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要不要出门玩三天?」
司这样提议,是我们家老大快放暑假前的事。
「最近我们不都没有全家一起旅行吗?我想休息一下,而且绿……这阵子你看起来也很累。」
自从四年前转为独立接案后,司就一直在工作,几乎不曾休息。远距在家工作的同时,他还身兼两个孩子的主要照顾者,「想休息」应该是他真切的需求吧。
只不过,旅行又不能只有我们去。老二望活泼好动,随时都得有人盯着,带两个孩子去旅行,很可能反而比平常更劳累。
司办事一向周到,连这问题的解决方案也想好了。
「望,你刚才选的……是这张牌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爷爷我是魔法师嘛。」
父亲哈哈大笑。「你们小声点,会吵到别人。」即使我出声提醒,父亲心情依然很好,大概是因为成功向孙子露了一手自己爱好的魔术吧。
——邀你爸妈一起去。这样就可以麻烦他们稍微顾一下理和望,他们也有机会和孙子一同旅行,应该会成为美好的回忆。
如司所料,父亲一口答应说「我去」。不过母亲以要练习佛朗明哥舞为由,这次没跟来。她找了各种理由,但我很清楚,她就是想享受一段不用照顾丈夫,专属于自己的时间。
尽管如此,望和父亲玩得很起劲,光是这样就减轻了许多负担。我沉浸在暌违许久的旅行解放感中,朝厕所走去。
「绿。」
我上完厕所走出来时,司就站在外头,神情略显担忧。
「理不要紧吗?」
我从电车的连结处看向我们的四人座。
望和父亲玩得热烈,旁边的理目光一直落在手机上,专心地滑着荧幕。
「在你爸面前,我不好讲他什么,可是……他手机是不是玩太久了?」
理今年将满八岁。他去年就想要手机,我们当然说太早,再三拒绝他,不过父亲却说「旅行时没关系啦」,借出自己的手机,还告诉他密码,于是他从刚刚就一直是那副模样。
「但就算拿走手机,我想结果还是一样。」
「嗯,话是没错……」
理并不是在手机上玩游戏或看影片。
他只是在搜寻。
搜寻他感兴趣的东西,直到满意为止。那是理的乐趣。我说「结果还是一样」,是因为就算没收手机,他也不会加入家族旅行和乐融融的互动,只会拿出自己带来的书开始看。要是再拿走书,他就会看起电车内的广告、便当的说明吧。
理原本只是爱看书,从今年春天起,他明显升级成文字狂热分子。
他还没办法阅读报纸和写给成人看的小说,但他轻轻松松就能看完小学六年级的指定读物。听说国语能力在班上也特别出色,不过他总是考不到一百分,每次都会有几处粗心大意犯错。
「他是像我吗?」司搔搔头。「小时候我也是喜欢看书胜过和朋友去玩。爸妈带我去旅行时,我都会在心里嘀咕,其实我更想泡在图书馆。」
「司,如果他是像你,那就没问题。」
「是这样吗?」
「对。因为你是不管带去哪里都不丢脸,我引以为傲的伴侣。」
「谢谢。好吧,只能先不管他了。养小孩真难……」
司嘟哝着走回座位。我站在洗手台前,把还没洗的手放在水流中。
和镜中的自己四目相接。
家族旅行是可以放松心情的时光,但我眼底仍绷着约有一根头发粗的紧张感。侦探这一行干久了就会养成习惯,有种无论如何都松不开的紧绷。
如果理是像司就没问题,我打从心底这么想。
问题是——他像我。
我用手帕擦手,踏上走道。不断滑手机的理,就在视线前方。嘈杂的车厢中,只有他的周遭像被切割开来,身处另一个时间轴上。好奇心旺盛是好事。然而,万一好奇心强到超出正常范围,甚至会破坏身边的人际关系的话……
「岳父,拜托你饶了我吧。」
听见司的声音,我顿时回过神。
「你为什么要吃掉啦?很伤脑筋耶,那是要送人的。」
「真是不好意思,看起来实在太诱人了,我不小心就……」
「怎么了?」我快步回到座位,醉醺醺的父亲双手合十道歉:
「没有啦,我就是想找个东西配威士忌。对不起……」
看来是父亲从出发前才在蔬果店买的水果礼盒,迳自取出迷你芒果和望分食掉了。装着白草莓、黑麝香葡萄等稀有水果的组合中,枇杷大小的迷你芒果也是重点。
「不过我吓一跳,没想到芒果和威士忌这么搭。」
「不是搭不搭的问题吧。伴手礼变少了,没关系吗?」
「没关系,对方不是会拘泥小节的人。你也来喝一点。既然出来旅行了,要尽情享受啊。」
父亲从包包拿出罐装啤酒递给司。司十分傻眼,却仍接过来拉开拉环。这种带点憨傻的可爱感,是父亲最奸诈的地方。只要他笑着道歉,事情大多都能圆满收场。榊事务所的规模能发展得愈来愈大,其中一项原因就在于担任所长的父亲豁达的个性。
望吵着要看他变魔术,家族旅行又恢复原本和乐融融的氛围。
只有理在与一家融洽隔绝开的地方,沉浸在自己的时间里。
2
在JR水户站转搭在地线电车,约一小时左右就抵达这次的目的地吾代站了。走下月台,山里冰凉的空气清新,甚至透着甘甜。
车站前有个圆环,立着柱子,上头写着「欢迎来到陶器与漆器的小镇—吾代」。
「我大概三十年没回来了。」父亲像是酒醒般伸懒腰。
「我原本以为这种乡下小镇只会逐渐没落,没想到他们经营得有声有色。车站也是,变得这么漂亮。」
父亲——榊原诚一郎就是在此地,茨城县吾代町出生长大的,直到高中毕业,离家前往东京。司问他「要不要去家族旅行?」时,他提出要求说「那我想回一趟故乡,好久没回去了」。
约两公尺高的柱子上摆着碗状的装置艺术。理似乎颇感兴趣,一直盯着那东西看。
「吾代的陶艺和漆艺从以前就很发达。之后由于工业产品兴起而沉寂了一阵子,但听说最近政府推动从城市移居乡村的政策,不少年轻艺术家搬过来,这里又繁荣起来了。」
镇上举办的「吾代祭」似乎延续到后天,从圆环延伸出去的商店街上挤满人潮。路旁是一整排摊位,贩售碗、花瓶及铁器等用具。
「噢……『菅原咖啡馆』收起来了啊。」
一踏进商店街的入口,在一家显然已歇业的咖啡厅前,父亲这么说道。
「岳父,是你以前常来的店吗?」
「不只是我,我们那群人成天聚在这家店里。白玉红豆汤实在是极品。老板会做陶艺,这家店的卖点就是用老板自己做的陶器盛咖啡或点心端上桌。好多小朋友就是因此领会到陶器的乐趣。」
店门口仍摆着样品柜,盛在漆器里的白玉红豆汤和豆沙水果凉粉并列。我感受到那些容器有一股劲道。碗和漆器的形状都略为歪斜,透露出背后有一个亲手制作的人。
父亲露出寂寞的表情,我开口催他,大家沿着商店街继续走。
快到商店街尾端的一家店,是今天的目的地。
「陶器咖啡厅FUMIKO」。
玻璃帷幕的咖啡厅,招牌上写着这几个字。里面只有四张桌子和吧台,是一家小店。
「小诚,好久不见!」
父亲一踏入店里,坐在里头的三名男子立刻高声喊道。
看来是父亲的老朋友。几人像是喝了酒,嗓门很大。父亲顿时笑容满面,说着「真不好意思,好久不见」走过去。
「诚一郎。」
一名穿着和服、身形修长的女子从店内深处走出来。
「噢,是小范。」
「好久不见,你一点都没变。」
「你倒是变了,竟然开了一家这么气派的店。」
「根本一点都不气派,如你所见,今天店里也是空荡荡的。」
「开了店,还能一直经营下来,就很了不起了。」
看到父亲的反应,我稍稍松了口气。当初听他说「有个人我想见一见」,又得知对方是女性后,其实我忐忑地想,万一是旧情人之类的该怎么办。但父亲看她的眼神,倒不像是在看恋人,而是像在关怀一个妹妹。
