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恋爱中的少女传达爱意,只需三十一字就足够!(浅吟低唱,三十一字道尽恋慕少女所期的爱)

第二卷 七句

作者: 畑野ライ麦 更新时间: 2026-04-10 07:08:28

救的诗集出版公司,设在东京的一栋办公大楼内。

十五分钟前,三球来到大楼入口,在接待人员的引导下,被带到位于高楼层的会议室。

这间小巧的会议室紧邻窗边,玻璃窗户从膝盖高度一路延伸至天花板。窗外是一片阴沉的雨云,低压笼罩着整座城市。

虽然能够俯瞰高楼层特有的壮阔景色,但连绵细雨让空气中弥漫着一层雾气,视线不是很好。

「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听见声音,三球转头望去,只见求歌一人坐在会议室内。于是他一边打招呼,一边朝她走了过去。

「也没多晚吧,我可是准时到耶。」

三球环顾四周,这里应该是咏歌者的座位。

会议桌一共摆了三张,刚好呈现出一个底部挖空的四方形排列。求歌坐在左侧,而三球则选择了上方的位子。

见他毫不客气地坐在中央,求歌的目光带着些许狐疑,语气里也透出一丝紧张。

「好吧,既然小三没迟到,那就没问题了……不过要说压底线赶到,或许是救他们呢。」

「确实。不过,他们应该也快到了吧。」

对于不开车的三球来说,十二月的道路是否壅塞这种事,他根本无从得知。只是,他实在无法想像那个显广会搭电车出门,可能是在哪里被塞车耽搁了吧──他在心里随意猜想着。

所以救应该也置身在这片阴沉的雨幕之下。

在这股带着压迫感的沉闷空气里,三球与求歌静静等待着。

除了编辑部的人送来茶水时的简单寒暄外,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谈。毕竟,眼前可是决战前夕,这个时候,怎么可能还有心情闲聊呢?

三球早已知晓,求歌是带着何等认真的觉悟来到这里。

同样地,他也明白,为了回应这场挑战,救心中势必掀起激烈的挣扎。

然而,即便深知两人的认真程度,三球也有自己无法输掉的理由。

他的脑中满是即将到来的诗歌对决,一直反覆思考着自己准备好的那些关键句子。

虽然不知道显广会出什么题目,但三球希望能有越多时间准备越好,好让自己把想传达的心意确实写进文字里。说真的,就算对方现在迟到几个小时,他也不会介意。

但这样的奢望很快就被现实击碎。

不久后,脚步声急促地朝这边靠近,接着,房门被推开,诗织与显广走了进来。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们明明早早出发了,结果路上遇到道路施工,塞车塞得一塌糊涂……」

然而,在他们身后,却没有三球的师父──救的身影。求歌露出明显的失望神情,三球则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诗织。

而诗织看着两人这副模样,像是这才想起似地轻拍双手,口气依然如往常般淡然地说道:

「啊,顺带一提,大小姐没跟我们一起来喔。」

「是吗?」

「虽然我们住在一起是无可奈何的事,但对决当天还一起行动的话,难免会被怀疑有失公允。所以我一早就特地避开大小姐,现在连她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哦。」

「哦?那看来救是不会来了呢。对了,诗织姊,如果那家伙迟到了会怎样?」

「应该就是失去资格,不战而败吧。毕竟大家也是特地抽空来这里,虽然遗憾──」

「她会来的。」

「咦?」

「不用担心,救一定会来。」

哼、谁知道呢──不理会嗤之以鼻的求歌,三球再次斩钉截铁地表示救一定会来。

自从签书会那天之后,三球几乎就没再见过救,但彼此的歌会互动从未间断。两人隔着门扉交谈的那次,救也确实亲口说过。

她不见三球,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决心动摇。

既然如此,救就不可能不来。

然而,三球的这份信念终究只是一厢情愿,时间仍毫不留情地一分一秒流逝。

从他开始在意时间以来,秒针已经绕了四圈,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分钟。

尽管如此,楼层里连一丝脚步声都没有,甚至连电梯停下的提示音也没响起。

「哼……」

「救──」

剩下十五秒。

求歌冷哼一声,三球彷佛在祈祷似地轻唤她的名字。

剩下十秒。

诗织瞄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微微歪了歪头。

然后,时间归零。

「哈、哈哈……」

求歌的干笑在空气中回荡开来。墙上的秒针也回到了十二点的位置,整整绕了一圈。

门依然紧闭,门外也没有半点人影或动静。救始终没有现身。怒气难掩的求歌猛地起身离席。

接着,她扫视了一圈房内所有人,随后撇下一句话道:

