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车站剪票口前,来来往往的人群形形色色。
有背着比救的身体还要大的背包的海外观光客,也有普通的学生、携家带眷的旅客、老年人、小学生,当然还有刚从出差回来的上班族。
「嗨。」
「嗯。」
不过,或许是因为这样的碰面次数累积多了,三球现在已经渐渐习惯从人群中把求歌找出来了。
如今,只要一踏出剪票口,在两人寒暄时那句简短的问候背后,便能隐约感受到一丝淡淡的安心感。
虽然才一周未见,但原本那股微妙的紧张感,随着这一句简单的招呼瞬间消散,彷佛身体重新记起「这不过是上周延续」的感觉。
也许再相处一阵子,这种感觉也会变淡,然后变成某种新的状态也说不定。
怀抱着这股说不清的预感,三球默默地接过求歌的行李箱。
由于手扶梯上挤满了人,他们决定直接走楼梯下到地面。
少了行李的求歌显得轻盈许多,愉快地与三球并肩而行,步伐轻快地踏下阶梯。
「所以,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嗯~老实说,今天没什么特别的事。要去玩吗?」
「不是,既然没事,你干么特地跑来啊?车费也不便宜吧?」
对于三球理所当然的疑问,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带有几分戏谑意味的笑容。
「反正车资是我爸妈出的,所以没关系啦。而且,我有跟家里说,这周要去见以前的朋友。」
「那不就是骗人吗?」
「嗯,是啦。但也不算完全骗人吧?还是说,你不把我当朋友?」
「我又没这么说。」
「什么啊~你这样我会讨厌你的喔?」
「随便你。」
三球当然早就把求歌当成朋友了,毕竟这段时间两人几乎形影不离。特别是最近,她初次见面时那种咄咄逼人的态度也逐渐消退,他也慢慢看见了这个与他并肩走下阶梯的女孩,原本的模样。
若不是那股对救异常的执着,求歌其实是个活泼又行动力十足的女生;而救曾说她很受欢迎,三球现在也能理解了──她就是那种会让人不知不觉围绕在身边的类型。
三球自认自己的价值观算是接近一般大众,而在他看来,像求歌这样的人,应该很难让人讨厌才对。
但即便如此,要他亲口说出这些话,还是有些别扭,于是索性不回答求歌的问题。
反正,她大概也只是随口开个玩笑罢了。
求歌也没特别在意三球的沉默,直接换了个话题。
「算了,这不重要。话说,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我原本就打算陪你做你想做的事,所以没特别想过去哪。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目前是没有啦。不过,硬要说的话……最好是我们两个一起去,救肯定会气炸的那种地方。」
「绝对不行。」
「那就换你来想吧,小三。」
「我吗?这个嘛……」
突然被问到想去哪,三球一时之间也想不到什么合适的地方。
不过,如果求歌真的没什么特别的计画,他其实有件自己想做的事──那就是练习。
虽然是三球自己选择了每周和求歌一起度过周末,但这也让平常的训练时间往后延,晚上练习变得更辛苦了。
「如果让我决定,那就去跑步或是做肌力训练了,你确定可以?」
「当然不行啊!再说,就算我陪你跑,两个人的步调也差太多了,根本不能当作训练吧?还是你是打算让我站在旁边看你练习?」
「你骑脚踏车跟着跑也行啊,以前的漫画里不是常有这种情节吗?」
「才不要咧。明明身边有我这么可爱的女孩,你却只想着锻炼肌肉,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啊?」
「你这么说也太伤人了吧……如果这样的话,那我就只剩想学都都逸了吧?反正你也在,有人能直接指导,应该比自己摸索来得快。」
这一点,三球在学短歌时已经深刻体会过了。
「嗯……说得也是。老实说,到现在都是我在拖着你到处跑,偶尔顺你的意一次也算合理。好吧,就让我来教你吧,想学多少都行。」
「太好了!」
三球听到求歌爽快答应,忍不住兴奋地提高了声音。
他本来就对都都逸的理解还不够透彻,想进一步学习。这样不仅能趁机学习,也能让这位大老远跑来的朋友不至于无聊,让他稍微安心了些。
不过,问题又来了──那么,要在哪里学呢?