「我是唐泽范子,诚一郎的童年玩伴。」
父亲他们开起同学会,我们也找位子坐下。大概也因为店里没什么客人,穿着和服的范子女士将厨房交给店员,在我对面坐下。
「今天要麻烦你了。我们订不到饭店,多亏有你帮忙。」
司把装着各种水果和饼干的礼盒拿给范子女士。今天参加「吾代祭」的人潮多,饭店全都客满,我们只好借住她家。
「不会的,没关系。平常都只有我一个人,你们来反而热闹,我很高兴。」
「父亲承蒙你关照了。听他说有一家很棒的咖啡厅,我就十分期待。」
「不是什么厉害的店啦。这里原本是我妈妈的陶艺店,由我接手后重新装潢。不用付房租的餐饮店,经营起来挺轻松的。」
范子的母亲——唐泽芙美子,是这座小镇最具代表性的陶艺家。
从网路上的资料看来,吾代町森林茂密,能从地层取得优质黏土,因此陶器和漆器成为当地的主要产业,蓬勃发展。芙美子出生在这样的吾代,年轻时便全心投入陶艺创作。她旺盛的创作欲一路持续到晚年,在十三年前,也就是地震发生的那一年去世。
我们刚吃完鲜奶油蛋糕,望就开始闹脾气,司只好带他去外面。店里安静下来,我端起咖啡杯。
「真厉害。」
眼前这只杯子,和我想象中的「咖啡厅的咖啡杯」简直是天差地远。整体色泽是带绿的白,杯底附近却像凝结的岩浆般泛着赤褐色。把手和整体造型歪歪斜斜,伸手抚过时,指尖会留下好似摸到石头般的粗糙触感,仿佛这器皿不是人做出来的,而是大地孕育出来的。就像将在活火山的火山口附近捡到的石头直接拿来使用似地,浓缩着一股生命力。
「这是伯母的作品吧?」
「对。这家店里用的器皿,全是我妈妈做的。我开这家店,就是希望让各式各样的人都能轻松接触到她的作品。」
看来,这家店的卖点就是能用唐泽芙美子的作品来品尝餐点。芙美子的作品有一种粗犷感,咖啡杯、茶杯碟、蛋糕盘都呈现出仿佛触摸石头般的厚重感。奇妙的是,一旦注入咖啡、摆上蛋糕,器皿便好似退居幕后衬托出餐点的特色。这些器皿像是有生命,懂得随不同场景扮演不同角色,展现出不可思议的柔软性。
我忽然感受到一道视线。
父亲那群人当中,一名男子直盯着我们。
不知为何,他简直像在「瞪」范子女士。一对上我的目光,他便慌张地移开视线。怎么回事?我们刚才的对话哪里惹到他了吗?
「绿小姐,你从事哪一行?」
范子女士问。我转向她,答道:
「侦探。我在爸爸的公司工作。」
「侦探?女人当侦探?」
「常有人感到惊讶,不过我认为这工作其实很适合女性。我们的顾客有八成是女性,如果侦探也是女性,对方会很放心,加上女性身材娇小,要跟踪也比较容易……」
「绿很怪的啦。」
父亲出声插话。受到同学的热烈招待,他现在心情绝佳。
「她从以前就会模仿侦探,是个怪咖。好不容易从一所好大学毕业,明明当公务员或去大企业都可以,她却说想来我们公司工作……当时我真的伤透脑筋。」
「你好意思说……诚一郎,你才是怪咖吧。」
「我?我哪有?」
「海盗团的船长!」父亲的同学大声说。
「你们记得吗?小学时,小诚说要组一个海盗团,带着我们到处乱跑。他说要找宝藏结果跑去翻路上的垃圾桶,说要赚奖金却四处捡路上的零钱。只要和小诚在一块,永远不会无聊。那时候大家还常吐槽,这里明明没有海当什么海盗。」
「这是在说哪时候的事啦。」
「在说刚刚的事啊。我的意思是,你才没资格说你女儿怪。」
「我们去摘过荚蒾,你记得吗?」
范子女士从旁插话。
「你说森林深处长了很多荚蒾,我们去吃到饱吧……好像是十岁的时候吧。」
「有那种事吗……我没什么印象耶,小范。」
「那次超好玩的。后来我们玩太疯身体受不了,请假三天没去学校。你不记得了吗?」
「嗯,荚蒾、荚蒾……没印象耶。」
「这样啊。」
范子女士的语调一变。可能是父亲不记得往事,她很失望,嗓音有些阴郁。
「……荚蒾是什么?」
原本十分安静的理突然开口问。
他没有跟着司和望一起出去,方才一边吃蛋糕,一边读着已看过好几遍的书。因为司叫他把手机还给父亲,他正烦恼没东西可看。理抬起头,望向范子女士的目光中,有一股锁定目标般的锐利好奇心。
「都市小孩不知道荚蒾啊?那是长在森林里的红色水果。」
「森林里有水果吗?尺寸多大?跟樱桃差不多吗?」
「比樱桃小一点吧,约莫有花生那么大。」
「什么味道呢?」
「很酸喔。不过酸中带着一股微微的甜味,很好吃。」
「大概什么时候会结果呢?夏天?冬天?鹿或熊之类的动物不会去吃吗?」
「理,适可而止。」
我一出声提醒,理便垂下视线看着书本,开始翻页。现场弥漫着「这孩子是怎么回事?」的扫兴气氛。
我尽量不扼杀孩子的好奇心,但还是希望他懂得与人来往的分寸。理有个习惯,只要对什么事情产生兴趣,就会打破砂锅追问到底,令对方疲于应付。即使我提醒「差不多就要停了」,他似乎也掌握不到怎样是「差不多」。
——绿很怪的啦。
父亲刚才这样说,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然而,我现在却对理有相同的想法。
我早就决定,这种话绝不说出口。不过我一直很担心,他会在沉默中察觉这份心思。
3
范子女士的家,是从市区开车约需十分钟的山上老房子。屋龄久远到无从考证,拉门上的和纸却贴得平整如木板,地板也打扫得一尘不染。她相当用心维护母亲留下的老家,透过这些小细节感受得到那份意志。
「别客气,把这里当自己家,好好放松吧。」
我们被带进客厅,坐在榻榻米上后,她端上茶。或许是刚才和老朋友聊得太尽兴,有些累了,父亲已在房间一角躺下,传来均匀的鼾声。
「看到诚一郎,让我想起好多以前的事……」
范子女士聊起自己的故事。
父亲高中一毕业就去了东京,范子女士也在二十岁那年,和住在水户市的男子结婚,离开吾代。她一直是家庭主妇,生下四个孩子后,用心拉拔他们长大,但和丈夫的感情早已变淡,等最小的女儿大学毕业,两人便离婚。
后来,她搬回吾代,和母亲芙美子一起生活。
「那是烧陶用的窑吗?」
从客厅可看见宽敞的庭院。修剪整齐的树木后方,稍有一段距离之处,有个看起来像巨型毛毛虫的构造。总共分成四个「节」,侧面都有半圆形开口。「毛毛虫」的尾端伸出两根烟囱,山形屋顶覆盖整体。
「对,那叫作『连房式登窑』,我们会把陶器放进那四间窑房烧制。」
「范子女士,是你在用吗?」
「不是,现在是吾代町许多陶艺家在用。他们说用这种登窑烧出来的陶器会有一种独特的韵味,很有意思。」
范子女士说这座窑属于吾代町而非她。町里有好几座这种旧式大型窑,而这座窑是最具有代表性的上好货色。
「不过操作很困难。很久以前,有一次火从窑炉冒出来,还引发山林大火。」
「那场火灾,难道是伯母……?」
「不是,是前任屋主。因为那场火灾,他被禁止再使用吾代的窑,便搬到其他地方了。我爸就是抓住这个机会。发现这屋子要卖,他就立刻买下来了。」
「伯父也是陶艺家吗?」
「但他的作品都没留在这世上了。」
回过神,我才察觉屋里只剩我和范子女士在谈话。司在庭院追着望,理大概是看腻了那本书,反复翻着「吾代祭」的宣传手册。
