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救家最近的转运站前,有一座常常挤满约会人潮的广场。
这时节,夜色来得特别快。等三球抵达时,周围早已被一片闪烁的灯饰照亮。
大概是为了圣诞夜所设的特别装饰吧。
不只是灯光,就连平常不会听见的轻快圣诞乐,也在广场中不断响起,让人忍不住想跟着节奏摇摆起来。
「这边应该可以吧……」
时间还早,出来玩的大多还是学生,社会人士还没开始涌进来。
趁着一对刚会合的大学生情侣离开,三球便灵巧地溜进他们原本站的位置。
那里正是和救约定好的地方──圣诞树的正下方。
只是站上那里,心脏就狂跳得几乎快撑破胸口。
他深深吸了口冰冷到让鼻腔刺痛的空气,一边在心里默默想着他正在等待的人。
自从那场诗歌比试结束后,已经过了好几天。
后来听说救有主动联络求歌,正式为当年的事道了歉。求歌也接受了她的道歉,两人总算和好如初。
这件事三球也从求歌那里得到了简略的消息。据说,她们之间的心结,已经彻底解开了。
不过,救似乎还有些小秘密没说出来,仅对三球笑着表示:「以后再告诉你吧。」
「秘密啊……」
她指的是什么事呢?三球完全猜不出来。但他一点也不担心。因为他知道,若不是幸福的事,救就不会露出那样的笑容。
「学长──!让你久等了──!」
就像现在这样。
救正好出现在三球正前方,人群彼端,她正朝这边露出那抹熟悉的笑容。
她轻轻挥着手,似乎有些害羞。等到三球注意到自己后,她便绕过人潮,一路小跑地朝他奔来。
「我又没等很久,你不用这么急啦。」
「我才没有急呢……只是,很开心而已。」
救整个人像要扑上来似地停在三球面前。
「那个……我好像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电车居然这么慢……」
整张脸红透的救,急忙地用双手捂住脸颊下半部,移开视线道。
救的举动打得三球一个措手不及,害他也只能将手按在脸上,慢慢呼气。
毕竟──就算再怎么不争气,他也是凉风救的第一弟子,大谷三球。
这点程度的「救语」解读,根本轻而易举。
她想早点到。
她想早一秒见到他。
那班比车还慢的电车,对她来说好比牛在走路,让人急不可待。她想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救。」
「咦──哇噗。」
三球一把将正在仰头看着自己的救拉近,单手搂进怀里。
虽说是不太想让她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但更大的原因,是他实在太想这么做了。
果不其然,救对这种在众目睽睽下的肢体接触还是有些抗拒。她把头靠在三球胸口,却又一脸慌乱地乱晃着手。
「这、这种……在这、这这这这里──」
「对不起。不过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呜……突、突然说这种话也太狡猾了。而且……而且这样好害羞……」
「我也一样啦。心跳声快爆炸了。」
「救、救才不信呢!学长其实是想假装让救听心跳声,然后趁机把救困在怀里对吧!」
「如果你不想,我也是可以放开你的?」
「救、救的意思是……这、这个、呃──对!是学长不肯放开救的,所以这是、这是不可抗力!……这是不得已的情况!」
「原来如此,那是我不好了。」
「没错没错,都是学长的错。」
救一边这么说,一边把头靠在三球胸前……但当然,这句话根本是随便胡诌的借口。
毕竟虽说三球稍微环住了救的身体,但他的手臂根本没有使力。若是真的有心想挣脱,就算是小孩子也能轻易挣开。
只是,三球确实也不想放开她。所以某方面来说,现在的救,正好满足了三球的这个小小心愿。
「只、只有今天而已喔……因为是圣诞节,才特别破例的……平常在外面这样做,是绝对不行的喔……」
「我会牢牢记住的。是说,圣诞节真的很棒呢。」
「……这点我也同意。」
明明去年对他来说,圣诞节还只不过是个「寒假快到了」的提醒罢了。
现在想想这差距也太大了吧──三球苦笑着,望向这个让他心跳不已的女孩。
也许是察觉到视线,救像是误会了什么似的,突然身体一僵,整个人像立正一样直挺挺地僵在原地。眼睛左右乱飘,嘴唇一张一合,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就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救。」
「呀──」
救咬到舌头,紧闭双眼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回应,让三球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自下方轻柔地握住她的手。
