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的诗集出版公司,设在东京的一栋办公大楼内。
十五分钟前,三球来到大楼入口,在接待人员的引导下,被带到位于高楼层的会议室。
这间小巧的会议室紧邻窗边,玻璃窗户从膝盖高度一路延伸至天花板。窗外是一片阴沉的雨云,低压笼罩着整座城市。
虽然能够俯瞰高楼层特有的壮阔景色,但连绵细雨让空气中弥漫着一层雾气,视线不是很好。
「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听见声音,三球转头望去,只见求歌一人坐在会议室内。于是他一边打招呼,一边朝她走了过去。
「也没多晚吧,我可是准时到耶。」
三球环顾四周,这里应该是咏歌者的座位。
会议桌一共摆了三张,刚好呈现出一个底部挖空的四方形排列。求歌坐在左侧,而三球则选择了上方的位子。
见他毫不客气地坐在中央,求歌的目光带着些许狐疑,语气里也透出一丝紧张。
「好吧,既然小三没迟到,那就没问题了……不过要说压底线赶到,或许是救他们呢。」
「确实。不过,他们应该也快到了吧。」
对于不开车的三球来说,十二月的道路是否壅塞这种事,他根本无从得知。只是,他实在无法想像那个显广会搭电车出门,可能是在哪里被塞车耽搁了吧──他在心里随意猜想着。
所以救应该也置身在这片阴沉的雨幕之下。
在这股带着压迫感的沉闷空气里,三球与求歌静静等待着。
除了编辑部的人送来茶水时的简单寒暄外,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谈。毕竟,眼前可是决战前夕,这个时候,怎么可能还有心情闲聊呢?
三球早已知晓,求歌是带着何等认真的觉悟来到这里。
同样地,他也明白,为了回应这场挑战,救心中势必掀起激烈的挣扎。
然而,即便深知两人的认真程度,三球也有自己无法输掉的理由。
他的脑中满是即将到来的诗歌对决,一直反覆思考着自己准备好的那些关键句子。
虽然不知道显广会出什么题目,但三球希望能有越多时间准备越好,好让自己把想传达的心意确实写进文字里。说真的,就算对方现在迟到几个小时,他也不会介意。
但这样的奢望很快就被现实击碎。
不久后,脚步声急促地朝这边靠近,接着,房门被推开,诗织与显广走了进来。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们明明早早出发了,结果路上遇到道路施工,塞车塞得一塌糊涂……」
然而,在他们身后,却没有三球的师父──救的身影。求歌露出明显的失望神情,三球则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诗织。
而诗织看着两人这副模样,像是这才想起似地轻拍双手,口气依然如往常般淡然地说道:
「啊,顺带一提,大小姐没跟我们一起来喔。」
「是吗?」
「虽然我们住在一起是无可奈何的事,但对决当天还一起行动的话,难免会被怀疑有失公允。所以我一早就特地避开大小姐,现在连她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哦。」
「哦?那看来救是不会来了呢。对了,诗织姊,如果那家伙迟到了会怎样?」
「应该就是失去资格,不战而败吧。毕竟大家也是特地抽空来这里,虽然遗憾──」
「她会来的。」
「咦?」
「不用担心,救一定会来。」
哼、谁知道呢──不理会嗤之以鼻的求歌,三球再次斩钉截铁地表示救一定会来。
自从签书会那天之后,三球几乎就没再见过救,但彼此的歌会互动从未间断。两人隔着门扉交谈的那次,救也确实亲口说过。
她不见三球,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决心动摇。
既然如此,救就不可能不来。
然而,三球的这份信念终究只是一厢情愿,时间仍毫不留情地一分一秒流逝。
从他开始在意时间以来,秒针已经绕了四圈,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分钟。
尽管如此,楼层里连一丝脚步声都没有,甚至连电梯停下的提示音也没响起。
「哼……」
「救──」
剩下十五秒。
求歌冷哼一声,三球彷佛在祈祷似地轻唤她的名字。
剩下十秒。
诗织瞄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微微歪了歪头。
然后,时间归零。
「哈、哈哈……」
求歌的干笑在空气中回荡开来。墙上的秒针也回到了十二点的位置,整整绕了一圈。
门依然紧闭,门外也没有半点人影或动静。救始终没有现身。怒气难掩的求歌猛地起身离席。
接着,她扫视了一圈房内所有人,随后撇下一句话道:
「真是……够蠢的──不过,这下就是我们赢了吧。显广老师、诗织姊,你们没意见吧?」
