是住家。
直到六十天前,我还和爸爸一起住在这里。
现在,家里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进爸爸的房间,迎面就是一座佛坛。佛坛上放着他亲手画的钟表速写图,还有一只宝玑的旧款Classique。画速写是爸爸的兴趣,他经常画钟表。而这只宝玑,是他难得喜欢配戴的表。他曾说:「找不到能让我满意的表。」尽管是职业钟表师,他平时却几乎不戴手表。
我拿起那只宝玑,缓缓转动表冠。上紧第七十五只表的发条后,我面向佛坛,双手合十。
爸爸的死因是心肌梗塞。四年前他出现心律不整的毛病,经常喘不过气、头晕,打算装心律调节器时,事情就发生了。
时间正好在期末考前,结果我一场考试也没能参加。学校方面表示过完暑假,开学后会让我补考,这阵子我每天都忙着读书。不过说真的,就算有空,我也没特别想做的事。
早上花时间念数学,午餐炒了炒饭配蔬菜汤一起吃。稍微休息一会,我准备继续念书时,手机响了。
「瞬,最近好吗?」
是妈妈打来的电话。上高中后妈妈同意我拥有智慧型手机,但除了妈妈外,我平时会联络的只有寥寥几人。
「很好啊。我刚吃完炒饭。」
「你有吃蔬菜吗?不会只吃肉和零食吧?」
「你放心,我都会先煮好蔬菜汤放着。而且我也不吃零食。」
「你那边有台风过境吧?门窗要关好喔。」
「我知道啦。」
今天从早上风势就很强。有强台直袭关东地区,连距离遥远的诹访都被外围环流扫到。
「还有……」
妈妈的声音变了。
「来松本的事,你考虑过了吗?」
「嗯……」
妈妈和爸爸离婚后,就搬回故乡松本市,现在是一个人生活。爸爸则带着我留在原本住的上诹访。
「『嗯』是什么意思?」
「去啊,我去松本。」
「怎么感觉你不是很想来。」
「没那回事。我心怀感激。」
「之前我也说过,高中毕业前你都可以住在家里,之后要怎样都随你。」
妈妈轻轻叹口气。
「这次,我们一定要当普通的家人。」
「我知道……」
「我不想重蹈覆辙。我们就当普通的家人、过普通的生活,好吗?」
「我说了我知道。」
「要吃蔬菜喔。」
结束通话后,只剩下外头的风声呼啸。窗户震动的声响愈来愈大。
相较于外头的喧嚣,我的内在是安静的。不管妈妈说什么,我的心都不会动摇。
我拿起自动铅笔,开始解数学题。
一楼传来门铃声,我抬起上半身。
我好像不小心趴在桌上睡着了。看向墙上的时钟,傍晚五点了。
门铃又响起,吹得窗户喀哒喀哒作响的风声更强了。
店关了一阵子,应该不会是客人,八成是美樱吧——我揉揉沉重的眼皮,走下楼梯。
「九条钟表店」正面有大门,旁边有住家用的玄关。门铃声是从那边传来的。我打开门,一大团般的风从外头扑进来。
「你好。」
站在外头的人不是美樱,是一名个子娇小的陌生女子。她有一张娃娃脸,散发着冷静从容的气质,左腕戴着一只大表面的智慧型手表。
「不好意思,突然上门造访。我有事来这间店……」
「啊,店休息了。」
「休息?难道是公休吗?」
「不。我爸爸——也就是老板,过世了。店关一阵子了。」
对方双眼圆睁。我心想,真奇怪。会来「九条钟表店」的顾客族群只有两类,九成是附近居民,剩下一成是「喜爱爸爸制作的钟表」的忠实粉丝。这些人应该都知道爸爸过世的消息。
「请问……你有什么事呢?」
「我原本想拜托九条计介先生做全机保养。计介先生以前送过我父亲一只手表。」
「爸爸制作的手表?」
「对。」
对方取出一个小盒子。虽然不常看到,但我知道那是名片盒。
「我名叫森田绿。」
名片上没有职称,只印着姓名。
2
「心脏的疾病啊,真可怕……」
绿小姐轻声说,在佛坛前双手合十。好久没有人来上香了。
我们来到楼下店铺,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下。虽然我都会打扫,但铁门拉下来整整两个月了,店内有一股潮湿味。等台风走后,或许该让空气流通一下。
「我父亲说差不多到该全机保养的时候了,托我把这只手表带来。」
绿小姐说着,从包包拿出一个细长盒子。打开后,里头是一只手表。放在毛毡布上的它,立刻引起我的兴趣。
那是一只透明的手表。
表面少了原本该有的表盘,乍看之下很难分辨现在是几点几分。时针和分针后方是裸露的一组组齿轮,也就是所谓的镂空表。最特别的是,这只手表的底盖也做成透明可透视,能够清楚看见底下垫着的毛毡布。表壳与表圈材质是带着白瓷色泽的银,金属部分细到极致。手表作为一项物体的存在感,几乎被削减到极限。仿佛是手伸进风里,取出的一只手表。
「听说这是试作品。」绿小姐补充道。
「我父亲总说,因为这只手表是当初工作的谢礼,至少定期保养要交给你们处理。算一算,上次保养后又过了三年,所以这次我就带来了。」
「借我看看。」
我戴上超细纤维手套,拿起手表。
这只手表透着强烈的意图。不仅设计秉持减法美学,令人惊讶的是,竟然还采用了陀飞轮结构。这是一种难度相当高的规格。
我爸爸——九条计介,是一名钟表匠。
从钟表制作专门学校毕业后,他前往瑞士,在当地的钟表公司任职,工作地点是被称为「钟表谷」的侏罗山谷。他似乎很享受在瑞士工作的时光,摆在佛坛上的那张照片中,二十几岁的他在雷梦湖前微笑。听说他不光在公司以技师身份负责制造与维修工作,平时的嗜好也是自己动手制作钟表。
我妈妈原本在进口杂货的贸易公司上班,当年派驻瑞士时认识了爸爸。两人结婚后会回到日本,是因为她怀上了我,想回日本养小孩。爸爸挥别侏罗山谷,在上诹访这里进了一家日本的钟表公司。不过,这样的生活并没有持续太久。
我把那只表放回毛毡布上。
「如果我弄错了,先向你说声不好意思。」
听了绿小姐的话,我想到一件事。
「收下这只手表的令尊……该不会是一名侦探吧?」
绿小姐的目光稍微暗了下来。
每隔三年进行全机保养,而且之前保养过一次,代表绿小姐的父亲收到这只手表是在六年前。那阵子爸爸提过:「我送给帮了我忙的侦探一只手表。」
「要是害你想起不愉快的回忆,我向你道歉。当时,我和我父亲一起接下计介先生的案子。」
绿小姐递来另一张名片。这次上头印着公司名称——「榊事务所」。
「我跟父亲在同一间公司工作。刚好因为另一件案子要来长野,他要我趁空档拿手表过来保养。抱歉,我原本没打算说这些。」
「没关系,我并没有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
「谢谢。还让你照顾我的感受,真不好意思。」
我并没有特别照顾她的感受。确实,时间点是因为侦探的调查结果而提前了,但我们家原本就迟早会分崩离析。
爸爸在我三岁时辞掉钟表公司的工作,开了这间「九条钟表店」。他本来就是极为我行我素的人,似乎无法适应日本的上班族生活。为了实现一直以来的梦想——「全心投入制作自己的钟表」,他转换跑道,展开同步经营钟表店并从事个人创作的生活。
妈妈对他擅自决定一事非常生气。生活一下子变得不稳定,而且就算钟表做出来,也不知道卖不卖得出去。不过,爸爸不是那种会因为别人不高兴就改变心意的人。
懂事以来,我的记忆里全是妈妈责备爸爸的声音:你为什么老是这样?为什么不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能普通一点?我们就像是一只坏掉的手表,齿轮完全卡不上,妈妈口中抽象的「为什么」,正是残破不堪的结构发出的剧烈摩擦声。