「原本我爸是陶艺家。他从小就在烧陶,后来一边上班一边搬到吾代,继续陶艺创作。妈妈在吾代土生土长,年轻时就结婚生下我。后来她又生了两个妹妹,但都是死胎,所以我是被当成独生女抚养长大。」
庭院传来望开心的嬉笑声。我不想把「死胎」这个词和他联想在一起,刻意不往那边看。
「有一天,妈妈一时兴起开始玩陶。最初是爸爸教她,她也只是当成消遣……后来她愈来愈沉迷于陶艺,常常忘记做家事,不是整天都在揉陶土,就是一直盯着窑……甚至到了有点吓人的地步。」
范子女士十岁那年,吾代町办了一场陶艺展,比赛方式是公开向大众征件。芙美子也参加了,通过五百取十的难关,拿到评审特别奖。
「这就是当时她的作品。」
范子翻开相簿,给我看一张花瓶的相片。
形状很怪异。圆形花瓶的中央整个压扁,看起来就算想插花也会卡在凹陷处,插不进里面。颜色像是原土直接风干后呈现的褐色。外观散发出一股掠食者的气势,鲜花要是不够强韧,一插进去生命力恐怕都会被吸干。
「这个花瓶现下在哪里?」
「没了。被我爸打破了,他嫉妒。」
唐泽芙美子确实有天分。是那种在短时间内就把凡人十几二十年的努力踩在脚下,近乎残酷的才能。
「她一开始受到大众关注,我爸就抓狂了。他说『女人用什么窑』,不准她靠近,生气地数落她『像你这种闲人做出成绩也是理所当然』,还说『我可是一边上班一边在做陶』,甚至呛她『如果你再继续做下去,我也要辞职,把时间全用来做陶』。当时这个家是靠我爸的薪水在撑,我妈大概也感到困扰。尽管小有成绩,但陶艺这一行几乎赚不到什么钱。」
「但伯母还是继续做下去了吧?」
「对,她把我爸赶走了。」
「离婚了吗?但收入……?」
「她马上就跟一个比她小的公务员再婚,这样一来,钱的问题就解决了。」
「真是惊人的热情。」
光是听着这些话,芙美子对陶艺的执着仿佛就要缠上身。
「我和我爸之间没有任何不愉快,所以他们离婚我是很难过的。但对当时的我妈而言,婚姻和家人不过是让她能够持续做陶艺的工具。清除阻碍后,她更疯狂地投入陶艺。烧了大量的器皿,名气也打响了,即使再婚对象先过世,她仍继续烧制器皿。后来她过世,就由我继承这房子。」
「范子女士,你为什么会搬回吾代呢?」
「大概是因为我……喜欢我妈吧。」
「真的吗?」
我颇感意外。一路听下来,浮现在脑海的是一个不顾家庭,全副身心投入工作,只考虑自己的母亲。
「我一直很向往我妈的那种纯粹,她把自己的人生完全投注在一件事上。没有一件事能让我那样倾注热情,只是结婚、养孩子,人生就这么过完了。」
「我认为这也值得钦佩。」
「但那可能是我事后才编出来的理由。当时我刚离婚,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心里十分不安……或许只是脆弱时突然想见见我妈罢了。搬回来再次一起住后,才过一年,她就心肌梗塞突然走了……所以,我很庆幸当时做了这个决定。」
家庭的样貌百百种。有些父母一心打拼事业不顾家庭,却受孩子尊敬;有些父母把家庭摆在第一位,全心为家庭付出,反遭孩子抛弃。在范子女士的眼中,芙美子大概是个好母亲吧。
「范子女士,你没想过当陶艺家吗?」
「我?」
「对。没请伯母教你点什么吗?」
「我甚至没想过要学,毕竟陶艺就是一种偶然的艺术。」
「什么意思?」
「陶艺和绘画最大的差别在于,最终成品是由窑决定的。事前准备得再完美,只要窑的状况不对,就会前功尽弃。要烧出满意的作品,必须一次又一次准备到完美,然后执拗地不断烧制下去。看着我妈数十次心血被窑毁于一旦,又要卷土重来,我觉得这件事自己真做不来。所以,我是不可能当陶艺家的。」
范子女士的目光投向我的身后。
「不过,我倒是试着模仿过一次——诚一郎,你还记得吗?」
我回过头,刚才在睡觉的父亲已醒来。
「嗯?小范,你做过什么陶器吗?」
「我去森林里搜集树枝和落叶时,你不是帮过我?你不记得啦?」
「帮你?我吗?发生过这种事……?」
「是啊,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耶。」
范子女士傻眼地说,接着叙述起往事。
「那是高中二年级的夏天……」
十七岁那年夏天,她突然萌生尝试陶艺的念头,找芙美子商量,结果芙美子说:「你去森林里搜集树枝。」
虽然在吾代长大,范子女士却很少走进山中或森林。她怕被虫咬,即使正值盛夏仍穿上整套作业服,戴上工作手套和口罩,踏入森林,而后就在那里遇见我父亲。
「啊啊……我想起一些了。小范,当时你穿得怪模怪样的。」
「诚一郎,你是穿T恤和短裤吧,我觉得有点丢脸。」
「爸,那时你去森林做什么?」
「是去做什么啊……我以前就喜欢去森林散步,大概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吧。」
「你忘记后来你一直缠着我吗?」
范子女士用了「缠」这个带有负面意味的字眼,语气听起来却像在恶作剧。
据说,那一天父亲看到抱着一堆枝叶的范子女士,主动表示「我来拿」,凑了过来。她觉得自己一个人也办得到,要是让别人帮忙妈妈会生气。由于是第一次做陶,她想自己试试看,于是再三拒绝,但父亲根本不听,一直说「没关系、没关系」,迳自把她怀中的枝叶抢过去,硬是要帮忙。
「开头就这样,我的兴致被浇熄一半,最后根本没烧成作品。诚一郎,都是你害的。」
「这样啊,我还真是不应该……」
「不过,就算烧出来,大概也是乱七八糟的吧。你看嘛,高一那次也是……」
见两人始聊起往事,我静静离开座位。
这故事很有父亲的风格。公司前辈谈起他时,常常会先垫上一句「暂且不论他身为侦探的能力」,然后才说出「他有种莫名奇妙的能量,总是能带动周围的人」、「所长有一种讨人喜欢的特质,就算他做了让人困扰的事,不知为何就会想原谅他」之类的话。当初范子女士在森林里遇见他时,应该是很困扰的,现在说起来却像在回味一段愉快的往事。父亲从以前就是这样呢。
幸好邀了他一起来。看到他这么开心,我也十分高兴。我暗想,这应该会是一趟美好的旅行,沿着走廊前进。
这时,我注意到右侧柜子的拉门微微开着,可能是忘记关紧。我想顺手关上,于是走过去。
刚搭上把手,我的手一顿。
柜子分成上、中、下三层,每一层都很深,所以里头颇暗。
中层铺有报纸,摆着一只巨大的陶壶。
凄惨破裂的陶壶。
可能是摆在暗处,给人一种尸骸躺在那里的印象。壶破裂的断面,犹宛如被撕裂的伤口。
表面如岩石般粗糙不平,外观粗犷。
即便是门外汉也看得出来,那是唐泽芙美子的作品。
4
「我有点累,今天让我休息一下好不好?」
隔天,我们的计划是租车去逛日立市的动物园,但我决定要休息。范子女士去咖啡厅,现在老房子里只剩我一个人。
这屋子年代悠久,行经走廊时,地板都会凹下去,发出声响。四周一片寂静,唯一的声响就是我的脚步声。
我拉开柜子的门。
中层躺着一只破裂的陶壶。
那只壶很大,差不多一公尺高,凭我的力气恐怕搬不动。壶从正中间裂成两半,碎片都聚集在角落,给人的印象依然是「凄惨」。
我蹲下来,查看下层。
摆着小型纸箱,还有几样用报纸包起来的东西。我拿出纸箱,打开一看,里面装着碎得四分五裂的碗。再拆开报纸,果然又看到两个破掉的盘子。
不出所料,收在这里的全是遭破坏的唐泽芙美子作品。