「等一下,求歌──救还没到呢。」
「所以我才说啊!那家伙果然──」
「不是这样。救会来的。如果她现在还没出现的话,那──」
一定是时间有误──三球没能如愿说完这句话。
因为就在此时,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接着,门把被小心翼翼地转动,有个人从后方探出了头。
熟悉的改良和服与平静无波的神情。
虽然可能是因为紧张,脸色有些苍白,但那确实是──救。
就在那一刻,房内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电子音。
众人惊讶地寻找声音的来源时──
「抱歉……是老夫的闹钟。」
显广露出难得一见的尴尬,低声道歉。
求歌慌慌张张地掏出自己的手机查看,接着像是压抑不住内心喜悦似的,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没事,还在时间范围内。」
她简短地说了这句,随即回到原本的位置坐下。
正如三球所深信不疑的,这房间里的时钟果然快了一分钟左右。
「啊、那个……不好意思,我在大楼里迷路了一下……」
救注意到众人的气氛有些古怪,一个人手足无措地站在那。
虽然一进门时,救的脸色就不太好,现在看起来比刚刚更紧张了。
看着这样的救,三球心中有千言万语。久违地再次看见她的脸庞令他开心不已,一个不留神,自己已经站起身了。
「救……!」
「咦、啊、是、是,怎么了吗?」
「那个、就是……呃、早、早安!!」
听见这句话的救一脸茫然地看向三球。
「早安……?呃,早安……?但现在已经过中午了耶……?」
「是这样吗……?」
三球试图含糊带过,但事实上他出门前早就吃过午餐了,装傻也要有个限度。
然而看着三球傻乎乎的模样,救先是一脸茫然,接着忽然「噗嗤」一声地笑了出来。
「……呵呵。哈哈哈,学长还是一如往常呢,让救稍微放心了点。」
自己应该没有「总是」说这种蠢话吧?三球不觉在心中反驳道。
但眼前的救笑得这么开心,那么事实如何一点也不重要了。
救正在自己的眼前笑着。
如此简单的现实,便足够让三球的紧张感,在不知不觉间一扫而空。
因为接下来即将开始的,不过是他们早已习惯的日常互动。
自从相遇那天起,就一直持续到现在的──
歌会上的诗歌赠答,只是那份延续罢了。
「学长果然还是学长呢。」
「这样啊,我一如往常啊。」
「嗯。」
就如救平稳说出口的话语那样,无论他们之间的互动是透过电子媒介,抑或真实声音的直接传达,本质上并无二致。
只要理解了这一点,心里便不再有任何负担。
顶多只要注意别一时口误,把那些只能在两人独处时说出口的话,不小心说溜了嘴──这就够了。
「不好意思了,救。今天我会赢你。我要赢给你看,让你见识一下我进步了多少。」
「是吗?那如果学长输了,就要有心理准备啰。」
面对三球重新立下的宣战布告,救露出带着自尊与压迫感的笑容予以回应。
但接着,她移开视线,看向正前方时,脸上的表情又变了。
她的目光所及之处,是始终沉默不语,与三球形成鲜明对比的求歌。
救并不是那种能在别人怒火中面不改色地笑着的强势女孩。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闪躲,而是抬头笔直地看着对方,那副强忍着情绪的模样,反倒让人隐约感受到──她内心那份「想要改变什么」的决心。
三球与她,早已身处于自己的战场之中。
(插图013)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
正当三球因为这样的想法不自觉挺直了背,一道声音传来──救的责任编辑,文屋,正好走了进来。
她环视一圈在场的参加者们,像是做最后确认般开口道:
「那么,既然各位都已到齐,我们就正式开始──短歌对都都逸的诗歌对决。三位参赛者,都准备好了吗?」
救、求歌,还有三球。
三人一起点头回应文屋的提问,房内的空气瞬间从等待转为正式比试的紧张氛围。
接下来这里将成为一场唯有言语才能左右胜负的真正战场。
尽管救曾经说过,短歌并不是拿来与他人竞争胜负的东西。但为了胜负而存在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在确认包括评审在内无人有异议后,文屋便坐到显广身旁的位置。
一直双手抱胸、只是默默观察着的显广,这时露出严峻的表情,将目光从救移到求歌,再移向三球。
「真是搞不懂啊。」
「咦?」
然而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在场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发言。
到底是从身体的哪个部位发声,才能说出这么有压迫感的声音呢?