离婚的原因,是妈妈外遇。「他根本不用雇什么侦探,只要说一声,我随时都可以离婚。」妈妈离开前,以一种不可置信的语气对我这么说。
「我差不多该走了。」绿小姐把手表放回盒中。
「对了。这附近有好吃的荞麦面吗?我订了饭店,但没先查过这一带的资讯。」
「啊,荞麦面的话,有一家店很不错……」
就在这一刻。
视野突然一片漆黑。
没有声音,也没有撞击。四周只剩风吹得铁门晃动的声响。仿佛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光」这个概念。
「停电……?」黑暗中,传来绿小姐的声音。
「该不会是电线杆倒了?还是变电所出了什么……」
绿小姐的声音渐渐变得微弱,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好暗。
深不可测的黑暗侵蚀着身体。视觉。听觉。嗅觉。黑暗逐一占据我的感官,像电源被一个个关掉。
不,说不定是我正在侵蚀黑暗。皮肤。指甲。头发。我的身体一点一滴融进黑暗里,消失不见。我也有这种感觉。不知何时,我与黑暗融为一体,慢慢消散在空间里,变成一种虚无的存在。
「九条?」远处传来绿小姐的声音。
「你怎么了?还好吗?」
黑暗中,一小簇微光亮起,似乎是智慧型手表的光。绿小姐走近,轻拍我的肩膀。没有真实感,我就在这里,却又不在这里。
灯亮了。
电力恢复了。眼前是绿小姐。她满脸担忧地望进我的眼睛。
「你没事吧?停电吓到你了吗?」
身体动不了,仿佛还没从深沉的睡眠中醒过来。话语都浮现在脑海了,我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要叫救护车吗?」绿小姐显得愈来愈不安。
「你的状况不太对劲。该不会……待在黑暗的空间会让你不舒服?如果不想叫救护车,我载你去附近的医院?」
「我没事。」
我终于能发出声音了。
「我只是有点吓到,现在没事了。」
「不,你看起来实在不像没事的样子。」
「真的没问题。这没什么。」
「依我的经验,说自己没事的人,就愈有事。」
绿小姐拿出手机,似乎真的要打电话叫救护车。可是,这种事真的没什么。
「我只是怕黑。」
没办法。看来我必须说出这句曾在各种场合说过的话。
「其实,三年前,我曾被关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
绿小姐睁大双眼。我感觉到她在担心我,一种出于母性的关心。
我忽然想到,这句话我虽然在各种场合说过,却从未对妈妈说过。
3
在上诹访市区通往雾之峰的路上,爸爸有一间小工坊。
制作钟表需要专门的工具。爸爸买下一间空屋,搬进铣床和车床等设备,着手做钟表。爸爸的美感独到,制作出的钟表受到一群热情的粉丝喜爱,但那些钟表很少真的以成品出售,几乎都是试作品完成后就送给熟人,听说根本没赚到什么钱。
工坊的院子里,有一座小小的防空洞。
太平洋战争期间,诹访被指定为紧急疏散地,到处建了不少防空洞。最后诹访并没有遭到空袭,如今那些防空洞大多消失无踪,只剩下几处还留着。
爸爸喜欢进去里面。
他本来就没有手机,进入防空洞时连手表都不会带,说要彻底一个人待着。爸爸在生活中总被钟表环绕,我想他大概是需要一段可以完全从那些东西中解放出来的时间。
某一天,我独自前往工坊。先搭约十五分钟的公车,再走十五分钟,接着转进小路,向前走二十公尺左右,工坊就坐落在傍山的土地上。没看到爸爸的人影。时间是下午三点左右。我直接往防空洞走去。
防空洞是往地底挖出来的。结构坚固,在稍高的地面上装有木造门框和木门,打开来,只见一条斜坡通往地底。沿着那条斜坡往下走,是一个约三坪大小的空间。在原本挖出的空间基础上,爸爸花了好几年用木头补强地面、墙壁和天花板。
里面摆着一张小型折叠椅。一打开椅子坐下,几乎令耳膜发疼的寂静就从四面八方一涌而上。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被寂静的黑暗包围着,内心深处一直紧绷着的某个角落,慢慢松了开来。待在防空洞里,我才意识到平时不管乐意与否,自己和世界总是相连着。当所有牵绊都被切断,我渐渐与空间里的寂静融为一体。在无边的黑暗中,我感受到一种仿佛自己不再是自己,自残般的快感。
我到底在里面待了多久?好像还睡了一会。
「瞬?」
门口传来声音,我抬起头。
「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爸爸来了。我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
爸爸问得直截了当,声音中却不带一丝责备的意味。他走下斜坡,进到防空洞里。我站起来,打算出去。
「如果想待,你就待着吧。」
爸爸拦住我般说道。
「等你待够了再出去就好。没必要顾虑我,随你高兴。」
爸爸接着这么说完,就往椅子坐下,整个人卸下所有力气似地陷进椅子里。
——我们活在不同的时间里。
明明我擅闯他重视的空间,爸爸的神情却没有丝毫不悦。明明我们待在同一个空间,却身处不同的时间里。跟爸爸在一起时,我常会有这种感觉。
我想起六岁左右的一件事。
我和爸妈一起去吃回转寿司。爸爸对吃不感兴趣,我们几乎不曾全家一起出外用餐。大概是妈妈太想实现她理想中的和乐家庭样貌,才有了那一次。
那是我第一次踏进回转寿司店,整间店宛如游乐园,新奇有趣。寿司很好吃,但绕着店内旋转的巨大输送带深深吸引我。尽管到处都是转角,输送带却能顺畅回转——如今我知道关键在于「输送带每一节都是圆弧形,会沿着转角转弯」,但在当时的我眼中,简直就像魔法一样不可思议。
那般愉快的家庭时光,因爸爸戛然而止。
爸爸吃了三盘寿司后,不知为何拿出笔记本,开始速写正在回转的寿司。「你在干么?」「很丢脸耶。」「如果要这样,你就回去。」不管妈妈说什么,爸爸仿佛都听不见,兀自画着图。「对你有所期待,是我太蠢了。」最后妈妈气愤地抛下这句话,拉着我的手走出店里。
在漆黑的防空洞,如同在那间回转寿司店,爸爸身边总是流动着不同的时间。就像触碰不到钟表的内部一样,谁都进不去那里。连家人也不例外。
就在这时——
防空洞木门的外头传来大块东西滑落的声响。
「怎么回事?」
无边黑暗中,爸爸站起身,踩上斜坡往门口走去。
「门上有东西。」
门像覆盖这个空间一样做得稍微倾斜。爸爸使劲往上推,门却文风不动。
「是山崩吗……?」
我走到爸爸旁边,一起撑住门往上推。那一瞬间,泥土和沙尘哗啦啦地从缝隙撒下来。工坊的院子就位在山壁旁。约莫是大块土石从山崖上滑落,堵住门口。那一天十分晴朗,但之前连续下了好几天雨,地面吸收雨水就容易发生山崩——这是事后我查到的知识。
我们被关在这里了。
爸爸没有手机。他进入防空洞时,连手表都不会戴。我学他,也是空手进来的。
「别叫。」
我正要呼救时,爸爸厉声制止。
「这附近没人会经过,叫喊只是浪费氧气。」
邻居住得远,不是大喊就听得见的距离。
方才还令人安心的黑暗,此刻仿佛露出獠牙。爸爸提醒我之后,没再说过一句话,似乎又进入自己的时间里。
我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恐惧一点一滴侵蚀着内心。再怎么使劲推,门都推不开。周遭没有其他住家,根本无法求救。没有办法找来水和食物,更要紧的是,连氧气可以支撑多久都完全不知道。