「接下来就是地点了……要去咖啡厅?还是卡拉OK?」
「两个人去卡拉OK?我是没差,但你确定没关系吗?」
「确定什么?」
「……这回应还真像你。话说,你刚才提到的跑步训练,平常都是在哪里练习的?」
「嗯?我最近都在家附近的河堤。那条河挺大的,河岸边有一大片空地,常常看到很多人在那里运动。」
「从这里过去要多久?」
「大概三、四十分钟吧。」
「OK,那就去那里吧!」
「什么啦!」
「你不是说想训练吗?那干脆一边学都都逸,一边训练吧!」
求歌到底想表达什么,三球完全摸不着头绪。然而,他从求歌那笑得灿烂无比的脸上,隐约察觉到一丝诡异的不安──这股寒意,绝对不只是十二月的冷风而已。
2
「哇──好宽敞啊!」
「怎样,我没骗你吧。」
「哇哇哇,风也太大了吧!我的浏海要乱了……!」
「放弃吧,早就乱成一团了。」
「简直糟透了!」
在这座高楼与住宅密布的大都市近郊,要说最开阔的地方是哪里?
答案或许不只一个,但对三球来说,唯一的回答就是这类大型河川旁的堤防景色。
在求歌的催促下来到自己平时训练的场地后,三球顺口向兴奋不已的她做了简单的介绍。
「这一带算是多功能运动场。那边是某间大学的操场,再过去一点的话,夏天会变成露营区,常有人来这里烤肉。」
(插图012)
「那条河对面呢?那片像是草皮的地方?」
「那边应该是拿来踢足球或玩五人制足球(注:五人制足球:室内进行的小型足球赛,每队五人,场地较小、节奏快速,强调技巧与团队合作,为正式国际比赛项目之一。)的吧?过年的时候,我记得还看过有人在那边放风筝。」
「哦~所以小三平常就是在这里跑步啊。除了风很大之外,感觉还不错嘛!」
「对吧?」
「但风大的时候就会很糟……我今天可是特地精心打扮过的耶!」
「真的很抱歉啦,但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吧?」
要说要来这里的是求歌自己,三球也不可能凭空把风停下来。看着她被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虽然多少觉得有点对不起她,可是这种事也不是人类能解决的。
倒是求歌被强风吹得东倒西歪、语无伦次的模样,实在让人忍不住发笑。三球就这么看着她,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
看着求歌的表情变化万千,时而开心、时而恼怒,三球不禁想起了救。
「算了,我放弃了。与其纠结我的头发,不如开始来学都都逸吧。」
「说得也是。可是具体该怎么学?你刚才还说什么边训练边学,那是什么意思?」
「这不难啊。在跟救对决之前,你先来跟我比试一场吧。我们先回去那边?」
「嗯。」
在求歌的示意下,两人并肩坐在堤防的斜坡上。
对三球来说,像这样悠闲地坐着看风景,并不是他平常会做的事,但这里的确是能够一览周遭景色的绝佳位置。
有人正认真地追着滚落的球奔跑;也有个小男孩在和大狗玩闹。一波接一波的慢跑者从面前经过,几乎从没间断过;还有一对老夫妻紧紧相依,慢慢地走在河堤的步道上,显得无比亲昵。
「感觉真不错,感情一定很好吧。」
「是啊……」
顺着三球的视线望去,求歌也注意到了那对老夫妇,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脸上浮现温和的笑容。
不过──此刻并肩坐着的三球与求歌,也许在别人眼里,看起来也是同样亲密的一对吧。
意识到这点的三球,不禁觉得有些别扭。
这里聚集了各式各样的人们,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享受着假日。
过去他总是独自来这里,因此从未察觉,自己原来也一直是这幅风景中的一部分。
正当他有些感伤地这么想着时,坐在身旁的求歌轻轻开口了──
「这地方不错呢,我好像有点喜欢上了。」
「除了风大这点以外吧?」
「真的……这风也太烦了,这辈子绝对不会带重要的人来这里!」
「可是这里也有很多夫妻还有全家一起来的耶。」
「都已经是那种关系了,还需要担心吗?」
「原来是这样啊……」
对三球来说,风把头发吹乱根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对女生而言,这样的细节却是不能轻忽的大问题。
男生们通常风越大反而越兴奋,班上八成以上的人,大概都有过一股脑冲出去乱跑的经验。然而,青春期的女孩似乎早已抛下这种孩子气的举动。