三球在某种心脏被压住的错觉下,屏气凝神地聆听显广的话语。
「在比试开始前,老夫想先问问你们。虽说老夫会答应这场比试,是因为自认有部分的责任,得配合孙女的任性。但──你们是否真的明白,让某人『输』意味着什么?」
「当然明白。」
「我早已有觉悟。」
「那个,我……我也是。」
求歌最先大大地点了点头,接着是三球,再来是救小声地补上自己的答覆。显广的视线停留在救的身上好一会儿,才缓缓低下头,接着将目光转向三球。
说不定……不,应该是毫无悬念地,这三人之中最缺乏参赛资格的人,就是三球。
但唯独在「觉悟」这件事上,三球不打算输给任何人。
他对自己一直以来身处于竞争之地这件事,有着某种程度的自信。过去曾有一次难得的活动,由持有指导资格的退役职棒选手亲自投球,当时的他可是带着挥出全垒打的决心站上打击区的。
当然,即便对手是救,这份心情也丝毫不会改变。
正因为对方是他人生中最重要、最敬重的师父,他才更想把自己的成长展现出来。
也是为了那个「总有一天,能真正与她并肩而立」的心愿。
「……很好,那就放手一搏,毫无畏惧地倾尽全力吧。包括老夫在内,所有评审对你们的情况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爷爷?」
听到这句话,救露出一抹难以理解的表情,望向显广。
身为外人的三球与求歌,自然无法参透祖孙间那句话背后的含意──他们只是默默地深深点头,表达自己早已准备好了。
况且,就算彼此的「事情」早就传了出去,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毕竟对面那一方可是有诗织在。自己与救之间的误会、这场比试背后那点私人恩怨,恐怕早就一清二楚了吧。
所以那些事已经无所谓了。
彷佛在宣告「多余的客套不必再说」,显广咳了一声,坐姿一正。
接着,他猛地睁大双眼,以那低沉浑厚的嗓音,缓缓宣布本次的题目。
「此次的题目,分别为──『凉风救』、『白鸟求歌』、『大谷三球』。」
「什么?」
「题目的出场顺序不拘。等到所有人都完成这三个题目,比试就算结束。不过,不准有人抢先一下子把三首通通念完。每次发表完一首,就要等对手们的作品都出齐才能继续。」
「等、等一下……要写跟自己有关的内容?而且还包括学长和求歌……?」
「老夫不是说了吗?我们大致了解你们之间的关系。在这种情况下,若还要求你们歌咏大自然或社会又有什么意义?」
「啊……」
或许是被显广的气势压住了,也可能是被这番话说服了,救只是怔怔地望着他,随后默默闭上嘴,陷入沉思。
但正如刚才的那番对话所揭示的那样,这个题目,作为一场诗歌对决的内容,实在异常得令人咂舌。
这根本和事先所想的东西,完全不同。
这份困惑,是三人共有的感受。每个人脸上都浮现了难以掩饰的迷惘神情。
但如果换个角度来想,对三球来说,这或许正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的确,这个题目和原先预想的差太多了。但这一点对其他两人来说也一样。甚至可以说,这种另类的题目,反倒让救那一类拥有大量知识与经验的人,几乎派不上用场。
再者,显广的用意,三球隐约能够理解。
他先前所说的「打败对手的意义」,还有「倾尽全力」的那句话。
一开始还搞不懂他的意思,但若那不是责备──
那么,他其实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对他们三人给予鼓励也说不定。
因为他们就是那些「因为言语不足而误解、最后让关系变得这么僵的人」。
那就以自己擅长的领域,用诗歌与真诚的行动,将心意传达出去吧。显广想传达的,也许正是这样的话语。