我们就像被困在巨大的表里。
表是密闭的,而这空间甚至连能触及里头的表冠都不存在。没上发条的表,最终只能停下。我会死在这里。死在这巨大而寂静的表里——这一刻我似乎懂了,只能永远在黑暗狭窄的密室里转动,齿轮是何等孤独。
「瞬。」
忽然间,一个温暖的东西包覆住我。
是爸爸,他紧紧抱住我。
他整个人与浓重的黑暗融为一体,看不清模样。我感觉自己是被黑暗本身抱住了。
爸爸的下巴抵在我肩上,把我紧紧搂进怀里。这姿势有点别扭,我感受到爸爸的笨拙。他的颈边传来一股铜的气味。钟表匠的皮肤会带着金属味。那气味早已渗进皮肤,洗不掉,也抹不去。
「别睡。」
爸爸的声音从黑暗中低低传来。
「你不能睡,静静待着不要动。」
不用他说,我也没睡意。
我们好似融入黑暗,一动也不动地待在原处。
✽
「然后呢?后来怎么样了?」
绿小姐似乎对我的话十分感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几个小时后,附近的老奶奶路过,救了我们。」
「可是,那里不是离邻居家很远?她怎么知道你们被困在里面?」
「是爸爸呼救的。他在老奶奶经过附近马路时大喊。」
「依刚才你说的,那里距离马路有二十公尺远吧?你爸爸怎么知道老奶奶经过?」
「当时非常安静,我猜他是察觉到有人的动静才出声。」
那时我出乎意料地累坏了。虽然一直努力保持清醒,但不知不觉中意识逐渐模糊,我记得爸爸曾大喊,不过只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印象。老奶奶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时,我就昏过去了。等我苏醒,已被消防队救出来。
后来,我和爸爸去找老奶奶道谢。老奶奶务农,年纪约莫在八十上下。三年前还健康硬朗,去年听说她得传染病过世了。
「你们大概是几点被救出来的?」
「是晚上。确切是几点我就不记得了。」
「你进去防空洞时,差不多是下午三点?」
「对,跟我刚才说的一样。」
「山崩的情况严重吗?」
「不会,规模应该满小的,工坊也没受到波及。」
绿小姐执拗地接连发问,令我有些在意,但这段记忆没有更多后续了。受困几小时后被救了出来,从此我怕黑。故事只有这样而已。
几个桌上型时钟同时响了起来。
敲钟的声响。音色是模仿布谷鸟的叫声。每到整点,「九条钟表店」都会回荡着响亮的声音。现在是晚上六点了。
「你和你爸爸颇像呢。」
绿小姐的话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是同一种气质。非常安静,非常稳定。不管是描述造成心理阴影的往事,或者刚才突然停电时都一样。当时在防空洞里,你一定也十分沉着吧?」
「我原本就是这种个性,很奇怪吗?」
「不奇怪。不动如山的人更可靠。你在学校里应该挺受欢迎的吧?」
我摇摇头,现在不太有兴致聊这个话题。
「今天在各方面都得谢谢你。」绿小姐把包包背上肩。
「最后我想问——好吃的荞麦面店在哪里啊?」
4
隔天,我上完店里所有钟表的发条后,看着爸爸的那只手表。
昨天绿小姐主动提议「不如先放在你这边?」,然后留下手表。
这只手表没有表盘,连底盖都是透明玻璃,内部机芯一览无遗。左侧有一个圆形笼状结构容纳调速器与擒纵器,整个笼子如同地球自转般平滑旋转着。这就是公认难度最高的构造——陀飞轮。好美,看再久都不会腻。
我从小就喜欢钟表的构造。
爸爸搜集了许多报废的手表和怀表。把它们拆开,再一一组装回去,让它们重新运转,是我小时候觉得最好玩的游戏。
「这比沉迷电玩要好得多。」
妈妈总是高兴地这么说。「是像爸爸吧?明明没人教,却对同一种东西感兴趣,所谓的亲子还真是奇妙……」妈妈感到高兴,多半是因为想象我和爸爸之间存在着某种看不见的羁绊。对她来说,孩子自然地像父亲,可能就是一种能让她感受到「我们是一家人」的瞬间。
但我总觉得,事情不是这样。
因为我不只拆钟表,还拆了各式各样的物品,像是电动削铅笔机、录音机、坏掉的吹风机、不听使唤的笔记型电脑……简单来说,我对能让机械运作的系统很感兴趣。妈妈用「喜欢钟表」这样模棱两可的共同点把我和爸爸归为一类,但我有兴趣的范畴其实更宽广。
爸爸喜欢的应该是钟表吧?
他一直做钟表匠这一行,甚至能做出如此精致巧妙的钟表,不可能会讨厌。可是,我不曾听爸爸表露出他对钟表的执着或喜爱。就算我把钟表拆开来,他也毫不关心。「一个好工匠,总是沉静的。」——这是唯一一句,爸爸对正在拆钟表的我说过的话。
陀飞轮转个不停,在那只透明的表里,在虚空中,描绘着平滑的圆。没有表盘的手表,很难判断时针和分针现在指向几点几分。不过,只要注视着内里结构复杂的这只手表,我就仿佛要被吸进去一样。好想打开底盖,触碰里头的结构——
然后,我把手表收回盒子。
这三年来,我都没有拆钟表。我做过决定,再也不拆了。
我站起身,准备去做早餐。
这时,楼下传来玄关的门铃声。
「早。」
一打开门,只见美樱站在外头。美樱在田径社练短跑,每到夏天皮肤总是晒成小麦色。
台风走了,天空是一整片澄澈清透的蓝。徐徐的风,从诹访湖一带吹过来。
「这是我爸要给你的。」
一个餐盒被递过来。我掀盖一看,里面盛着虾子和南瓜的天妇罗。美樱爸爸炸的天妇罗是极品,冷掉后面衣依然又酥又脆,很好吃。
「他说『谢谢你介绍客人过来』,还说『我也想介绍买钟表的客人给你啊』。」
「谢谢,不过……钟表店现在停业,就算他帮忙介绍,我这边也应付不来。而且,钟表又贵……」
「开玩笑的,你未免太认真了吧。」
美樱的老家是从这里走路五分钟,一间名叫「岩崎」的荞麦面店。创业八十年的老字号,我昨天推荐给绿小姐的就是这间店。
美樱又递来另一个纸袋。我打开一看,里面有四个用保鲜膜包好的饭团。
「谢谢。这也是你爸给我的?」
「不是,这是我捏的。」
「这样啊。谢啦,但我吃得了四个吗?」
「一半是我要吃的。」美樱傻眼地说。
「去湖边吧。我们去散步。」
岩崎美樱跟我从小一起长大,高中也是同班同学。她偶尔会像这样来找我一起去散步。我们对彼此来说,就是如同空气般的存在,可以自在地待在同一个空间,不需要刻意交谈。
前方逐渐看得见诹访湖了。
钟表对气候变化非常敏感,得在凉爽的地方制作。
瑞士的侏罗山谷之所以获得「钟表谷」这个称呼,是因为当地气温和湿度都低,又能大量取用雷梦湖和侏罗湖的清澈湖水来清洗零件。
诹访这里也因为钟表产业兴盛,被称为「东洋的瑞士」。或许是地势高,加上诹访湖正好座落在市中心的缘故。只不过诹访湖的水质出了名地糟糕,眼前这一大片湖水混浊不堪,实在是配不上「瑞士」这个称号。爸爸总说「那会污染我心中对湖泊的印象」,连靠近都不愿意靠近。
我们并肩坐在面向湖的长椅上。小时候湖边总飘着一股藻类的臭味,令人不适,但近几年大概持续在净化水质,坐在湖边不再觉得难闻了。
我大口咬下饭团。凉得刚好的米饭香甜滋味,和烤过的明太子鲜香,在口中迸发开来。
「你昨天介绍的那位客人是谁?」
美樱咀嚼着饭团问道。
「她自称是侦探。」
「侦探?」
「对。当初我爸妈离婚时,是她负责调查的。」
「侦探为什么现在找上门来?」
「我爸送他们自己制作的表当谢礼,她说想请我们店做全机保养。」
「瞬,你没办法做全机保养吗?」