想到自己那头乱糟糟的头发,求歌立刻露出苦闷的表情。三球见状忍不住笑出声,结果马上被求歌狠狠瞪了一眼,她不满地哼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好了,回到都都逸的话题吧。这里不是有很多不错的景色吗?」
「的确是。」
「所以,这里也是个适合对决的地方。」
「……你又在说什么啊?」
「唉,小三你的理解力真的很差耶。你看,那边河岸边不是有几个小男孩吗?」
「嗯,是啊。」
「所以说,我们就像这样一起看着同样的画面,然后用它来当作题目来咏都都逸。当然,咏完之后就来比较,谁写得好,谁就赢。」
「哦……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从这片风景里找题目来即兴创作,然后互相比较……不过,胜负怎么判定?我们就两个人,要是彼此都把分数投给自己,不就永远平手了?」
「你不会这么做吧?」
「……是不会啦。」
虽然三球思考了一下才回答,但其实在求歌问出口的瞬间,他的答案早已决定好了。
每当和救进行短歌交流时,三球总会深刻感受到一件事。
对自己来说「觉得好」的东西,不论旁人怎么说,对他而言就是好的。
即使是在与他人的对决中,若肯定对方的作品将导致自己落败,他也不会因为胜负,而去否定自己心中的审美与感受。
「对吧?我就知道小三不会的。」
「毕竟以前参加过社团,这方面我已经习惯了。从抢先发名单到正式比赛,运动型社团基本就是为了分出胜负而存在的。」
「我的社团也差不多。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对决能够成立。刚好很合拍呢!」
「合不合拍我不知道……但可以先试试看。」
「嗯。那么,选题范围就是眼前看见的所有东西。第一个题目,就从那边那群小学生开始吧。没有限制时间,不过只要其中一方喊『完成了』,另一方就得在三分钟内写完,否则就算输。惩罚是,要全力冲到对方咏的题目现场,再跑回来。」
「等等!少在那边偷偷加入超严苛的条件啦──」
「说要训练的不是小三你吗?好了,开始啰!」
求歌露出狡黠的笑容,彷佛在为刚才被笑头发乱掉的事报仇。不过她也很快收起笑意,专注地望向那群孩子。
三球连忙跟着投入,但对决开始后,他才惊觉这套规则的可怕之处。
光是眼前看到的一切,到底涵盖了多少公里呢?
全力冲刺的距离,正常来说也不过几百公尺罢了,但从这里跑到河边的烤肉区,来回少说也有几公里。要是有人拿远方那栋摩天公寓的顶楼来作题,搞不好没叫计程车根本回不来。
但三球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退缩,甚至反悔放弃已经答应的比赛。更何况,越是这种蠢到不行的比赛,反而越能让人燃起斗志──他骨子里的那股傻劲,还没这么容易退场。
就像河边的那群小学生,他们会在特定时机突然起跑,然后尝试跳远,三球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是在等突如其来的强风吹拂,想看看如果刚好能乘风而起,是否就能跳出比以往更远的距离。
「话说,求歌,我刚刚有件事忘了问。」
「什么事?但我先说,对决已经开始了哦。」
「这我知道,我也在认真思考对策。只是在那之前……你刚才有说自己是运动类的社团对吧?」
「呃?」
面对挑战,就不可能一开始把「会输」当作前提。
为了让求歌明白这一点,三球一边抛出提问,一边暗中观察着她的反应。
求歌的身高不算矮,体态匀称,肌肉线条适中,整体看起来十分匀称有型。服装依旧是带点庞克风的街头系穿搭,不过与签书会当天相比,今日的穿搭收敛不少。或许那天她特意精心打扮,是因为某种特殊的决心,又或者,她会根据场合调整穿着,以确保与三球同行时不显得突兀。然而,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她今天穿的鞋子。
是的,求歌今天没穿靴子,而是换上了运动鞋。
「我是排球社的,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吗?」
「原来如此,那就太好了。」
「……到底哪里好了?」
「要是只有我在训练,未免太不公平了吧。既然如此,你也一起全力冲刺到烤肉区吧。」
「啥鬼?我才不要。」
虽然嘴上抱怨,但求歌的语气中,却藏不住兴奋。
三球这句话,等同于向她下了战帖,而求歌也毫不犹豫地选择迎战。
她本来就没打算放水,但此刻的表情,显然比刚才更加锐利专注。
但,这才是胜负该有的样子。
自己全力以赴,对手也全力以赴。
正因如此,这场对决才真正有趣,这点三球再清楚不过。