「咏出的作品请写在手边的色纸上,并展示出来给我们评审看。时间上不设限,但若迟迟写不出来,则视同失格。以上是比试规则,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问题!」
「好的。」
「救也没问题。」
「很好。那么──短歌对都都逸的诗歌对决,正式开始。」
随着显广的宣告,三球第一个望向了救。他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但毫无疑问,这场比试的中心人物,就是救。
求歌的实力胜过自己,这点他很清楚。
但,真正的关键人物,是他的师父──救。
即便她现在试图抛下「雏歌仙」的风格,寻找全新的自我,那深藏于内的实力依旧无庸置疑。
若要赢得胜利,就必须超越这位自己内心深处始终敬仰着的师父。
然而,要写出那样的歌,又谈何容易。
假装成天使接近的恶魔
没有人心的妖怪
正当三球还在苦思的时候,率先适应这场混乱展开的,却是三人当中情绪最为激烈的──求歌。
即使不用多问也能明白。
她所写的,毫无疑问是针对「凉风救」的诗歌。
那是一首面对不愿正视自己的朋友,将自身愤怒及怨恨情绪,毫不保留倾泻而出的都都逸。
「唔……」
这份情绪,救早就知道。但或许是因为她还不习惯写关于自己的诗;又或者是被这样直白的情感用文字诉诸眼前,她一时之间无法招架,只见她明显地陷入苦思,无法立刻做出回应。
三球无意趁虚而入,但他仍旧抢在救之前提起了笔。
现在可没时间观察别人的状况。
如果不全力咬住、跟上节奏──那他就有可能,在这场对决里被完全边缘化。
胜过声音影像
深刻地
住进我心的是
你的话语
那是三球写给救的短歌,坦率地倾诉了自己的真心。
一直以来支撑着三球的,就是她的话语。对他而言,那些语句简直就像拥有万能力量的魔法一般。
救的话语总是能触动人心。
在他的内心深处,始终留有「救」──以及她留下的那些话。
正因如此,他才希望,救也能相信这一点。
她的话语,一定也能传达给不愿敞开心门的求歌。
也许,是这份心愿传达到了吧。
救原本苍白的脸色焕然一变,换她流畅地在纸上挥笔书写。
即使被捧成天才
学校体育课还是与老师同组
那是一首与「自信」几乎扯不上边的自嘲短歌。
但正因为她选择不去掩饰这点,三球反而从中感受到一种近似于释然的成长。
再说,救不只是出现在这个场地而已。她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作品,并亲自在众人面前发表。所选的咏题是关于自身,因此短歌中并未流露出针对求歌的敌意。但这样的举动本身就足以证明──她并未逃避这场比试,而是以自己的方式认真迎战。
或许是因为「凉风救」的作品已经全数出齐,身为评审的诗织与文屋凑近彼此,低声讨论着什么。
求歌似乎已难以压抑情绪,神情紧绷地在手边的便条纸上不停写写涂涂。
三球不难理解她会有这样的反应。
毕竟,她可是为了这一刻,压抑怒火整整一年以上。
眼神死
徒增岁数
还相信的我
才是傻子
几乎像是要将这句话用吼的喊出来一般,求歌再次抢先,发表了自己的作品。
这首都都逸虽然表面上是「白鸟求歌」的怒气与激情,但同时也可说是写给救的责难与咒骂。
自嘲?她才不吃这套。
甚至可以说,面对擅自摆出「早已释怀」模样的救,这首歌本身就是针对她的一道诅咒。
我明明还停留在当时那一刻,你凭什么一人擅自蜕变?──三球几乎可以听见求歌那无声的嘶喊。
尽管如此,面对求歌这样强烈的诗句,救却没有露出丝毫退缩或慌乱的神情。
就像划破长空的飞机云
你的足迹
笔直又锐利
这首宛如回应求歌的短歌,让三球清楚地感受到,它与先前那首描写自己心境的短歌是相连的。
在她眼中,那道直直划破难解现实的轨迹,就是求歌留下的足迹。
那是一种,自己当年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的事。这首短歌也传递出,当时的救是怀着多少仰望与憧憬,注视着求歌的背影。