「没办法啊,我又不是钟表匠。」
「你都拆过那么多东西了,真的不行吗?」
「那只手表,是陀飞轮装置。」
制作钟表时,最大的问题就是重力的存在。
机械式手表里有一个零件叫「游丝」,发条按一定节奏释放动力时,它会带动手表的指针运转。
不过,这部分结构极为纤细,一点点重力也可能对运作产生影响。陀飞轮由亚伯拉罕·路易·宝玑所开发,是一种被誉为「让钟表历史进程提前两百年」的结构。它为了让重力的影响变得均等,把调速器与擒纵器一同封入陀飞轮笼架中,透过整个笼架一同旋转来平均……
「瞬。」
美樱像要打断我的说明般出声叫我。
「礼子阿姨跟你说了吗?」
妈妈的名字突然冒出来,我打住话。美樱的语气中,透着一股下定决心的力道。看样子,她是想问这件事才找我出来。
「她问你要不要一起在松本市生活,对吧?你怎么想?」
「这种事,你从谁那里听来的?」
我问了一个蠢问题,她当然是直接从我妈妈口中听来的。过去曾以邻居身份往来的妈妈和美樱很要好,至今都还有联络。
「去松本比较好。」美樱注视着湖面这么说道。
「一名高中生自己住在那个家里,是行不通的。如果你没地方去就算了,但现在礼子阿姨说可以去她那边,不是吗?你就依靠她一下,不是挺好的吗?」
「嗯,这个……」
「瞬,我一直很担心你。」
「我不想讲你爸爸的坏话,可是……计介叔叔,不是一个成熟的大人吧?为了制作钟表,他老是窝在深山里,店也爱开不开的……我听说他们要离婚时,还以为你会跟着礼子阿姨走,没想到你居然留在那里……」
「我又不是自己想留才留在那里,是我妈说不要我。」
「可是,她现在愿意收留你,不是吗?人是会改变的。瞬,你也得改变才行。」
忽然间,我看见湖的右侧有一艘游览船动了。
那是会绕行诹访湖一周、有双层结构的游览船。目前正值暑假期间,虽然是早上,甲板上已热热闹闹地聚集了大批游客。
「『时间』是什么呢?瞬,你知道吗?」
蓦地,爸爸问我这件事的记忆浮现脑海。「时间」是什么呢——一个充满哲学性的问题。
「你问『时间』是什么……就是时间前进了多少的量吧?」
「那『量』又是什么?时间看不见,也摸不着。时间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时间,说不定只是人类自己创造出的一种幻象。」
「你的话太难了,我听不懂。」
「那你认为人类是靠什么感受时间?」
「……钟表?」
「不是。」
对了,当时爸爸难得待在他一直很排斥的诹访湖湖畔。他坐在长椅上,在速写簿上画图画好了一阵子。那是被困在防空洞不久后的事。
「是反复。」
爸爸这么说。
「人类当初会发现时间的概念,就是因为一天的反复。日升,又日落。那样的循环永无止境地反复着。由于时间是在观察天体运行中发现的,钟表和天文学有着相当密切的关系。人类从反复中获得『时间』这个概念,再把它切割成更细小的单位。」
沙粒的落下,摆锤的摆动幅度,石英晶体的振动……人类根据更准确的反复来细分时间,如今依照铯原子振动特定次数所需的时长来定义「一秒」——爸爸自言自语般说着。
「时间无所不在,我们却无法观测它。透过一些自然现象的反复,人类才终于得以感知到时间。」
那是我第一次和爸爸谈起这种话题,他甚至停下画速写的手。我想,他认为自己正在说的话很重要。
「所以我才一直制作钟表。」爸爸说。「人类需要观测时间。那么,既然都要标记时间的流逝——」
「瞬!」
一道尖锐的话声响起。
「你为什么总是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我是认真在跟你讲话……」
美樱不悦地瞪着我。
「对不起。」
「你不要只是嘴上说对不起。不管我讲几遍,你还不都是老样子。」
「嗯……」
「我再问你一次,明天下午你有空吗?」
看来刚才我走神时,她是在问这件事。
「中午十二点,来我们店里,我请你吃天妇罗荞麦面。」
「为什么?如果有事,现在讲不就好了?」
「你来就对了。只要你准时来,刚才那件事我就原谅你。如果要道歉,你就用行动来表示。」
怎么回事?这还是美樱头一次用这种方式约我出门。
美樱站起身。她是要去学校练习吧?
她提过九月有新人赛,现下练习已进入最后冲刺阶段,还说她的目标是参加明年的全国高等学校综合体育大赛,正在控制饮食,持续锻炼。她可以为了一个目标管控生活每一细节,在她的眼中,爸爸肯定是个散漫的人。
「对了。」美樱忽然想起什么般说道。
「我要跟你说,昨天那位客人问了一些有点奇怪的问题。」
「客人……我介绍去你们店里的人吗?」
「对。她问我们『九条先生的工坊在哪里?』,以及『防空洞还留着吗?』之类的。」
「防空洞?」
我疑惑地侧头。我注意到昨天谈及我和爸爸被困住的事情时,绿小姐追问许多问题,现在看来,她似乎是真的相当感兴趣。是哪一点令她那么好奇呢?
美樱抛下一句「先走喽」,就缓步离去。她说过为了避免慢缩肌纤维过度发达,尽量不慢跑。美樱真的是个自律的人。
我望向湖,游览船已驶远,几乎看不见了。
5
「你为什么总是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
回家路上,我想起美樱这句话。因为她以前也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三年前,国中二年级时,我和美樱交往过一阵子。
我从以前就喜欢你。我早就决定,如果在县大赛一百公尺短跑夺牌,就要告诉你——我们一起散步时,她这样向我告白。我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而且我也一直认为自己喜欢美樱,于是我决定接受美樱的告白。
「我们分手吧。」
一个月后,她这么对我说。
那一天,我们在诹访大社附近碰面。在大社境内漫步时,我注意到美樱戴的手表腕带坏了。我在附近的长椅坐下,用随身携带的螺丝起子工具组动手修了起来。
美樱那只手表状况很差,不光是表带,处处都因老旧有小毛病。转动表冠时,指尖能感受到喀啦喀啦的颗粒感。表面玻璃罩上布满细小刮痕。拿起来稍微晃动表身,里头的齿轮就不自然地滑动,机芯整体结构根本不在应有的位置上,令人浑身不舒服。我心底升起一股冲动,渴望彻底修正这只手表的每一处瑕疵。
「瞬,你真的不对劲。」
回过神来,已过了大约三十分钟。美樱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个怪胎。
「你平常明明不是这样……我亲手做便当,你没有露出开心的表情,看电影时也完全没反应……结果,一只手表却让你那么投入……我们分手吧。瞬,这样下去,我会开始讨厌你。」
不会露出开心的表情,总是没什么反应——这也是妈妈经常指责我的话。与一般人相比,我似乎极度缺乏情感起伏。「非常安静,非常稳定。」——绿小姐那独具观察力的侦探双眼确实看透了我。
换句话说,我并不是一个正常人。正常的妈妈和美樱需要与我保持距离,才能维持身心的平衡。
我就是在隔天踏进防空洞。在放松下来的片刻宁静中,我向自己发誓——往后不再执着于钟表,我要变成一个「普通」的人,「普通」地活下去。
从那天起,我一次都不曾拆卸钟表。
回到家后,我关在二楼房间念书。
傍晚时分,楼下传来门铃声。
「你好。」
我打开玄关的门,只见绿小姐站在门外。她肤色比昨天晒黑了些,是一整天都在外头四处奔波吗?