「不过,还真是难啊……风、跳跃、小屁孩……」
「吵死了。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从现在开始,再碎念就算犯规哦。」
「可是人在认真思考时,会不自觉说出来吧?」
「是没错啦,但这样会影响我的思路,所以现在请你闭嘴。」
「好啦好啦,真拿你没办法。」
被求歌抗议后,三球只好默默投入创作。
既然不能出声,他便改用手机记事本,把想到的词句记下来,然后反覆修改。
「完成了!」
求歌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也在那一刻,三球剩下的时间被正式划定。
他因专注创作而失去时间感,而小学生们似乎已经放弃挑战特大跳跃,转而轮流往河里抛掷小石子,看谁能让石头弹跳最多次。
望着这幅让人怀念的画面,三球终于将二十六个字整理完毕,挺直胸膛,自信地宣布──
「我也完成了!」
「哦?看来至少能有场像样的对决了呢,让我看看吧?」
「好,这是我的──『被风轻推,和友人一起,看着沉睡孩童的背影,彷佛望见旧时』。」
「这是我的──『不畏寒意奔跑的孩子,风由身后笑着追上。』小三,觉得怎样?」
「老实说,我觉得两边仅有些微差距,不过……应该是我胜吧?」
「嗯……」
「如果不确定的话,可以慢慢想,反正我也不太懂怎么评分。」
「……不,第一回合算你赢,我输了。」
「呃?」
「你惊讶什么?」
「不是啦,因为我其实也觉得你写得很好啊。」
三球一边说着实话,一边重新比对自己与求歌的都都逸。
虽然他确实比较喜欢自己的作品,但说是压倒性胜利倒也不至于。
然而,求歌并没有多作争辩,反而只是淡然地站起身来,开始做伸展运动。
「嗯……既然你这么觉得,那我就不多说了。」
「我是真的这么认为,所以没关系。不过,下一场我可不会输了。」
「我知道啦,快去跑吧。」
「可恶……算了,那就上吧!」
求歌咕哝了一句,随即猛然冲下斜坡,朝着大约一百公尺外的小学生们跑去。她的动作流畅且稳定,果然是运动社团出身的,完全没有半点失衡跌倒的迹象。
然而,看着她奔跑的身影,三球心底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对抗意识。
好想奔跑。
想偷偷追上去,吓她一跳。
虽然三球也觉得这个念头未免有些幼稚,但一旦这股冲动涌现,他便再也压抑不住了。
「……好,冲吧!」
顺从这股冲动,三球瞬间加速。
迎着从河面吹来的逆风,他全力冲下斜坡,朝着跑在前方的求歌追去。
想要超越她,就得在她察觉之前缩短距离。
因此,他刻意屏住气息,全力加速前进。但求歌比他稍早一步抵达折返点,就在她转身时,立刻发现迎面冲来的三球。
看见求歌露出惊愕的表情,三球忍不住笑了出来。
就在他咬紧牙关开始冲刺时,求歌也察觉了他的意图,毫不犹豫地加快了脚步。
速度方面三球明显占优势,不过在这种距离下,求歌的耐力也不见得会输。
目前两人的差距大约十公尺──还不至于无法追上。但对手偏偏是最近默默练跑、累积体能的三球,就算是求歌,也有点难以招架了。
「唔喔喔喔喔喔──!」
「等一下……!别乱吼啦,这样害我也像个傻子一样!」
「不、不是你说要训练的吗……!」
「你是笨蛋吗!?」
在最后的上坡处,三球与求歌并肩而行,而她则气喘吁吁地抱怨着。
虽然语气中带着些许埋怨,却丝毫没有恼意,反而隐隐透出几分兴奋与愉悦。
在最后关头,三球奋力超越求歌,率先冲过终点,随即一屁股倒在草地上。稍微落后一步的求歌也紧跟着抵达,双手撑地,大口喘息。
「呼啊……哈啊……热死了……我们一定被周围的人当成疯子了吧……」
「没办法啊……谁叫我真的……超想跑的……好了,来吧,第二回合!」
「你这个体力怪物……!这次我绝对不会再输了!」
「哈哈哈,我可是这场对决的卫冕冠军哦,放马过来吧,挑战者!」
「别太得意啊!」
然而,三球唯一赢的,也就只有这场初战而已。
接下来的比试,他全都惨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至少他没有被逼着一路冲到烤肉区,总算勉强逃过了「全力冲刺地狱」。
求歌从第二回合开始一路连胜九场。但在最后一场时,她却破例地与三球一起并肩跑步。
3
「啊~~好累……」
「不是刚好吗?你想训练的愿望也实现了。一胜九败,负债八分呢?」
在这场结合了诗歌比试与体能训练的奇怪竞技结束后,求歌调整着稍微急促的呼吸,对着倒伏在地的三球说道。
「啰、啰嗦鬼……」