破裂的陶器,光是大略扫过就多达三十个。「把破掉的作品珍藏起来」,这么说或许也有可能,但数量太多了。
「被我爸打破了,他嫉妒。」
弄破这些的多半不是范子女士的父亲。芙美子离婚已是四十年前的事,后人不太可能珍藏遭到前夫破坏的东西。
一种闷闷的怪异感受在我内心滋生。虽然还不知道那代表什么,但我早就明白,一旦出现这种感受,我遏止不了。
忽然间,外面传来车声。
我打开玄关大门,只见停着一辆日产的休旅车。
「不好意思,打扰了。」
从车里出来的是一名剃光头的青年,皮肤晒得黝黑,体格健壮。
青年自称姓「石田」。从美术大学毕业后,努力成为陶艺家,从都市移居到吾代。今天是来保养庭院后方的登窑。
「用登窑烧出来的陶器很有趣。」
他说要带我看窑,我决定跟着他过去。
「现在绝大多数都是用温度管理简单的电窑或瓦斯窑来烧陶,但用登窑烧,会烧出好『窑变』。」
「『窑变』?」
「出现在作品上的微妙变化,称为『窑变』。登窑使用大量的火和风来烧制,会产生烧陶前根本想不到的色泽及纹理。很浪漫吧?相对地,也很容易失败,花费的心力相当惊人。」
比方说——石田继续道。
「光是添柴就很辛苦。那座窑一烧就是三天三夜,不能停。火要是稍微断了,就是全毁。」
「为什么?」
「烧陶时必须维持稳定的温度,不然陶器的『窑变』以及强度都会出问题。登窑的顾窑工作非常辛苦,需要极高的专注力和体力。」
近距离一看,登窑是用砖砌成的。建在缓坡上,由四个拱形窑房宛如一级级爬阶梯般连接而成。
「这座窑满新的耶,但我听说很久以前就有了。」
「很新喔,这座是五年前重建的。」
「咦,之前的窑坏掉了吗?」
「也不能说坏掉了,砖头本来就有使用次数的上限。这座窑定期开烧,撑十五年左右就是极限了。每到使用年限镇上就会重建一次。这座窑是第六代了。」
说起来,听闻这座窑是属于吾代町的。那应该是从芙美子还住在这里时,年年老化的窑就会适时重建吧。
「前辈真的很厉害。」石田伸手抚摸窑砖,开口道。
「唐泽芙美子前辈恐怕用这座窑烧制过五百次以上。她一生用这座窑不断创作出色的陶器,才使吾代町理解登窑真正的价值。登窑的顾窑工作真的很难熬,不仅体力会被消耗殆尽,又得一直盯着火焰,眼睛也很难受,但前辈一个人坚持了下来。」
「顾窑不是轮班顾吗?」
「理想上是那样,不过登窑的火候非常难掌握。为了维持温度稳定,必须对整座窑瞭若指掌,在准确的时间点添柴,看得出这种细微差异的陶艺家屈指可数。听说前辈每次一点火,就会连续三天不眠不休地看着火。她过世后,好一段时间没人能烧窑,大家都很头痛。」
「她是一位了不起的陶艺家。」
「听说她是一个只对陶艺感兴趣,严格到像鬼一样的人。真希望能让她指导一次。」
「我有个问题……」我放低声音。
「用这座窑烧出来的作品,有几成能够成为商品?」
「嗯……大概是四成到五成吧。这种高难度的窑,烧出一大堆不良品也很正常。」
「那些烧坏的不良品,会留起来当作纪念吗?」
「怎么可能,当场就会全部打碎。」
「为什么?」
「万一不小心搞错,导致不良品流到市面上会很麻烦。就算要留着在家里用,也用不了几个,一般来说都会现场打碎吧。那边还有专用的废弃区。」
石田指向斜坡上方。不良品会在现场直接打碎,并丢到废弃区——那么,柜子里那些破裂的陶器,就不是烧窑时产生的不良品了。
「再请教一件事。如果心爱的陶器不慎摔破了,石田,你会怎么做?」
「我心爱的陶器吗?当然是修复啊。」
「用黏胶黏起来吗?」
「如果是在百圆商店买的那种还行,但若是好作品,当然要用『金继』了。」
我以前在电视上看过名为「金继」的这种技法。记得是用融化的金连接破损的陶器,成品多了金线的痕迹,让物品呈现出更加独一无二的韵味。
「有可能不修复,直接保存破损的陶器吗?」
「应该也有这种人吧。只是,破掉的陶器放着不管,我会难受到看不下去。」
「唐泽芙美子女士是会那么做的人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如果是前辈,应该会选择金继,让作品能发挥价值吧。我记得她有一些作品就是这样处理。」
透过石田化为言语说出来后,我终于明白先前那种模糊的怪异感受是什么。
为什么范子女士将那么多破掉的陶器原封不动地留存?
如果不需要,扔掉就好;如果很珍惜,就该修复才对。为什么她毫无作为?
当然,她可能只是不忍丢弃。不过,那么多去留未定的损坏陶器就堆在那里,尤其那些还是她敬重的母亲的作品,让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对劲。
「范子女士和芙美子女士,以前感情很好吧?」
原先在心底酝酿的疑惑,终于汇聚成一句话——这两人真的是互相信赖的母女吗?
「应该很好吧?你知道范子女士的咖啡厅吧?」
「使用她母亲烧制的器皿的咖啡厅,对吧?」
「对。她都开一家那种店了,想必十分尊敬前辈吧。开店前的晨礼上,她也常提到对前辈的感谢之情。」
「晨礼?」
「对,我在那里工作。这一带的陶艺家常会去帮忙。我待会也要去店里轮班。」
「这样啊。不过,芙美子女士被称为『陶艺之鬼』,她把一切都投注在陶艺上——有这么一个母亲,女儿想必吃了不少苦。」
「你为什么会在意那种事?」
看来,连一直耐心回答我问题的石田也不禁起疑了。
「我父亲是范子女士的同学。」我搬出事先想好的借口。
「她们母女以前感情明明不太好,如今她居然用母亲烧制的器皿开了咖啡厅——这件事让我父亲颇为担心。他叨念着,希望不是因为母亲的遗言,范子女士才勉强自己经营。」
「我想她应该没有勉强自己,看起来挺开心的。」
石田走离我身边,绕到窑炉的另一侧。
那边有座架子,上头堆满木柴。旁边放着一把斧头,看来应该有人定期劈柴。石田拿扫帚清理地面,又取木柴来看。
「这些木柴是从森林里捡回来的吗?」
「哪有可能,都是从木材行买的。窑炉的温度控制很讲究,不能用随便捡回来的树枝。」
我心中冒出一个疑问。范子女士当年想学陶,不是曾去森林里捡树枝吗?
「那应该是要做灰釉。」
石田指了指庭院,那里有看起来像小型焚化炉的设备。
「你听过釉药吗?」
「听过,但不太清楚是什么。」
「黏土塑形后会先素烧,接着在器物表面涂上一层釉药。釉药会决定器皿的基本色调,比如涂上青瓷釉,在烧制时铁的成分会产生变化,最后变成青色器皿。前辈重视泥土、石头之类土地原有的朴素色调,偏好使用自制的灰釉。」
芙美子会去山林里捡木柴,再用庭院的焚化炉烧成灰,拿来制作釉药,用于烧陶。范子女士就是为此搜集那些树枝。
「我差不多该去店里了。」石田看了眼手表。
「我今天只是过来打扫登窑,检查一下木柴干燥的情况。下下周六会点火,如果你到时候过来,就能亲眼看到烧窑的情况了。」
「我是很感兴趣,但我明天就要回崎玉的家了。」
「吾代就是太偏远。等吾代祭结束,这小镇又会恢复安静……」
石田的语气有些感伤。现在市区相当热闹,但他平时可能连和陌生人谈话的机会都不常有。
「要不要介绍我们老大给你认识?」
「咦?」
「他从以前就在带领吾代的艺术家族群。这时间他应该有空,我可以帮你介绍。你想多瞭解前辈的事吧?」
——真的可以吗?