不过这段时间,三球同样与求歌相处在一起。
他也有想要传达给她的话。
明明假装生气
实则偷偷哭泣
要是能坦率点
大概会更喜欢你
三球一边回想着与求歌一同度过的日子,一边将刚写完的都都逸递了出去。
求歌是个让人相处起来很开心的人,最重要的是,她是个好人。
她会在游乐场时,想要一对成套的夹娃娃奖品──多半是因为,如果有一天能和救和好,那她想要一人一个,挂在包包上当作配对饰品。
但如果眼前有个女孩哭了,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把那样重要的东西送出去。她,就是有着那份体贴与温柔。
如果要三球说出自己喜欢她哪里,他可以毫不迟疑地列出一堆。因为一直陪在他身边的求歌,确实是个很棒的女孩。
虽然说出这些话有点害羞,但如果要传达──现在,就是唯一的机会了。
救朝他露出一副「什么?」的表情,但这次,三球选择视而不见。
不管旁人怎么看,他都认为──愤怒与怨恨从来不属于求歌。她是那种能够把「向前迈进的力量」当作原动力的人。
三球始终深信这一点,也一直想把这份心思传达给她知道。
「……什么啦。」
或许这份心情传达到了吧。看到三球的作品,求歌明显露出动摇的神情。
她的眼神闪烁不定,迷惘之中,那个三球所熟悉的、温柔的求歌,依稀浮现其中。
而那个求歌,或许也早已知道,真正的答案在哪里。
一年前,救并未将自己的短歌投稿到班级选拔会。
那背后的理由,当然不只一个。
她怕生、讨厌受到瞩目,不想让人知道她是个短歌的专业创作者。这些都是无庸置疑的。
但真正让她退缩的,是「不想与求歌一较高下」的恐惧。
对救而言,求歌是唯一的挚友。
而对身为风云人物的求歌来说,救却只是众多朋友中的其中一个。
在那样的关系里,她怎么可能亲手展现出实力差距,把求歌彻底打败?
她实在太在乎求歌了。哪怕只是让对方讨厌自己一点点,她都无法承受。
因为她想和求歌一直当朋友。所以那一天,选择维持现状的她,才会创作不出短歌。
「接下来就剩我了呢。」
三球这么说着,语气里带着某种笃定。因为他相信,如今的救已经没问题了。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题目:「大谷三球」。要赢,就得集中火力在这一击。
余光中,求歌朝这边投来视线。救则闭上双眼,不知为何,露出神秘的微笑。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向救与求歌,而是再次将心思放回该书写的主题上。
这次的题目是自己。
一个总是搞砸很多事,让自己最喜欢的人受伤难过,没用的自己。
不久前,显广曾说:「毫无畏惧地倾尽全力吧。」那句话,此刻也默默地推动着三球手中的笔。
害怕晴天的我
拖慢了你的脚步
如今
只觉你渐行渐远
「咦……?」
看到三球的短歌,救忍不住轻轻发出声音。同时,手中的笔也差点滑落,她慌忙将它重新握紧。
三球这首以自己为题,歌咏出来的内容,是在描述签书会当天说出「我反对」那句话时的自己。他毫无掩饰地将自己的懦弱、卑怯、失控……一一揭示在歌中。
当时的他仍在努力复健中,甚至才刚恢复奔跑的能力。而救,却已经以职业创作者的身分不断前进。这让他十分害怕……
照这样下去,自己或许无法再待在她的身边。
无论三球再怎么努力,总有一天会被那份天赋甩在后头,甚至被认为是个无趣的人。
但三球身边有手球和诗织;有以小糸为首、总是陪他练习的棒球队伙伴;
还有现在依旧板着脸看着他的,那位不坦率的老人──显广。
这些人,全都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既然如此,他就不能停下脚步。
三球先后望向显广与诗织,然后下定决心般,转头看向救。