三球虽然嘴上回嘴,但因为自己比求歌多跑了好几趟,现在已经累得满身大汗。即使是寒冬时节,他依然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然而,尽管看起来狼狈,他的语气却很平静,求歌甚至能感觉到,他内心其实是在笑的。
「真是个怪人。」
她不禁这么想,然后跟着三球的动作,直接躺倒在堤防上。
天空很辽阔。
尽管身处在喧嚣拥挤的都市中,眼前的景色却让人感受到一股清新气息。只是太阳已经比刚来时西斜了许多,连风也变得更冷了些。三球本来是为了从全力冲刺中恢复体力,刻意拉长间隔,假装仔细打磨都都逸的词句。结果不知不觉,似乎比预期花了更多时间。
「喂,现在几点了?」
「……不知道,老实说,我连拿手机的力气都没有了。」
「加油啊,运动社的。」
「你这家伙……嗯,现在大概是三点半左右。」
「这样啊,感觉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呢。」
「对我来说,这简直是永无止境的地狱。你还毫不留情地让我跑个不停。」
「这不是很好吗?最后一圈我也陪你跑了耶。」
「你只有最后一圈冲刺,根本没差吧。」
「嗯,倒也是。」
对于平时就有运动习惯的求歌来说,全力冲刺个一两趟根本不算什么。当然,累是一定会累的,但比起不断重复的消耗,这点负担微不足道。
反倒是每输一场就认真去冲刺的三球,才是完全不正常的那一方。
他之前还说自己有段时间没练习,没想到体力早就恢复了,根本不像是有空窗期的人。
「假装累了却丝毫不偷懒」这点亦然。
求歌知道,自从三球决定复出后,他就一直毫不懈怠地努力着。
这十趟全力冲刺就是最好的证明,再一次让她见识到这个少年一丝不苟的执着。
正因如此,她的心开始隐隐作痛。
每当望着三球那毫无戒心的笑容,内心的罪恶感便不断膨胀。
明明一开始只是为了利用他才主动接近──可如今的她,却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
「小三,其实我……」
「都都逸,真的很有趣呢。」
「……咦?」
就在求歌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时,三球却彷佛没听见似的,突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即便如此,她也明白──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
她勉强笑着回应,然而,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这并不是「突然」的事。
她早就隐隐约约意识到了,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不,我是认真的。都都逸真的很有趣,而且让我收获了不少刺激与启发。但正因为如此,我才越来越觉得难受……毕竟,我一直在对你撒谎。」
「……是吗?」
「嗯。这件事我真的很对不起。那时我心想,只要让求歌一直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救就不会受到影响……所以才假装自己是你的伙伴。但我决定不再这么做了。」
「……这样啊。」
求歌默默地望着躺平仰视天空的三球,却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最后,她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却完全称不上体面,甚至显得有些狼狈。
「果然,你还是站在救那边啊……」
「什么意思?」
「因为,刚才你说的话,不就是不再当我的伙伴,而是选择成为救的同伴吗?」
「……只能算对一半吧。我确实要退出你的阵营。」
「那么──」
「但我也不会站在救那边。」
「什么意思?」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求歌一时愣住,忍不住追问。
然而,三球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以冷静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决定还是选择相信救。应该说,我本来就该这么做。如果当初没有犹豫,事情也不会变得这么复杂。」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就是说,我在这段时间里反省了很多,也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思考救的事。然后,我好像稍微明白了,为什么你和救的关系会变差。」