「真是……够蠢的──不过,这下就是我们赢了吧。显广老师、诗织姊,你们没意见吧?」

「等一下,求歌──救还没到呢。」

「所以我才说啊!那家伙果然──」

「不是这样。救会来的。如果她现在还没出现的话,那──」

一定是时间有误──三球没能如愿说完这句话。

因为就在此时,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接着,门把被小心翼翼地转动,有个人从后方探出了头。

熟悉的改良和服与平静无波的神情。

虽然可能是因为紧张,脸色有些苍白,但那确实是──救。

就在那一刻,房内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电子音。

众人惊讶地寻找声音的来源时──

「抱歉……是老夫的闹钟。」

显广露出难得一见的尴尬,低声道歉。

求歌慌慌张张地掏出自己的手机查看,接着像是压抑不住内心喜悦似的,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没事,还在时间范围内。」

她简短地说了这句,随即回到原本的位置坐下。

正如三球所深信不疑的,这房间里的时钟果然快了一分钟左右。

「啊、那个……不好意思,我在大楼里迷路了一下……」

救注意到众人的气氛有些古怪,一个人手足无措地站在那。

虽然一进门时,救的脸色就不太好,现在看起来比刚刚更紧张了。

看着这样的救,三球心中有千言万语。久违地再次看见她的脸庞令他开心不已,一个不留神,自己已经站起身了。

「救……!」

「咦、啊、是、是,怎么了吗?」

「那个、就是……呃、早、早安!!」

听见这句话的救一脸茫然地看向三球。

「早安……?呃,早安……?但现在已经过中午了耶……?」

「是这样吗……?」

三球试图含糊带过,但事实上他出门前早就吃过午餐了,装傻也要有个限度。

然而看着三球傻乎乎的模样,救先是一脸茫然,接着忽然「噗嗤」一声地笑了出来。

「……呵呵。哈哈哈,学长还是一如往常呢,让救稍微放心了点。」

自己应该没有「总是」说这种蠢话吧?三球不觉在心中反驳道。

但眼前的救笑得这么开心,那么事实如何一点也不重要了。

救正在自己的眼前笑着。

如此简单的现实,便足够让三球的紧张感,在不知不觉间一扫而空。

因为接下来即将开始的,不过是他们早已习惯的日常互动。

自从相遇那天起,就一直持续到现在的──

歌会上的诗歌赠答,只是那份延续罢了。

「学长果然还是学长呢。」

「这样啊,我一如往常啊。」

「嗯。」

就如救平稳说出口的话语那样,无论他们之间的互动是透过电子媒介,抑或真实声音的直接传达,本质上并无二致。

只要理解了这一点,心里便不再有任何负担。

顶多只要注意别一时口误,把那些只能在两人独处时说出口的话,不小心说溜了嘴──这就够了。

「不好意思了,救。今天我会赢你。我要赢给你看,让你见识一下我进步了多少。」

「是吗?那如果学长输了,就要有心理准备啰。」

面对三球重新立下的宣战布告,救露出带着自尊与压迫感的笑容予以回应。

但接着,她移开视线,看向正前方时,脸上的表情又变了。

她的目光所及之处,是始终沉默不语,与三球形成鲜明对比的求歌。

救并不是那种能在别人怒火中面不改色地笑着的强势女孩。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闪躲,而是抬头笔直地看着对方,那副强忍着情绪的模样,反倒让人隐约感受到──她内心那份「想要改变什么」的决心。