她正努力地挥笔写着短歌。就在那一瞬,她抬眼,轻轻瞥了三球一眼。
雨过天晴
跨越了同样的迷惘
传来了你的声音
我能清楚感应
毫不犹豫,一气呵成地完成后,她举起短歌,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清楚看见。
那是对三球诗歌的回应,是一封写给求歌的讯息,同时也是一首──献给那个从未真正直面过的「过去的自己」的告别之歌。
像是那年暑假结束时,她与显广因为「是否走上歌人之路」争执不下,却始终无法说出口的话。
像是她在植物园里,撞见三球与手球同行时,却只能远远望着、无法往前跨进的那一步。
又像是最近,在与其他考生一同参加模拟考的那一天,在压力与竞争中,她没能坚定地写下属于自己的答案。
即便只是从只字片语与情绪中推测,三球也能明白。
救的个性有个致命缺陷,天性就不适合与人争斗。
她的温柔,与缺乏自信交织在一起,让她总是在关键时刻选择退让、甚至逃避。
然而这次,正如三球自己先前所做的那样,救也坦然承认了自己的脆弱,并把这份觉悟用短歌传达给了众人。
她意识到,自己与三球一样,一直都怀抱着「也许总有一天,会无法再待在重要之人的身边」的恐惧。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写下这首歌,宣告自己的决心。从此,她将和那份迷惘与不安一同前行。
为了不再重蹈对求歌犯下的错。
也为了这一次,能真正向她伸出援手──在不知不觉雨停、阳光洒落的此刻。
「……为什么?」
望着两人所写的短歌,求歌愣在原地,喃喃低语。
她握着笔,试图写下什么──但笔尖却一直停留在同一个点上。就那样深深地压着,笔触没有移动,只有墨水一点一点渗了出来,化作渐渐扩大的痕迹。
她写不出来。
该咏的是「大谷三球」。然而此刻,有某种情绪,正如那扩散开来的墨渍,缓缓浸染着求歌的心。
「我、我得写出来才行……因为、我必须赢过救,然后出版作品……那样才能跟她站在对等的位置上……我不是已经决定好──要追上她了吗……」
求歌喃喃地说着。那些原本藏在心底的话,无意识地从唇边泄了出来。
她没发现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了。眼泪一滴又一滴,落在色纸上,留下透明的水痕。
不过,三球心中也有了一份确信──经过这段交锋,求歌早就懂了。
她已经明白,救对她的情感,从头到尾都是真心的。
她也明白,救与三球,将来会一起并肩走向未来。
也正因为是「现在的救」,她才能如此认真地与求歌对峙。
这一切,求歌全都知道了。
「为什么……」
她一直以为,唯有站上救所在的高峰,才能获得的那一切,其实早就在她身边了。
或许,求歌一直以来追求的是「赢过或夺回什么」。但此刻的她,总算是明白了──有时候,只需要踏出一小步,原本遥不可及的东西,其实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为什么……我明明最讨厌救了啊……!」
「才没有那回事。」
三球回话的同时,脑中也浮现起他与求歌初次见面的情景。
那场签书会上,明明她做了那样荒唐的事,却显得异常地神采飞扬。
然而,在事情尘埃落定、一起回饭店的路上,她又沉默得彷佛变了一个人,几乎一语不发。
那些表面上混乱的情绪起伏,其实正与求歌内心真正的情感与矛盾行动紧密相连。
正因为三球与她是那样相近的人,他才能明白──
求歌其实,早就想原谅救了。
「……求歌。」
「干么。」
「我现在仍然把曾经害我受伤的人,当成挚友耶。」
「那只是……那只是因为你脑袋简单,又是个滥好人吧……!」
「我倒觉得你滥好人的程度比我还夸张……」
「才、才没有那种事……」
这一年来,她心中究竟压抑了多少委屈与苦涩?