「不可能,你绝对不可能知道的。」
「我知道啊,因为我跟你有点像。」
「怎么可能──」
这句话,求歌自己其实也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
虽然两人的处境并非完全相同,但她确实偶尔会感受到彼此之间某种微妙的相似之处。但光凭这点,就说能看透她的过去?这未免也太离谱了吧──她怎么样都无法相信。
因为,如果三球真的靠自己的力量得出了这个答案,那就代表,他过去也曾经历与求歌相似的事情。
例如,偶然与救成为朋友,然后逐渐了解她的优点,对她产生信赖。
然而,在最关键的时刻,却遭到了救无情的背叛──如果是这样的话。
但如果三球真的经历过与自己相同的遭遇,那么他现在不可能还能用这种态度面对救。
尽管如此,他仍然带着某种确信般的神情,态度坚定不移,这让求歌无论如何都无法抑制内心的疑问。她必须确认,这究竟是不是真的。
「我和救是在国二时变熟的。她还来过我家好几次……我们当时真的很要好。」
之前在白桦学校的走廊里,求歌不愿启齿的话语,如今却像决堤般涌了出来。
她们的相遇,已经是快两年前的事了。
求歌和救是在升上二年级后,才第一次分到同一班。
「救一直都很安静,平常也不太说话,所以一开始我几乎对她一无所知。不过到了第二学期快结束时,我才偶然发现,原来她竟然是短歌方面的高手。好像是因为国文课刚好上到短歌吧。那时碰巧看到她在念书,就顺口问她可不可以跟我说一下考试范围……」
是的,起初说漏嘴的人,是救。
她在对话间,无意间透露了自己原本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或许对救来说,那只是一个错误,甚至可以说是一场意外。但对求歌而言,这位害羞的同学选择向自己吐露重要的秘密,这件事,让她感到无比开心。
于是,求歌与救开始变得亲近。
她的朋友们对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甚至有人直接问她:「为什么你会跟凉风同学变熟?」即便如此,求歌仍然遵守了对救的承诺,没有向任何人透露她是短歌高手的事。
她本来就没兴趣到处宣扬别人的秘密,再说,最初的契机早已变得无关紧要。
在求歌眼中,救是个认真又努力的同班同学,拥有自己的知识与观点,思考方式也很成熟。和她在一起的时光,充满新鲜感,救向她展现了许多未知的世界。最重要的是,她是个能让求歌发自内心欢笑、无可取代的朋友。
同样地,救也信任着自己。
作为朋友,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事实上,她们的确也很合拍。
救拥有求歌所没有的新颖视角与创意,总是让她惊喜连连;而求歌则自认拥有救不具备的行动力与决断力。
因此,在彼此敞开心扉后,关系迅速拉近,在众多朋友之中,救对求歌来说是特别重要的存在。而对于朋友本就不多的救而言,求歌甚至可以说是她在学校里唯一能自在交谈的对象。
然而──
「但是,大约在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和救吵架了。」
说到这里,求歌强忍着心口传来的刺痛。
她无法忘记,那场导致一切变化的开端。
求歌的脑海浮现出,班导站在讲桌前,翻开某本杂志的专栏页,对全班同学说话的场景。
「那时候,有本杂志举办了一场征选活动,向全国的中学生征求短歌作品。老师突然提议,要大家一起挑战看看。他给全班一周的时间创作,之后进行人气投票,选出前几名的作品,代表班级投稿。」
「……原来如此。我以前也遇过这种,老师一时兴起搞的突发活动。」
「是啊。但我当时想的是,这或许是个好机会。我一直希望,救能被大家认可。如果她的作品被看到,大家一定会对她改观。所以,我便对救说:『我会认真准备,你也要全力以赴!我一定会写出最棒的短歌,我们来场公平的比试吧!』结果……」
「救却没有带作品来,对吧?」
「没错,你很了解她嘛。」
或许,当初班导会提议这个活动,也是想为救提供一个能够发光的舞台吧。
然而,最终期限当天,救仍然没有提交任何作品。
于是,在班级人气的拥戴下,求歌全力以赴创作的短歌顺利脱颖而出,成为班级代表之一。
本来以救的实力,别说这个班级,就连县级的比赛都能轻易夺下代表席位的她,却放弃了。
对于这样的结果,求歌又怎么可能甘心接受?