三球与她,早已身处于自己的战场之中。

(插图013)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

正当三球因为这样的想法不自觉挺直了背,一道声音传来──救的责任编辑,文屋,正好走了进来。

她环视一圈在场的参加者们,像是做最后确认般开口道:

「那么,既然各位都已到齐,我们就正式开始──短歌对都都逸的诗歌对决。三位参赛者,都准备好了吗?」

救、求歌,还有三球。

三人一起点头回应文屋的提问,房内的空气瞬间从等待转为正式比试的紧张氛围。

接下来这里将成为一场唯有言语才能左右胜负的真正战场。

尽管救曾经说过,短歌并不是拿来与他人竞争胜负的东西。但为了胜负而存在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在确认包括评审在内无人有异议后,文屋便坐到显广身旁的位置。

一直双手抱胸、只是默默观察着的显广,这时露出严峻的表情,将目光从救移到求歌,再移向三球。

「真是搞不懂啊。」

「咦?」

然而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在场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发言。

到底是从身体的哪个部位发声,才能说出这么有压迫感的声音呢?

三球在某种心脏被压住的错觉下,屏气凝神地聆听显广的话语。

「在比试开始前,老夫想先问问你们。虽说老夫会答应这场比试,是因为自认有部分的责任,得配合孙女的任性。但──你们是否真的明白,让某人『输』意味着什么?」

「当然明白。」

「我早已有觉悟。」

「那个,我……我也是。」

求歌最先大大地点了点头,接着是三球,再来是救小声地补上自己的答覆。显广的视线停留在救的身上好一会儿,才缓缓低下头,接着将目光转向三球。

说不定……不,应该是毫无悬念地,这三人之中最缺乏参赛资格的人,就是三球。

但唯独在「觉悟」这件事上,三球不打算输给任何人。

他对自己一直以来身处于竞争之地这件事,有着某种程度的自信。过去曾有一次难得的活动,由持有指导资格的退役职棒选手亲自投球,当时的他可是带着挥出全垒打的决心站上打击区的。

当然,即便对手是救,这份心情也丝毫不会改变。

正因为对方是他人生中最重要、最敬重的师父,他才更想把自己的成长展现出来。

也是为了那个「总有一天,能真正与她并肩而立」的心愿。

「……很好,那就放手一搏,毫无畏惧地倾尽全力吧。包括老夫在内,所有评审对你们的情况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爷爷?」

听到这句话,救露出一抹难以理解的表情,望向显广。

身为外人的三球与求歌,自然无法参透祖孙间那句话背后的含意──他们只是默默地深深点头,表达自己早已准备好了。

况且,就算彼此的「事情」早就传了出去,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毕竟对面那一方可是有诗织在。自己与救之间的误会、这场比试背后那点私人恩怨,恐怕早就一清二楚了吧。

所以那些事已经无所谓了。

彷佛在宣告「多余的客套不必再说」,显广咳了一声,坐姿一正。

接着,他猛地睁大双眼,以那低沉浑厚的嗓音,缓缓宣布本次的题目。

「此次的题目,分别为──『凉风救』、『白鸟求歌』、『大谷三球』。」

「什么?」

「题目的出场顺序不拘。等到所有人都完成这三个题目,比试就算结束。不过,不准有人抢先一下子把三首通通念完。每次发表完一首,就要等对手们的作品都出齐才能继续。」

「等、等一下……要写跟自己有关的内容?而且还包括学长和求歌……?」

「老夫不是说了吗?我们大致了解你们之间的关系。在这种情况下,若还要求你们歌咏大自然或社会又有什么意义?」

「啊……」

或许是被显广的气势压住了,也可能是被这番话说服了,救只是怔怔地望着他,随后默默闭上嘴,陷入沉思。

但正如刚才的那番对话所揭示的那样,这个题目,作为一场诗歌对决的内容,实在异常得令人咂舌。

这根本和事先所想的东西,完全不同。

这份困惑,是三人共有的感受。每个人脸上都浮现了难以掩饰的迷惘神情。

但如果换个角度来想,对三球来说,这或许正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的确,这个题目和原先预想的差太多了。但这一点对其他两人来说也一样。甚至可以说,这种另类的题目,反倒让救那一类拥有大量知识与经验的人,几乎派不上用场。