接着,他从包包里拿出一副手套,缓缓覆上救那双僵着不动的手。
救终于睁开眼睛,一脸茫然地抬头看向他。
「这是……?」
「圣诞礼物。跟我现在戴的是同一款。」
「……是、是送给救的吗?不是要跟别人一起配戴的……?」
「才不是呢。啊,我送诗织姊的那条护手霜也有帮你准备一份,还放在包包里。但手套就只有这双,专属你的。」
「为、为什么……?」
明明心里早就明白含意,却还是想亲耳听对方说──这种行为,实在很像救的作风,三球不禁想道。
不过他早预料到会被这么问,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因为……我想和你拥有一样的东西啊。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这份心意,是能看得见的。」
只是真要说出口时,还是会让人忍不住紧张。
三球有些懊恼,自己刚刚好像没有表达得很到位。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朝救伸了过去。
救也轻轻回握那只手,隔着皮手套,依然能感受到温暖从指尖传来。
三球一边感受着这股温度,一边微微低下头,向救道歉。
「还有啊……之前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虽然我可能看起来没那么诚恳,但我真的在反省了。」
「你说的『很多』……是指什么事?」
「全部。应该有好几次,我让你感到难过了吧。」
「……确实,救有好几次都被学长弄哭了呢。像你上次那样,身边有求歌那种既可爱、身材又好的女生陪着,却只抛下『相信我,等我』这句话就想敷衍了事时,救是真的觉得你很过分。」
「你……该不会,最介意的是那件事吧……?」
「当然啊。要是想着,在救不知道的地方,有个像求歌那样特别的女生一直陪着学长……怎么可能不会不安。救可是拼命忍耐着。虽然一半是救自己做的决定,但另一半,是因为你说『等我』,救才愿意撑下去的。」
她说得一点也没错,三球只好再次诚心低下了头。
但对三球而言,关于这些过往的误会与伤害,他也有些话想亲口对她说。
「我真的很对不起你。不过作为补偿──我昨天有好好把话说清楚了。」
「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一直等着我这件事。昨天我去了你家,还跟显广先生见了一面。」
「咦?」
救吃惊地看着三球。此刻两人脑中浮现的画面,应该是同件事。
──那天,三球在凉风宅邸大闹一场,之后向救表达了自己的心意。
显广曾问他,对救是怎样的感情,当时的三球却迟迟无法给出答覆。
如今两人的关系悬而未决,最大原因就是三球当时的反应。
「爷爷他有说什么吗?应该说,学长你……到底跟爷爷说了什么?」
「我直接跟他说──我是认真的。」
「咦、那、那爷爷他怎么说?」
「他先是像演时代剧一样『咯咯咯』地笑着,然后又说:『你还得再好好精进才行。老夫最讨厌大谷你这家伙了,不过──』」
「不过……?」
「『更讨厌那些对救有意思的家伙。』」
救大概也习惯了显广的迂回,没有追问下去,仅是一脸错愕。
「所以,虽然很抱歉,但我想请救再多等我一下。我会努力让显广先生、诗织姊、求歌,还有所有你在乎的人都能认同我们,并让彼此获得祝福。」
仔细想想,其实现在的三球,比两个月前又更喜欢救了。
所以,到了明年四月──救正式升上高中、和他就读同一所学校之后。
他一定会更加喜欢她,也一定能更加珍惜她。
只要一点一滴累积下去,总有一天,显广先生也会接受他们的吧。
他说的那句「好好精进」,或许正是他用自己的方式,给三球他们的未来打气也说不定。
「……真的,只要再等一下吗?」
「应该不会太久。我也会好好努力的……」
「那歌会……呢?」
「当然要继续啊。是说,我根本没打算要停喔。」
「那、那还可以充电吗?」
「啊……你是说黏在背后的那个吗?嗯……只要是朋友之间会做的事,基本上应该都没问题吧?」
「原、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在那之前我们还是照原本的模式相处,对吧?」
虽说两人在圣诞夜这天约会,这举动早就超出「朋友」的范围了,但这次就先不戳破吧。
救没有对这点多做评论,只是静静地望着三球。不知道她是刻意忽略,还是单纯没想到。
她低头思考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个,学长……我可以现在用掉上次诗歌对决赢来的『胜利者特权』吗……?」
「当然可以啊。其实你想要什么时候用都行。」
「……谢谢。」