「我非常不甘心!这根本是在小看我……!」
她连一场公平的较量都没能得到。
她一直视为挚友的同学,竟然把她当成小孩一般哄着,居高临下地「施舍」胜利。
救究竟是出于什么考量,求歌不得而知。但她只觉得自己被彻底羞辱了。
她感到愤怒、羞愧,内心百般不甘。在全班同学的掌声中,当代表们站起来领受荣誉时,求歌只能红着眼眶,拼命忍住泪水。
明明一直以为,自己是与她并肩同行的。
难道在救眼里,她只是随兴而为,敷衍了一个远不及她的对手吗?
「后来我们就再也没说过话。接着第三学期,我转学了,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我们连最后的道别都没好好说出口。」
「……原来如此。听完这段故事,我也觉得,你会生气是理所当然的。」
「那为什么你不站在我这边?明明是她背叛了我。」
「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百分之百站在你这边。可是现在,我好像能够理解,当时的救心里在想什么了。她并不是单纯拒绝你,而是她也有自己的痛苦。」
「那种事……」
求歌根本不在乎。
无论救当时有什么想法,她最终做出的选择是不变的。
然而,三球仍旧是一副苦恼的神情,甚至像是在担心她似地看着她。这种态度让她感到不悦,语气不由得尖锐起来。
「到头来,你跟救根本没两样。」
「如果指的是我决定离开你的这件事,那也许吧。但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这次也不会站在救那边。」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以个人身分同时挑战我和救?你是傻了吗?」
「这样或许很蠢,但我就是想以我自己的方式,真正地和救对决。所以,我也去请求她全力应战了。」
「……什么?」
求歌完全无法理解三球在说什么。不如说,她根本不相信,这么简单的请求,能让现在的救认真起来。
这根本跟一年前的情况一模一样。如果只是毫无变化地重蹈覆辙,结果也必然相同。
然而,眼前这个少年却满怀自信地说,这次不会一样。他彷佛在炫耀,自己就能让救认真对待。甚至,那种自信的姿态,也与当年的自己如出一辙。
三球直视着求歌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毫无一丝犹豫。
那种笃定让她感到烦躁不已,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我劝你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救的压力越大,她就越是──」
「她不会有事的。毕竟她可是我的师父啊。所以,你就好好等到正式比试再说吧。」
「……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当然有。既然我是个人参赛,那你也有机会『命令』我。」
「啊……」
三球的话让求歌热血上涌的脑袋冷静了下来。仔细想想,这样的情况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太大的改变。
如果她能在比试中打败救和三球,那她就可以命令这两个人从此不再见面。
当然,如果救想阻止这一切,她就只能亲手击败求歌,夺下胜利者的宝座。
求歌评估了一下,她所施加的压力与三球口中的「奖励」大致相当,但无论如何,这或许是目前唯一能逼救现身的办法。
更何况,现在要换其他策略也已经来不及了。
「不过,最后的赢家肯定是我,讨论这些也没意义就是了。」
「你确定?刚才跟我的对决,你可是一胜九败耶?」
「既然要挑战师父,就意味着我绝不会输给其他人。」
「哈哈,好吧,既然你都说成这样了,那我就奉陪到底。你已经有所觉悟了吧?」
「当然。」
听了三球的果断宣言,反倒让求歌觉得有趣了起来。果然,就像他先前所说的,他们某些地方的确有些相似。
「别担心,就算救最后不行了,至少我会是那个与你战到最后的人。」
「不会有这种事的。这场比试,我一定会赢,因为我还有话要对救说。」
所以,他是想表示他不会输吗──
豪言壮语到了这种程度,反倒让人觉得痛快了。
求歌一边回味着三球刚才的口气,一边思考如果自己赢了要下什么命令,不禁低声轻笑。命令不一定要是什么「不准再见救」这种消极的内容。比方说──对了,可以更直接一点,让这个结果对自己更有利……
「看来我的高中生活会变得很有趣呢。」
「不管你在打什么鬼主意,都是白费工夫的。」
「还在嘴硬啊~」
这次,求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一边笑着站起了身。
迎面而来的风比刚才更加猛烈,彷佛预示着即将袭来的暴风,将她的发丝高高扬起。