再者,显广的用意,三球隐约能够理解。

他先前所说的「打败对手的意义」,还有「倾尽全力」的那句话。

一开始还搞不懂他的意思,但若那不是责备──

那么,他其实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对他们三人给予鼓励也说不定。

因为他们就是那些「因为言语不足而误解、最后让关系变得这么僵的人」。

那就以自己擅长的领域,用诗歌与真诚的行动,将心意传达出去吧。显广想传达的,也许正是这样的话语。

「咏出的作品请写在手边的色纸上,并展示出来给我们评审看。时间上不设限,但若迟迟写不出来,则视同失格。以上是比试规则,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问题!」

「好的。」

「救也没问题。」

「很好。那么──短歌对都都逸的诗歌对决,正式开始。」

随着显广的宣告,三球第一个望向了救。他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但毫无疑问,这场比试的中心人物,就是救。

求歌的实力胜过自己,这点他很清楚。

但,真正的关键人物,是他的师父──救。

即便她现在试图抛下「雏歌仙」的风格,寻找全新的自我,那深藏于内的实力依旧无庸置疑。

若要赢得胜利,就必须超越这位自己内心深处始终敬仰着的师父。

然而,要写出那样的歌,又谈何容易。

假装成天使接近的恶魔

没有人心的妖怪

正当三球还在苦思的时候,率先适应这场混乱展开的,却是三人当中情绪最为激烈的──求歌。

即使不用多问也能明白。

她所写的,毫无疑问是针对「凉风救」的诗歌。

那是一首面对不愿正视自己的朋友,将自身愤怒及怨恨情绪,毫不保留倾泻而出的都都逸。

「唔……」

这份情绪,救早就知道。但或许是因为她还不习惯写关于自己的诗;又或者是被这样直白的情感用文字诉诸眼前,她一时之间无法招架,只见她明显地陷入苦思,无法立刻做出回应。

三球无意趁虚而入,但他仍旧抢在救之前提起了笔。

现在可没时间观察别人的状况。

如果不全力咬住、跟上节奏──那他就有可能,在这场对决里被完全边缘化。

胜过声音影像

深刻地

住进我心的是

你的话语

那是三球写给救的短歌,坦率地倾诉了自己的真心。

一直以来支撑着三球的,就是她的话语。对他而言,那些语句简直就像拥有万能力量的魔法一般。

救的话语总是能触动人心。

在他的内心深处,始终留有「救」──以及她留下的那些话。

正因如此,他才希望,救也能相信这一点。

她的话语,一定也能传达给不愿敞开心门的求歌。

也许,是这份心愿传达到了吧。

救原本苍白的脸色焕然一变,换她流畅地在纸上挥笔书写。

即使被捧成天才

学校体育课还是与老师同组

那是一首与「自信」几乎扯不上边的自嘲短歌。

但正因为她选择不去掩饰这点,三球反而从中感受到一种近似于释然的成长。

再说,救不只是出现在这个场地而已。她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作品,并亲自在众人面前发表。所选的咏题是关于自身,因此短歌中并未流露出针对求歌的敌意。但这样的举动本身就足以证明──她并未逃避这场比试,而是以自己的方式认真迎战。