我差点脱口而出,幸好及时忍住。他八成只是一时兴起,万一他改变心意就麻烦了。
「太感谢了,请务必帮我介绍。」
我马上同意,低头致意。石田似乎有点尴尬,搔了搔脸颊。
5
石田送我到市区,我沿着满是观光客的热闹商店街走。今天的活动似乎以漆器为主,路旁许多摊位都摆出一排排上了漆的筷子和碗盘。吾代亦是漆的产地,看来使用当地漆原料的漆艺也十分发达。
我走到商店街的入口,昨天父亲提起的那家「菅原咖啡馆」映入眼底。我决定在店门前等。
——我有毛病。
连全家一起来旅行,我都在追查谜团。范子女士和芙美子的关系,实际上到底如何?我的刀尖深深钻进那怪异的感受,想挖出来看个明白。
理不停滑手机的身影浮现脑中。我根本没资格要求他,此刻我的行为更加异常,心里明明清楚,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咦?石田说有人想问事情,就是你啊?」
背后有人向我搭话。
我回过头,昨天在咖啡厅欢迎父亲的其中一名男子就站在那里。
是充满敌意地瞪向范子女士的那个人。
「抱歉,现在才自我介绍,我是小池。」
小池先生带我走进一家藏在巷弄里的吃茶店。正值吾代祭期间,店里却意外清幽,看来是内行人才知道的店家。
小池先生说他原本任职于吾代町的町公所,长年负责艺术相关业务。他守护着镇上的窑,推动年轻艺术家移居此地,一直支持着吾代的陶艺发展。就连「吾代祭」的构想,也是他在退休前提出的。
「听说你想打探芙美子女士和范子的事?」
小池先生开门见山地问。这份直率令我有些措手不及。
「可以吗?对我这个外人谈起朋友的私事……」
「你说范子吗?那家伙才不是什么朋友。你也帮我提醒一下小诚,要多留点心眼。」他毫不掩饰的贬抑,让我一时说不出话。
「你知道范子是什么时候回到吾代的吗?」
「十三、四年前,对吧?好像是在芙美子女士还在世时,她及时回来了。」
「说得真好听。也可以说她是得知母亲快不行了,才匆匆赶回来讨好。」
「你的意思是——她是为了遗产才回来的?」
小池先生勾了勾嘴角,仿佛在说「你挺懂的嘛」。
「芙美子女士原本和我们谈妥,会把她家和作品捐给吾代町。岂料范子一回来,事情全变了调。大部分作品都被她拿走了,那房子本来规划要改装成陶艺中心,现在也全部泡汤。最过分的是那家咖啡厅,我想起来就火大。」
「我是觉得那家咖啡厅很棒……」
「唐泽芙美子的作品怎么可以那样随便使用!」
小池先生像添了柴的火,愈说愈激动。
「芙美子女士可是货真价实的艺术家。她只把作品卖给有审美眼光的人,在窑里烧出来的成品只要有一点点瑕疵,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砸碎。她对作品的要求极高,对使用作品的人的要求也一样高。范子居然关掉只有受认可的顾客才能踏进的那家店,改装成花俏的咖啡厅。如今芙美子女士的作品,都被那些爱玩的大学生拿来喝咖啡,这根本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亵渎。」
「芙美子女士生前知道范子女士打算开咖啡厅吗?」
「如果知道的话,她绝对不会同意。而且老实说,光是开咖啡厅这件事就够让人生气了。」
「为什么?」
「刚才有一家『菅原咖啡馆』吧?『用自己做的器皿出餐』,这原本是那家咖啡馆主打的概念。范子从没进去过『菅原咖啡馆』,不少人邀她去都被拒绝。结果她走偷人家的点子,未免太过分了吧?」
「不好意思,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我感觉是时候触及那个问题的核心了。
「范子女士和芙美子女士的感情好吗?」
「糟透了,范子打从心底厌恶芙美子女士。」
小池先生脱口而出的话,正是我隐隐预料到的答案。
「不过,真要说的话,我以前十分同情范子。母亲只顾着制陶,家里的事都不管,把她的父亲赶出家门,又找了个新男人回来。一件件加起来,当女儿的也很难熬吧。」
「这些是范子女士说的吗?」
「有的是她自己说的,有的是听别人讲的。其实,一眼就看得出范子的心理状态不稳定。她在学校会突然哭出来,有次还闹到差点要跳楼。」
「跳楼?」
「我们上高中时,她打算从学校屋顶跳下来。幸好有老师在附近及时阻止她,最后平安落幕,但她的精神状态就是被逼到那种地步了。」
「可是,范子女士曾想向母亲学习陶艺。她说自己实际上也有帮忙。」
「应该是谎话吧?她们可不像会有那种互动的关系。」
不是谎话。范子女士去森林搜集树枝的事,我父亲也记得。只是,小池先生的话听起来也很真实。如果范子女士在精神上被逼到自杀未遂的程度,她会想向害自己变成这样的元凶学习陶艺吗?
「范子年纪轻轻就离开老家,大伙都感到十分庆幸,衷心盼望她在新环境找到幸福。不过,她在母亲晚年才跑回老家,毫不珍惜地滥用遗产,这种行径不管怎么说都太过分了吧。芙美子女士作为一位母亲或许不及格,但她对吾代来说是重要人物。」
听着小池先生的话,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好奇两人的关系。
因为,我也是唐泽芙美子。
全心投入侦探工作,不惜放弃家族旅行也要追查谜团。我自以为有拿捏好平衡,结果一遇到感兴趣的事,依然是这副德性。芙美子守着登窑炉火三天三夜都不以为苦,我就像她一样,只要是为了追查谜团,不管得花几天我都愿意。
芙美子的我行我素,最终毁了她的家庭。她晚年看似修复了与女儿的关系,但实情有待商榷。
范子女士该不会一直在向芙美子复仇吧?