「谢谢你昨天介绍那家荞麦面店给我,真的很美味。三色荞麦面和山菜天妇罗都非常棒。」
「他们告诉我你去过了,你喜欢就好。」
我递出装着爸爸制作的手表的盒子。
「谢谢你,我很高兴有机会看到爸爸制作的手表。希望你顺利找到能够帮忙维修的店家。」
「九条,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绿小姐接过手表,压低声音说。
「可以让我进去防空洞看看吗?」
我想起美樱的话,「昨天那位客人,问了一些有点奇怪的问题。」
「昨天听完你的话,我就一直很在意。」
「我们父子被困在防空洞里的事吗?」
「对。被困在一片黑暗中,外面又没人经过。既没有电话,也没有其他联系外界的方式。你们为什么能够脱离那个地方呢?」
「你为什么对这件事如此好奇?就是老奶奶路过,听见爸爸大声呼救而已啊。」
绿小姐仍带着微笑,却没开口回应。看来,她有什么不想透露的理由。
——算了,也行吧。
自从爸爸离世后,我不曾去过工坊。明明心里记挂着总有一天必须收拾,却老是拖延。说不定这正是一个好机会。
「我知道了,那就去吧。」
「谢谢。可以马上过去吗?我刚好开车来。」
走出玄关,只见外面有一辆银色轿车。我点点头,钻进副驾驶座。
「老二现在四岁,老大今年满六岁,明年就要上小学了。」
绿小姐一边开车,一边聊起自己的家人。她今天戴的不是智慧型手表,而是旧式的国产手表。她说只有工作时才会戴智慧型手表,其实她喜欢机械手表。
「小孩子可爱吗?」
「可爱,不只可爱,还非常有趣。两个孩子的个性完全不同。」
「怎么个不同法?」
「我们家老二是个彻头彻尾的撒娇鬼。说是撒娇鬼不够准确,应该说他很懂得怎么撒娇?他就是有一种甜甜软软的气质,十分神奇,即使他恶作剧,你也会想原谅他。老大像我丈夫,是重度书虫。以后和他结婚的人,肯定会因为家里到处堆满书而伤脑筋。」
——普通的家庭。
父母相互信赖,也关心子女。孩子们虽然有时会做出令父母头疼的行为,但那顶多就像宠物轻轻啃咬主人的程度,绝非促使家庭瓦解的致命打击。
「这次我们一定要当普通的家人。」
妈妈过去渴望的,大概就是像绿小姐那样的家庭。不,说不定她现在依然渴望。为此,我必须变得「普通」。
「计介先生是怎样的人?」
绿小姐抛来问题。
「这个啊……其实我不太清楚,我几乎没和爸爸好好聊过天。」
「也是,父亲和儿子之间通常不会那么亲近。」
「与其说不亲近……我想,爸爸并不关心我。」
「可是,被困在防空洞时,你爸爸抱住你了。」
「嗯,话是没错……」
「他可能只是不好意思,不管怎样,心里其实还是在乎你的吧?父亲这种生物看起来我行我素,其实都有在关心孩子喔。」
「是这样吗?」
忽地,一种近似于阴影的感受浮现心头,我想起爸爸过去令我不舒服的一项举动。
国中一年级时,有次我在学校跌倒撞到头住院。幸好只受了轻伤,躺一天就能出院回家。
当时,爸爸一句话也没说,沉默地抱紧我。那是爸爸第一次这么对待我。之后,爸爸偶尔会拥抱我。考试成绩不好时,不知原因忽然心情沮丧时,和已离婚的妈妈见面回家后,爸爸会唐突地抱住我,维持这个姿势站着好一会。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感到困惑。
说不定,爸爸是希望我们变成一对「普通」的父子。
当时,他和妈妈已离婚两年。面对家庭破裂的结果,他可能认为自己有责任吧。所以他才会把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尴尬地拥抱我,表达对我的爱。
然而,那不过是徒具形式的行为。从紧抱着我的爸爸身上,我感受不到一丝情感。那仅仅是表面上的仪式,仿佛只要这样做,就表达了爱意。那个拥抱给我的感受并不是爱,更像是赎罪。我不喜欢爸爸的拥抱。
我没有问过他,不知道他真正的想法。一直到最后,我和爸爸都没有坦承面对彼此。
「我就说吧。」
我将爸爸有时候会拥抱我的事告诉绿小姐,她一副瞭然的神情说道。至于我复杂的心境,我没透露。
车子爬上山路,转进小路行驶二十公尺左右后,爸爸的工坊映入眼帘。
工坊是一幢小小的平房。防空洞残存在院子角落,竖着一块写有「禁止进入」的牌子。
「那是……?」
绿小姐指向院子一隅,圆形石盘上斜插着一根棒子,像装置艺术。
「那是日晷。」
「透过太阳的角度得知时间的装置?」
「对,我爸以前制作过各式各样的时钟。」
我带着绿小姐往工坊门口旁的花坛走过去。
爸爸原本打算在这里做一个「花钟」。
在现代,于花坛中央设置一个大时钟的成品就称为「花钟」,但最初那是靠植物开花来得知时间的道具。只要逐一栽植十几种开花时间固定的花朵,就能借观察开花状况来判断当下的时间。有一阵子,爸爸还想方设法地弄来葶苈和海胆仙人掌之类的罕见花卉。不过,要让好几种花在同一个地方开花似乎很困难,最终没能顺利完成花钟。
「哦,钟表匠原来会做这么多种时钟啊?」
「一般应该不会,是我爸有点怪。」
「唔,真有意思……」
绿小姐换了个角度注视着花坛及日晷。以前我带美樱过来时,这些东西她根本连看都不看一眼。绿小姐真的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人。
「绿小姐……」我决定把刚才心中的猜测问出口:
「难道你来过这里?」
绿小姐顿时停下动作。她刚才开车时虽然看了导航,但方向盘未免转得太驾轻就熟。照理说,她是第一次开这条山路,却没有一丝犹豫。
「你真敏锐。钟表匠的儿子,观察力也特别好吗?」
「不知道。不过,这应该跟我爸爸没有关系。」
「我早上来过一趟。你放心,我没有进去工坊或防空洞。」
这两个地方都上锁了,我并不担心。但要是没上锁,这个人八成会毫不客气地直接闯进去吧——她身上有一股令我不由得这么想的危险气息。
「六年前我和计介先生碰面时,发生了一件奇妙的事。」
绿小姐以回忆的口吻说。
「计介先生的委托,真正负责处理的人是我父亲,我只是陪同参加第一次面谈而已——可是我印象十分深刻,计介先生就坐在我的对面,他几乎一动也不动,感觉就像在对假人说话一样。原来一流的钟表匠,会给人一种时间完全静止的感觉。」
一个好工匠总是沉静的——没错,爸爸也是安静沉稳的人。
「那次开会的地方有一座摆钟。计介先生突然说:『把那座钟拿走。』接着他又说:『那座钟的摆动节奏有问题,听了很不舒服。』」
「摆动节奏真的有那么不对劲吗?」
「我感觉不出来,更何况摆锤的声音原本就很细微。他说:『我不想靠一座有问题的钟来感知时间。』既然他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没办法,我只好把那座钟搬出去,再继续谈。我们公司跟委托人的第一次面谈是以四十五分钟为一个单位,谈话逐渐深入,差不多快要结束时,计介先生突然说:『可以了,剩下三分钟我没有想再说什么了。』」