或许是因为「凉风救」的作品已经全数出齐,身为评审的诗织与文屋凑近彼此,低声讨论着什么。

求歌似乎已难以压抑情绪,神情紧绷地在手边的便条纸上不停写写涂涂。

三球不难理解她会有这样的反应。

毕竟,她可是为了这一刻,压抑怒火整整一年以上。

眼神死

徒增岁数

还相信的我

才是傻子

几乎像是要将这句话用吼的喊出来一般,求歌再次抢先,发表了自己的作品。

这首都都逸虽然表面上是「白鸟求歌」的怒气与激情,但同时也可说是写给救的责难与咒骂。

自嘲?她才不吃这套。

甚至可以说,面对擅自摆出「早已释怀」模样的救,这首歌本身就是针对她的一道诅咒。

我明明还停留在当时那一刻,你凭什么一人擅自蜕变?──三球几乎可以听见求歌那无声的嘶喊。

尽管如此,面对求歌这样强烈的诗句,救却没有露出丝毫退缩或慌乱的神情。

就像划破长空的飞机云

你的足迹

笔直又锐利

这首宛如回应求歌的短歌,让三球清楚地感受到,它与先前那首描写自己心境的短歌是相连的。

在她眼中,那道直直划破难解现实的轨迹,就是求歌留下的足迹。

那是一种,自己当年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的事。这首短歌也传递出,当时的救是怀着多少仰望与憧憬,注视着求歌的背影。

不过这段时间,三球同样与求歌相处在一起。

他也有想要传达给她的话。

明明假装生气

实则偷偷哭泣

要是能坦率点

大概会更喜欢你

三球一边回想着与求歌一同度过的日子,一边将刚写完的都都逸递了出去。

求歌是个让人相处起来很开心的人,最重要的是,她是个好人。

她会在游乐场时,想要一对成套的夹娃娃奖品──多半是因为,如果有一天能和救和好,那她想要一人一个,挂在包包上当作配对饰品。

但如果眼前有个女孩哭了,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把那样重要的东西送出去。她,就是有着那份体贴与温柔。

如果要三球说出自己喜欢她哪里,他可以毫不迟疑地列出一堆。因为一直陪在他身边的求歌,确实是个很棒的女孩。

虽然说出这些话有点害羞,但如果要传达──现在,就是唯一的机会了。

救朝他露出一副「什么?」的表情,但这次,三球选择视而不见。

不管旁人怎么看,他都认为──愤怒与怨恨从来不属于求歌。她是那种能够把「向前迈进的力量」当作原动力的人。

三球始终深信这一点,也一直想把这份心思传达给她知道。

「……什么啦。」

或许这份心情传达到了吧。看到三球的作品,求歌明显露出动摇的神情。

她的眼神闪烁不定,迷惘之中,那个三球所熟悉的、温柔的求歌,依稀浮现其中。

而那个求歌,或许也早已知道,真正的答案在哪里。

一年前,救并未将自己的短歌投稿到班级选拔会。

那背后的理由,当然不只一个。

她怕生、讨厌受到瞩目,不想让人知道她是个短歌的专业创作者。这些都是无庸置疑的。

但真正让她退缩的,是「不想与求歌一较高下」的恐惧。

对救而言,求歌是唯一的挚友。

而对身为风云人物的求歌来说,救却只是众多朋友中的其中一个。

在那样的关系里,她怎么可能亲手展现出实力差距,把求歌彻底打败?

她实在太在乎求歌了。哪怕只是让对方讨厌自己一点点,她都无法承受。

因为她想和求歌一直当朋友。所以那一天,选择维持现状的她,才会创作不出短歌。

「接下来就剩我了呢。」

三球这么说着,语气里带着某种笃定。因为他相信,如今的救已经没问题了。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题目:「大谷三球」。要赢,就得集中火力在这一击。

余光中,求歌朝这边投来视线。救则闭上双眼,不知为何,露出神秘的微笑。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向救与求歌,而是再次将心思放回该书写的主题上。

这次的题目是自己。

一个总是搞砸很多事,让自己最喜欢的人受伤难过,没用的自己。

不久前,显广曾说:「毫无畏惧地倾尽全力吧。」那句话,此刻也默默地推动着三球手中的笔。

害怕晴天的我

拖慢了你的脚步

如今

只觉你渐行渐远

「咦……?」

看到三球的短歌,救忍不住轻轻发出声音。同时,手中的笔也差点滑落,她慌忙将它重新握紧。

三球这首以自己为题,歌咏出来的内容,是在描述签书会当天说出「我反对」那句话时的自己。他毫无掩饰地将自己的懦弱、卑怯、失控……一一揭示在歌中。

当时的他仍在努力复健中,甚至才刚恢复奔跑的能力。而救,却已经以职业创作者的身分不断前进。这让他十分害怕……

照这样下去,自己或许无法再待在她的身边。

无论三球再怎么努力,总有一天会被那份天赋甩在后头,甚至被认为是个无趣的人。

但三球身边有手球和诗织;有以小糸为首、总是陪他练习的棒球队伙伴;