母亲只接待自己认同的顾客,她却践踏母亲的原则,让根本不懂作品价值的客人使用那些陶器。不光是那样,还有柜子里数量庞大的破损器皿。难道是范子女士故意打破芙美子的作品,再把残骸一一搜集起来?说不定她不时就会凝视那些碎片,借以抚慰内心阴暗的复仇欲望……
我想起理。
他原本就是个会倾注全副精力、调查一件事到底的孩子。不过,那种倾向会不会与我的不干涉有关?孩子出生后,我并未减少投注在工作上的心力。如果是因为缺乏本该从母亲身上获得的关爱,理才会活得愈来愈极端——
会不会有一天,我也将遭到孩子们的报复?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的人是司。我点击荧幕,接起电话。
「绿?」
听见他的声音,我的内心闪过一丝紧张。他的语气急切,恐怕出了什么意外。
「绿,冷静听我说。你在哪里?」
「我现下……在商店街。我感觉好一点了,就出来走走。」
「你可以走到车站前吗?岳父说要去接你。」
「接我?……发生什么事?」
「理不见了。」
「什么?」
我的声音尖锐到面前的小池先生反射性地肩膀一震。
「从刚才就找不到他,说不定是跑进森林了。」
6
我坐上父亲开过来的租借车,回到范子女士家。在车上,父亲神情憔悴地向我说明情况。
他们逛完动物园,又去海边的公园玩,接着才回到吾代。当时是下午四点左右——刚好是我在等小池先生的那段时间。
「我们去了书店。理说想找水果的资料,司就买了一本水果图鉴。那孩子似乎对荚蒾很感兴趣。」
回家后理也一直在看那本图鉴。不仅如此,他还拉着父亲一直问在森林的哪里才能找到荚蒾。
等注意到不对劲时,家里已找不着理的身影。
「整栋屋子都找过了,哪里都没看到他。理也带走了我的手机。司打电话给他没人接,应该是故意不接的。荚蒾到底为什么那么吸引他啊……」
坐在后座的望像是在说兜风很开心,嘴角挂着笑,看向窗外。那抹不自然的笑容,泄露六岁的老二心中的担忧。他努力压抑不安,勉强表现出愉快的模样,我看着心里很难受。
「司一个人进森林去找了,我们也已报警。不过警力都分配给吾代祭了,凑齐人手要花一点时间。等我们到家,我也去森林找。」
「小诚,我也去。」坐在望旁边的小池先生开口。
「找人手的部分就交给我。我已逐一联络町里的人了。」
「谢谢你,真的帮了大忙……」
小池先生在后座不停拨打电话。父亲可能是太慌乱,没问我为什么会跟小池先生在一起。
我们抵达范子女士的家。之前司说会再联络我,但过了快半小时,还是没消息。
「你留在这里,等警察来你就向他们说明情况。还有,应该会有人来帮忙,要麻烦你招呼。望也拜托你照顾了。」
「我知道。天快黑了,你们小心点。」
「这片森林我很熟,没问题。」
父亲试图表现出可靠的样子,却藏不住神色中的不安。小池先生轻拍他的肩膀,两人一起朝森林走去。
我得顾好望,但他可能累了,早就躺在榻榻米上睡着。我替他小小的身躯盖上毛毯,在他身边坐下。轻抚他的头发时,那触感和理的一模一样,我胸口顿时一紧。
好安静。
山中深沉的寂静,是都市里体会不到的。
早上一个人待在这屋子时令人放松的寂静,此刻却显得极为骇人。偶尔响起的树叶摩擦声及鸟叫声,宛如被一只巨大的手捏碎了般消失无踪,又回归于寂静。我好怕,仿佛年幼的理就要在这深深的寂静中遭到吞噬,被带往另一个世界。
矮桌下摆着水果图鉴。
我一看,书翻到荚蒾那一页。我没办法去摸那本图鉴。如果没能从书页上感受到理的温度,我好像就永远想不起理的触感了。
小池先生似乎找了本地人来帮忙,四名男性一起过来,朝森林走去。我担心司,打手机给他,但他可能待在没收讯的地方,打不通。
如果我没去调查——
一阵后悔涌上心头。今天父亲和司必须看住两个男孩。他们想必把多数注意力都分给了活泼好动、容易乱跑到不见人影的望。理会失踪,一定跟给他的关注不足有关,我没有办法不这样想。而那个原因,在于我一心只想着调查。
话说回来——理那超乎寻常的好奇心,应该是遗传到我吧?
如果我不是这种性格,理会不会长成一个更普通的孩子?我不愿意否定他。可是,我总觉得,导致这种情况的大部分原因出在我身上。
一回神,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望的手。
这是我第一次在触碰自己的孩子时,希望获得支持。
「呃……」
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我抬起头,只见石田走进庭院。
「听说有小孩不见了,我过来帮忙。他跑进去森林了吗?」
「对,很有可能。你那么忙还过来,谢谢。」
「别在意。我平常都受范子女士照顾,这种事是应该的。」
「范子女士?不是小池先生找你来的吗?」
「不是。我原本在看店,有人打电话到店里说小朋友不见了,范子女士就叫我来帮忙。我其实不常进森林,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我稍感意外。这一带是范子女士的活动地盘,明明把店交给石田,她自己过来更好。
「大家分头进去森林了,对吧?没问题吗?虽然应该不是那么危险的地方,但偶尔也会有人遇难,出动救难队。」
「要不要我打电话给我丈夫看看。」
「应该打不通,这座森林里收不到讯号。」
「整片森林都没有讯号吗?」
「对,好像是基地台的讯号传不到此处。你丈夫该不会一个人跑进去了吧?光是在不熟悉的森林里乱走就很危险了,这一带还有熊出没。」
石田喃喃说着「希望有其他人来」,就在庭院里来回踱步。我试着打给司,果然只听见机械声回应:「您拨的号码暂时无法接听。」
我一直知道,迟早会发生这种事。
身为侦探,我伤害了许多人。有一天,那把刀会转向我自己,把我砍得四分五裂。我以为自己早有觉悟,事情要是真变成那样,我就认了。
可是,我根本没准备好。
我可能会同时失去最爱的两个家人。我从未想过,自己的行为最后竟会带来这种结果。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会放弃当侦探吗?
我没办法立刻说「会」。即使会伤到家人,我依然忍不住要追寻真相。我就是这样的人。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我仍无法舍弃本性,这令我对自己深感绝望。
就在这时——
父亲的话浮现脑海。
「怎么了吗?」
听着石田的声音,我步下庭院,迳自往前走。
理一直对荚蒾感到好奇。他问荚蒾长在哪里后,人就不见了。
可是,这样一想,有件事很奇怪。
「理把我的手机带走了。司打给他却没人接,我想他应该是故意不接的。」
父亲他们曾打电话给理。那时理拿走的那支手机有收讯。可是,我打电话给进入森林的司,却老是听到无法接听的语音。石田说,森林里收不到讯号。
可能是碰巧。虽说收不到讯号,也可能有少数地方收得到,而且门号不同说不定也不一样。可是——
——如果理不在森林里呢?
如果他一直追问荚蒾的事,是出于其他理由呢?
我穿过庭院,一直往前走。脚底传来被割破的尖锐痛楚,我才注意到自己没穿鞋,好像不小心踩到类似陶器碎片的东西了。
我不在意,继续向前走。直觉正向我低喃理的所在之处。
我在登窑前停下脚步。
我走上斜坡。登窑像一条庞大的毛毛虫,分成四间窑房,每间窑房都有一个出入口。
我往其中一间窑房探头张望,里头只有一片漆黑。
我不在意,又探头往第二间窑房看去。
黑暗深处有人,是理。
理坐在地上,直到几秒前都还在看手机,此刻他抬起的脸上,自然满是愧疚。
「你知道大家有多担心你吗?」
「对不起。」
「这不是你随便一句『对不起』就可以解决的事。」
其实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好好发脾气。
因为从内心深处涌出的安心感太过巨大,足以吹跑我所有怒气。
7
「真的非常抱歉。」
隔天吃早饭时,司再次向范子女士鞠躬道歉。
「昨天惊扰到大家,真是不好意思。理,你再向人家道歉。」
「对不起……」
「没关系啦。我才不好意思,没能帮上忙。你快点起来。」
「该有的礼貌还是要有。理,快点。」
司没有在听见范子女士的话后放松标准,他按住理的头,强硬地要他低头道歉。看来,连一向好脾气的他,也因为昨天找遍森林,气到理智断线了。这种事还是交给父亲出面比较好,我只站在一旁看着。
昨天——