「这件事哪里奇妙?」
「计介先生身上并没有戴表。」
爸爸宁可不戴手表,也不愿戴不喜欢的手表。那阵子他大概没有中意的手表吧。
「当时在那间会议室里,只有我使用的笔记型电脑上显示的时钟,可是计介先生却能准确无误地说中时间,我真的吓了一跳,心想钟表匠的生理时钟太厉害了吧。然后,这次在诹访湖又听见不可思议的事,我忍不住就想调查看看。」
绿小姐指向防空洞。
「我可以进去那里吗?」
「可以是可以,但很危险,加上昨天的天气又不好……」
绿小姐露出恶作剧般的顽皮微笑,显然没把我的提醒当回事。我掏出钥匙,打开挂在入口门上的锁。
绿小姐穿着连帽衫和牛仔裤,她一脚踩进去,完全不在意会不会弄脏衣服。门后深沉的黑暗映入眼底,我下意识地远离防空洞几步。
「藤村幸,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听见从防空洞里传来的名字,我吃了一惊。藤村幸,就是发现我们被困在防空洞后帮忙求援的老奶奶。
「早上我过来时,和藤村幸老奶奶的儿子夫妇稍微聊了一下,得知一件有意思的事。当时老奶奶和儿子夫妇住在一起,每天早晚都习惯去散步。」
「是这样吗?我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约莫是长年务农的缘故,她时间抓得很准。早上七点和晚上七点出门,沿着固定的路径散步,再回家与家人共进晚餐。她每天都会重复相同的行程,所以你们是在晚上七点过后获救。」
「这件事哪里有意思?」
「可以麻烦你帮我关一下门吗?」
绿小姐像要打断对话般说道。
彼此的话语微妙地对不上,这种感觉令我想起和爸爸交谈的情景。只要沉迷于什么东西,爸爸就完全不顾其他事了。
「我先不上锁。」
我关上门,往工坊走去。我想去查看里面的状态。
爸爸将空屋改造成钟表工坊,里头除了宽敞的工作室,只有一个小小的房间和厕所。
我踏进玄关,朝工作室前进。
金属及机油的刺鼻气味窜进鼻腔。正中央是一张大型工作桌。四周墙面设有层架,工具箱、显微镜、尺等器具在架上一字排开。上层摆满各式各样的座钟,甚至有采用沙漏和油的定时器。
桌面则乱得一塌糊涂。桌上型车床旁堆着各种尺寸的螺丝起子与钳子,各有二十支左右。还有堆积如山,甚至尚未拆封的信件及马克杯,让人根本不知该从哪里着手整理。如果是一般人,光看到这一幕大概就直接泄气了吧。
然而,我却觉得好安心。
明明我几乎不来这里,感觉却像是回到居住多年的地方。置身于乱七八糟、四处散落大量工具和钟表的工作室里,内心十分平静,仿佛终于待在自己应该在的地方。
从工坊的窗户可看见后院。
那是爸爸过世的地点。
发现爸爸遗体的人是邮差。信箱里累积的邮件多到满出来了,他察觉情况有异,绕去后面查看,只见爸爸倒在地上。爸爸已断气五天。
「瞬,你都不觉得奇怪吗?」
过了一阵子后,美樱用郁闷的语气问我。
「要是爸爸五天都没有回家,一般人都会担心吧。计介先生一直在外头曝晒,实在太可怜了……」
她说得对。如果是美樱,想必会察觉异状,立刻跑到工坊找人吧。因为我并不「普通」,害得爸爸的遗体没能由家人发现。
——我究竟有多瞭解爸爸呢?
直到前一刻还令我那么安心的工作室,忽然看起来好疏离。我刚才自以为能体会在这里做事的感觉,其实我根本没看过爸爸在这里工作的样子。
院子传来防空洞那扇门开开关关的声音。我曾像绿小姐那样积极去瞭解爸爸吗?有没有可能爸爸那尴尬又僵硬的拥抱,并不是出自赎罪及尽义务的心理,而是他表达爱的独特方式?爸爸活在不一样的时间里,无意与我交流——这会不会是我单方面认定的想法,不愿与爸爸有更多互动呢?
我离开工作室,走进爸爸的小房间。
相较于根本是一片混乱的工作室,房内东西少,清爽简朴。大概是拿来当床睡觉的躺椅,一张小桌子。双层书架上,摆放着钟表图鉴及哲学书等。
架上角落有一小本速写簿。
是爸爸一时兴起就拿来画画的那本。爸爸经常带着四处移动,拿起笔就随手勾勒。
我翻开速写簿,一只手表的图出现在眼前,那是爸爸早年在瑞士工作那家公司出品的款式。其他还有日本国内外的知名作品,位于诹访大社附近的水运仪象台,以及一幅显然是爸爸原打算制作的花钟示意图——郁金香和夕颜天茄儿盛开的花坛。
爸爸笔下描绘的不只有钟表,绕着诹访湖行驶的游览船、满月和新月、多半是旅途中画下的老茅草屋与水车,甚至还有一张图画着满满的节拍器,应该是他提到「我在一场古典音乐会上,听到仅有很多节拍器发出声响的乐曲」那一次吧。爸爸的画风写实,几乎能让人感受到物品的质感与重量。
在这些图中,我发现奇特的东西。
不是速写,是几张健康检查的纪录单。而且不是爸爸的,是我的。
国中一年级那次撞到头后,我就定期接受健康检查。这本速写簿上,贴着我两年内接受的五次检查结果。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爸爸真的一直默默关心着我吗?
他在页面上留下均等的间隔,贴得很仔细,几乎有些神经质。我从中感受到一种温柔。说不定爸爸每次看到这些纪录表时,都会想着「幸好瞬没有留下后遗症」。五张表整整齐齐贴好的那一页,仿佛在向我诉说爸爸的心情。
「好了,谢谢你。」
绿小姐从防空洞出来。她拿出手帕擦着脸,果然衣服有多处都弄脏了。
「怎么样?有什么收获吗?」
「嗯,该怎么说……」
「你特地进去防空洞调查,有发现什么吗?」
「没发现明确的线索。不过,至少我知道没线索了。」
绿小姐嘴上说着没线索,却没有流露一丝悲观的神色,甚至像在享受这段麻烦的过程。
「果然是太远了吧。那座防空洞。」
绿小姐看向院子说。
「离马路太远了。考量到你们是在老奶奶散步途中获救的,时间会落在晚上七点左右。马路距离工坊约有二十公尺,又没有路灯。照理说,就算发生山崩,老奶奶也根本不会注意到才对。」
「爸爸是听见老奶奶走过马路的脚步声,才大声呼救。爸爸突然大叫,这件事我有模糊的印象。」
「进去后我发现,防空洞里根本听不见外面的声音。更何况,当天洞口的门被埋在泥土和砂石下面,应该什么也听不到吧?」
「可是,我们获救了。」
「这就是最奇妙的地方。」
绿小姐再度沉浸在自己的时间中。
「计介先生当时的盘算,我大概知道了。」
「咦?」
「可是,还不知道那个方法是什么。但我隐约有种快触及答案的感觉……」
这时,绿小姐的目光停在我手中那本速写簿上。我说「画图是我爸的兴趣」,递给她。
「哦,是钟表的画。画得很好耶。」
「除了钟表以外,他也画了各种东西。以前我偶尔会看到我爸在外面画速写。」