还有现在依旧板着脸看着他的,那位不坦率的老人──显广。

这些人,全都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既然如此,他就不能停下脚步。

三球先后望向显广与诗织,然后下定决心般,转头看向救。

她正努力地挥笔写着短歌。就在那一瞬,她抬眼,轻轻瞥了三球一眼。

雨过天晴

跨越了同样的迷惘

传来了你的声音

我能清楚感应

毫不犹豫,一气呵成地完成后,她举起短歌,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清楚看见。

那是对三球诗歌的回应,是一封写给求歌的讯息,同时也是一首──献给那个从未真正直面过的「过去的自己」的告别之歌。

像是那年暑假结束时,她与显广因为「是否走上歌人之路」争执不下,却始终无法说出口的话。

像是她在植物园里,撞见三球与手球同行时,却只能远远望着、无法往前跨进的那一步。

又像是最近,在与其他考生一同参加模拟考的那一天,在压力与竞争中,她没能坚定地写下属于自己的答案。

即便只是从只字片语与情绪中推测,三球也能明白。

救的个性有个致命缺陷,天性就不适合与人争斗。

她的温柔,与缺乏自信交织在一起,让她总是在关键时刻选择退让、甚至逃避。

然而这次,正如三球自己先前所做的那样,救也坦然承认了自己的脆弱,并把这份觉悟用短歌传达给了众人。

她意识到,自己与三球一样,一直都怀抱着「也许总有一天,会无法再待在重要之人的身边」的恐惧。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写下这首歌,宣告自己的决心。从此,她将和那份迷惘与不安一同前行。

为了不再重蹈对求歌犯下的错。

也为了这一次,能真正向她伸出援手──在不知不觉雨停、阳光洒落的此刻。

「……为什么?」

望着两人所写的短歌,求歌愣在原地,喃喃低语。

她握着笔,试图写下什么──但笔尖却一直停留在同一个点上。就那样深深地压着,笔触没有移动,只有墨水一点一点渗了出来,化作渐渐扩大的痕迹。

她写不出来。

该咏的是「大谷三球」。然而此刻,有某种情绪,正如那扩散开来的墨渍,缓缓浸染着求歌的心。

「我、我得写出来才行……因为、我必须赢过救,然后出版作品……那样才能跟她站在对等的位置上……我不是已经决定好──要追上她了吗……」

求歌喃喃地说着。那些原本藏在心底的话,无意识地从唇边泄了出来。

她没发现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了。眼泪一滴又一滴,落在色纸上,留下透明的水痕。

不过,三球心中也有了一份确信──经过这段交锋,求歌早就懂了。

她已经明白,救对她的情感,从头到尾都是真心的。

她也明白,救与三球,将来会一起并肩走向未来。

也正因为是「现在的救」,她才能如此认真地与求歌对峙。

这一切,求歌全都知道了。

「为什么……」

她一直以为,唯有站上救所在的高峰,才能获得的那一切,其实早就在她身边了。

或许,求歌一直以来追求的是「赢过或夺回什么」。但此刻的她,总算是明白了──有时候,只需要踏出一小步,原本遥不可及的东西,其实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为什么……我明明最讨厌救了啊……!」

「才没有那回事。」

三球回话的同时,脑中也浮现起他与求歌初次见面的情景。

那场签书会上,明明她做了那样荒唐的事,却显得异常地神采飞扬。

然而,在事情尘埃落定、一起回饭店的路上,她又沉默得彷佛变了一个人,几乎一语不发。

那些表面上混乱的情绪起伏,其实正与求歌内心真正的情感与矛盾行动紧密相连。

正因为三球与她是那样相近的人,他才能明白──

求歌其实,早就想原谅救了。

「……求歌。」

「干么。」

「我现在仍然把曾经害我受伤的人,当成挚友耶。」

「那只是……那只是因为你脑袋简单,又是个滥好人吧……!」

「我倒觉得你滥好人的程度比我还夸张……」

「才、才没有那种事……」

这一年来,她心中究竟压抑了多少委屈与苦涩?