理在看水果图鉴时,想上网查看不懂的地方,但爷爷的手机被没收了,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用。理只好趁大家没注意时偷拿走手机,躲进窑里尽情查个够。
「我太专心看手机,没发现大家在找我。」
理是这样解释的,但司认为他在说谎。我从未见过司气成这样,大概也是因为他是这样解读的:理不仅给大家添麻烦,居然还撒谎。
我的看法不同。只要专注在什么事情上,我也会忘记周遭的人事物。我赤脚走下庭院,导致脚底割伤,就是最好的证明。
「绿,要不要去泡个温泉再回家?」
屋檐下,我和司并肩坐着。看来,这趟家族旅行不仅没能让司养精蓄锐,反倒害他累到精疲力尽。
「好啊。北关东有不少知名温泉吧?」
「从这边过去的话,大概是鬼怒川吧。伊香保或草津实在太远……不过,其实也不是非得去温泉区不可,只要找家大众澡堂,泡一下再回去也可以。」
「孩子们也在,这样应该比较方便。」
「好,那我来找找看。」
司看着手机荧幕上的地图,一边用力搔着手腕。我问他:「痒吗?」他卷起袖子。他那以男性来说相当细致的皮肤上,冒出好些红色疹子。
「昨天在森林里被虫咬了,今天早上就痒得要命。」
「去给医生看看比较保险吧?万一是什么毒虫就糟了。」
「可能是蜈蚣之类的吧。我其实有喷杀虫剂,但山里的虫还是太强悍了。这点小问题,放着自己就会好吧。」
「蜈蚣不是虫。」
理正好经过,平静地插了一句话。司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但理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蜈蚣是节足动物,不是虫。而且被咬到会超痛的,爸爸,你一定会发现。像这样有好几个地方都发红也很奇怪。」
「理,闭嘴。」
「你走进森林了对吧?如果是这样,我猜是……」
「够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反省?」
「司,等一下。」
我着急介入。司会生气我能理解,但不管怎么说,这样都太情绪化了。
而且,比起这个——
「你猜是什么?」我更在意的是理刚才没说完的那句话。
「理,你知道疹子是什么引起的吗?」
「嗯,应该知道。」
「所以不是虫子咬的?」
「不是虫,我在图鉴上看过……」
理顿了一下,才又说:
「我觉得应该是漆。」
「漆?」
「看起来和图鉴上的照片很像。书上写着,只要触碰到漆,手就会红成那样。爸爸,你有没有碰到山漆树之类的植物?」
「我哪知道那些是什么树。」
司的语气烦躁。我一边听着,一边沉思。
「欢迎来到陶器与漆器的小镇——吾代」。
吾代车站前的圆环上写着这几个字。这趟旅行中,我们大多是遇到陶器,其实漆器也是吾代的名产。
这座森林里有漆树——
有什么线索在我脑中对上了。这趟旅程中,我莫名的怪异感受,正逐渐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推理。
我拿出手机,想着不能让理看见父母这副模样,便走下庭院,朝登窑走去。开始搜寻后,山区微弱的讯号额外耗费不少时间,才显示出搜寻结果。
「……绿小姐?」
我在网路上逛多久了呢?那声呼唤令我回过神。
眼前站着范子女士。
「怎么了?大家都在找你。他们说差不多该回去了。」
「嗯……」我下定决心开口。
「范子女士,可以和你聊一下吗?」
「聊什么?在这里吗?」
「对。」
我想要确定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确,想要问范子与芙美子的关系究竟如何,以及这趟旅行中我感受到的那些不对劲之处。
「范子女士,昨天你为什么没有来帮忙找理呢?」
范子女士似乎以为我在责怪她,神情一僵。
「爸爸打电话去你店里说明情况,对吧?然而,过来的却是不太清楚这附近地理环境的石田。范子女士,为什么不是你过来呢?」
「昨天我在工作。老板总不能丢下店不管。」
「可是,范子女士,前天你就把店交给轮班的店员,坐到我们这桌来聊天了。况且,石田可以出来,表示店里当时应该没那么忙吧?」
「听到孩子不见时,我也非常担心,哪有办法这么冷静地判断情况啊。」
「真的是这样吗?」
秘密。沉默。隐瞒。就算会鲜血四溅,我依然朝那些东西刺下去,使劲挖掘,翻出藏在里面的真相。此刻,我又在做这种事。我和理是一样的。我们心底都烧着一团无法驾驭、棘手的火焰。
「范子女士,你不能进去森林。因为——」
我把那团火对准范子女士。
「因为范子女士,你对漆过敏。我说错了吗?」
她震惊得睁大双眼。当推理获得证实,真相的影子浮现出来时,我几乎是反射性地兴奋起来。
「如果以这个为前提去思考,就会想到几件事。首先——小时候,你曾被我爸带去森林里探险,对吧?」
父亲在我上小学时组了一个「海盗团」,吆喝着大家走进森林找荚蒾果实吃,她自己说过,当时她也是其中一员。
「范子女士,从森林回来后,你请了三天假。虽然你说是『玩太疯身体受不了』,其实是你对漆过敏,身体很难受吧?」
据说,漆过敏如果情况严重,会导致全身浮肿,甚至是呼吸困难。有些人只是走过漆树旁边,就会长出红疹。
「你没有告诉我爸这件事。因为一旦说出来,策画这场冒险的爸爸就得负责。范子小姐,你真体贴。」
「……所以?」
「我想你的过敏反应应该很严重,昨天才没办法进森林,也不敢踏进大家喜欢聚集的『菅原咖啡馆』。」
「菅原咖啡馆」这家店会用自家制作的器皿供餐。从店前摆的样品来看,无论是白玉红豆汤或豆沙水果凉粉,都是用漆器盛装的。
「……所以,哪又怎样?」
范子小姐烦躁地说:
「我承认,我非常怕漆。干燥过的漆器就算了,但我曾因为用了那种手工制作、未干透的漆器而全身发痒。这又怎么了?我很抱歉,没能帮忙找人,但我有过敏体质,也没办法吧?」
「范子女士,你很尊敬你母亲吧?」
「当然,不然我也不会开这家咖啡厅。」
「芙美子女士在世时,只贩售作品给经过严格挑选的客人。现下在咖啡厅,你让任何人都能用到她的作品,有些人对此事有所疑虑。」
范子女士像是在说「真是聊不下去了」般举起双手,但我能感觉到,这一刀已逐渐逼近名为「真相」的坚硬岩石。
「范子女士,既然你对漆过敏,那有一件事就显得奇怪了。」
范子女士挑眉,像在说「你还没讲完啊」。
「高中时你走进森林里了,对吧?」
这也是她自己说过的话。范子女士突然想学习陶艺,便遵照母亲的指示前去收集要制作灰釉的树枝和树叶。爸爸也说过当时明明是夏天,她却穿着厚重的衣物,非常显眼。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想要学习陶艺呢?有人说你和你母亲的关系并不好。」
「没那回事,我们母女感情很好。」
「就算是那样好了,她为什么要你去搜集树枝和树叶?小时候曾因为漆过敏向学校请假。至少那次你母亲也知道你的体质了吧?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叫你去森林呢?像是帮黏土塑形、砍柴,还有很多事可以做吧?」
「那是……」
正要回答时,范子女士又沉默了。那沉默背后的理由是——
「你母亲并未提出那种要求,应该是你自己要去搜集漆树枝的,对吧?」
我感受到刀尖刺进最深处的触感。
「你应该是打算用那些树枝寻死吧?」
「你和芙美子女士的关系一直不好,你恨她不惜害家庭破裂也要投身陶艺。」
这句话原封不动地打在我自己身上。我宁可临时变卦退出家族旅行的活动,甚至不惜冒着破坏父亲与范子女士关系的风险,也执着于满足侦探的好奇心。
「听说你高中时,精神上曾一度被逼到想跳楼。于是有一天,你下定决心,想从芙美子女士身上夺走陶艺。」
「我要怎么从妈妈身上夺走陶艺?她根本就是为制作陶器而生的人。」
「山林火灾。」
我望向庭院后方那座巨大的登窑。
「在你父母买下这房子前,这里住着另一位陶艺家。但那个人不小心让那座窑引发山林火灾,之后他就被禁止使用吾代町管理的窑。因为这样,你父母才搬进来。」
「我们家的历史,不用你讲我也知道。」
「换句话说,只要发生和陶艺相关的重大意外,芙美子女士就再也不能使用吾代町的窑。她是从登窑那变幻莫测的火焰与气流中创造作品的艺术家,一旦失去那座窑,等同于她的陶艺家生命宣告结束。」
我移开视线,看向庭院一角的小型焚化炉。
「芙美子女士是会捡山上树枝和树叶烧成灰,来制作釉药的人。你搜集来的那些树枝,当然也会放进那里面烧。你的计划是——让芙美子女士烧漆树树枝。」