「这是诹访湖的游览船吧?」
「对,你要不要去搭搭看?」
绿小姐没有回答。她又进入了自己的时间。
「绿小姐……?」
这时,我伸手指向她的左腕。
「你的手表停了。」
「咦……真的耶。」
刚才手表的指针还在走,此刻静止在原处。
「可能是电池没电,不过突然就停了,说不定是哪里故障。你尽快拿去钟表店修理比较好。」
「我刚才进防空洞时撞到的吗?算了,没关系。反正这只手表很便宜,一万圆左右而已。」
「那么,要不要交给我修理呢?」
说出这句话后,我自己都吓一跳。大脑还来不及思考,话就先从嘴巴滑了出来。
「感谢你的好意,但我明天就要回去了,再麻烦你寄给我也不好意思。」
「我会在明天前修好。我先试着打开底盖,如果看起来没希望我就直接还给你。」
「可以吗?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我想用用看爸爸的工坊。」
说出口后,我才察觉自己的心情。
我想使用那些爸爸用过的工具,在爸爸的工坊心无旁鹜地面对一只手表。这么一来,或许我就能多瞭解爸爸一些,瞭解我从不知晓的部分——原来潜意识深处我一直是这样想的。
「徒步十五分钟左右的地方有公车站牌,修理完我就会搭最后一班公车回去。请你明天早上到『九条钟表店』来。」
「我知道了,谢谢你。如果修坏了也没关系。」
我接下那只手表。静止的表面,触手冰凉。不是金属的那种冰凉,而是如同尸体般冰冷。
心里萌生一股渴望——我想替这只手表注入温度。
6
暌违三年,我重新面对一只手表。
刚才向绿小姐说了大话,其实我相当不安,不知道自己是否真能修好。这是我第一次在修理钟表时有这种感受。爸爸是钟表匠,工作时想必扛着更沉重的压力吧。
我把手表翻过来。
这只手表的底盖是撬盖式。我从架上装零碎小东西的收纳盒里拿出专用工具,插进底盖的缝隙,轻轻撬开。映入眼底的是一整组精巧结构,齿轮与调速器排得密密麻麻的。即使是便宜货,只要是手表,就是精密得超乎寻常。
保养石英表的第一步,需要先检查是否只是电池没电。我用镊子夹出钮扣电池,换上一颗新的,盖回底盖。指针没有移动。
我这才想起,表是一种棘手的物品。就算掀开底盖,检查各部位零件,也未必能看出是哪里坏了。明明连故障原因都找不到,却又可能在东调西校时突然开始运转。明明精密到了极致,在某方面却又有点马马虎虎,明明全由工业产品组成,却像是有生命的动物一样。我都忘记了。表,会戏弄想控制它的人。
话说回来,这是一只充满岁月痕迹的表。
侦探的工作应该很耗损身体吧。这只表配合主人的职业,被磨损得外壳处处是刮痕,稍微看一眼,就能发现内部的润滑油已干涸黏住。表会反映出主人。绿小姐外表沉稳温和,但她心底的那份激烈情感,就悄悄藏在这只表里。
我拆下表带,把它浸到装有碱性离子水的马克杯里。塑胶制的透明表面布满伤痕,抛光后应该多少能改善。我逐一在脑中列出需要处理的部分。
大约过了一小时,我终于找出指针停摆的原因。里面有一颗小螺丝脱落,卡进调速器底下,影响到装置运作。我把螺丝取出来装回原位,调速器开始旋转,指针也动了。
虽然动了,状态仍算不上完好。我拿出电池让表停止运作,将螺丝一颗颗拆卸下来。表是密闭结构,自然不会有灰尘钻进去,但机芯持续运转多年总会疲乏。我逐一清洗每个零件,擦掉黏附在上面的油渍,重新上润滑油。可以抛光的零件就仔细打磨,如果有新零件,直接更换也行。这只表在我手中一点一点重获新生。
「瞬,你真的不对劲。」
「结果,一只表却让你那么投入……」
如同美樱所说,我恐怕有哪里不对劲吧。就算双亲离婚,就算爸爸离世,就算心仪的女孩向自己表白,就算被困在全然黑暗的空间,我的情绪也不会出现太大的波动。
可是——
只有碰到钟表时不一样。内在静止的齿轮开始运转,冻结许久的时间一点一滴融化,令我深深感到满足。
我会变得心无杂念。不是我积极地放下思绪,而是心里的声音自然就停了。
让这只表更准确——不知不觉中,我化成专为此而存在的机械。
嗡——嗡——
手机振动,撞击桌面的细微声响让我醒过来。
我似乎是睡着了。外头是亮的。
「你在哪里?」
手机传出美樱冷冰冰的嗓音。
「哪里……?我爸的工坊。」
「什么?我们今天约好了吧?」
「约好?」
——明天下午你有空吗?中午十二点来我们店里。
我的视线慌忙扫过四周。工坊里堆积如山的钟表,全都指向十二点十五分。
「对不起,我睡过头了。」
「睡过头?你在工坊做什么?」
「我在为一只表做全机保养,不小心太投入就……」
手机另一头陷入沉默,显然美樱已气到不想说话。远处传来傻眼般的干笑声。
「我早就跟你说了吧,那孩子是不会变的。他就是有毛病。」
是妈妈的声音。那一瞬间,我顿时明白美樱约我过去的理由。
「我今天找了礼子阿姨过来。」
美樱语带着哽咽。
「我想着等礼子阿姨来诹访,让她和你一起吃点好的,两个人慢慢谈。所以,瞬,我才约你来。」
「美樱,不用在意。我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了。」
妈妈的安慰成为背景音,好一会,美樱的哭声都未停歇。我和美樱认识很久了,今天是第一次听见她的哭声。
后来似乎还讲了些什么,但我记不太清楚。等我回过神,电话已挂断,掌心是我尽力修复的绿小姐那只表。
——分手吧。瞬,这样下去,我会开始讨厌你。
这下我大概会被彻底厌恶,无法挽回了吧。或许美樱再也不会邀我一起散步了。我觉得好寂寞。我一直很喜欢和她闲聊那些无关紧要小事的时光。
尽管如此,仍不如修理钟表时,心会怦然跳动。
这项事实令我很难受。
「九条。」
院子传来一道声音。
绿小姐探出头来。
「刚去过钟表店,但没人应门,我就过来了。那只手表怎么样了?」
「啊……不好意思,让你特地跑一趟。」
绿小姐绕回玄关走进来,我把那只表拿给她,只见她惊讶得瞪大双眼。
「真厉害,像新的一样。居然变得那么漂亮。」
表有趣的地方在于,将本该看不见的内部清理干净,外观也会明显升级。不单是指针转动变得滑顺,整体都会散发难以言喻的光彩。这次除了内部保养,我也彻底清洁过表带、表面玻璃罩和表圈。那只表就像里头寄宿着一团光,闪闪发亮。
「谢谢,我以后会更珍惜的。」
「你要回东京了吗?」
「对。我要去找店家,替计介先生给的那只表做全机保养。」
「这样啊。不好意思,没帮上忙。」
「哪里的话,很谢谢你,我听了许多钟表的知识,很有意思。」
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绿小姐的样子有点奇怪。我不知道原由,但她似乎想尽快离开这里。
「绿小姐……」我说出心中的猜测:「难道你解开谜团了?」
为什么爸爸和我能从防空洞出来?她是不是找到答案了?