听到三球这么回答,救露出迄今为止最紧张的表情。她张口好几次,却一直迟迟开不了口。终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继续说道。
「学、学长知道什么是『时空跳跃』吗?」
「知道啊。不过……你怎么突然提这个?」
「……只要一分钟也好。请你带着救,一起跳跃到一年后的今天。这是救的愿望。」
「我什么时候变成拥有那种能力的人了……?」
「也许跟别人做不到,但如果是和救一起的话,一定可以。只要是学长说的──对救来说就绝对是真的。」
「……原来如此。」
三球脑中一度闪过「好久没时间跳跃了,还真让人紧张呢」这种想开玩笑的念头,但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这个请求听起来虽然有点抽象,不过只要顺着上下文,就能理解救的意思。
她想知道,一年后的他们,会是什么模样。
一年后的三球与救。
又是一个圣诞夜。
在同样的大树与灯饰下。
到时候的你,会对我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她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我知道了。我们十秒后出发,前往未来。现在──先把眼睛闭上吧。」
「好。」
三球开始倒数,救也轻声回应了一句。
接着,转运站前的报时钟敲响了──十八点整。
随着像是手摇铃般的音色响起,熟悉的西洋圣诞旋律宛如音乐盒般,在广场中缓缓流淌。
「可以睁开眼睛啰。」
三球贴近她耳边,轻声低语。
缓缓睁开眼的救,眼眶泛着彷佛随时会落下的泪光,用那双眼睛诉说着──现在,他们正身处在只属于两人的时光旅行之中。
「学长,你长高了呢。」
「成长期嘛。」
「我也是喔。」
「嗯……?」
三球看着踮起脚尖、像是在展示未来模样的救,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轻轻移动脚步,让救转到自己的影子里。
察觉到三球的动作,救又轻轻闭上了双眼。
三球凑近她时,救吐出的气息轻拂过他的脸颊。
「嗯……」
就在救微微发出声音的瞬间,三球轻啄了她──
但不是唇,而是她的脸颊。
两人仅短暂地碰了一下,他立刻离开,转过头去看着完全相反的方向。
虽然过去也曾有不敢直视救的时候,但像这样羞赧到无地自容的感觉,对三球来说还是头一遭。
不知何时,音乐盒般的旋律已经静止。取而代之的,是他心跳如鼓,强烈得彷佛胜过摇滚或重金属乐的节奏。
「……我们,好像回到今天了呢。」
「……嗯,是啊。」
「不过……感觉心情有点复杂呢,因为……是脸颊。」
「那、那是因为……我太久没进行时空跳跃,所以有点小失误。现在的我,不小心混到未来的我了。」
「……所以学长才会失准吗?」
「就当是这样吧。」
绝对不是自己退缩了。
在三球的脑海中,还有和显广那场「男人与男人间的约定」。如果没先履行那件事,就直接碰触救的双唇──他实在是做不到。
在「必须守护的救的愿望」和「必须履行的显广的约定」之间,他选择了这条最接近底线的折衷方式。
(插图015)
只是尽管如此,这样草草结束,三球自己也无法释怀。他一边感受着脸上的热度,一边望向救。
「你可以好好期待。」
低声说完这句话后,他轻轻摸了摸仍满脸惊讶的救的头。
虽然他还没能达成所有条件,但至少有一点是确定的──他的心意,绝对不会变。
这句话,是他现在所能说出的最大程度的承诺。
「那么,我们去哪里走走吧?救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啊、好的。救有很多很多想做的事。不过今天的话……只要能找个地方一起坐着就足够了。救不太习惯人多的地方……而且,今天也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了解……对了,你今天的门禁是几点?」
「今天出门时诗织有说,她会想办法让我撑到八点之前回家。」
「那算起来,差不多还有九十分钟左右。」
虽然以那人的个性,不排除她指的是「早上八点」就是了。
三球本来试着揣摩诗织的意图,但马上就放弃了,因为他很快意识到那只会是徒劳无功。
再怎么想,他也不可能猜透诗织,与其白费力气,不如冷静以对,毕竟──他也没必要慌张。
只要一步一步慢慢前进就好。
「那,要不要找个地方喝点东西?」
「好啊。我想吃点甜甜的东西。」
两人吐出的白色气息,在脸前一团团地扩散、消散。
也许,这样的片刻,正是圣诞夜才有的特别风景。
平常绝对不会在人前牵手的救,今天却让那双戴着相同图样的手套,一直紧紧相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