三球想像着,若是自己与救吵架后得忍耐一整年无法言和……那该有多难受?他便忍不住伸出手,将手帕递给了她。

求歌接过后,便把脸紧紧埋进去,拼命地压抑着呜咽声。

时间彷佛没有尽头,长到让人一度怀疑她是否再也无法说出话来。就在那彷佛聚光灯般的注视中,求歌终于低声开口。

「我……写不出来……」

接收到这句话的显广,缓缓睁开闭着的眼睛。

「了解。白鸟求歌,弃权成立。据此──此次胜负,由凉风救获胜。」

「咦、喔……呃呃……?」

胜负裁定的同时,三球不自觉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声音,连自己都搞不清楚那算不算是反应。

如果他的短歌资历再短一点。

或者,他脸皮再厚一点、无惧天地的话。

他大概会直接看着显广问道:「那我呢?」

但经过和救一同锻炼过的现在,三球早就没那么自负了。

即使救正在尝试转变自己的歌风,但论技术,她与自己之间仍有着天壤之别。这点,三球很清楚。

显广望向三球,浮现一丝近乎难以察觉的微笑──随后又恢复严肃的表情,站起身来。

「那么老夫也告辞了。比试,到此结束。」

「啊、老师,请等一下!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能否到后面谈谈新作品的规划……!」

一直没能发挥评审功能的文屋急忙追了上去,诗织则带着看好戏的笑容愉快地跟在后头。

三球则转过身,牵起救的手,稍稍使劲地将她从椅子上拉起。

救似乎已经放松了力气,踉跄了一下,三球立刻用身体接住她,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走吧。」

「等、等一下……那个,学长……」

「没关系的。」

「可是……」

「之后再说。」

三球不让她多说,干脆地打断了话语,拉着还满怀牵挂的救离开了现场。

救想对求歌说些什么。

这份温柔他十分熟悉,但同时也明白,此时此刻没有任何意义。

以前在争取正选名额的时候也是。

包括在决定背号、宣布先发名单的那一刻,通通都是一样的。

就在比赛刚刚结束,胜负分明的这一瞬间,胜者对败者就没有什么好说的。

同理,败者也根本不想从胜者那里听到什么。

更别说是被安慰了。

「学长,那个……」

两人一走出房间,门扉关上的那一刻,救随即停下脚步,低声叫住三球。

但就在同时间,求歌细微的啜泣声,穿过关闭的门板,悄悄传了出来。救的身体猛地一震,僵在原地。

是她让求歌落败。也是她──让求歌落泪。

就在那一刻,救终于真正明白了这件事的分量。她垂下头,双手紧紧捂住脸庞。

三球走到救的身后,轻轻将手放在她颤抖的肩膀上,低声开口道:

「救你没有做错什么。」

「可是……求歌她在哭……」

「没事的。」

他打断她的话,轻轻从后方扶住那几乎要倒下去的背影。

「我又……又伤害了求歌……是我自己……」

她其实一点也不想离开那个房间吧。

一定还想立刻回去──回到求歌身边,向她道歉。

但三球希望,此刻就让求歌一个人静一静。

她需要一段真正属于自己的空白,好好地哭一场,好好地告别。

「学长……请不要看救……」

「好,我不看。」

因为求歌独自在里头哭泣,自己也没有资格受任何人支持──或许是抱持着这样的想法,救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三球就这样从背后默默扶着她,等着她的情绪平静下来。

这样的选择确实让人有些寂寞,但三球还是尊重救的意思。

「对……不起……」

她在他怀里发着抖,一边压抑着情绪地说出这句道歉。

他突然想起,若是像签书会那天那样──如果她能像那时一样,把身体整个靠在他背上,该有多轻松。

但他也明白,这一次的痛苦,是她自己决定要承担的东西。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静抱着这个正在无声啜泣的救。而在这沉默的片刻中,三球也悄悄在心中,立下了某些决心。

(插图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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