「你真的很敏锐。」
绿小姐这么回答时,不知为何神色一暗。
「没错,我应该知道答案了。可是,我不打算告诉你。」
「为什么?」
「我认为那大概不是你想听见的内容。」
「你这样说,不就更令人好奇了吗?」
「也是。抱歉,我有点不对劲,讲了多余的话……」
「没关系。」我回道。
「那一天爸爸到底做了什么?请告诉我。我想听。」
绿小姐像在整理思绪般微微点头,应一声「我知道了」,伸手进包包里。
她拿出来的是,那只她提过会在工作时戴的智慧型手表。绿小姐操作了一会,把手表递给我。
「你能戴一下这只手表吗?」
「我戴吗?」
我低头看向荧幕,现在是休眠模式,表面一片漆黑。智慧型手表没有机械表的精巧构造,缺乏趣味,我不太喜欢。戴上后,表壳太大了,在左手上显得突兀。
「我开始感到有些在意,是在来到这间工坊的时候。」
绿小姐娓娓道来。
「这间工坊有很多时钟,对吧?日晷、沙漏、花钟……我一直以为钟表匠只制作机械式钟表,因此有点惊讶。感觉计介先生不仅仅是一位钟表匠,他是用一种更宽广的视角面对时钟。」
可能真是这样。我认为,比起制作钟表,爸爸更感兴趣的是时间本身。这一点,和一心盯着钟表运作系统的我不一样。
「然后,我看了那本速写簿。」
绿小姐拿起爸爸过去用的那本速写簿。从昨天起,速写簿一直摆在这间房里。
「计介先生很喜欢画钟表,里面有许多钟表的速写。但又不只钟表,他也画了许多其他东西,像诹访湖的游览船、满月、茅草屋和水车、节拍器……」
「爸爸就是单纯喜欢画画。」
「理由真的只有这样吗?」
我疑惑地侧头,不明白绿小姐想表达什么。
「计介先生真的只是画下各式各样的东西吗——心中萌生这个疑问后,我注意到这些东西有一个共同点。」
「共同点?是什么?」
「全部都在反复。」
反复。
没想到会听见这个词,我顿时一僵。
「那本速写簿里画的东西,全都在反复。游览船每天在固定时间出航,在固定时间开回来。月亮会以固定的韵律重复上演阴晴圆缺。水车一直以固定速度旋转,节拍器会不断敲出设定好的节奏。」
我忽然想起和爸爸一起去吃回转寿司那次。爸爸没吃几个寿司,突然拿出笔记本开始画寿司的速写。当时我对爸爸超乎常理、我行我素的行径感到不解,现在仔细想想,那也是一种反复。寿司会以固定时间绕一圈,再回到眼前。就像是钟表的指针,那个循环会一再持续下去。
「这本速写簿里画的东西,全部都是时钟。」
不管是游览船、月亮、水车、节拍器,都不断在反复。在这个世上,刻划出跟我们使用的分秒之类单位不同的时间。
爸爸一直看着世上各式各样的时钟。如果他是把自己发现的各式时钟,全画进速写簿里——
「藤村幸老奶奶也是时钟。」
当时发现我和爸爸的那位老奶奶。
「老奶奶每天早晨和夜里,都会在固定时间出门散步。家人说她长年务农,所以掌控时间相当准确。计介先生一直在搜集身边出现的『时钟』,那他应该很清楚老奶奶每天都会经过工坊前面,日日反复吧?」
「爸爸早就知道老奶奶会经过的时间……」
防空洞到马路之间的距离超过二十公尺。就算晚上再安静,要先察觉到散步的脚步声再求助,无异于缘木求鱼。爸爸早就知道该在何时出声,引起老奶奶注意。
「咦?可是——」
绿小姐的推理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爸爸是怎么确定「现在」就是那个时间点的?他进入那座防空洞时没有戴表。我也仿效他,双手空空地进到防空洞里。
「我进去防空洞差不多是在下午三点,被困住应该是四点左右的事。老奶奶走过马路是在晚上七点过后。爸爸曾告诫我『别叫』,要是乱吼乱叫,可能会把氧气消耗殆尽。」
「对。要向老奶奶求救,必须精准计算三个小时,在正确的那一刻放声大喊。就算他是钟表匠,生理时钟比一般人准确,也不太可能做到这种事——换句话说,当时防空洞里,有唯一一个时钟。」
「有时钟?怎么可能。没有喔。」
「有,是一个能准确刻划时间的精细系统。」
绿小姐缓缓看向我的眼睛。
「瞬,你就是那个时钟。」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不过,绿小姐的嗓音强而有力,令人不由得认为她的话是对的。
「你的心理素质稳定、沉着,这方面跟你爸爸很像。」
「……对,没错。」
不管是妈妈或美樱都这样说过。我没有情绪波动,不会露出高兴的表情。「一个好工匠总是沉静的。」我的沉稳,连爸爸都认证过。
「你看这个。」
绿小姐翻开速写簿,上面贴着我的健康检查单。
「你在四年前受伤,后来定期去做健康检查。两年内做了五次检查。然后,你的脉搏——始终是同一个数字,非常稳定。」
单子有五张,上面记录的脉搏全是「63」。
「计介先生在这本速写簿里画了各式各样的时钟。你的健康检查单也是其中之一。人类的脉搏会不断反复。你那颗总是稳定反复跳动的心脏,在计介先生看来也是一个时钟。」
「我是……时钟……」
「当时,计介先生用你代替时钟,一直在计算时间。然后,在接近晚上七点时,他放声大叫。只要稍微提早开始喊,就能让路过的老奶奶听见。」
原来是这样啊——
爸爸紧紧抱着我,并不是在表达他的爱,也不是赎罪,而是在确认我的脉搏。爸爸总是下巴放在我肩上,以这种姿势抱着我。我一直觉得有点尴尬,原来他只是在感受颈动脉的脉搏。
「别睡。」「你不能睡,静静待着不要动。」我也明白爸爸说这些话的理由了。听说人只要一睡着,脉搏就会变慢。速度不稳的时钟,没办法正确测量时间。
「但这也太……」
这时,我想起一件事。
「绿小姐,我爸爸曾在你们事务所说中正确的时间,对吧?」
「对。就像你很沉着一样,你爸爸也是个极为沉稳的人。那时他大概是靠计算自己的脉搏来确定时间的吧。」
「为什么他不用同样的方法呢?根本不需要特别过来抱我,用他自己的脉搏测量时间不就好……」
这一瞬间,我想到了原因。
「心律不整。」
我和绿小姐同时低声说出来。
爸爸罹患了心律不整的病。他的脉搏不再稳定,不能把自己的身体当作时钟了。他要计算时间,只能一直抱着我。
「原来爸爸不是想让我感到安心才抱着我,是吧?」
绿小姐露出难过的表情。
「即使在那片黑暗中,爸爸也只把我当成一个时钟看待。那就是爸爸真正的想法……」
「我不想破坏你的幻想。所以原本没打算谈这件事。」
绿小姐这样说着,朝我伸出手。
「抱歉,在最后做这种事。」
绿小姐指向我的左手,戴着智慧型手表的手腕。
「刚才这些话,恐怕会让你受到很大的打击。对不起。如果不确认到这种地步,我就会一直记挂着这件事。」
绿小姐轻触漆黑的荧幕。出现在眼前的是,测量脉搏的应用程式画面。
她说出如此震憾我内心的事,要是一个「普通」的人,心情必定会大受影响,导致心跳紊乱吧。
上头显示的数值是「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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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坏了你和你爸爸之间的羁绊,对不起。」
绿小姐歉然地说。
「我也觉得自己有毛病。我道歉。真的非常抱歉。」
听她的语气,像是体内有一股连自己也控制不了的冲动,而且为此感到疲惫不堪。美樱曾批评我爸爸「不是一个成熟的大人」。绿小姐大概也被人这么骂过很多次吧?
至于我——
外头漆黑夜色已然降临。夜晚的山上很暗,没有手电筒连脚边都看不见。我窝在爸爸的小房间里,躺在躺椅上。
爸爸不是想和我成为「普通」的家人。他把世上各种东西都看成时钟,在他眼里,我也只是一个时钟而已。
爸爸并不「普通」。
可是,我也差不了多少。
比起被喜欢的人讨厌的时候、被爸爸紧紧抱在怀里的时候,甚至是妈妈离开这个家的时候,只有在拆解钟表时,我的内心才会鲜活起来。看来,我也不可能变得「普通」。
放在我手边的,是爸爸制作的手表。
在空中描绘着圆,精致的陀飞轮。绿小姐说已征得手表主人,也就是她父亲的同意,把手表留下来。
「所以我才一直制作钟表。」
在诹访湖畔,爸爸这么说道。
「人类需要观测时间。既然都要标记时间的流逝——」
我的手放在胸口上。
「我希望借由美丽的东西来感知时间。」
制作出这么美的手表的人,曾透过我的心脏来感受时间。至今我都不太认识爸爸,但此刻似乎稍稍理解了他。
我关掉房间的电灯,周遭陷入一片黑暗。
我有种预感,从今天起在黑暗的地方也能入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