三球想像着,若是自己与救吵架后得忍耐一整年无法言和……那该有多难受?他便忍不住伸出手,将手帕递给了她。
求歌接过后,便把脸紧紧埋进去,拼命地压抑着呜咽声。
时间彷佛没有尽头,长到让人一度怀疑她是否再也无法说出话来。就在那彷佛聚光灯般的注视中,求歌终于低声开口。
「我……写不出来……」
接收到这句话的显广,缓缓睁开闭着的眼睛。
「了解。白鸟求歌,弃权成立。据此──此次胜负,由凉风救获胜。」
「咦、喔……呃呃……?」
胜负裁定的同时,三球不自觉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声音,连自己都搞不清楚那算不算是反应。
如果他的短歌资历再短一点。
或者,他脸皮再厚一点、无惧天地的话。
他大概会直接看着显广问道:「那我呢?」
但经过和救一同锻炼过的现在,三球早就没那么自负了。
即使救正在尝试转变自己的歌风,但论技术,她与自己之间仍有着天壤之别。这点,三球很清楚。
显广望向三球,浮现一丝近乎难以察觉的微笑──随后又恢复严肃的表情,站起身来。
「那么老夫也告辞了。比试,到此结束。」
「啊、老师,请等一下!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能否到后面谈谈新作品的规划……!」
一直没能发挥评审功能的文屋急忙追了上去,诗织则带着看好戏的笑容愉快地跟在后头。
三球则转过身,牵起救的手,稍稍使劲地将她从椅子上拉起。
救似乎已经放松了力气,踉跄了一下,三球立刻用身体接住她,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走吧。」
「等、等一下……那个,学长……」
「没关系的。」
「可是……」
「之后再说。」
三球不让她多说,干脆地打断了话语,拉着还满怀牵挂的救离开了现场。
救想对求歌说些什么。
这份温柔他十分熟悉,但同时也明白,此时此刻没有任何意义。
以前在争取正选名额的时候也是。
包括在决定背号、宣布先发名单的那一刻,通通都是一样的。
就在比赛刚刚结束,胜负分明的这一瞬间,胜者对败者就没有什么好说的。
同理,败者也根本不想从胜者那里听到什么。
更别说是被安慰了。
「学长,那个……」
两人一走出房间,门扉关上的那一刻,救随即停下脚步,低声叫住三球。
但就在同时间,求歌细微的啜泣声,穿过关闭的门板,悄悄传了出来。救的身体猛地一震,僵在原地。
是她让求歌落败。也是她──让求歌落泪。
就在那一刻,救终于真正明白了这件事的分量。她垂下头,双手紧紧捂住脸庞。
三球走到救的身后,轻轻将手放在她颤抖的肩膀上,低声开口道:
「救你没有做错什么。」
「可是……求歌她在哭……」
「没事的。」
他打断她的话,轻轻从后方扶住那几乎要倒下去的背影。
「我又……又伤害了求歌……是我自己……」
她其实一点也不想离开那个房间吧。
一定还想立刻回去──回到求歌身边,向她道歉。
但三球希望,此刻就让求歌一个人静一静。
她需要一段真正属于自己的空白,好好地哭一场,好好地告别。
「学长……请不要看救……」
「好,我不看。」
因为求歌独自在里头哭泣,自己也没有资格受任何人支持──或许是抱持着这样的想法,救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三球就这样从背后默默扶着她,等着她的情绪平静下来。
这样的选择确实让人有些寂寞,但三球还是尊重救的意思。
「对……不起……」
她在他怀里发着抖,一边压抑着情绪地说出这句道歉。
他突然想起,若是像签书会那天那样──如果她能像那时一样,把身体整个靠在他背上,该有多轻松。
但他也明白,这一次的痛苦,是她自己决定要承担的东西。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静抱着这个正在无声啜泣的救。而在这沉默的片刻中,三球也悄悄在心中,立下了某些决心。
(插图0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