芙美子根本不知道女儿去捡过树枝,有天替焚化炉点火。烧过漆木的烟,从烟囱飘出来。
「你打算吸进那些烟,引发漆过敏。据说,漆木原本就不能烧,一旦会过敏的人吸进那些烟,气管会红肿,导致呼吸困难,最糟的情况有可能丧命。」
范子女士惊愕得瞪大双眼。
「当时你自暴自弃,甚至不惜自杀。你想借由『让妈妈杀了自己』这件事,从芙美子女士身上夺走陶艺。你打算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杀死唐泽芙美子作为陶艺家的那一面。你过去就是那么憎恨自己的母亲。」
寂静笼罩四周。
不是以前我感受过的,会松开紧绷内心的那种安静,也不是宛如会吞噬一切的怪物。而是好似锐利的针扎得耳朵发疼的寂静。
「好厉害……」范子女士投降般地说。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跟诚一郎完全不一样。那家伙连过去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爸爸有惹人疼爱的特质。那是我没有的。」
「那一天,让诚一郎帮忙搜集漆树树枝的事,我一直有些过意不去。尽管是他自己硬要做的,但如果运气差一点,我可能就害他成为杀人的帮凶了。隔了那么久,他说要回来看看,我就在想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向他道歉。可是,就算我提起这些事,要他努力回想,他根本记不清楚,我也就没劲了。」
「树枝都搜集回来了,但后续计划不顺利吗?」
「对。我妈往焚化炉点火离开后,我就走过去沐浴在烟里。我吸了好多烟,呛到喉咙都发痒了。不过,可能是外行人知识不足吧,没出现过敏反应,我只觉得不舒服而已。」
「幸好你失败了。万一真的死了,一切就无法挽回。」
「不过,该怎么说,因为这次失败,我忽然泄了气……这一切都太蠢了,我决定离开家里。在那之后的四十年,我和妈妈一次都不曾碰过面。」
范子女士望向屋子,好似在感受身在母亲家里的奇妙缘分。
「有些人在背后批评我,不是说我霸占这屋子,就是批评我用妈妈的作品开咖啡厅的事。不过——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暌违四十年见面后,我们和好了。」
「真的吗?」
「相隔许久再见到妈妈,她衰老许多。虽然对陶艺的热情不曾稍减,但她变成一个更柔软、更宽容的人。」
「范子女士,她接纳了离开家的你吗?」
「不只是这样。她的想法也改变了,不再像以前一样坚持挑选客人,而是希望让更多人能轻松使用自己的作品。我会开这家咖啡厅,也是因为我清楚妈妈的心境不同了。只可惜,在那家店正式开张前,妈妈就过世了。」
范子女士疲惫地垂下肩膀。
「可是,大家都不愿意相信我。」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无奈。
「又没有留下录音或足以证明的文件。那是我在和妈妈一起生活的日子里感受到的变化。对吾代的居民来说,我就是玷污全镇之光的罪人。我到死都要背着骂名。那也无所谓,因为我知道,我跟妈妈真的和解了。」
「范子小姐,我相信你。」
「谢谢你。就算只是场面话,我也很高兴。」
「这不是场面话,我有确切的证据。」
「证据……?」
我点点头,望向屋子。那些证据就在屋内——
8
回程的电车上。
可能是泡过大众澡堂,身心都放松了吧,司喝过罐装啤酒后,就像一滩烂泥般沉沉睡去。望在打瞌睡,理则一如往常读着水果图鉴。父亲肚子不舒服,不知道去上第几次厕所后就一直没回来。
我回想着自己与范子女士的对话。
范子女士家里有大量破损的陶器。那些芙美子的作品没被扔掉,也没送去修复,看起来就像凄惨地被遗忘在暗处。
「如果是有特殊回忆的物品,一般应该会用金继修复吧。」
石田是这样说的。如果珍视母亲的作品,就会用金继修复。实际上,芙美子也曾这样修复自己的作品。
不过,有一个理由让她不能那样做:
「金继会用到的黏着剂是漆吧。」
听见我的话,范子女士诧异地点点头。
我查过资料后才知道,所谓的「金继」,是用漆当黏着剂,把破损的器皿重新拼在一起,最后撒上金粉或银粉来装饰的一种修复技法。范子女士对漆严重过敏,她就算想修复芙美子的作品也做不到。
即便如此,范子女士还是把那些破碎的器皿保存下来。她不丢弃已无法使用的陶器,只有一个原因。
她尊敬母亲,对母亲怀有深深的爱。
那些看似遭到遗忘的残骸,其实正是她对母亲的爱的证明。
「理。」
我主动询问孩子。
「你为什么一直在看水果图鉴?」
「……因为来的时候,爸爸买了一大堆我没看过的水果。」
「所以你突然对水果特别感兴趣?」
「不算特别有兴趣,我想查的东西有好多好多。」
「我也是耶,我也有好多想知道的事。我们说不定挺合的。」
理像是觉得没意思,歪了歪头,又垂下目光,继续看书。那种仿佛甩开我的冷淡举动,让我觉得好可爱。
「你要看吗?」
他忽然翻开书页递了过来。尽管行为举止好似兴致缺缺,但能和人分享感兴趣的事,他很开心。
理一直在查的是,出发时买的水果礼盒。好几页都有折角,比如麝香葡萄,还有白草莓。他在好多地方都画了线,呈现出旺盛的好奇心。仔细一想,理像的不只是我。一边看书一边画重点的习惯,遗传自爱阅读的司。或许不知不觉中我的视野早已变得狭隘。
翻页的手指忽地停住。
我的目光没办法从上面写的内容移开。理看向我,仿佛在问「怎么了?」。我把书还给他,叮嘱「你照顾一下望」就站起身。
我朝厕所走去,父亲正好出来。我叫住他,示意他过去电梯门前的空间。
「爸,我有件事想问你。」
我感受着内心的急切,开口问。
「你早就知道范子女士对漆过敏,是吧?」
「干么突然问这个?对漆过敏?小范吗?」
「范子女士的漆过敏很严重,她向你隐瞒了这件事。可是,其实你一直都知道吧。我说错了吗?」
「你在说什么啊?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哪件事。」
我也知道自己问得没头没脑,但我相信,父亲一定明白我想表达什么。
「迷你芒果。」
听见我的话,父亲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为什么在来时的电车上,把迷你芒果拿去配酒吃掉?司明明说过,那也是礼盒的特色……」
答案只有一个,就写在理的图鉴上。
芒果是漆树科的植物。
父亲把范子女士在荚蒾大冒险后请假没去学校的事,和她穿得怪模怪样去搜集树枝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就算范子女士主动提起这些往事,他也一副什么都想不太起来的样子。
如果那都是在演戏呢?
父亲从以前就知道范子女士对漆过敏,还有她跟芙美子女士处得不好,精神状况不稳定,然后又撞见她穿着不合季节的衣服在搜集树枝和树叶。如果他在那一瞬间就看穿真相呢?
「没出现过敏反应,我只觉得不舒服而已。」
如果父亲趁范子女士不注意,将搜集来的漆树树枝偷偷换成其他树枝呢?
「现在小范过得很幸福,这样就够了吧。」
父亲像要承接住我的混乱般,沉稳微笑道。
「说你很怪,不好意思啊。我也是那种人,从小只要对什么感兴趣,就一定要追查到底。这让我双亲很操心,我也是为人父母后才懂得那种担忧。」
「爸,你以前也很担心我吗?」
「当然,我一直很担心啊,怕你遗传到我不好的特质,现在也……还有一点啦。」
原来是这样——
我对理抱持的那种心情,也是父亲面对我时一直有的心情。
「没问题的。」
父亲像是要让我放心似地说道。
「我跟你,我们两个不是都没问题吗?理一定也没问题的。」
一旦有所疑问,不彻底查到底就不甘心,即使遭人白眼也不在乎。父亲和我都是这种人。
我也是侦探的孩子。
——没问题的。
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也不是按逻辑推导出的结论,但我此刻真心这么想。理一定没问题的。既然是一直守护着我的父亲说的,那就错不了。
能让我这样想的父亲,真是个教人拿他没办法的人啊。
「差不多该回去了。要是望闹起来,就会把司吵醒了。」
「好。」
父亲迈开脚步,我跟在他身后,朝家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